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拍的不是电影，是被别人删掉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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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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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自The Guardian

自上世纪80年代起，这位已经73岁的导演始终站在美国独立电影的前沿。

值新片《父母姐弟》（Father Mother Sister Brother）在英国上映之际，他谈到了悲伤、贪婪，以及和史蒂夫·库根（Steve Coogan）一起“干过的那些疯事”。

吉姆·贾木许（Jim Jarmusch）是美国独立电影的

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他的新片 《父母姐弟》延续了他一贯的风格——

“我不是商业导演，我甚至不算职业电影人。”

在这部作品中，他通过三段式结构

（New Jersey / Dublin / Paris）

讲述家庭关系中的疏离与情感。

与传统叙事不同，他更关注那些“被忽略的瞬间”。

吉姆·贾木许

1991年，吉姆·贾木许（Jim Jarmusch）正在为他的短篇集电影《地球之夜》（Night on Earth）物色演员。影片设定并不复杂：同一夜晚，五座城市，五名的士司机与乘客的短暂交汇，配乐出自汤姆·威兹（Tom Waits）之手。

作为编剧兼导演的贾木许希望吉娜·罗兰兹（Gena Rowlands）出演其中一位乘客，但说服她并不容易。“《地球之夜》是她在失去丈夫——导演约翰·卡萨维茨（John Cassavetes）——之后接的第一部电影，她有些犹豫。最后她说：‘好吧，为了你，我出演。’”贾木许模仿罗兰兹来的语气惟妙惟肖。事实上，但凡他引述他人的话，总能模仿得入木三分，这也算得上一种天赋。

在第一个片段里，薇诺娜·瑞德（Winona Ryder）载上了由罗兰兹饰演的选角导演。瑞德嚼着口香糖，棒球帽反戴，点燃一支烟；罗兰兹则周身散发着老派好莱坞的优雅，端坐后座，询问瑞德的梦想与野心。瑞德谢绝了对方抛来的橄榄枝，坦言自己并不想当演员，而是想成为一名机械师。

如今重温那一幕，在知晓她当时正经历丧夫之痛的情况下，罗兰兹身上仿佛浸润着一种忧郁而沉静的人性光辉——不过话说回来，那本就是她馈赠给电影的天赋。至于贾木许的才华，无疑是他那些充满同理心的、气质独特的独立电影：他总能让大明星们收敛锋芒，呈现出内敛克制的表演。他始终将人物置于电影的中心——正如他曾说过的，他对书写“性、复仇、赚大钱”这类剧本毫无兴致。

73岁的贾木许此刻身在纽约，坐在一间堆满书的房间里，通过视频连线为《父母姐弟》做宣传。该片于去年威尼斯电影节斩获金狮奖。他依然是那副招牌形象：雕塑般的白色头发、浅色墨镜、一身黑衣，还有那不经意间微微噘起的嘴唇。

在我们切入电影本身之前，贾木许还想多聊几句与罗兰兹的合作。罗兰兹已于2024年辞世，享年94岁。说到这里，他脸上掠过一丝怅然。“没有半分勉强，没有半点虚假。她承袭了卡萨维茨那一套创作方法，深知电影之美在于捕捉真实，并任其从身体内部流淌而出。天哪，那真是一段至美的经历，是我职业生涯里最珍贵的礼物之一。”

他说，当年拍摄罗兰兹与瑞德那几场戏时，彼得·法尔克（Peter Falk）——他曾与罗兰兹联袂出演卡萨维茨1974年的名作《醉酒的女人》（A Woman Under the Influence）——会打电话过来问（他再次精准拿捏了法尔克那粗粝的嗓音）：“贾木许，我是法尔克。吉娜那边怎么样？需要点什么吗？”贾木许笑着说：“她是一头母狮；她根本不需要旁人护着。”

《地球之夜》拍完几年后，罗兰兹给贾木许寄来一份卡萨维茨写的剧本，题为《除非那人是你》（Unless That Someone Is You）。那是卡萨维茨生前为罗兰兹量身而作，“一段美丽而不带评判的爱情故事，发生在一位女性与一名年轻自闭症谱系人士之间”。罗兰兹希望贾木许来执导；否则，这部片子大概永无见光之日。贾木许回应，只有罗兰兹亲自出演，他才肯接；她拒绝了。两年过去，罗兰兹改了主意——阿尔茨海默病正在恶化，她告诉贾木许，时日无多。

然而那时，贾木许正全力筹备《离魂异客》（Dead Man）——一部后来被他称为“迷幻西部片”的电影，由约翰尼·德普（Johnny Depp）主演——他不得不回绝罗兰兹。“《离魂异客》的筹备简直是场噩梦，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句话：‘见鬼，我现在真做不了。’那是唯一一次我对执导别人的剧本动过心。”

吉娜·罗兰兹

“那确实是一次错失的机会。”我说，“不过，罗兰兹主动请你来执导卡萨维茨的剧本，这本身就是极高的礼遇。”“我知道，”他说，“我的摄影师弗雷德·埃尔姆斯（Fred Elmes）既和卡萨维茨拍过片，也和大卫·林奇（David Lynch）合作过。通过弗雷德，我仿佛与这两位导演建立起一种奇妙的联结。我不像大卫那样超现实，也不像卡萨维茨那般直戳肺腑，但和约翰一样，我骨子里是个带人文色彩的浪漫主义者。”

他往屏幕前凑了凑，补充道：“我得说清楚，我不是在模仿他们。他们是我望尘莫及的。我只是恰好站在他们两人中间的一个支点，这两个美国电影人对我的意义太大了。”

没有人会指责贾木许模仿任何人。从他学生时代的《长假漫漫》(Permanent Vacation)，到1984年的《天堂陌影》(Stranger Than Paradise)，他始终痴迷于那种离经叛道的美式风情，常常绕过传统的情节推进，以一个个生活片段来勘探日常的平庸质地，同时总能把那股绝妙的冷面幽默施展得恰到好处。

他告诉我，他“拍的电影是别人会剪掉的那些东西。多数导演会把坐出租车的戏删掉，我却为它拍了整整一部电影。到了《咖啡与香烟》（Coffee and Cigarettes），我拍的是那些在理应做正事的时间里偷出来的片刻闲隙。”

如此说来，《父母姐弟》延续他一贯的路数便毫不令人意外了。若要说有何不同，或许是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小津安二郎——贾木许是这位以观察日本庶民日常见长的导演的狂热粉丝。

《父母姐弟》同样是一部集锦式电影，由三个短章构成，分别设在新泽西、都柏林和巴黎。虽然角色之间没有交集，但有一些主题反复浮现：一群在车流中穿梭的滑板少年，还有那句说不清为什么会出现的谚语——“Bob's your uncle”（搞定／就这么简单）。

《父母姐弟》电影剧照

在“父亲”这一部分，杰夫（亚当·德赖弗饰）与艾米丽（马伊姆·拜力克饰）驱车前往乡下，探望鳏居的父亲（汤姆·威兹饰）。这位掌控欲极强的父亲一面坚称自己经济困窘，一面又厚着脸皮向收入不菲的子女讨要金钱，气氛随之紧绷。

这家人并不怎么热络，姐弟俩也算不上亲近，但若与“母亲”段落中那个都柏林家庭相比，简直可称话痨了。在都柏林一条宽阔林荫道旁的宅邸里，我们见到一位身为畅销书作家的母亲（夏洛特·兰普林饰），以及每年回家探望的两个女儿——蒂莫西娅（凯特·布兰切特饰）和莉莉丝（薇姬·克里普斯饰）。

你很难一眼断定她们是姐妹：前者拘谨内敛；后者像个朋克味的嬉皮，对自己的成就撒点小谎，茶还没斟完便低头刷起手机。但两人却因母亲的冷淡而形成某种同盟。至于这位母亲，则是那种家里会摆着覆有塑料罩的家具（如果那玩意儿够时髦的话）的类型。

三联画的最后一幅，讲述生在纽约的异卵双胞胎比利（卢卡·萨巴饰）与斯凯（茵蒂娅·摩尔饰）在父母空难逝世后于巴黎重聚，回到那间空荡却装满温馨回忆的家庭公寓。

贾木许说，他通常要花上“相当长一段时间”搜集念头，然后“飞快地”写出剧本。他的起点往往是想要合作的演员，或是为某位演员量身打造角色。“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汤姆·威兹演亚当·德赖弗的父亲，那会多有意思。哇……接着我又想到让马伊姆·拜力克来演亚当的妹妹，她是我在《抢答！》（Jeopardy!）里最喜欢的主持人。写完这个剧本，大概花了十天？也许两周。”我说那也太快了。他答：“我不在剧本上磨洋工；我先定演员，再动笔。”

《父母姐弟》电影剧照

能如此操作，也得益于他与一众演员的长期默契：汤姆·威兹，两人结识于让-米歇尔·巴斯奎特的派对，此后合作了《不法之徒》（Down by Law）、《地球之夜》与《咖啡与香烟》；亚当·德赖弗，共同完成了《帕特森》（Paterson）与《丧尸未逝》（The Dead Don't Die）；布兰切特同样出演过《咖啡与香烟》。

布兰切特在邮件中写道：“吉姆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演员和剧组。他以一种极其独特的方式观察与倾听世界，总能察觉那些我们大多数人会漏掉的东西。他珍视并放大人们身上那些往往被忽略或被舍弃的古怪棱角。《父母姐弟》就像他本人一样，有一种神秘的深层脉搏，毫无冗笔。”

贾木许毫无疑问是酷的，虽然我并不觉得他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自己。史蒂夫·库根也演过《咖啡与香烟》，他称这部片子“常被作者型导演们视作某种试金石。就声誉而言，那是我这辈子最划算的两天工作。我很想念他。”（贾木许则说，他与库根“在洛杉矶和纽约一块儿干过些疯事；我也很想念他。”）

《父母姐弟》遭到戛纳拒绝后，贾木许带着它去了威尼斯，并出人意料地摘得金狮——此前舆论几乎认定该奖将归属于《欣德·拉贾卜之声》（The Voice of Hind Rajab）。“我没想到会得奖，”贾木许说，“这当然很让人感激，可我对拿艺术表达去竞赛这件事提不起兴趣。从某种意义上讲，这对我没什么意义。”

不过，当他捧着那座飞狮奖杯过威尼斯机场安检时，所有工作人员一齐朝他喊：“Bravo！（太棒了） Fantastico！（绝了） Auguri！（恭喜）”他咧嘴一笑。“这就很意大利。我特别感动。”

约翰尼·德普

今年五月，贾木许将在巴黎开拍他的下一部作品，但他不愿多谈，只说自己“极度迷信”。早在1990年他就说过：“野心可能十分邪恶。”至今他依然觉得，电影制作中涉及金钱的那一部分最叫人头疼。他告诉我，倘若潜在的投资方要求他做出妥协，他会直接转身走人。他厌烦“一个以前经营内衣工厂的人来告诉我怎么拍他妈的电影”这种事。整个过程“既脆弱又艰难”，尤其是按自己的方式来，往往意味着更少的预算和更紧的周期。

这也部分解释了为什么《父母姐弟》会是他自2019年那部僵尸恐怖喜剧《丧尸未逝》之后的首部作品：“如今每拍一部片子都更难了。我不是商业导演，甚至算不上是职业电影人。”

我们简短聊到了死亡，毕竟对在世或已故双亲的悼念正是《父母姐弟》的核心题旨。贾木许说，他“完全不是那种对死亡痴迷的人。说实话，我试着用近乎佛教或者东方式的眼光来看待它。万物皆在循环。我相信（我们死去时）能量既不生也不灭……生命是一份美妙的礼物，但我不为终将失去它而悲伤。我身体挺好。我游泳，打太极，偶尔也冥想片刻。我尽力让自己活在当下，哪怕只有须臾。”

有那么一刻，他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地球正遭到破坏，一切都脆弱不堪，我莫名地愈发珍惜自己的生命。”那么除了即将在巴黎开机的新片，近期还有什么计划吗？“我没有计划。我遵循尼尔·杨（Neil Young）的那套活法。好多年前他对我说：‘吉姆老兄，最好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

与此同时，他依然会做那个不变的吉姆·贾木许。“我仍是个影迷。各种电影都能让我感到震撼。我也爱默片，它们对我而言就像梦一样。我尽量每天都看一部电影——我想不出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妙的事。看完以后，我再继续拼命争取去拍自己的电影。我很走运，可我也犟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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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源于网络

原作者：Amy Raphael

文字翻译：L. Lu

排版：Rose

责任编辑：陆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