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房子,写的是明轩的名字,那就是何家的财产。”
饭桌上,何建业夹起一块红烧肉,没看程舒,话却像钉子一样敲在瓷碗边上。
王桂芬舀了一勺汤,慢悠悠地接上。
“小舒啊,不是我们不信你。女人嘛,手里攥着房子,心就容易野。明轩在外头打拼不容易,你得让他安心。”
程舒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碗里的米饭还剩半碗,她却觉得喉咙堵得慌,什么也咽不下去。
这是她结婚的第三年,也是和公婆同住的第三年。
九十平米的小三居,客厅不大,这张餐桌更是挤。
可每次吃饭,她都觉得自己坐在被告席上。
“爸,妈,我从来没想过房子的事。”程舒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些。
“是明轩说,他外派出去,心里过意不去,想着把房子过户给我,让我有个保障,也能安心照顾你们二老。”
“保障?”何建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们两个老的还喘着气呢,需要你一个外人来保障?明轩那是糊涂,被你这枕头风吹的!”
“我没有……”程舒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行了行了。”王桂芬摆摆手,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
“小舒,你也别觉得委屈。我们这是为你们小两口好。明轩这次外派去M国,年薪涨到一百多万,那是天大的机会。”
“可那边消费也高,他一个人在外,处处都要用钱。这房子现在值五百多万,是他的根,是他的底气,懂吗?”
程舒低下头,盯着米饭里一粒黑色的杂质。
她懂。
她怎么能不懂。
何明轩上周接到外派通知时,兴奋得一夜没睡。
抱着她说,舒舒,等我站稳脚跟,最多一年,就接你过去。
我们可以在那边买房子,生个混血宝宝。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有光。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握着她的手,语气更加诚恳。
“我不在家,你最辛苦,又要上班,又要照顾爸妈。”
“这样,走之前,我把咱这房子过户到你一个人名下。这样,你心里踏实,我也放心。”
那一刻,程舒是真的感动了。
觉得三年来的隐忍,和公婆同住的不便,丈夫因工作繁忙而时常的忽略,都值得了。
可现在,公婆的话像一盆冰水,把她心里那点暖意浇得透透的。
“明轩那是年轻,重感情,一时冲动。”何建业下了结论。
“房子过户的事,不要再提了。我们不同意。”
程舒放下筷子。
“爸,妈,这是明轩和我的共同财产,也是我们俩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饭桌上的空气凝了一下。
王桂芬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不识趣的货架商品。
“你们俩的事?小舒,你嫁进何家,就是何家的人。何家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
“明轩是独子,他的东西,将来都是何家孙子的。你现在还没个一儿半女,就想着把房子搂自己怀里?”
这话太难听了。
程舒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不是她不想要孩子。
是何明轩总说,经济压力大,等条件好点再要。
是公婆明里暗里嫌弃她做销售工作,收入不稳定,怕带不好孩子。
现在,倒成了她一个人的不是。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就最好。”王桂芬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冷。
“这样吧,明天我让明轩他姑父拟个协议。房子呢,还是明轩的名字,不过你放心,我们老何家不会亏待你。”
“等你给何家生了孙子,该你的,少不了。”
协议。
又是协议。
程舒记得,结婚前,公婆就让她签过一份“婚前协议”。
写明婚房是何家全款购买,属于何明轩个人财产。
她当时傻,觉得爱情不需要计较这些,签了。
现在,他们又要她签新的协议。
“什么协议?”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就是家里人的一个约定,说明这房子是明轩的,你只是住着。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将来你们俩有点什么矛盾,这房子你也别惦记。”
何建业说得很直白,直白到残忍。
“当然了,只要你好好的,伺候好我们,照顾好明轩,这房子你随便住,住一辈子都行。”
程舒没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对老人。
公公何建业退休前是个小厂里的技术工,一辈子没混上一官半职,却把家里当成了绝对领地。
婆婆王桂芬没上过几天班,最大的成就就是把儿子供上了大学,进了大公司,于是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配不上她儿子。
这三年来,她每天下班赶回家做饭,周末打扫卫生,听他们数落自己工作不够体面,工资不够高,不会打扮,不懂人情世故。
她像个陀螺,不停地转,却永远转不出他们划好的圈。
她以为,丈夫的体贴是转机。
没想到,是另一个更深的圈套。
“我……我想想。”程舒站起身,收拾自己的碗筷。
“想想?”何建业的声音拔高。
“这有什么好想的?我们是为你好!别不知好歹!”
程舒没回头,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用力搓着碗,好像能把心里的憋屈一起搓掉。
客厅里传来公婆压低的交谈声。
“看看,一说就摆脸子。”
“就是惯的!明轩就不该提过户的事!”
“得赶紧让明轩把协议弄好,趁他走之前让她签了,免得夜长梦多。”
程舒关掉水龙头,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
闭上眼睛,还能想起何明轩提出过户时,那双温柔的眼睛。
是真的温柔吗?
还是算计?
如果他真的想给自己保障,为什么不先和父母沟通好?
为什么要让自己独自面对这样的难堪?
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方晴,她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闺蜜。
“舒舒,怎么样?跟何明轩爸妈提了过户的事没?他们没为难你吧?”
程舒看着屏幕上的字,鼻子一酸。
她飞快地打字。
“提了。他们不同意,说要签协议,让我放弃产权。”
方晴几乎是秒回。
“我靠!他们有病吧?何明轩什么意思?他爸妈这样,他不管?”
“他……还没回来。”程舒打下这几个字,觉得无比疲惫。
“又加班?他什么时候不加班?程舒我告诉你,这事儿你不能松口!房子必须过户!这是你应得的!你嫁给他三年,当牛做马,他们全家把你当什么了?”
方晴的愤怒透过屏幕传递过来。
程舒何尝不愤怒,不委屈。
可她更多的是无力。
一种深陷泥潭,四周无所凭依的无力。
“晴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明轩他……他可能也是好心,没想到他爸妈反应这么大。”
“程舒!你醒醒吧!”方晴发来一段语音,语气急得不行。
“何明轩是他爹妈养大的,他爹妈什么德行他能不知道?他要真有心,真想给你保障,就该先把所有障碍扫清,再把事情摆到你面前,而不是让你去冲锋陷阵,自己躲在后面装好人!”
“我告诉你,这男人靠不住!你信我,房子必须抓在自己手里,否则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方晴的话像一把锤子,敲在程舒心上。
她不是不懂。
只是不愿意往最坏的地方想。
她和何明轩是大学同学,恋爱四年,结婚三年。
七年时间,不算短。
她总还存着一丝幻想,觉得爱情没那么容易变质,觉得人心不至于那么龌龊。
厨房门外传来王桂芬拔高的声音。
“小舒啊,碗洗好了没?洗好了把水果切了,你爸要看电视了。”
“还有,明轩说他晚上回来吃饭,你记得多做两个菜,他最近辛苦,得补补。”
程舒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
“知道了,妈。”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晚上七点半,何明轩才到家。
带着一身疲惫,和淡淡的烟味。
他以前不怎么抽烟的。
“回来了?吃饭吧,菜在锅里热着。”程舒接过他的公文包。
何明轩“嗯”了一声,换鞋,洗手,坐到餐桌旁。
程舒把菜端上来,三菜一汤,有鱼有肉。
何明轩默默地吃着,没怎么说话。
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大,是公公爱看的抗战剧。
“今天……爸妈跟我提了房子的事。”程舒在他对面坐下,轻声开口。
何明轩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们怎么说?”
“他们不同意过户。说……要拟个协议,让我签字,放弃产权。”程舒盯着他的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丝表情。
何明轩皱起眉,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爸妈也真是的,怎么这么固执。”
“我跟他们说了,这是为了让你安心,他们就是转不过弯来,总觉得房子给了你,就不是何家的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那你怎么想?”程舒问。
“我?”何明轩揉了揉眉心。
“我当然是想把房子给你。可爸妈那边……你也知道,他们年纪大了,思想保守,一时半会儿说不通。”
“要不这样,过户的事,先缓一缓。等我从国外回来,再慢慢做他们工作。”
“反正这房子是我们的,又跑不了,对吧?”
他伸出手,握住程舒放在桌上的手。
掌心温热,语气诚恳。
“舒舒,你要相信我。我出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等我稳定了,立刻接你过去。这房子,到时候你想卖就卖,想租就租,都听你的。”
“现在逼爸妈太紧,他们年纪大,气出个好歹来,反而不美。”
“你就当是为了我,暂时委屈一下,好吗?”
他的眼神那么温柔,带着恳求。
程舒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
大学时,他就是用这样的眼神,在图书馆楼下向她表白。
结婚时,他也是用这样的眼神,说会一辈子对她好。
现在,他还是用这样的眼神,让她“委屈一下”。
委屈一下。
这三个字,她听了太多次。
和公婆同住,生活习惯不同,委屈一下。
婆婆说话难听,别往心里去,委屈一下。
他工作忙,没时间陪她,委屈一下。
每一次委屈,都像在她心里压上一块石头。
三年了,她快要喘不过气。
“明轩。”程舒抽回自己的手。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你爸妈说的那个协议,我不想签。”
何明轩脸上的温柔淡了些。
“为什么不签?就是个形式,让爸妈安心的。签了,他们就不会再为难你了。”
“难道你信不过我?觉得我会坑你?”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受伤的情绪。
程舒的心猛地一揪。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明轩的声音抬高了些。
“舒舒,我马上要出国了,一年,甚至更久。我把他们二老交给你照顾,我把这个家交给你,我什么都给你了,你连签个字,让我安心走,都不愿意吗?”
“你知不知道我在外面压力有多大?我每天加班到半夜,就是为了多赚点钱,让我们以后过得更好!”
“可现在,连我最亲近的人,都不理解我,都不支持我!”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都有些发红。
程舒看着他那副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方晴说的。
“他在偷换概念!用感情绑架你!”
可看着何明轩痛苦的表情,她又忍不住心软。
也许,真的是自己太敏感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明轩,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何明轩打断她,声音又低下来,带着疲惫。
“舒舒,算我求你了。就签了吧,好吗?”
“爸妈那边,我保证,只要签了协议,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你就安心在家,等我回来接你,好不好?”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
“等我回来,我们就去补蜜月,去你一直想去的海岛。到时候,就我们两个,谁也不能打扰我们。”
他的声音带着蛊惑。
描绘的未来,那么美好。
程舒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曾经给过她很多安全感。
现在,却让她觉得冰冷。
“协议……我能先看看吗?”她听到自己妥协的声音。
何明轩的眼睛亮了一下。
“当然!当然能看!我让姑父拟好了就给你看,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商量!”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舒舒,你真好。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了。”
懂事。
又是这个词。
程舒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饭后,何明轩主动去洗碗。
程舒回到卧室,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又震了,是方晴。
“谈得怎么样?”
程舒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
“他让我签协议,说签了才能安心出国。他说……只是形式。”
方晴发来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然后是一段语音,语气沉重。
“程舒,我以我干了五年律师的经验告诉你,凡是让你签字的文件,没有‘只是形式’这种说法。白纸黑字,签了就有法律效力。”
“他父母这么紧张房子,何明轩如果真的尊重你,保护你,就该把房子过户做成既定事实,而不是让你去签什么放弃权利的协议!”
“这不对劲,很不对劲。你听我的,无论如何,不能签!”
程舒看着屏幕,手指冰凉。
“可是……他不高兴了。他觉得我不信任他。”
“程舒!”方晴气得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他要的不是你的信任,是你的妥协!是你的退让!你这次退了,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要退到什么时候?退到哪里去?”
“你想想你这三年过的是什么日子!你还没过够吗?”
方晴的话,像针一样扎进程舒的心里。
是啊,这三年,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公婆的挑剔,丈夫的忽略,无休止的家务,还有越来越沉默的自己。
她都快不认识镜子里的那个人了。
“我……我不知道。”程舒的声音有些哽咽。
“晴晴,我有点怕。”
怕签了字,真的就一无所有。
怕不签字,连这摇摇欲坠的婚姻都保不住。
怕自己选错,怕将来后悔。
“怕什么?”方晴的语气缓和下来。
“程舒,你才二十八岁,你有工作,有能力,长得又不差,离了何明轩,你就活不下去了吗?”
“房子是你的底线,绝对不能退。听我的,拖着他,就说要仔细看协议条款,慢慢看,仔细看,看到他出国!”
“他出国了,天高皇帝远,他爸妈还能按着你的手签字不成?”
“记住,无论他们说什么,做什么,哭也好,闹也好,道德绑架也好,你都别松口!房子是你最后的退路,明白吗?”
程舒闭上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嗯,我明白。”
挂了电话,她擦干眼泪。
心里那股郁结的闷气,似乎散开了一点。
对,不能签。
拖着。
她走出卧室,何明轩已经洗好碗,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婆婆王桂芬挨着他坐,小声说着什么。
见程舒出来,王桂芬立刻停下话头,脸上堆起笑。
“小舒啊,和明轩说好了吧?我就说,你是个明事理的好孩子。”
程舒没接话,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何明轩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妈,舒舒答应了,等协议拟好了就看。”
“那就好,那就好。”王桂芬连连点头,看着程舒的背影。
“小舒啊,你放心,只要你签了字,妈以后一定把你当亲闺女疼。家务活,妈帮你做,你上班累,多歇歇。”
程舒端着水杯,手指收紧。
亲闺女?
这三年来,她这个“亲闺女”,做的比保姆还多。
现在,为了让她签字,倒是肯说几句软话了。
“谢谢妈。”程舒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我法律上的事不太懂,协议我得仔细看看,可能还得找朋友帮忙瞧瞧,怕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签错了就不好了。”
王桂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看看是应该的。不过你姑父是老师,有文化,拟的协议肯定没问题,你放心吧。”
“嗯,看了再说。”程舒语气平淡。
何明轩看了程舒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但终究没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家里气氛变得微妙地“和谐”。
婆婆王桂芬真的抢着做了一些家务,虽然做得敷衍,拖地只拖中间,洗碗不洗锅底。
公公何建业也不再动不动就挑刺,只是看程舒的眼神,总带着审视和算计。
程舒照常上班下班,沉默地吃饭,安静地做自己的事。
她在等。
等那份协议。
也在等,何明轩出国日子的临近。
周五晚上,何明轩回来得比平时早。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舒舒,协议姑父拟好了,你看看。”
他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语气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舒的心,却沉了下去。
她走过去,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家庭财产约定协议书》。
标题是加粗的宋体字,看起来很正式。
她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看。
协议内容并不复杂,核心意思很清楚:
位于某某小区某栋某单元的房产,为何明轩个人婚前财产。
程舒作为配偶,享有居住权,但无所有权及处置权。
何明轩出国期间,程舒需尽心照顾何明轩父母,若因程舒原因导致何明轩父母身心健康受损,何明轩有权要求程舒搬离。
协议末尾,留了甲乙双方签字按手印的地方。
程舒看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小刀,扎在她的眼睛里。
“看完了?”何明轩在她身边坐下,手臂自然地环住她的肩膀。
“姑父说了,这就是走个形式,让爸妈放心。对你没什么影响的,你还是住在这里,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程舒没动。
她盯着“婚前财产”那几个字。
“这房子,是婚后买的。”她轻声说。
何明轩的手臂僵了一下。
“是婚后买的,但首付是爸妈出的,贷款……主要也是我还的。姑父说,这么写比较清楚,避免以后有纠纷。”
“避免纠纷?”程舒抬起头,看向他。
“明轩,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需要这样避免纠纷吗?”
何明轩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舒舒,你别多想。这不是防着你,是……是怕万一。万一我出国出了什么事,这房子不至于落到外人手里。”
“外人?”程舒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是外人吗?”
“你当然不是!”何明轩急忙否认,语气带着责备。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的意思是,如果我不在了,爸妈还在,这房子得留给他们养老。你以后……肯定还要再嫁的,对吧?”
他说得理所当然。
好像程舒的未来,在他心里早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死了,房子归他爸妈。
她改嫁,净身出户。
多完美的算计。
程舒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冷。
“所以,这协议,我非签不可,是吗?”
何明轩看着她苍白的脸,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但很快,那丝不忍就被烦躁取代。
“舒舒,你能不能别这么钻牛角尖?我说了,只是让爸妈安心!我马上要走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我让你不省心了?”程舒的声音很轻。
“我这三年,做的还不够吗?你还要我怎么样?”
“我没说你做得不好!”何明轩拔高声音。
“但这是两码事!现在说的是协议!是房子!”
他的耐心似乎耗尽了,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身体往后靠,揉着太阳穴。
“程舒,我最后问你一次,这协议,你签,还是不签?”
他的语气,不再有温柔,只剩下冰冷和压迫。
客厅里,公婆房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两双眼睛,在门缝后面,静静地窥视着。
程舒捏着那几张纸,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能感觉到那三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
签,还是不签?
签了,她就真的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不签,这个家,她可能连今晚都待不下去。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何明轩。
看着这个她爱了七年,嫁了三年的男人。
他的脸上,有不耐烦,有烦躁,有被挑战权威的恼怒。
唯独没有,她期待的愧疚和心疼。
“我签。”
程舒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何明轩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烦躁瞬间褪去,又换上那副温柔的面具。
“这才对嘛。舒舒,你放心,我……”
“但我有个条件。”程舒打断他。
何明轩的笑容顿住。
“什么条件?”
“协议要公证。”程舒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要签,就走正规程序。免得以后,说不清楚。”
何明轩的脸色变了变。
“公证?有必要吗?这就是家里的事……”
“有必要。”程舒坚持。
“姑父是老师,不是律师。他拟的协议,有没有法律效力都不一定。要签,就签个具有法律效力的。你安心,我也安心。”
她看着何明轩的眼睛,不闪不避。
“还是说,你怕公证了,这协议就真的‘有用’了?”
这话带着刺。
何明轩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门缝后面,传来婆婆王桂芬压低的声音。
“公证就公证,怕什么?本来就是咱们家的房子!”
何明轩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
“好,公证就公证。下周一,我带你去公证处。”
他站起身,像是解决了一个大麻烦,语气轻松了不少。
“这下你满意了吧?”
程舒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斤的纸。
满意?
她只觉得可笑。
“我累了,先去睡了。”
她站起身,走向卧室。
身后,传来何明轩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姑父,是我。协议她看了,同意了。对,但她要求公证……嗯,我知道,你帮忙找找关系,尽快办下来。下周一……好,谢谢姑父。”
程舒关上卧室的门,背靠在门板上。
客厅的灯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像把刀,把她的世界割裂开来。
她滑坐到地上,抱住膝盖。
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没有开灯,黑暗里,只有压抑的哽咽。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是方晴的消息。
“怎么样了?”
程舒擦了擦眼泪,打字。
“协议拟好了,我答应签了。”
方晴发来一个震惊的表情。
“程舒你……”
“但我要求公证。”程舒继续打字。
“他答应了,下周一去。”
方晴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段话。
“公证……也好。至少白纸黑字,权利义务清楚。总比他们空口白牙,以后耍赖强。”
“不过,程舒,你真的想好了吗?签了字,公证了,这房子可就真的彻底跟你没关系了。”
程舒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晴晴。”
“我不签,这个家,我今晚可能就待不下去了。”
“签了,至少……至少还能有个地方住,还能……等他回来。”
最后几个字,她自己打得都心虚。
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做什么?
继续过这种日子吗?
方晴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也许是无话可说。
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舒坐在地板上,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双腿发麻,她才撑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
有的温暖,有的冰冷。
她的家,曾经也温暖过吧?
刚结婚的时候,何明轩也会在下班路上买她爱吃的糖炒栗子。
也会在周末陪她逛超市,推着购物车,听她叽叽喳喳说哪个菜新鲜。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从公婆搬进来开始?
还是从他工作越来越忙,升职加薪开始?
又或者,是她自己一次次退让,让他觉得,她可以无限度地妥协开始?
程舒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好像塌了一块。
空洞洞的,漏着风。
周一,程舒请了半天假。
何明轩开车,载着她和公公何建业,一起去了公证处。
婆婆王桂芬没去,说是在家准备午饭,等他们回来吃。
公证处的流程比想象中快。
工作人员是个面无表情的中年女人,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确认双方自愿,然后指着签字的地方。
“在这里,还有这里,签字,按手印。”
程舒拿起笔,手指有些抖。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舒舒?”何明轩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催促。
程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面无表情的公公。
何建业抱着胳膊,眼神冷峻,仿佛在监督一场重要的仪式。
程舒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
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舒。
两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然后是鲜红的手印。
按下去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着被按死在了这张纸上。
“好了。”工作人员收走协议,开始盖章。
“一式三份,你们双方各执一份,我们存档一份。”
从公证处出来,阳光有些刺眼。
何明轩明显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容。
“总算办完了。舒舒,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程舒没说话,只是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协议,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爸,咱们回家吧,妈该等急了。”
何建业“嗯”了一声,背着手,率先朝停车场走去。
脚步轻快,像了却了一桩心事。
回家的路上,何明轩难得地放了音乐,是程舒以前喜欢的歌。
他跟着哼了几句,心情很好的样子。
“舒舒,等我到了那边,安顿好了,就给你打视频。M国那边和咱们时差大,不过没关系,我尽量迁就你的时间。”
“那边房子我已经托同事看了,环境不错,带个小花园。你不是一直想养狗吗?到时候我们养一只,金毛,或者柯基,都行。”
他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
好像之前所有的争执、逼迫、冰冷,都不曾发生过。
程舒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的话,像隔着一层玻璃传来,模糊,不真切。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谈恋爱的时候。
他也是这样,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
说要在海边买套房子,每天早上被她吵醒。
说要生两个孩子,一个像他,一个像她。
那时候,她听着,心里满满的都是甜蜜和憧憬。
现在,她听着,只觉得累。
身心俱疲的累。
回到家,婆婆果然做了一桌子菜。
虽然味道一般,但胜在丰盛。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王桂芬围着围裙,脸上笑开了花。
“小舒啊,辛苦了吧?快坐快坐,妈给你盛碗汤,炖了一上午的,可补了。”
程舒看着婆婆殷勤的样子,心里只觉得讽刺。
签了字,她就成了“自己人”了。
饭桌上,气氛前所未有的“融洽”。
公公何建业甚至给程舒夹了块排骨。
“小舒,多吃点。以后这个家,就辛苦你了。”
程舒看着碗里的排骨,油腻腻的,让人没什么食欲。
“谢谢爸。”
“一家人,客气什么。”何建业摆摆手。
“明轩啊,你到了那边,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有小舒在,我们放心。”
“嗯,我知道。”何明轩点头,看向程舒。
“舒舒,爸妈就拜托你了。”
程舒低着头,扒着碗里的饭。
“嗯。”
她应得含糊。
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里的蜡烛,忽明忽灭。
也许,签了字,日子真的能好过一点?
也许,公婆真的会改变?
也许,何明轩出国后,会想起她的好,会真的接她过去?
人总是这样,在绝望的时候,抓住一点点可能,拼命地放大。
给自己希望,也给自己继续忍耐的理由。
晚上,程舒洗完澡出来,何明轩已经靠在床头看手机了。
见她出来,他放下手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程舒走过去,在他身边躺下。
何明轩侧过身,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舒舒,对不起。”
他忽然说。
程舒身体僵了一下。
“这段时间,是我不好,让你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歉意。
“我知道爸妈有时候说话难听,做事过分。可他们年纪大了,思想固执,我也是没办法。”
“等我走了,他们要是再为难你,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说他们。”
“我保证,就一年。一年后,我肯定接你过去。到时候,就我们俩,好好过日子。”
他的手臂收紧,怀抱温暖。
程舒的眼眶,又湿了。
她想起方晴的话。
“他在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你别上当。”
可是,这个怀抱这么暖,这些话这么温柔。
她真的,很想相信。
“明轩。”她小声开口。
“嗯?”
“你到了那边……会想我吗?”
“当然会。”何明轩毫不犹豫地回答,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你是我老婆,我不想你想谁?”
程舒闭上眼睛,眼泪滑进枕头里。
“那你……要每天给我发信息。”
“好。”
“不许看别的女人。”
“好。”
“要早点回来接我。”
“好,一定。”
何明轩答应得很干脆,每一个“好”字,都像一颗定心丸。
程舒的心,慢慢地,一点点地,又软了下来。
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也许,他真的有苦衷。
也许,未来真的会变好。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
何明轩出国前的最后一周,过得风平浪静。
婆婆王桂芬果然“说到做到”,不再让程舒做那么多家务。
公公何建业虽然还是话少,但至少不再挑刺。
何明轩忙着交接工作,收拾行李,但每天都会准时回家吃饭,对程舒也格外体贴。
程舒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好像之前所有的争执、逼迫、冰冷,都是一场梦。
现在,梦醒了,日子回到了正轨。
直到那天,何明轩出发的前一晚。
行李都收拾好了,两个大箱子摆在客厅。
王桂芬抹着眼泪,一遍遍地嘱咐儿子,在外面要注意安全,按时吃饭,别太累。
何建业虽然没说什么,但也红了眼眶。
程舒站在一旁,看着这母子情深,父子情重的场面,心里空落落的。
她好像,是个局外人。
“舒舒。”何明轩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我走了,家里就辛苦你了。”
“嗯,你……照顾好自己。”程舒低声说。
“等我电话。”何明轩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说。
“协议收好,别弄丢了。那是我们的保障。”
程舒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保障。
又是这个词。
“嗯。”她应道。
第二天一早,程舒请了假,和公婆一起送何明轩去机场。
安检口前,何明轩依次拥抱了父母。
最后,他抱了抱程舒,拍了拍她的背。
“我走了。”
“一路平安。”程舒说。
何明轩拉着行李箱,转身走进安检通道。
没有回头。
程舒看着他消失在人流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巨大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永远地带走了。
“走吧,回去了。”何建业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王桂芬还在抹眼泪,被何建业拉着往外走。
程舒跟上。
回去的路上,车里一片沉默。
王桂芬的啜泣声,低低地响着。
程舒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那点恐慌,越来越清晰。
她忍不住拿出手机,给何明轩发了条信息。
“到了报个平安。”
何明轩很快回复。
“好,放心。”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
程舒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手机,闭上了眼睛。
何明轩走了。
她的日子,还要继续。
只是,从那天起,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不知道,这根弦,什么时候会断。
更不知道,断了之后,是解脱,还是毁灭。
车子驶入小区,停下。
程舒跟着公婆下车,上楼,开门。
家里,还残留着何明轩生活过的痕迹。
他常用的水杯,他看了一半的书,他挂在门口的外套。
空气里,似乎还有他的味道。
王桂芬一进门,就扑到沙发上,放声大哭。
“我的儿啊……就这么走了……那么远……可怎么好啊……”
何建业皱着眉,呵斥道。
“哭什么哭!儿子是去挣大钱,享福的!有点出息!”
王桂芬不理他,哭得更大声了。
程舒默默地换了鞋,走到阳台,把何明轩的外套收下来,准备拿去洗。
“放着!”王桂芬忽然止住哭声,尖声道。
“明轩的衣服你别动!等他回来自己洗!”
程舒的手顿在半空。
“妈,我就是收下来,放洗衣机……”
“我说放着就放着!”王桂芬站起来,冲到阳台,一把抢过程舒手里的外套。
“谁知道你会不会洗坏了!这可是明轩最喜欢的衣服!”
她的眼睛还红肿着,看着程舒的眼神,却充满了挑剔和厌恶。
仿佛何明轩一走,那层短暂的、虚伪的“和谐”面纱,就被彻底撕了下来。
程舒看着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婆婆紧紧抱在怀里的外套。
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啪地一声,熄灭了。
她知道。
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开始过。
之前的“和谐”,不过是海市蜃楼。
现在,何明轩走了,海市蜃楼散去,露出底下狰狞的礁石。
程舒慢慢收回手,扯了扯嘴角。
“好,我不动。”
她转身,走回客厅。
何建业已经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声音开得很大,是吵闹的综艺节目。
王桂芬抱着外套,回了自己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程舒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家。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她走到自己的那份协议前,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白纸黑字,鲜红的手印。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签了卖身契的傻瓜。
用一纸协议,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继续当牛做马的权利?
换来了公婆变本加厉的刁难?
还是换来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关于未来的谎言?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晴。
“送走了?”
程舒打字。
“嗯。”
“感觉怎么样?”
程舒抬起头,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电视里嘈杂的笑声。
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晴晴,我觉得,我好像做了一个,很愚蠢的决定。”
方晴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句话。
“现在意识到,还不晚。”
“程舒,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
“尤其是,一个已经让你失望过无数次的人。”
程舒看着那句话,很久很久。
然后,她删掉了对话框。
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厨房,系上围裙。
该做午饭了。
日子,总还要过下去。
只是,有些东西,在心底悄然改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隐忍,只会退让,只会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的程舒了。
至少,她自己,不想再是了。
厨房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
带着初夏的,微热的,躁动的气息。
何明轩走后的第三天,家里的气氛就彻底变了。
王桂芬不再抢着做家务,甚至连样子都懒得装了。
早上七点,程舒的房门就被敲得砰砰响。
“几点了还不起?不用上班啊?”
程舒其实已经醒了,只是不想出去。
她躺在床上,听着门外婆婆中气十足的声音。
“早饭呢?你爸年纪大了,经不起饿!”
程舒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来了。”
她换好衣服,打开门。
王桂芬叉着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她。
“穿这么好看给谁看?明轩又不在家。”
程舒身上是再普通不过的衬衫和西裤,做销售的基本着装。
她没有接话,径直走进厨房。
冰箱里只剩下几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
“妈,家里没菜了,我中午下班去买点。”程舒一边开火煎蛋,一边说。
“现在才想起来?早上吃什么?”王桂芬跟进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看你就是不上心。明轩一走,你就连饭都不想给我们做了?”
程舒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我昨天问了,您说还有菜。”
“我说有就有?你不会自己看?”王桂芬的声音尖锐起来。
“我看你就是嫌我们老两口拖累你!巴不得我们早点饿死!”
这话说得太难听。
程舒关掉火,转过身。
“妈,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王桂芬不依不饶。
“明轩在家的时候,你天天变着花样做。他一走,你就敷衍了事!”
“鸡蛋青菜不是菜?还是说,非得大鱼大肉才叫饭?”
程舒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这三天的隐忍,像气球一样,快要被戳破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王桂芬瞪大了眼。
“敢跟我顶嘴了?明轩才走几天,你就原形毕露了!”
客厅里传来何建业的咳嗽声。
“大清早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王桂芬立刻调转枪口。
“睡睡睡!你就知道睡!你儿媳妇都不给我们做饭了,你还睡!”
程舒觉得自己太阳穴在跳。
她关掉煤气,把煎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
“早饭好了,你们吃吧,我去上班了。”
“你不吃?”王桂芬看着她。
“气饱了。”
程舒脱下围裙,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家门。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婆婆尖利的嗓音。
“你看看!你看看她什么态度!”
程舒站在电梯前,看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这才第三天。
未来的三百多天,要怎么过?
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
“小程来这么早啊?”阿姨跟她打招呼。
“嗯,早点来整理下客户资料。”程舒勉强笑了笑。
她在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却没有心思工作。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早上的争执。
还有那份压在抽屉最底层的,公证过的协议。
手机震了一下。
是何明轩发来的信息。
“舒舒,我这边安顿得差不多了,租的房子离公司很近,环境不错。”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
是典型的公寓楼,看起来整洁现代。
程舒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她甚至懒得点开放大。
“嗯,那就好。”她回了三个字。
何明轩很快又发来一条。
“爸妈还好吧?辛苦你了。”
程舒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换成了:“还好。”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婆婆早上又找茬了?
说这个家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说了又能怎么样?
隔着半个地球,何明轩除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还能做什么?
更何况,他未必想听。
“那就好。我先去公司报到了,晚点联系。”
何明轩发来这条,头像就暗了下去。
程舒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发呆。
“舒舒,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方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她把其中一杯放在程舒桌上。
“黑咖,没加糖,提神。”
程舒接过,道了声谢。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
“又是被你婆婆吵的?”方晴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
程舒苦笑,算是默认。
“要我说,你就该搬出来。”方晴抿了口咖啡。
“那房子又不是你的,你住那儿图什么?图天天受气?”
“我签了协议,有居住权。”程舒小声说。
“居住权?”方晴嗤笑一声。
“那协议怎么写的?‘尽心照顾何明轩父母’,什么叫尽心?你婆婆要是说你没尽心,是不是就能把你赶出去?”
程舒握紧了咖啡杯。
“他们……应该不会吧。”
“不会?”方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程舒,你能不能别这么天真?他们连哄你签放弃产权协议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程舒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行了,不说这个了。”方晴摆摆手。
“说点开心的,晚上有空没?陪我逛街去,我看中一条裙子,你帮我参谋参谋。”
程舒犹豫了一下。
“我……得回去做饭。”
“又做饭?”方晴翻了个白眼。
“你是他们家的保姆还是媳妇?天天做饭洗衣伺候着,他们给你发工资吗?”
“别这么说……”程舒低下头。
“我不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方晴叹了口气。
“算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就当给你放个假。你给你婆婆打个电话,说加班,晚点回去。”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她还能把你吃了?”方晴不由分说。
“就这么定了,下班等我。”
程舒还想说什么,方晴已经站起身,回自己工位了。
她看着那杯黑咖啡,热气袅袅升起。
心里那点犹豫,慢慢被熨平了。
是啊,她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时间?
凭什么要像旧社会的丫鬟一样,随叫随到?
程舒拿起手机,给王桂芬发了条微信。
“妈,晚上公司加班,我不回去吃饭了,你们自己解决一下。”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没有回复。
程舒等了几分钟,自嘲地笑了笑。
她在期待什么?
期待婆婆说“好的,辛苦了”?
收起手机,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工作上。
今天有几个客户要带看,资料得再熟悉一下。
忙起来,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中午。
程舒没什么胃口,随便点了份外卖,草草吃了几口。
下午带客户看房,跑了好几个地方。
累是累,但至少不用面对公婆的冷脸。
晚上六点,方晴准时出现在程舒公司楼下。
“走吧,姐今天请你吃大餐!”
方晴挽着程舒的胳膊,兴致勃勃。
两人去了商场顶楼的餐厅,环境不错,视野开阔。
“想吃什么随便点,别跟我客气。”方晴把菜单推给程舒。
程舒看着菜单上令人咋舌的价格,有些犹豫。
“晴晴,这里太贵了,我们换个地方吧。”
“贵什么贵,偶尔奢侈一下怎么了?”方晴不由分说,招手叫来服务员。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要。再来两杯果汁。”
点完菜,方晴才看向程舒。
“说说吧,这几天到底怎么样了?”
程舒叹了口气,把早上的事简单说了。
“我就知道!”方晴一拍桌子。
“何明轩一走,他们肯定原形毕露!程舒,你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那我还能怎么办?”程舒苦笑。
“搬出去,租房子住。”方晴说得斩钉截铁。
“你又不是没钱租不起。离开那个家,你才能喘口气。”
“可是……”程舒咬着吸管。
“可是什么?可是你舍不得何明轩?还是舍不得那套房子?”
方晴盯着她的眼睛。
“程舒,你清醒一点。那房子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你签了那个协议,就等于把所有权拱手让人了!”
“至于何明轩……”方晴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
“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就不会让你签那个协议。如果他真的在乎你,就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国内,面对他爹妈。”
“舒舒,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明白。”
程舒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橙黄的果汁。
气泡一个个往上冒,然后破碎。
就像她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再想想。”她低声说。
“还想什么?”方晴急了。
“等你想明白,骨头都被他们啃干净了!”
程舒没说话。
她知道方晴是为她好。
可她就是下不了决心。
七年的感情,三年的婚姻。
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菜上来了,很精致,味道也很好。
可程舒吃在嘴里,味同嚼蜡。
“对了,何明轩到那边,跟你联系多吗?”方晴问。
“还好,每天会发个信息。”程舒说。
“视频呢?”
“视频……打过一次,他那边信号不好,没说几句就断了。”
程舒想起那天视频的情景。
何明轩那边确实是晚上,背景是酒店的窗户。
他说刚安顿好,累,想早点睡。
说了不到五分钟,就说信号不稳定,挂了。
“一次?”方晴挑眉。
“嗯。”
“语音呢?”
“也没有,都是文字。”程舒越说,声音越小。
她自己都意识到不对劲了。
“文字好删啊。”方晴冷笑。
“程舒,不是我想泼你冷水。男人在外,尤其是出国在外,变心的几率太大了。”
“更何况,何明轩条件不差,长得人模狗样,收入又高,外面多少小姑娘盯着呢。”
“你别说了。”程舒打断她。
“好好好,我不说。”方晴举起手。
“吃饭,吃饭总行了吧?”
这顿饭,程舒吃得食不知味。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方晴的话。
变心。
何明轩会变心吗?
她不敢想。
吃完饭,方晴非要拉着程舒去逛街。
“换季了,你得买几件新衣服。天天穿得跟卖保险似的,何明轩看了能不变心吗?”
“我本来就是卖房子的。”程舒小声反驳。
“那也得卖得好看点。”方晴不由分说,把她拉进一家女装店。
程舒没什么心思试衣服,随便挑了两件基础款。
方晴倒是兴致勃勃,试了好几套裙子。
“这件怎么样?”她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湖蓝色的连衣裙,衬得她皮肤很白。
“好看。”程舒真心实意地说。
“那就这件了!”方晴爽快地让店员包起来。
结账的时候,程舒看到价格标签,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贵?”
“喜欢就值。”方晴刷卡的动作潇洒利落。
程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羡慕。
方晴一直是这样的,独立,清醒,活得洒脱。
自己想要什么,就去争取。
不想要什么,就果断丢掉。
不像她,优柔寡断,患得患失。
逛完街,已经快九点了。
方晴开车送程舒回家。
“真的不用我陪你上去?”在小区门口,方晴不放心地问。
“不用,你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程舒解开安全带。
“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你开车也慢点。”
程舒下了车,看着方晴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熟悉的小区大门。
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电梯上行,数字一个个跳动。
程舒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打开家门,客厅的灯亮着。
电视开着,播着吵闹的综艺节目。
何建业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打着鼾。
王桂芬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却盯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了程舒一眼。
那眼神,冷冰冰的,像刀子。
“还知道回来?”
程舒没接话,弯腰换鞋。
“几点了?加班加到九点?你们公司是黑心作坊啊?”王桂芬的声音尖利。
“跟同事吃了个饭。”程舒低声解释。
“吃饭?家里没饭给你吃?非要出去吃?”
王桂芬放下遥控器,站了起来。
“程舒,我告诉你,明轩不在家,你给我收敛点!”
“一个女人家,大晚上在外面鬼混,像什么样子!”
“我没有鬼混……”程舒的辩解苍白无力。
“还敢顶嘴?”王桂芬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看看你手里拿的什么?又去买衣服了?明轩才走几天,你就开始乱花钱了?”
“那是用我自己的钱买的。”程舒握紧了手里的购物袋。
“你的钱?你的钱不是何家的钱?”王桂芬逼近一步。
“你吃何家的,住何家的,你的钱就该花在家里!”
“我每个月交了生活费。”程舒抬起头,直视着婆婆。
“两千块,一分不少。”
“两千块够干什么?”王桂芬嗤笑。
“水电煤气不要钱?买菜做饭不要钱?你当现在是十年前啊?”
“那您说该交多少?”程舒问。
“至少五千!”王桂芬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程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对,五千。明轩不在,家里开销大,你多出点是应该的。”
“我没有那么多钱。”程舒说。
“我一个月工资就七八千,交了五千,我拿什么生活?”
“那是你的事!”王桂芬挥挥手,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反正下个月开始,交五千。不然你就别在家里吃饭了,自己外面解决去!”
程舒气得浑身发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老太太,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在何明轩面前,口口声声说会把她当亲闺女疼的人。
“妈,您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王桂芬双手叉腰。
“程舒,你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是何家的房子!”
“明轩是可怜你,才让你住这儿。你别给脸不要脸!”
这话太伤人了。
程舒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她看着王桂芬,看了很久。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门外,传来王桂芬骂骂咧咧的声音。
“什么态度!说两句就甩脸子!有本事你搬出去啊!”
“行了,少说两句!”是何建业被吵醒的声音。
“我说错了吗?你看看她那样!明轩才走几天,她就无法无天了!”
“好了好了,睡觉!”
声音渐渐小了。
但程舒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沉沉,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或温暖,或冰冷。
她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写错了开头。
手机震了一下。
是方晴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没吵架吧?”
程舒擦掉眼泪,打字。
“到了。没事。”
她不想让方晴担心。
更不想承认,自己过得这么狼狈。
“那就好,早点睡,别多想。”
“嗯,你也是。”
程舒放下手机,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憔悴。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
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程舒,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她问镜子里的那个人。
没有答案。
这一夜,程舒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全是何明轩离开时的背影。
还有公婆冰冷的脸,和尖锐的指责。
早上醒来,头昏脑涨。
程舒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半。
她起身,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
想趁着公婆还没醒,早点出门。
路过客厅时,她看到茶几上放着一张纸。
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手写的“生活费清单”。
水电煤气:800
伙食费:3000
物业费:500
杂费:700
总计:5000
下面是王桂芬歪歪扭扭的签名。
程舒看着那张纸,笑了。
气笑的。
她拿出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我同意支付我应承担的部分:水电煤气200,伙食费1000,物业费250,杂费350。总计1800。下月起执行。”
然后,她把纸放回茶几,用烟灰缸压好。
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点凉意。
程舒深吸一口气,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点。
到公司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办公室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她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客户资料。
手机震了,是何明轩。
“舒舒,起床了吗?我这边是晚上,刚加完班。”
后面附了一张办公室的照片,灯火通明。
程舒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什么波动。
“起了,在上班。”她回。
“这么早?辛苦了。爸妈还好吧?”
程舒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想说不好。
想说婆婆逼她交五千生活费。
想说这个家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
“老样子。”
何明轩很快回复。
“老样子就好。对了,莉莉下个月也要调过来了,到时候我们互相有个照应,你也能放心点。”
程舒盯着“莉莉”两个字,愣了一下。
莉莉?
周莉莉?
那个和何明轩同部门,总是叫他“轩哥”的年轻女孩?
“她怎么也要过去?”程舒问。
“公司安排的,她能力强,外派名额正好有她一个。”何明轩回复得很快。
“这样啊。”程舒打字。
“那你们……住得近吗?”
“不算近,但也在一个区,上班方便。”何明轩说。
“舒舒,你别多想,就是普通同事。莉莉有男朋友的,都快结婚了。”
“哦。”程舒回了一个字。
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普通同事?
快结婚了?
那何明轩为什么要特意跟她解释?
是心虚,还是真的问心无愧?
“好了,不说了,我得回去了,明天还有个会。”
“嗯,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
程舒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茫然的脸。
一整天,程舒都有些心不在焉。
带客户看房的时候,差点记错楼层。
方晴看出她不对劲,中午吃饭的时候问她怎么了。
程舒把何明轩的话说了。
“周莉莉也要过去?”方晴的筷子停在半空。
“嗯,他说是公司安排的。”
“放屁!”方晴把筷子一放。
“哪有那么巧的事?何明轩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跟过去?”
“他说莉莉有男朋友,快结婚了。”程舒小声说。
“这种话你也信?”方晴气得直翻白眼。
“程舒,你动动脑子行不行?有男朋友怎么了?快结婚了怎么了?这年头,结了婚还能离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方晴打断她。
“我跟你说,男人出轨前的征兆,就是开始频繁提起另一个女人,然后告诉你‘别多想’。”
“他要真心里没鬼,提都不会提!”
程舒不说话了,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
“不行,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方晴拿出手机。
“我有个朋友在何明轩他们公司,我打听打听,看这个周莉莉到底什么情况。”
“晴晴,别……”程舒想阻止。
“你别管,这事儿交给我。”方晴已经拨通了电话。
程舒看着她走到一边打电话,心里乱成一团。
她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希望何明轩说的是真的。
希望这七年的感情,没有喂狗。
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冷笑。
在说,程舒,别自欺欺人了。
几分钟后,方晴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问到了?”程舒小心翼翼地问。
“嗯。”方晴在她对面坐下,表情严肃。
“周莉莉确实有男朋友,但不是快结婚了,是刚分手。”
“分手?”程舒心里一沉。
“对,就在何明轩出国前一周分的。”方晴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而且,我朋友说,周莉莉和何明轩,在公司里走得挺近的。经常一起吃饭,加班,还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去看电影。”
程舒觉得手脚发凉。
“看电影?”
“对,不止一次。”方晴握住她的手。
“舒舒,你得做好心理准备。何明轩和周莉莉,恐怕没那么简单。”
程舒抽回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
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冷到心里。
“也许……只是同事之间的正常交往。”
“正常交往需要一起看电影?还看夜场?”方晴的声音拔高,又压下来。
“程舒,你别再替他找借口了。事实摆在眼前,你还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我没有……”程舒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只是……只是不想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那你就等着被他卖了吧!”方晴恨铁不成钢。
“等他跟周莉莉在国外双宿双飞,把你一个人丢在国内伺候他爹妈,你才满意?”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程舒心里。
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我话说重了。”方晴看她这样,语气软下来。
“但舒舒,你真的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你得为自己打算。”
“我……我能怎么打算?”程舒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掉。
“收集证据。”方晴斩钉截铁。
“如果何明轩真的出轨,这就是你的筹码。房子,财产,离婚的时候,你才有主动权。”
“可我没证据……”程舒摇头。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方晴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听我的,从今天开始,留个心眼。何明轩跟你聊天,你注意截图。他要是跟周莉莉有什么,肯定会露出马脚。”
“还有,在家里,你也得防着点。你公婆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事,能录就录下来。”
“可是……这是违法的吧?”程舒有些犹豫。
“违法什么违法?你是为了保护自己!”方晴拍了她一下。
“难道你想等他们把你扫地出门的时候,两手空空,什么都没留下?”
程舒沉默了。
她想起那份公证协议。
想起婆婆逼她交五千生活费的样子。
想起何明轩越来越敷衍的态度。
还有那个即将出国的周莉莉。
“好。”她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听你的。”
方晴松了口气。
“这就对了。记住,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那天晚上,程舒回到家。
客厅里没人,电视机却开着。
她换了鞋,准备回房间。
路过公婆房间时,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王桂芬在说话,语气兴奋。
“……对,莉莉也要过去了,这下好了,两人有个照应。”
程舒的脚步顿住了。
莉莉?
是那个周莉莉吗?
她屏住呼吸,靠近房门。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妈,您小点声,别让她听见。”是何建业的声音。
“怕什么?听见就听见!”王桂芬不以为然。
“反正协议都签了,她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话是这么说,但明轩说了,暂时别让她知道,免得闹起来不好看。”
“有什么不好看的?”王桂芬哼了一声。
“她自己没本事,拴不住男人的心,怪谁?”
“要我说,莉莉多好,年轻漂亮,家里条件也好,父母都是老师,有文化。比那个程舒强多了!”
“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何建业似乎有些不耐烦。
“明轩说了,等他在那边站稳脚跟,就跟程舒离婚。到时候娶了莉莉,再把我们接过去享福。”
“真的?”王桂芬的声音更兴奋了。
“那还有假?明轩亲口跟我说的!他说莉莉可懂事了,已经答应到时候接我们过去一起住!”
“哎呀,那可太好了!国外空气好,医疗也好,过去享清福去!”
“所以啊,这段时间,你对程舒也别太过分。稳住她,别让她起疑心。等明轩那边安排好了,再跟她摊牌。”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王桂芬满口答应。
“就是看她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就来气!摆脸色给谁看呢?”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等明轩跟她离了,这房子还是咱们的,到时候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对对对,你说得对……”
门外的程舒,浑身冰冷。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刚才听到的话。
离婚。
莉莉。
接他们过去享福。
房子还是他们的。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砸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砸得她喘不过气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什么外派,什么接她过去,什么未来。
全是假的!
全是骗她的!
何明轩早就计划好了。
和周莉莉双宿双飞,把她丢在国内伺候他爹妈。
等时机成熟,一脚踢开。
而她的公婆,不仅知情,还帮着隐瞒,甚至已经在憧憬未来的“好日子”。
程舒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她才没有叫出声。
她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反锁。
然后,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
心里只剩下冰冷的,刺骨的恨。
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录音软件。
然后,她调出刚刚录下的,那段对话。
公婆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
“……等明轩跟她离了,这房子还是咱们的……”
“……莉莉多好,年轻漂亮……”
“……到时候娶了莉莉,再把我们接过去享福……”
程舒一遍一遍地听着。
每听一遍,心里的恨就多一分。
原来,她这三年的付出,这三年的隐忍,这三年的退让。
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笑话。
天大的笑话。
手机又震了。
是何明轩发来的信息。
“舒舒,睡了吗?我这边刚下班,有点想你。”
程舒看着那行字,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想她?
想她怎么还没被他爹妈折磨死?
想她怎么还没主动提离婚,好给他省一笔钱?
程舒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打字。
“还没睡。你在那边,一切都好吗?”
语气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挺好的,就是有点累。不过想到你,就不累了。”
何明轩很快回复,还附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程舒看着那个表情,胃里一阵翻腾。
她强忍着恶心,继续打字。
“莉莉也过去了吗?你们联系多吗?”
这次,何明轩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她还没过来,估计下个月吧。联系不多,就工作上的事。”
“哦,那你多照顾她一点,一个女孩子在国外不容易。”程舒打完这行字,自己都觉得虚伪。
“知道,你放心。不早了,你早点睡,晚安。”
“晚安。”
对话结束。
程舒放下手机,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回放着这三年的点点滴滴。
公婆的刁难,何明轩的敷衍,还有她一次次的退让。
她以为,忍一忍,就好了。
她以为,退一步,就海阔天空了。
现在她才明白。
有些人,你越忍,他越得寸进尺。
你越退,他越把你逼到绝路。
既然如此。
那就不忍了。
也不退了。
程舒睁开眼,眼里一片清明。
她拿起手机,给方晴发了一条信息。
“晴晴,你上次说的,收集证据,具体要怎么做?”
方晴几乎是秒回。
“你终于想通了?”
“嗯,想通了。”
“好!等我,我发你一份清单,你照着做。记住,一定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我知道。”
程舒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如墨,星光暗淡。
可她的心里,却亮起了一盏灯。
一盏名为“复仇”的灯。
何明轩,王桂芬,何建业。
你们不是喜欢演戏吗?
不是喜欢算计吗?
好。
我陪你们演。
看看到最后,是谁,笑到最后。
方晴发来的清单很长,分门别类,条理清晰。
程舒一条条看过去,心里渐渐有了底。
第一步,固定现有证据。
她先把那份公证协议仔细拍下,每一页,每一个字,包括签名和手印。
然后传到云端,备份了好几个地方。
接着是那张生活费清单,她拍的,和她写的那行字。
也一并存好。
第二步,收集新证据。
方晴建议她准备两支录音笔,一支放家里,一支随身带着。
“记住,录音的时候尽量自然,别让他们起疑心。”
“重点录他们逼你交钱,骂你,还有任何提到何明轩、周莉莉,以及他们未来计划的话。”
程舒看着这条,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要继续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要面对公婆的刁难,要忍,要演。
演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逆来顺受的样子。
直到,她拿到足够多的证据。
“我可以的。”程舒对自己说。
第二天是周末,程舒起了个大早。
她做好早饭,等公婆起来。
王桂芬打着哈欠从房间出来,看到桌上的早餐,愣了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起这么早。”
“睡不着,就起来了。”程舒把粥盛好,推到她面前。
“妈,趁热吃。”
王桂芬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坐下喝粥。
“对了妈,下个月生活费,我转您微信吧,方便点。”程舒坐下,语气自然。
”王桂芬抬头。
“对,转账有记录,清楚。”程舒拿出手机。
“您看,是转五千,还是……按我昨天写的,一千八?”
王桂芬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程舒,你什么意思?跟我算账?”
“不是算账,是理清楚。”程舒平静地看着她。
“一家人,账目清楚,才不容易有矛盾,您说是不是?”
“你……”王桂芬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两千。”一直没说话的何建业开了口。
“一个月两千,包你吃住。别的你自己负责。”
程舒心里冷笑。
从五千降到两千,还真是“大方”。
“好,那就两千。”她点头,当着他们的面,转了账。
微信提示音响起,王桂芬看了一眼手机,脸色稍微好了点。
“这还差不多。以后每个月一号,准时转,别让我催。”
“知道了。”程舒应下,低头喝粥。
心里那支隐形的录音笔,已经开始工作。
接下来的一周,程舒表现得异常“乖巧”。
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晚上准时下班回家做饭。
家务全包,不再顶嘴。
王桂芬骂她,她就低着头听,不反驳。
何建业挑剔,她就默默改。
公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和蔼”起来。
尤其是王桂芬,偶尔还会“施舍”两句好话。
“今天这菜炒得不错。”
“地拖得挺干净。”
程舒听着,心里毫无波澜。
她知道,这只是假象。
是她“听话”换来的,短暂的安宁。
而她需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一天晚上,程舒在厨房洗碗。
客厅里,王桂芬在跟人视频聊天,声音很大。
“哎呀,可不是嘛,明轩在那边可出息了!”
“工资高,环境好,领导也器重他!”
“是啊是啊,我们以后就等着享福了!”
程舒关掉水龙头,悄悄把口袋里的录音笔,往厨房门口挪了挪。
“对了,你们家莉莉过去了吗?”王桂芬忽然压低声音。
程舒的心,猛地一跳。
莉莉。
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过去啦!上周末就到了!明轩去接的机,还给安排了住处,可周到了!”
“那就好那就好!两个孩子互相有个照应,我们也放心!”
“可不是嘛!莉莉可喜欢明轩了,天天跟我说,轩哥对她多好多好!”
“哎哟,那敢情好!等他们稳定了,就把事办了!”
“对对对!到时候咱们就是亲家了!”
“那必须的!莉莉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比家里那个强多了!”
“家里那个?还安分吧?”
“安分!安分得很!现在听话多了,让干什么干什么!”
“那就好,稳住她,等明轩那边安排好了再说。”
“知道知道,你放心吧……”
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变成了嘀嘀咕咕的笑声。
程舒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湿漉漉的抹布。
水珠一滴滴,滴在地上。
她的心,也一点点,沉到冰窖里。
亲家。
安排好了再说。
家里那个。
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在她的心上。
原来,在公婆眼里,她连个名字都不配有了。
只是“家里那个”。
一个需要被“稳住”,等着被踢开的绊脚石。
程舒擦干手,拿出手机,给方晴发了条信息。
“录到了。他们提到了莉莉,还有‘亲家’,‘安排好了再说’。”
方晴很快回复。
“太好了!保存好。还有,想办法录到何明轩亲口承认的。”
“他在国外,怎么录?”程舒问。
“找机会,打电话,或者视频的时候,引导他说。”方晴出主意。
“你就装傻,装可怜,问他是不是不要你了,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
“男人在这种时候,最容易说漏嘴。”
程舒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收紧。
装可怜。
去问一个早就背叛了自己的男人,是不是不要她了。
光是想,就觉得恶心。
可她必须做。
周末,程舒算好时差,在何明轩那边大概是晚上九点的时候,拨了视频。
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画面晃了晃,露出何明轩的脸。
背景是客厅,装修简洁,看起来像个公寓。
“舒舒?怎么这个点打过来?”何明轩的表情有些意外,还有点……不耐烦。
“想你了,就打了。”程舒看着屏幕里的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那边……是晚上吧?在家?”
“嗯,在家。”何明轩把镜头转了一圈。
“刚搬进来,还有点乱。”
镜头扫过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
然后,停在角落的一个粉色行李箱上。
很突兀的粉色,和整个客厅的风格格格不入。
程舒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莉莉的箱子吗?”她问,声音很轻。
何明轩明显愣了一下,镜头迅速移开。
“不是,是之前租客落下的,还没来得及处理。”
撒谎。
程舒看着他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心里冷笑。
“哦。”她没再追问,换了个话题。
“你一个人在那边,习惯吗?”
“还好,就是有点想家。”何明轩说着套话。
“想家?想我,还是想爸妈?”程舒问。
“都想。”何明轩答得敷衍。
“明轩。”程舒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何明轩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你别瞎想。”
“我没瞎想。”程舒低下头,声音带了点哽咽。
“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对我好冷淡。信息回得慢,电话也不怎么打。”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胡说什么呢!”何明轩立刻否认,语气有点急。
“我这不是忙吗?刚过来,什么事都要从头开始,压力大,理解一下好不好?”
“真的只是忙吗?”程舒抬起头,看着屏幕里的他。
眼圈发红,眼泪要掉不掉。
“真的。”何明轩的语气软下来。
“舒舒,你别多想。等我这边稳定了,就接你过来,好不好?”
“那你发誓。”程舒不依不饶。
“发誓你没有喜欢上别人,发誓你会接我过去。”
何明轩沉默了。
屏幕里的他,眼神闪烁,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你为什么不说话?”程舒追问,眼泪适时地掉下来。
“你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
“我没有!”何明轩终于开口,语气带着烦躁。
“程舒,你能不能别这么疑神疑鬼的?我在外面拼命工作,不就是为了我们的将来吗?”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让我很累?”
“我也不想这样……”程舒哭出声。
“可是明轩,我好怕。怕你不要我,怕你爱上别人。”
“我听说……莉莉也过去了。你们……经常在一起吗?”
“谁跟你说的?”何明轩的声音陡然拔高。
“没……没人跟我说,我就是猜的。”程舒抽噎着。
“明轩,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莉莉?是不是要跟她在一起?”
“你胡说八道什么!”何明轩厉声呵斥。
“周莉莉是我同事,我们就是普通工作关系!你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
“那你发誓!”程舒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发誓你不喜欢她,发誓你不会跟她在一起!”
“程舒!”何明轩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这个!我很累,要休息了!”
“你回答我!”程舒不依不饶。
“你是不是喜欢她?是不是?”
“是!我喜欢她!行了吧!”
何明轩吼了出来。
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屏幕里,他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慌乱。
程舒也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却一片空白。
虽然早就知道答案。
可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疼得她喘不过气。
“舒舒,我……”何明轩想解释。
“我知道了。”程舒打断他,声音很轻。
“你早点休息吧,不打扰了。”
她挂了视频。
然后,打开录音文件。
刚才的对话,清晰地回放着。
“……你是不是喜欢莉莉?是不是要跟她在一起?”
“……是!我喜欢她!行了吧!”
程舒一遍遍地听着。
听着何明轩那声不耐烦的“是”。
听着他语气里的厌恶和烦躁。
每听一遍,心里的痛,就少一分。
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坚硬的恨。
她擦掉眼泪,给方晴发信息。
“录到了。他亲口承认了。”
方晴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干得漂亮!保存好,这是关键证据。”
“接下来怎么办?”程舒问。
“继续收集。尤其是他们一家三口合谋的证据。”方晴说。
“还有,想办法拿到何明轩和周莉莉在一起的实锤。照片,视频,什么都行。”
“他们在国外,我怎么拿?”程舒皱眉。
“从你公婆那里下手。”方晴出主意。
“他们肯定有周莉莉的联系方式,说不定还有他们俩的合照。”
“找机会,看看他们的手机,或者电脑。”
程舒看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很久。
翻公婆的手机和电脑。
这超出了她的底线。
可一想到他们对她做的那些事。
想到他们一家三口,把她当傻子一样耍。
那点底线,就变得可笑起来。
“好,我试试。”
接下来的几天,程舒格外留意公婆的作息。
何建业有午睡的习惯,雷打不动,一睡就是两小时。
王桂芬中午不睡,但喜欢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就打盹。
程舒观察了几天,心里有了计划。
这天中午,何建业照例回房午睡。
王桂芬在客厅看电视剧,眼皮开始打架。
程舒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妈,您去屋里睡吧,沙发上不舒服。”
王桂芬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没动。
程舒等了一会儿,确定她睡熟了。
然后,她拿起王桂芬放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有密码。
程舒试了试何明轩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试何建业的生日,还是不对。
她想了想,输入了王桂芬自己的生日。
解锁了。
程舒的心跳得有点快。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微信。
聊天列表很长,置顶的是“儿子”。
下面有“老何”,有各种亲戚群,朋友群。
还有一个备注是“莉莉妈”。
程舒点开。
聊天记录密密麻麻,时间跨度很长。
最早能追溯到半年前。
“莉莉妈,你家莉莉有对象没?我家明轩可还单着呢!”
“哎哟,这么巧?我家莉莉也单着!两个孩子在一个公司,多般配啊!”
“就是就是!让他们多接触接触!”
“没问题!我让莉莉多去找明轩玩!”
“对了,明轩说想出国发展,你家莉莉有这打算吗?”
“有啊!莉莉早就想出去了!两人一起,互相照应,多好!”
“那敢情好!就这么说定了!”
“放心,包在我身上!”
后面的聊天,越来越露骨。
从“撮合两个孩子”,到“商量婚事”,再到“怎么处理程舒”。
程舒一条条翻着,手微微发抖。
原来,这场阴谋,从半年前就开始了。
公婆早就和周莉莉的父母勾搭上了。
一起策划着,怎么把何明轩和周莉莉送出国。
怎么把她这个“绊脚石”踢开。
聊天记录里,还有不少照片。
何明轩和周莉莉的合照。
在公司年会上,两人挨得很近,笑得灿烂。
在餐厅里,何明轩给周莉莉夹菜,眼神温柔。
在机场,何明轩搂着周莉莉的肩膀,像一对情侣。
最新的一张,是上周发的。
在国外的街头,何明轩和周莉莉手牵手,背景是异国风情的建筑。
配文是:“孩子们在那边挺好的,放心。”
程舒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一张一张,全部拍了下来。
包括聊天记录。
拍完,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把王桂芬的手机放回原处。
位置,角度,和她拿起来时一模一样。
做完这一切,程舒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
手机里,是刚刚拍下的,上百张照片。
铁证如山。
她看着那些照片,看着何明轩对周莉莉笑的样子。
心里最后一点幻想,彻底破灭了。
七年的感情。
三年的婚姻。
到头来,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而她,是这场骗局里,最大的笑话。
程舒坐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
直到腿麻了,她才扶着墙站起来。
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把手机里的照片,录音,全部传到云端。
备份,加密。
然后,她给方晴打了个电话。
“晴晴,证据我拿到了。很全。”
方晴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快?都是什么?”
“聊天记录,合照,还有他亲口承认的录音。”程舒的声音很平静。
“聊天记录里,他们半年前就开始策划了。我公婆,和周莉莉的父母,一起策划的。”
“我靠!”方晴忍不住爆了粗口。
“这一家子,也太不是东西了!”
“是啊。”程舒扯了扯嘴角。
“所以,我也没必要,再把他们当人看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方晴问。
“再等等。”程舒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什么时机?”
“何明轩和周莉莉,最高调的时候。”程舒说。
“他们不是喜欢秀恩爱吗?不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吗?”
“那我就等他们,秀到最高点。”
“然后,亲手把他们的美梦,砸得粉碎。”
电话那头,方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程舒,你变了。”
“是吗?”程舒也笑了。
“可能是吧。”
“不过,我喜欢你现在这样。”方晴说。
“需要我做什么,随时说。”
“好。”
挂了电话,程舒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蓝天白云。
是个好天气。
可她的心里,却酝酿着一场风暴。
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接下来的日子,程舒表现得更加“温顺”。
对公婆有求必应,甚至主动讨好。
王桂芬让她帮忙在网上买东西,她二话不说就买。
何建业说想喝老家的酒,她托人买了寄过来。
公婆对她的态度,也越发“和蔼”。
甚至开始跟她“交心”。
“小舒啊,明轩在那边也不容易,你多体谅他。”
“是啊,男人嘛,在外面逢场作戏,难免的。只要他心里有这个家就行。”
“你放心,等明轩回来,我们肯定让他好好对你。”
程舒听着,微笑着点头。
“我知道,爸妈对我最好了。”
心里却在冷笑。
逢场作戏?
心里有这个家?
等何明轩回来?
骗鬼去吧。
她一边应付着公婆,一边密切关注着何明轩和周莉莉的动态。
周莉莉的社交媒体是公开的,隔三差五就会发状态。
大部分是自拍,美食,风景。
偶尔,会“不经意”地露出一只男人的手,或者一个背影。
熟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是何明轩。
评论里有人问:“莉莉,交男朋友啦?”
周莉莉回一个害羞的表情,不承认,也不否认。
欲盖弥彰。
程舒看着那些动态,一张张截图保存。
何明轩的朋友圈倒是很干净,什么也没发。
但他会点赞周莉莉的每一条状态。
有时候还会评论。
“好看。”
“玩得开心。”
“注意安全。”
看似普通的关心,在程舒眼里,全是暗戳戳的秀恩爱。
她像一只耐心的蜘蛛,静静等待着。
等待猎物,自己撞上网来。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半个月后,是周莉莉的生日。
她在社交媒体上发了一组九宫格照片。
烛光晚餐,玫瑰,礼物,还有她和何明轩的合照。
照片里,两人脸贴着脸,笑得很甜。
周莉莉配文:“最好的生日,最好的你。感恩遇见。”
下面,何明轩评论:“生日快乐,我的女孩。”
这条评论下面,一堆共同好友的起哄。
“哇!公开了?”
“恭喜恭喜!”
“郎才女貌,太配了!”
程舒看着那张合照,看了很久。
然后,她截图,保存。
接着,她打开何明轩的聊天窗口。
“明轩,在吗?”
何明轩过了很久才回。
“在,怎么了?”
“今天……是莉莉生日吧?”程舒问。
何明轩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你给她过生日了?”程舒继续问。
“同事一起吃的饭。”何明轩回复。
“是吗?”程舒发过去一张截图。
正是周莉莉发的那张合照。
“同事之间,需要脸贴脸拍照吗?”
“需要叫她‘我的女孩’吗?”
何明轩不回复了。
程舒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何明轩,我们离婚吧。”
这次,何明轩回复得很快。
“你发什么神经?”
“我没发神经。”程舒打字。
“我只是不想再当傻子了。”
“你跟周莉莉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爸妈也知道,他们早就跟周莉莉的父母商量好了,等你在那边站稳脚跟,就跟我离婚,娶周莉莉。”
“我说得对吗?”
何明轩那边,彻底沉默了。
程舒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
震惊,慌乱,还有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
“程舒,你听我解释……”何明轩终于回复。
“解释什么?”程舒打断他。
“解释你是怎么跟她在一起的?解释你是怎么跟你爸妈一起骗我的?还是解释你打算怎么把我扫地出门?”
“不是你想的那样……”何明轩还在挣扎。
“那是哪样?”程舒冷笑。
“何明轩,别把我当三岁小孩。证据我都有,聊天记录,照片,录音,一样不少。”
“你如果还要点脸,就痛快把婚离了。房子归我,算是你这三年的补偿。”
“否则,我不介意把证据发给你所有的亲戚朋友,同事领导。让大家看看,你何明轩是个什么东西。”
这条信息发出去,何明轩那边久久没有回复。
程舒也不急,慢慢等着。
她知道,何明轩在权衡利弊。
在思考,是痛快离婚,保住面子。
还是撕破脸,身败名裂。
几分钟后,何明轩的电话打了过来。
程舒接了,按了录音。
“程舒,你到底想怎么样?”何明轩的声音很冷,带着压抑的怒气。
“我不想怎么样。”程舒平静地说。
“我只想拿回我应得的。”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凭什么给你?”何明轩质问。
“凭你出轨,凭你骗我,凭你全家合谋算计我。”程舒一字一句。
“何明轩,你别忘了,那份公证协议还在我手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我有居住权。你要是不怕闹,我们就慢慢耗。”
“你……”何明轩气结。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程舒说。
“三天后,如果你不同意,我就把证据全部公开。”
“到时候,别说你的工作保不住,周莉莉也别想好过。”
“你敢!”何明轩低吼。
“你看我敢不敢。”程舒说完,挂了电话。
然后,她拉黑了何明轩所有的联系方式。
微信,电话,邮箱。
做完这一切,程舒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心里,全是汗。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但她不后悔。
一点,也不。
电话挂断后的寂静,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
客厅里就传来王桂芬尖利的声音,穿透房门,直直扎进程舒的耳朵。
“程舒!你给我出来!”
程舒坐在书桌前,没动。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证据文件,一个文件夹套着一个文件夹。
整理得井井有条,标签清晰。
像一份等待提交的,终结一切的判决书。
“程舒!听见没有!出来!”王桂芬开始拍门。
拍得震天响,门板都在颤抖。
程舒深吸一口气,保存,关掉电脑。
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拉开房门。
门外,王桂芬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何建业站在她身后,背着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你给明轩打电话了?”王桂芬劈头就问。
“打了。”程舒平静地看着她。
“你说什么了?你是不是威胁他了?”王桂芬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程舒脸上。
“我只是告诉他,我知道了一切。”程舒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她的手指。
“知道什么?你知道什么了?”王桂芬的声音又尖又高。
“知道您和爸,早就跟周莉莉的父母商量好了。”
“知道你们打算等何明轩在那边站稳脚跟,就让他跟我离婚,娶周莉莉。”
“知道在你们眼里,我就是个傻子,是个绊脚石,是个用完就扔的抹布。”
程舒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缓慢。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地上。
王桂芬的脸色变了又变,从铁青到煞白,再到涨红。
“你……你胡说什么!谁告诉你的!”
“需要谁告诉吗?”程舒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您的手机,爸的手机,聊天记录都在。照片,语音,一样不少。”
“需要我现在放给您听听吗?”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王桂芬自己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家里那个?还安分吧?”
“……安分!安分得很!现在听话多了,让干什么干什么!”
“……那就好,稳住她,等明轩那边安排好了再说。”
录音戛然而止。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桂芬瞪大了眼睛,像看怪物一样看着程舒。
何建业的嘴唇哆嗦着,手指着程舒,半天说不出话。
“你……你偷听我们说话?还录音?”王桂芬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尖得破了音。
“不然呢?”程舒收起手机。
“等着被你们卖了,还帮你们数钱吗?”
“你……你这个白眼狼!我们何家养你三年,你就这么对我们!”王桂芬气得浑身发抖。
“养我?”程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妈,这三年来,是谁洗衣做饭打扫卫生?是谁每个月交生活费?是谁像个免费保姆一样伺候你们?”
“您摸摸良心,到底是谁养谁?”
“你住我们何家的房子,做点家务怎么了?那不是应该的?”何建业终于开口,声音粗嘎。
“应该的?”程舒看向他。
“爸,那房子,我也出了一部分钱装修。这三年的贷款,我也还了一部分。”
“更别说,我还签了那份放弃产权的协议。”
“我做的,早就超出‘应该的’范围了。”
“那是你自愿签的!没人逼你!”王桂芬嚷道。
“是,我自愿的。”程舒点头。
“因为我傻,因为我信了何明轩的鬼话,信了你们的表演。”
“但现在,我不信了。”
“程舒,我告诉你,你别想打房子的主意!”何建业厉声道。
“那房子是我何家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有没有关系,不是您说了算。”程舒的语气依旧平静。
“我已经跟何明轩说了,离婚,房子归我。三天时间考虑。”
“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们做的这些事,全部公开。”
“你……你敢!”王桂芬尖叫。
“你看我敢不敢。”程舒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
“反正我什么都没有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倒是你们,还有何明轩,还有那个周莉莉。你们要面子,要前程,要好好过日子。”
“你们怕不怕?”
王桂芬和何建业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
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他们怕。
他们当然怕。
何明轩在国外,工作体面,前途大好。
周莉莉家是知识分子,最要脸面。
他们自己,在亲戚朋友面前,一直都是“模范公婆”的形象。
如果程舒真的把证据公开。
这一切,就全完了。
“程舒,有话好好说。”何建业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诱哄。
“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一家人?”程舒重复这三个字,只觉得讽刺。
“爸,你们把我当一家人了吗?”
“当……当然当了!”何建业硬着头皮说。
“那你们会跟一家人合谋,算计着怎么把他扫地出门吗?”
何建业被噎得说不出话。
“程舒,就算明轩一时糊涂,你也不能这么绝情啊!”王桂芬换了一副嘴脸,开始打感情牌。
“你们结婚三年,没有感情也有恩情。你就不能原谅他这一次?”
“原谅?”程舒看着王桂芬那张虚伪的脸。
“妈,如果今天出轨的是我,跟别人计划着把何明轩踢出门的是我,您会原谅我吗?”
“您会劝何明轩,说‘就算她一时糊涂,你也不能这么绝情’吗?”
王桂芬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以,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程舒摆摆手。
“三天。三天后,我要何明轩的答复。”
“这三天,你们最好安分点。别惹我,否则,我不保证会不会提前做点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公婆难看的脸色,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听着外面压抑的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程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里,全是冷汗。
但她不后悔。
一点都不。
接下来的三天,是这个家最“安静”的三天。
王桂芬和何建业不再刁难程舒,甚至不再跟她说话。
看她的眼神,像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充满了忌惮,厌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程舒照常上班下班,做饭吃饭。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她在等。
等何明轩的答复。
也在等,最后时刻的到来。
第三天晚上,程舒收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是何明轩。
“程舒,我们谈谈。”
程舒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字。
“说。”
“房子不可能给你。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买的,是我的婚前财产。”
“我可以给你十万块,算是补偿。我们好聚好散。”
程舒笑了。
十万块?
打发叫花子呢?
这房子现在市值五百多万。
他出轨,骗婚,全家算计她。
到头来,就想用十万块把她打发了?
“何明轩,你当我是什么?”程舒打字。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房子归我,我们离婚,所有证据我销毁,从此两清。”
“否则,明天早上八点,所有证据会准时出现在你所有亲戚朋友,同事领导的邮箱里。”
“包括周莉莉的父母,亲戚,朋友。”
“还有你们公司的总部邮箱,分公司邮箱,管理层邮箱。”
“我说到做到。”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何明轩没有再回复。
程舒也不急。
她放下手机,开始整理最后要发送的证据包。
聊天记录截图,照片,录音文件。
分门别类,压缩,加密。
然后,她设置好定时发送。
收件人列表很长,密密麻麻。
有何明轩家的所有亲戚,有她家这边的亲戚。
有她和何明轩共同的同学,朋友。
还有何明轩在国内外公司的所有同事邮箱,以及她能查到的管理层邮箱。
周莉莉那边也一样。
父母,亲戚,朋友,同事。
一个不漏。
发送时间,设定在明天早上八点整。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
程舒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倒计时。
七小时三十八分。
然后,她关掉电脑,上床睡觉。
这一夜,她睡得异常安稳。
没有梦,没有惊醒。
好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早上六点,程舒准时醒来。
她起床,洗漱,做早饭。
煎了三个鸡蛋,热了牛奶,烤了面包。
摆好碗筷,然后去敲公婆的房门。
“爸,妈,吃早饭了。”
王桂芬和何建业顶着黑眼圈出来,显然一夜没睡。
看到桌上丰盛的早餐,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你又想干什么?”王桂芬警惕地看着程舒。
“不干什么,吃顿散伙饭。”程舒坐下,拿起一片面包。
“吃完这顿,你们就该收拾东西了。”
“收拾东西?收拾什么东西?”何建业沉着脸问。
“收拾你们的东西,搬出去。”程舒咬了一口面包,语气平淡。
“搬出去?凭什么?”王桂芬尖叫。
“凭这房子,马上就是我的了。”程舒看向她。
“何明轩没答应你的条件!”何建业拍桌子。
“他答不答应,不重要了。”程舒看了眼墙上的钟。
七点五十分。
“重要的是,我说到做到。”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王桂芬的声音开始发抖。
“很快你们就知道了。”程舒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擦了擦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从包里拿出两把新锁,和一把螺丝刀。
“你拿锁干什么?”何建业站了起来。
“换锁。”程舒说着,开始拆旧的门锁。
“你……你敢!”王桂芬冲过来,想抢她手里的螺丝刀。
程舒侧身避开,冷冷地看着她。
“妈,我劝您最好别动手。我手机开着录音,您要是碰我一下,我就报警。”
“报警?你报啊!我看警察来了抓谁!”王桂芬色厉内荏。
“抓谁?”程舒笑了。
“抓入室行凶,还是抓恶意伤人?您觉得,警察会信谁?”
王桂芬被她眼里的冷意吓到,后退了一步。
程舒不再理她,继续换锁。
动作麻利,很快就把旧锁拆了下来,装上新锁。
“程舒,你……你别太过分!”何建业气得脸色发紫。
“我过分?”程舒装好最后一把锁,直起身。
“爸,跟你们一家子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呢。”
她试了试新锁,很顺滑。
然后,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七点五十九分。
“时间到了。”程舒轻声说。
“什么时间到了?”王桂芬有种不祥的预感。
程舒没回答,只是看着手机。
八点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邮箱的自动回复,显示定时邮件已全部发出。
“好了。”程舒收起手机,看向公婆。
“我给何明轩的最后期限,到了。他没有给我想要的答复。”
“所以,我履行了我的承诺。”
“你……你做了什么?”何建业的声音在抖。
“没什么,就是把你们做的那些事,告诉了一些该知道的人。”程舒语气轻松。
“比如,所有的亲戚,朋友,同事,领导。”
“还有周莉莉的父母,亲戚,朋友。”
“现在,大概有几百人,正在看你们的精彩表演。”
王桂芬和何建业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你……你疯了!”王桂芬浑身发抖,指着程舒,手指哆嗦得厉害。
“疯的是你们。”程舒走到他们面前。
“现在,请你们收拾东西,离开我的房子。”
“你的房子?这明明是我们何家的房子!”何建业怒吼。
“很快就是了。”程舒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
是方晴帮她拟好的律师函。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因何明轩出轨,全家合谋欺诈,程舒要求离婚并主张婚房所有权。
“这……这是什么?”王桂芬拿起律师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律师函。正式通知你们,我要离婚,并且要拿回我应得的东西。”
程舒看着他们惨白的脸,心里没有一点波澜。
“现在,请你们在半小时内,收拾好你们的东西,离开这里。”
“否则,我不介意请保安,或者警察,来帮你们搬家。”
“你……你不能这样!”王桂芬哭喊起来。
“我们是明轩的父母!是你的公婆!你不能赶我们走!”
“公婆?”程舒笑了。
“在你们帮着何明轩骗我的时候,在你们把我当傻子耍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想想,你们是我的公婆?”
“现在想起来攀亲戚了?晚了。”
“我不走!我就不走!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王桂芬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
“这是我家!我死也要死在这里!”
“随便你。”程舒无所谓地耸耸肩。
“不过我要提醒你,这房子的物业费,水电煤气费,都是我交的。”
“从今天起,我停了。你们要住,就住没水没电的房子吧。”
说着,她拿出手机,开始操作。
“对了,网络也是我办的,也一并停了。”
“还有,这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随时会有人来看房。你们要是愿意被人当猴子看,我也没意见。”
王桂芬的哭喊声卡在喉咙里。
她看着程舒,像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三年来逆来顺受的儿媳妇,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怕?
“程舒,你……你真的要做得这么绝?”何建业的声音嘶哑。
“绝?”程舒看着他。
“爸,跟你们比起来,我已经很仁慈了。”
“至少,我没打算把你们逼上绝路。只是请你们,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三把锤子,狠狠砸在何建业的心上。
何建业的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程舒是来真的。
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手里握着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的证据。
而且,她真的敢用。
“好……我们走。”何建业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老头子!你说什么?”王桂芬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我说,走!”何建业低吼。
“再不走,我们这张老脸,就真的丢尽了!”
王桂芬看看何建业,又看看面无表情的程舒。
终于,她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毫无形象。
可程舒心里,只有一片冰冷。
鳄鱼的眼泪。
不值钱。
何建业拖着王桂芬,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一些舍不得扔的杂物。
程舒就站在客厅里,看着他们收拾。
像监工,也像告别。
告别这三年的噩梦。
半小时后,何建业和王桂芬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我们的证件……”何建业想起什么,看向程舒。
“放心,等你们安顿好了,我会寄给你们。”程舒说。
“你……”何建业气得说不出话。
“走吧,不送。”程舒打开门。
何建业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然后,他拉着还在抽泣的王桂芬,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一声,新锁落下。
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程舒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哭声。
她没有动。
就这样站了很久。
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打破一室寂静。
是方晴。
“舒舒,怎么样?他们走了吗?”
“刚走。”程舒的声音有些哑。
“干得漂亮!”方晴在电话那头兴奋地说。
“我这边也搞定了,律师函已经正式寄出了,也给你公婆的手机发了电子版。”
“还有,邮件应该都收到了。我刚接到好几个共同朋友的电话,都在问怎么回事。”
“何明轩他大姑,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哭天抢地的,让我劝劝你。”
“你怎么说?”程舒问。
“我能怎么说?我说事实摆在那里,证据确凿,劝不了。”方晴哼了一声。
“对了,何明轩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程舒走到窗边,往下看。
小区门口,何建业和王桂芬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茫然无措。
王桂芬在打电话,情绪激动,比比划划。
“不过我婆婆,好像在给他打电话。”程舒说。
“打吧打吧,现在打有什么用?”方晴幸灾乐祸。
“哎,你猜何明轩现在在干嘛?是不是正抱着周莉莉哭呢?”
程舒没说话。
她看着楼下,王桂芬对着电话哭喊的样子。
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受到那股绝望。
真好。
原来,看着仇人痛苦,是这种感觉。
楼下,王桂芬确实在给何明轩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明轩!明轩啊!你快回来!房子没了!程舒那个贱 人把我们都赶出来了!”
王桂芬对着电话哭喊,声音尖利,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电话那头,何明轩的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和疲惫。
“妈,你说什么?什么赶出来了?”
“程舒!程舒把我们赶出来了!她把锁换了,不让我们进门!还把我们的东西都扔出来了!”
王桂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还……还把那些事都发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了!我没脸见人了啊!”
“什么?”何明轩的声音陡然拔高。
“她真的发了?”
“发了!都发了!你大姑,你舅舅,全都打电话来问!我的手机都快被打爆了!”
王桂芬瘫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明轩啊,你快回来!你快回来想办法啊!我们不能没有房子住啊!”
电话那头,何明轩久久没有说话。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透过听筒传过来。
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慌。
“明轩?明轩你说话啊!”王桂芬催促。
“我……我现在回不去。”何明轩的声音很干。
“为什么回不来?你买机票啊!赶紧买机票回来!”王桂芬急道。
“不是机票的问题……”何明轩的声音低下去。
“是……是公司。公司刚刚给我发了邮件,说收到大量关于我私德问题的举报,要找我谈话。”
“莉莉那边……也一样。她公司也找她了。”
“现在,我们俩的工作,可能都保不住了。”
王桂芬的哭喊声,戛然而止。
她握着手机,像一尊石化的雕塑。
工作,保不住了?
何明轩那么好的工作,年薪一百多万的工作。
没了?
周莉莉的工作,也没了?
“怎……怎么会这样……”王桂芬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何明轩的声音里带着讽刺。
“这不都是你们想要的吗?逼我出国,逼我跟程舒离婚,娶周莉莉。”
“现在好了,你们满意了?”
“我……”王桂芬说不出话。
“房子的事,我管不了了。”何明轩的声音疲惫至极。
“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是回老家,还是租房,随便你们。”
“我这边,一堆烂摊子要处理。挂了。”
“明轩!明轩你别挂!明轩!”
王桂芬对着电话喊,可那头只剩下忙音。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屏幕碎了。
像她此刻的人生。
何建业走过来,捡起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明轩……怎么说?”他哑着嗓子问。
王桂芬抬起头,看着何建业,眼神空洞。
“他说……他回不来。工作……可能保不住了。”
何建业的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的路灯杆,才没倒下。
工作保不住了。
房子没了。
亲戚朋友都知道了。
他们,完了。
彻底完了。
楼上,程舒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对失魂落魄的老夫妻。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只有一片荒凉的平静。
像大战过后,满目疮痍的战场。
“舒舒?你还在听吗?”电话里,方晴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在。”程舒转身,离开窗边。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要卖房子?”方晴问。
“嗯,卖。”程舒说。
“这地方,我一天都不想多待。”
“也好,卖了换个新的,重新开始。”方晴支持。
“对了,离婚的事,我已经在走程序了。何明轩那边,应该很快会收到传票。”
“他这次,赖不掉了。”
“谢谢你,晴晴。”程舒真心实意地说。
“谢什么,咱俩谁跟谁。”方晴笑。
“不过说真的,程舒,我为你高兴。你真的,走出来了。”
程舒也笑了。
是啊,走出来了。
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了。
虽然一身污秽,但至少,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挂了电话,程舒开始收拾屋子。
把公婆留下的痕迹,一点点清除。
他们用过的杯子,扔掉。
他们睡过的床单被套,扔掉。
他们碰过的东西,要么消毒,要么扔掉。
她像在进行一场净化仪式。
把这三年积压的污浊,全部清理干净。
忙到下午,房子终于恢复了“本来面目”。
干净,整洁,也……空荡。
程舒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这个她住了三年的地方。
第一次觉得,这里像个“家”。
一个只属于她的,安静的家。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老家的。
程舒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小舒啊,我是大姑。”电话那头,是何明轩大姑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
“大姑,有事吗?”程舒语气平淡。
“那个……我听说你跟明轩的事了。”大姑的声音有些尴尬。
“唉,明轩那孩子糊涂,他爸妈也糊涂。大姑替他们跟你道个歉。”
“不用了,大姑。”程舒说。
“错的是他们,跟您没关系。”
“话是这么说,但……”大姑叹了口气。
“小舒啊,大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气。但房子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那房子毕竟是明轩他爸妈的养老钱买的,他们年纪大了,没地方住……”
“大姑。”程舒打断她。
“房子的事,没什么好商量的。何明轩出轨,他们全家骗我,这是事实。”
“我没把他们告上法庭,让他们赔偿我的精神损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至于他们没地方住……”程舒顿了顿。
“老家不是有房子吗?回去住,也挺好。”
大姑被噎得说不出话。
半晌,才叹了口气。
“行吧,大姑知道了。那你……好好照顾自己。”
“谢谢大姑。”
挂了电话,程舒扯了扯嘴角。
说客来了。
可惜,没用。
接下来的几天,程舒接到了无数电话。
有何明轩家的亲戚,有她家这边的亲戚。
有劝和的,有骂何明轩的,也有阴阳怪气说她太绝情的。
程舒一律冷静应对。
不吵,不闹,不解释。
只把事实摆出来。
出轨,骗婚,全家算计。
一条条,一桩桩。
说到最后,那些说客都哑口无言。
只能讪讪地挂了电话。
一周后,方晴带来了好消息。
“何明轩同意离婚了,也同意放弃房产所有权。”方晴在电话里说,语气兴奋。
“他公司那边给他压力很大,好像有劝退的意思。周莉莉那边更惨,直接被辞退了。”
“现在他们俩在国外,工作没了,签证也可能有问题,焦头烂额。”
“他爸妈回老家了,听说回去那天,被亲戚指指点点,门都没敢出。”
程舒听着,心里一片平静。
“离婚协议什么时候能签?”
“快了,我已经发给他了,等他签了字寄回来,你们去办手续就行。”方晴说。
“房子过户的事,我也在同步进行。等离婚证到手,就能办。”
“好,辛苦你了。”
“不辛苦,看渣男贱女倒霉,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方晴笑。
又过了一个月。
离婚证终于到手了。
红本换绿本,程舒拿着那本绿色的证书,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它锁进了抽屉最底层。
像锁住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
房子也顺利过户到了她名下。
拿到房产证那天,程舒一个人去了趟房子。
空荡荡的,已经搬得差不多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里,曾经是她的囚笼。
现在,是她的战利品。
但她不想要了。
这房子里有太多不好的记忆。
每一寸空气,都让她窒息。
第二天,程舒就把房子挂了出去。
价格比市场价低一点,很快就有人来看房。
是一对年轻的小夫妻,刚结婚,看起来感情很好。
女孩挽着男孩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这里要怎么布置,那里要放什么。
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
程舒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三年前的自己。
只是希望,他们的结局,能比自己好。
房子很快就卖出去了。
手续办得很快,钱到账的那天,程舒去银行查了余额。
看着那一长串数字,她有些恍惚。
三年婚姻,换来一套房子,和一笔钱。
值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拿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也给了那些伤害她的人,一个狠狠的教训。
这就够了。
程舒用这笔钱,在靠近公司的地方,买了一套小公寓。
不大,但很温馨。
朝南,有个小阳台。
搬家那天,方晴来帮忙。
“不错啊,这里采光真好。”方晴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嗯,我特意挑的。”程舒把最后一箱书搬进来,擦了擦汗。
“以后,这就是我的新家了。”
“恭喜你,重获新生。”方晴转身,抱住她。
程舒回抱她,眼睛有些发热。
“谢谢你,晴晴。没有你,我走不出来。”
“说这些干嘛。”方晴拍拍她的背。
“走,为了庆祝你乔迁之喜,我请你吃大餐!”
“好。”
晚上,两人吃了一顿丰盛的火锅。
热气腾腾,红油翻滚。
像她们红火火的新生活。
吃完饭,程舒送方晴到楼下。
“回去吧,早点休息。”方晴冲她挥手。
“路上小心。”
程舒转身上楼。
回到新家,她走到阳台上。
夜风微凉,吹在脸上,很舒服。
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落在地上的星空。
程舒看着这片夜景,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信。
何明轩和他的家人,早就被她拉黑删除了。
世界清静了很多。
朋友圈里,有人晒美食,有人晒旅行,有人晒娃。
平凡,琐碎,也真实。
程舒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往后余生,皆是坦途。”
很快,下面就有了很多点赞和评论。
“恭喜!”
“新的开始,加油!”
“姐姐独美!”
程舒一条条看过去,嘴角慢慢扬起。
然后,她收起手机,转身回屋。
阳台上,只剩下一盏暖黄的灯,和满室寂静。
但这一次,寂静是温暖的。
是安全的。
是她一个人的,完整的,自由的世界。
程舒洗了个澡,换上舒服的睡衣,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很快入睡。
这一次,没有噩梦。
一夜无梦到天明。
早上,她是被阳光叫醒的。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金灿灿的。
程舒睁开眼,看着那一束光。
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倾泻而入,铺满整个房间。
暖洋洋的,充满了希望的味道。
程舒站在阳光里,伸了个懒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那些过去的伤害,不会消失。
但至少,她学会了带着伤痕,继续往前走。
而且,走得比以前更稳,更坚定。
这就够了。
窗外,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程舒看着那片蓝天,慢慢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释怀的泪。
是解脱的泪。
哭过之后,她用袖子擦干眼泪。
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给自己做了一份丰盛的早餐。
煎蛋,培根,牛奶,还有两片烤得焦黄的面包。
摆好盘,放在小餐桌上。
阳光正好落在桌上,给食物镀上一层金边。
程舒坐下,拿起叉子,吃了一口煎蛋。
味道很好。
她慢慢地,一口一口,把早餐吃完。
然后,洗干净碗碟,换上衣服,化了个淡妆。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清亮,嘴角带笑。
虽然还有些憔悴,但眼底,已经有了光。
程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加油。”
她轻声说。
然后,她拿起包,换上鞋,打开门。
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锁落下的声音,清脆,干净。
像一段旧故事的终结。
也像,一个新故事的开始。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程舒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心里一片平静。
一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人流,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是鲜活,热闹,充满无限可能的人间。
程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脚步轻快,坚定。
走向她的,崭新的,未来。
阳光照在她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影子也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向光明。
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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