朴先生和妻子金女士今年六十出头,在首尔经营一家小餐馆,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今年春天,他们的女儿嫁到了南京,婚礼上亲家热情邀请他们来中国玩。老两口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来了。
下了飞机,朴先生以为自己到了纽约。机场干净、宽敞,指示牌有韩文,工作人员英语流利。他有点不适应,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发现没信号。女婿帮他买了张中国手机卡,插上就能用,流量便宜得让他不敢相信。
从机场到市区,他们坐了地铁。朴先生注意到车厢里有孕妇和老人,旁边的人主动让座。不是一两个,是大家都有这个习惯。他小声对妻子说,在首尔地铁里,也有人让座,没这么普遍。
他们住在女婿家所在的小区,一栋三十多层的高层住宅。小区绿化很好,有儿童游乐场、健身器材、游泳池。金女士早上起来散步,看到很多老人在小区里打太极拳、跳广场舞,脸上带着笑。她想起首尔自己家楼下的小区,也有老人锻炼,没那么热闹。
在南京的头几天,女婿带他们去了中山陵、夫子庙、总统府。朴先生对历史不感兴趣,更想看看普通中国人的生活。女婿带他们逛了菜市场。金女士大开眼界——蔬菜水果种类多得数不过来,价格便宜得让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她买了些草莓,比首尔便宜多了,而且新鲜。卖草莓的大姐多给她抓了一把,还笑着说“尝尝,甜”。金女士虽然听不太懂,但那个笑容她看懂了。
女婿还给他们下了几个手机软件。朴先生学会了用支付宝扫码支付,绑定了银行卡,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果子,扫一下就行,不用掏现金。他感慨这东西首尔也有,没这么普及。
在南京的最后一天,女婿带他们去了趟医院。金女士这几天有点咳嗽,想去看看。那是一所大医院,人很多,但秩序井然。挂号、缴费、取药,全程用手机操作,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完了。医生开了药,几十块钱,医保报了大部分。金女士想起自己在首尔看病,也需要排队,报销比例没这么高。
老两口在中国一共待了十多天,去了南京、苏州、上海。朴先生的朋友圈发了九宫格,配文“中国很好”。下面有人评论“被洗脑了吧”“你确定不是摆拍”。他没回复,在金女士手机上跟女儿聊了几句,问女婿中国的老年人退休金多少、看病报销比例多少、年轻人买房压力大不大。女婿一五一十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都不容易”。女儿笑了,他也笑了。
飞机从上海浦东起飞,朴先生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上的灯光越来越远。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女婿家小区,看到楼下那排快递柜,每个人拿着手机取走自己的包裹,没人丢件,没人错拿。他想起在菜市场买菜时卖菜大姐多抓的那一把草莓。她不知道她是外国人,不知道她这辈子可能不会去韩国,不需要她的好评,不需要她回去宣传。她多抓那把草莓,不是因为她是外国人,是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样的人。
回到首尔后,朋友问中国怎么样。朴先生说好。朋友说哪好,他说老百姓脸上有光。这些年在首尔,他见过很多从中国来的游客,买买买、大声喧哗,他觉得中国人有钱没礼貌。真正走到他们中间去,去看看那些不接待游客的菜市场、那些不通外语的小区、那些只有中国人才去的医院和学校,才会看到这些,才会看到他们的日子不好不坏,跟自己差不了太多。都有烦恼,儿女的婚事、老人的医疗、房子的贷款。都在过,谁都不比谁轻松。
他忽然想起在南京的最后一个傍晚,女婿带他们去爬明城墙。城墙很老,砖缝里长着草。他站在城墙上往下看,城市很大,楼房很高,暮色四合时灯火万家。这样的城墙首尔也有过,拆了。活着的历史是石头,死了的文化是灰。他们的石头早成了灰,中国还有。每一块砖都在,包括自己的那部分。他摸了摸墙砖,说我们以前也有,早没了。
那碗馄饨,那杯龙井,那把草莓,那截被重新接上的历史,它们一起长进了朴大爷的血肉里。带不走的,他也没想带走。那根刺卡在那里,不深不浅,不疼不痒。提醒他,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韩国、美国、日本。还有个地方叫中国,中国有个城市叫南京,南京有座城墙,城墙上的砖缝里长着草。草一年年绿,一年年黄。他来过,看到过。那根刺,拔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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