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妹子今年五十二,嫁到隔壁县三十多年了。
她父母年轻的时候,因为身体不好,只生了她一个女儿,老两口在世的时候,刘妹子隔三差五回来住着,给父母洗洗涮涮,伺候吃喝。村里人都说,这闺女比儿子还中用。
八年前,刘妹子的父母先后走了,老宅子就空了下来,三间土坯房,年久失修,房顶都塌了一半。刘妹子每次回来上坟,看着那堆破砖烂瓦,心里都不是滋味。
今年开春,刘妹子跟老伴商量,说想把老宅拆了盖新的。老伴一想也支持,说反正也快退休了,这里环境又不错,也不差钱,干脆就建一个吧,以后想回来了就回来住住,就当是度假了。
刘妹子高兴坏了,立刻找人画了图纸,买了砖瓦水泥,请了施工队,轰轰烈烈准备开工。
开工头一天,邻居周大哥来了。
周大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慢悠悠地说:“你真要盖?”
刘妹子说:“是啊,手续都办好了。”
周大哥说:“你都嫁出去这么多年了,还回来盖什么房子?”
刘妹子愣了一下:“这是我家,我怎么不能盖?”
周大哥摇摇头:“你是个嫁出去的女儿,回村里盖房子,不合适。”
刘妹子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怎么不合适?这地是我爸留给我的,我是独生女,不给我给谁?”
周大哥不紧不慢地说:“给你是给你,但你嫁出去了,就不是我们村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儿回村盖房子,跟我们做邻居,我们会不吉利的。”
刘妹子听这话,气得浑身发抖。
“不吉利?我碍着你什么了?我在我家地上盖我家房子,跟你有什么相干?”
周大哥说:“你盖了房子就要住进来,你一个外嫁女,住回娘家村里,你说出去人家怎么想?反正我不同意。”
刘妹子气得嗓子都劈了:“你不同意?你算老几?地是我的,房子是我的,我盖房子要你同意?”
两个人越吵越凶,声音越来越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
秀英悄悄跟我说,周大哥打这块地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刘妹子父母走了以后,那老宅子一直空着,周大哥先是把鸡赶进去养,后来又把鸭子也放了进去,再后来什么破桌子烂板凳、用不上的杂物,全往里堆。几年下来,那三间破房子早被他塞得满满当当,鸡屎鸭粪遍地都是,臭气熏天。他跟人说过好几回,说这块地“反正也没人住了”,等再过几年,就彻底归他了。
现在刘妹子一回来要盖房,他的如意算盘全落了空。
我说呢,难怪他这么急,原来不是真在乎什么吉利不吉利,是早就把这地当成自己的了。你突然回来要收回去,他比割肉还疼。
正吵着,村长路过,看见围了一堆人,走过来问:“吵啥呢?”
周大哥抢先说:“村长,你评评理。她一个嫁出去的女儿,回村里盖房子,这不是坏了规矩吗?我们跟她做邻居,出门进门都不自在。”
村长看了他一眼:“人家盖房子,跟你自不自在有什么关系?”
周大哥说:“反正我不同意。”
村长问他:“不同意?这地是你家的?”
周大哥摇头。
“这房子是你出钱盖?”
又摇头。
“那你凭什么不同意?”
周大哥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来话。
村长转过身,对着看热闹的人说:“我跟大家说清楚,刘妹子虽然是嫁出去的女儿,但她父母只有她一个孩子。按照法律,她父母的地、房子、宅基地,她都有继承权。她想盖房子,手续都齐的,谁也不能拦着。”
他看了周大哥一眼,补了一句:“有些人打着‘规矩’的幌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事,自己清楚。占了人家房子养鸡养鸭,还真当成自己的了?”
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笑了。周大哥的脸红得像猪肝。
村长接着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回村盖房子,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男女都一样。人家在自己家地上盖自己家的房,想干吗就干吗。谁要是不服气,去镇上说理去,看谁有理。”
周大哥被村长一顿说,脸一阵红一阵白,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刘妹子站在院子里,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憋着没哭,但眼眶红红的。
施工队重新开工了。清理那些鸡屎鸭粪就清了两天,臭得工人都捂鼻子。
后来我跟秀英聊起这事,我说:“刘妹子今年才五十二,比我小六岁呢,她这个岁数回来盖房子,不正是时候吗?再过几年退休了,正好回来住。”
秀英说:“本来就是。那个姓周的倒是想得美,在人家屋里养鸡养鸭,真当是自己的了。”
我说:“这种人,你越让他,他越来劲。你要是真不回来盖,过两年他就敢把那块地圈进自己家院子里,连那三间破房都能说成是他修的。”
秀英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啊,明明是自己家的地,盖自己家的房子,还要跟这种人斗智斗勇。这叫什么道理?”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在村里,有时候道理不如“心眼”多。
什么叫规矩?周大哥嘴里的规矩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可他心里真正的规矩是——你家没人了,地就该归我。你那房子空了,我养鸡养鸭就是我的。
刘妹子今天算是争了口气。她要是再晚几年回来,那三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怕是连地基都被人扒了。到那时候,你说那是你的地,可不得惹一身骚?
好在村长是个明白人。他说的那句“现在男女都一样”,比什么规矩都管用。
倒是周大哥,后来再没找过刘妹子的麻烦。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他知道,刘妹子回来了,他那些鸡鸭得挪窝,杂物得清走,再惦记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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