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方认证“非亲生”？元朝诏书与民间传说，元顺帝身世的罗生门

前些日子网络谣传清朝皇帝康熙是洪承畴之子，其根据仅仅是二人画像相似。其实此类谣言并不新鲜，明清时期，就流传着元顺帝是宋恭帝之子的说法。

此说来源于元末明初权衡的《庚申外史》：南宋灭亡后，宋恭帝（元朝封其为瀛国公）出家为僧，居住于甘州寺庙（甘肃省张掖市甘州区）”一天赵王来寺庙游玩，遇见了瀛国公，二人相谈甚欢。赵王见瀛国公年老孤身一人，便将一回族女子许配给他。延祐七年（1320年）四月十六日夜，女子生下一男婴。

元明宗（此时是周王，尚未登基）恰好路过这里，看见寺庙上空有龙文五彩气（《史记》：“吾令人望其气，皆为龙虎，成五采，此天子气也。”）。元明宗明白这是天子气，立刻派人探查来源，寻访到了瀛国公处，瀛国公告知他们，刚刚喜得一子。元明宗想把这有帝王气的孩子和他的生母收留下来。瀛国公哪敢不同意 ，对方是王子，自己是亡国之君，如果不答应弄不好惹来杀身之祸，只好点头答应了。《庚申外史》说的这个孩子，就是后来的元顺帝。

权衡是谁呢？他是元末著名隐士，元朝宰相曾经礼聘他出山，均遭拒绝。宋濂（明太子朱标的老师）曾经见过他，并看过《庚申外史》。宋濂称赞他：“做善事不留名，学问渊博。”元顺帝出生于庚申年，故又称庚申帝。《庚申外史》主要记录元顺帝朝历史，后来成为编写《元史》的重要参考资料。

元顺帝非元明宗之子的说法，也不是空穴来风。《元史》多次提到了这种说法，《元史虞集传》：“明宗在日，素谓太子非其子”《元顺帝本纪》：“文宗既即位，……复诏天下，言明宗在朔漠之时，素谓非其己子，移于广西之静江。” 元顺帝继位后诏书中说：“（文宗）谓朕非明宗之子”

原来元明宗、元顺帝父子都不是正常接班，皇帝之路颇为曲折。元明宗是元武宗长子，元武宗立弟弟元仁宗元明宗为太子，并约定将来再传皇位于元明宗。但是元仁宗继位后却违背了约定，立亲儿子为太子，就是后来的元英宗。没想到1323年元英宗遭刺杀身亡，继位的是泰定帝（元世祖嫡曾孙）。

1328年泰定帝在上都病逝，在大都的燕铁木儿发动政变，拥立元明宗为帝，但因为他远在沙漠，不得不先拥立怀王（元文宗，元明宗亲弟弟）。元明宗立怀王为皇太子，怀王表面声称等明宗来到大都，就让出皇位。最后却于中途谋杀了元明宗。

元文宗想立儿子阿剌忒纳答剌为太子，但是按照法理应立元顺帝为太子，怎么办呢？元文宗找到元顺帝乳母的丈夫，让他出来指证说：“明宗在日，素谓太子非其子”。元文宗又让大学士把这段话记录于《脱卜赤颜》（用蒙古文记载黄金家族世系传承的史书），并且公开发布诏书，让全国各地知晓。

没想到没过多久太子、元文宗相继病逝，元文宗皇后选择立元明宗次子为帝，是为元宁宗。元宁宗在位53天后又病死，皇位这才轮到元顺帝身上。可见元顺帝非元明宗之子的说法，来源于元朝官方。

后来明太祖十七子宁王朱权编写《通鉴博论》，采用了权衡《庚申外史》元顺帝是宋恭帝之子的说法。明成祖时期袁忠彻《符台外集》记载：“永乐十年，袁忠彻陪着明成祖观看宋朝历代皇帝画像，明成祖说：“宋朝历代皇帝长相清瘦，像太医；元朝历代皇帝长相魁伟雄迈，一看就是吃绵羊肉的。怎么唯独元顺帝长得像宋朝皇帝那样清瘦？”这与所谓康熙与洪承畴画像相似一样，成为证明元顺帝是宋恭帝之子的证据。

但这个所谓的证据是靠不住的，元朝周朗《佛郎国献马图卷》中有元顺帝画像 ，宋恭帝画像虽没找到，但是其父宋度宗画像存世。笔者对比之后发现，二人相貌差距非常大，宋度宗很清瘦，元顺帝则正好相反。而且元顺帝和他父亲、爷爷面貌也很相似。

权衡《庚申外史》元顺帝是宋恭帝之子的说法有颇多漏洞，任崇岳先生考证：“元明宗在延佑三年（1316年）到金山时，才途经河西走廊，十余年间未再离开过金山。”他们只可能在1316年见过面，1323年宋恭帝去世，元顺帝出生于1320年，所以元顺帝不可能是宋恭帝之子。

另外宋恭帝于西藏出家，法名合尊法宝，常住于萨迦寺，翻译了大量释教经典。他是出家僧人，按照释教戒律，应该不能娶妻，所以元顺帝是宋恭帝之子的说法是不可靠的。

那么权衡为何杜撰了元顺帝是宋恭帝之子的传说呢？前文说过，元文宗为让儿子继承皇位，造出元顺帝非元明宗之子的谣言。权衡可能因为不满元朝攻灭南宋，便以因果报应的说法杜撰了这一传说。如《通鉴博论》所说：“帝本宋裔，以报元之灭宋。天道好还，理固然也。”

此传说为何流传如此之久，吕宗力《汉代谣言》说：“一则民间流传的谣言包含的具体信息是否真实可信，能否得到证实，不是它获得特定群体认可接受的主要原因。……在于能否恰当反映和满足特定时空的群体心态、期待和想象。谣言反映特定历史语境下特定人群的内心情绪、想法和秘密，是‘未经证实却广为流传的对现实世界的假想’。”

元顺帝是宋恭帝之子的传说，从元朝官方“非明宗亲子”的政治谣言发端，经权衡借因果报应之说改编，又契合了明朝汉人士大夫，对“夷狄”政权入主中原不满，对汉人政权宋朝的怀念情绪，因此明清以来一直流传。元文宗为了权力斗争制造的谣言，反倒成了这一传说不断发酵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