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生活过热烈，是对死亡最好的回应

◎筱囡

一间走廊尽头的病房，住满绝症或疑似绝症的患者，死亡对他们而言触手可及。通常来说，以这样一群人为主角的故事，整体基调该是温和的、哀伤的、催泪的，但“五一档”登陆院线的《10间敢死队》却是激烈的、诙谐的，甚至是聒噪的、明媚的。

影片开场，因欠款和二姨离世一时想不开的章小兵意外坠楼，被救下后住进10号病房。为了还钱，他协助易主任进行“心理干预”项目的调研。寻死的健康人来到求生的病患身边，成为他们的黏合剂。故事一改疾病议题的苦难叙事风格，在插科打诨中讨论生死，且“生死”不仅仅关于故事中的某个人、某群人，更延伸至银幕之外。

一间病房众生百态

“群像”是《10间敢死队》的表达载体，疾病让这群生活中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聚集在一起，起初因生活方式、脾气秉性造成的小摩擦，在死亡真切发生的那一刻化为乌有。角落里一直处于昏迷的老头被推出病房之后，退休干部老刘放下了手里的炸鸡，在四环内坐拥三个门脸八套房的马美丽默默拉紧被子，大敌当前，人人平等，死亡在此刻消弭了人与人的外部差异。

巧妙之处在于，影片选择“元电影”的形式呈现每个人物，怀才不遇且时日无多的贾导在章小兵的怂恿下拿起DV拍摄纪录片，使影片的群像塑造合理化。同时，故事有意识地将人物适度符号化，每个个体都代表一个典型群体，病房里的六个病人也随之形成“父子、夫妻、无亲缘”三组对照。

老刘和小刘是相对常见的父子，父亲看似处处打压儿子，实则以儿子为傲，早已事业有成的儿子则处处纵容生病的父亲。相比之下，赵博文的父亲有些“惊悚”，在他眼中，儿子是光耀门楣的工具，是证明教育成功的载体，唯独不是一个“人”。贾导和孟梅两对夫妻，前者呈现出最理想的亲密关系，后者则走向让人窒息却绝非罕见的另一个极端。马美丽和小小冰一老一小，一个手握亡夫留下的巨额财产，但无法掌控自己的健康，一个因患病被亲生父母抛弃，却收获了来自各方的善意。

都说医院是看尽人情冷暖的地方，“患难见真情”这五个字在故事中不再全然适用于家庭内部，影片无意深究这背后的深层原因，只是让这群不同身份、不同背景的人汇聚成一股力量。

向阳而“活”向死而“生”

在以往多数疾病题材的电影中，我们最常看到的是主人公如何积极与死亡抗争，但在《10间敢死队》，我们看到的是这群人如何积极享受时日无多的生命。

10号病房里，死亡何时降临、会降临在谁身上是个巨大的未知数。其实病患也好，健康人也罢，没有人能决定自己会活多久，我们只能选择怎么活着，只有正视“死”是唯一终点，才能学会尊重生的意愿。影片最可贵的一点，是不再执着于为绝症患者“续命”，而是把注意力放在“生活”上。

在横店行之前，有两个段落格外动人。其一是贾导和甄艾得知剧本无望后离开饭局，回医院的途中，贾导问“能不能不化疗了”，甄艾答“行，咱们活一天就尽力乐呵一天”。随后，贾导为小小冰拍摄的筹款短片获得了10万+点赞，很快就筹集到足额善款。相比于名利双收，影像的意义在此刻更甚。其二是赵博文在取精室留下一管尿液和一段视频后毅然离开，他剃光了父亲口中挡运气的刘海，就像扯掉了扎在身上足足25年的木偶线，然后在陌生的风景里哼唱着张国荣的《我》，自由自在，宛如新生。

横店之旅像一场盛大的临终关怀，老刘在剧组实现了杀鬼子的愿望，小小冰如愿见到张艺兴，贾导和真贾导（贾樟柯）促膝长谈，孟梅虽然没去成迪拜，但她如愿走出了电梯间，就这样一直走在路上。向死而生的核心在于“生”，向阳而活的要义在于“活”，近在咫尺的死亡激发了这群人更加旺盛的生命力，就像影片中说的“死都不怕，更不怕活着”。

当然，奇迹不会发生在所有人身上。10号病房里，有人活了下来，有人默默离场，但影片没有渲染悲伤，因为生命最后的时间足够热烈，让他们拥有“敢死”的勇气。离去的人被记录在影像里，被撰写在马美丽和孟梅的阳关之行中，告别过去，迎接新的旅程。

是拍给观众的也是拍给行业的

《10间敢死队》并不是一个纯粹的现实主义故事，或者说，影片的现实指涉无意聚焦于疾病生死，而是带有创作者的一点“私心”。营销环节中最出圈的视频物料，莫过于一场聚集了一线制片、导演、演员等从业者的饭局，贾导和甄艾怀揣着最后的希望前来赴宴，但席间的各位“老师”早已不再谈论创作，他们聊变现、聊数据、聊产品、聊八卦，最后以“献祭包贝尔”的方式揶揄当下国内影视现状。

傲慢的自嘲也好，讨巧的讽刺也罢，曾被评为“电影界最精明的产品经理”的陈思诚确实在《10间敢死队》中说了一些“真话”。贾导的人物形象其实算不得多正面，所谓怀才不遇更像是刻板印象中艺术从业者的孤芳自赏，但他最可贵的一点是不忘初心，始终保持对创作的纯粹热爱，而在这场“虚构”的饭局中，初心和热爱是最微不足道的话题。

与其说这是一封给电影的情书，不如说这是一篇给影视行业的檄文。对于观众来说，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疾病生死，或许可以学着转变心态，选择把握当下、热烈地生活。但对于行业而言，生死不由天定，命运始终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过，影片在这方面的隐喻浅尝辄止。最后，贾导的纪录片顺利上映，饭局上的众人幡然醒悟，10号房活下来的病友们都过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以现实议题为开端的故事最终以理想主义收尾，是美好的愿景，更是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