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大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
傅宏远站在台上,话筒里传出的声音整个大厅都听得见:“沈默,你工作失职,给公司造成重大损失。我宣布,你被开除了。”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我还没说话,岳母王桂珍就从旁边桌站起来,嗓门大得像菜市场:“就该这样!一个吃软饭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我放下手里的筷子,擦了擦嘴。
对面的沈语蓉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一句话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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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宏远集团的年会向来排场大。
今年在市里最贵的酒店办,一楼大厅摆了六十桌,舞台上的LED屏滚动播放着业绩数据。
来的人除了公司员工,还有不少合作伙伴和供应商。
我一进门就知道,今天这场宴席,怕是给我摆的。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沈语蓉坐在我旁边,穿着件米白色大衣,化了淡妆。
她一直不太爱说话,从结婚那天起就是这样。
我给她夹了块排骨,她看了一眼,没动。
“待会我爸要是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我正要回话,台上的主持人已经开始热场了。
先是几个节目,歌舞、小品,台下一阵一阵地鼓掌。
中间穿插抽奖,特等奖是一辆二十万的车。
服务员端着菜上来,我夹了块带鱼,慢慢吃着。
傅宏远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不少。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拿起话筒,先讲了一通公司今年的业绩,销售额增长了多少,利润多少,明年要上市。台下掌声雷动。
然后他话锋一转。
“公司能有今天,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努力。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他顿了顿,目光往我这边扫了一下,“有些人,拿着公司的工资,不思进取,尸位素餐。给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还是没抬头,继续吃我的饭。
“我要点名批评一个人。”傅宏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沈默,你站起来。”
全场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我慢慢放下筷子,站了起来。旁边的沈语蓉脸色发白,手攥着桌布,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沈默,你负责的华南项目,三个月亏损了两百万。两百万,你知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傅宏远的声音在话筒里震得嗡嗡响,“你这是工作失职,是严重失职!我宣布,你被开除了。从明天起,你不用再来公司了。”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吃软饭的就是不行。”
“早就该开了,要我说。”
“傅总对他够意思了,换成我早让他滚蛋了。”
我站在那儿,没说一句话。旁边的沈语蓉始终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岳母王桂珍从另一桌站起来,嗓门大得像喇叭:“开除得好!一个倒插门的,整天游手好闲,我闺女跟着你吃多少苦!你还有脸坐在这儿吃饭?”
我没看她,目光落在傅宏远身上。他站在台上,嘴角挂着一丝笑,像看一个小丑。
我慢慢地坐下了。
旁边桌的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小沈啊,别往心里去。来,喝一杯。”我看了看他,是公司的一个副总,平时见面连招呼都不打的人。
我没接他的酒,他就尴尬地笑了笑,走了。
宴席散了的时候,沈语蓉拎着包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说,“我自己打车。”
她愣了一下,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我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缩脖子。手机响了,是傅宏远发来的短信:“明天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股份的事,要谈谈。”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拦了辆出租车。
02
第二天早上,我穿了件旧棉袄,没开车,坐公交去的公司。
刚进大门,前台小张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低着头假装在翻文件。
我往里走,一路上遇见几个同事,要么假装没看见,要么打个招呼就赶紧走了。
只有保洁阿姨刘姐拉了我一把,小声说:“小沈,你没事吧?昨天的事我听说了,那傅总也太不给人留面子了。”
“没事,刘姐。”我笑了笑,“我还能扛得住。”
刘姐摇摇头,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好欺负了。”
我上了三楼,傅宏远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
门开着,里面坐着三个人:傅宏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旁边是一张真皮沙发,邓雅楠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靠窗户还站着个瘦高个男人,西装革履,我没见过。
“来了?”傅宏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让我坐,“坐吧。”
我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邓雅楠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没说话。她穿着件白色开衫,头发烫了大卷,看着比我老婆时髦多了。
“沈默,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傅宏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边上,“你和语蓉离婚的事,我已经让人拟好协议了。你签个字,剩下的我来办。”
我伸手拿过协议,翻了翻。协议写得挺详细,房子归沈语蓉,车归沈语蓉,存款归沈语蓉。什么都没提股份的事。
“还有一样东西。”傅宏远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你手里那2%的干股,公司想收回。我出价200万,你看怎么样?”
我没说话,把离婚协议放下,拿起那份股份协议看了看。
邓雅楠在旁边开口了:“沈默,200万不少了。你当年入赘的时候,一穷二白,现在拿了200万走人,也算是赚了。做人呢,要懂得知足。”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是谁?”
邓雅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傅宏远赶紧说:“这是邓雅楠,邓氏集团的副总。跟公司有合作,这次也是来帮忙的。”
“哦。”我把协议放回桌上,“200万,您觉得这价钱合适?”
“那你觉得多少合适?”傅宏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沈默,你要清楚,那2%的股份是干股,是公司给你的福利,不是你的合法财产。我要是不收,你一分钱也拿不到。200万,已经是看在语蓉的面子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要是觉得200万少,咱们可以谈。250万,不能再多了。”
邓雅楠在旁边搭腔:“沈默,见好就收吧。别到时候连200万都拿不到。”她笑着喝了口咖啡,那表情像在看一个笑话。
我拿起离婚协议,重新翻了一遍。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傅宏远:“傅总,离婚的事我可以签。但是股份的事,我觉得还是应该在股东大会上谈。毕竟,这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事。”
傅宏远的脸沉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公司的事,应该放在公司大会上说。”我把两份文件都收起来,放进公文包里,“明天不是季度股东大会吗?到时候我来说。”
“你……”傅宏远瞪着我,“沈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站起来,拉了拉棉袄的领子:“傅总,我这个人吧,平时是很好说话。但有些事,我觉得还是该说清楚。”
邓雅楠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目光变了变:“沈默,你手里不就2%的股份吗?有什么好说的?”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您猜。”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听见傅宏远在里面骂了一句:“不知好歹的东西!”
我没回头。
03
回到家,我锁上门,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皮箱。
皮箱是母亲留给我的,皮子都磨破了,一把旧锁。
我打开锁,掀开盖子,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衣,那是母亲在临终前给我织的。
我把它拿出来,放在一旁,露出底下的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份文件,A4纸,盖着公章。
那是三年前签的股权代持协议。一式三份,我一份,傅宏远一份,第三份在公证处。
当年,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跟几个同学一起做了个电商平台,叫“云选”。
做了两年,用户量上来了,开始盈利。
傅宏远找上门来,说要合作,说要帮我把公司做大。
我那时候年轻,信了他的话,签了那份收购协议。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宏远集团出资500万收购云选,沈默保留75%的股权,由傅宏远代持,不参与公司日常经营,但有重大事项的决策权。
当年签协议的第二天,傅宏远就把我调到了华南分公司,负责一个不重要的项目。
我入赘傅家以后,他在公司里四处跟人说,我是他安排进来混饭吃的亲戚,那2%的干股是他给的福利。
所有人都信了。
我也没解释。
因为我知道,有些牌,要在最合适的时候打出来。
我把协议摊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
然后我又从皮箱底下拿出一个小录音笔,里面存着一段录音——三年前,婚后第一天晚上,傅宏远在书房里给邓雅楠的爸爸打电话。
那个电话里,他清清楚楚地说:“邓总放心,那小子就是个傻子,以为拿了500万就发财了。等他签了离婚协议,我再慢慢把他的股份转出来。你那边资金到位了没有?”
那天晚上,我正好经过书房门口。门没关严,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门外,想推门进去,想跟他理论。但最后我忍住了。
因为我问自己:你拿什么跟他理论?
凭我那75%的股份?协议是签了,但公证处的材料傅宏远有没有动过手脚?他在公司经营了二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我一个外来户,算什么?
所以我忍了。
三年了,我等着他露出破绽,等着他犯错误,等着他把我逼到墙角,逼到我不得不反击的那一天。
现在看来,时候到了。
手机响了,是沈语蓉打来的。
我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别人听见似的。
“在家。”
“你……你今天去我爸办公室了?”
“去了。”
“他跟你说了离婚的事?”
“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有点发抖:“那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她的声音突然有点急切,“你签了,拿钱走人,不是挺好的吗?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
“语蓉,三年前那个晚上,你还记得吗?”
“什么晚上?”
“咱们结婚那天晚上。我爸给你爸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你爸在电话里说,‘那小子就是个傻子’。你说,我是不是傻子?”
“沈默……”她的声音变了,“那天晚上的事,你想多了。我爸他……”
“我没有想多。”我打断她,“语蓉,我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做。我也从来没怪过你。但这一回,我不能听你的了。”
“你什么意思?”
“明天股东大会,你来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劈里啪啦响。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洗了把脸,换上唯一一套西服。那还是三年前结婚时买的,袖口有点磨破了,但穿在身上还算体面。
我翻出存了三年的银行卡,去银行取了十万块钱。柜员小姐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老头挺穷,取个十万还得跟珍惜。
九点半,我到了公司楼下。
大厦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旁边站着几个穿黑西装的,一看就不是公司的人。我在门口愣了一下,认出了其中一个——邓雅楠的司机。
看来邓雅楠今天也要来。
我上了楼,会议厅在三楼,门口已经坐了一排人。
公司的几个董事、股东代表、财务主管,都到了。
傅宏远坐在主位上,邓雅楠坐在他旁边,还是那副趾高气昂的样子。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傅宏远皱了皱眉头:“沈默,你来了。”
“来了。”我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
邓雅楠看了看我,笑道:“沈默,今天就咱们这些人。股份的事,你确定要说?”
“确定。”
傅宏远挥了挥手,财务主管开始汇报这季度的经营情况。我一个字没听进去,只是盯着墙上的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
二十分钟后,该说的都说完了。
傅宏远清了清嗓子:“今天的会,主要还有一件事。沈默手里的股份,公司要收回。我出价250万,你们各位有什么意见?”
几个董事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既然没人有意见,那就这么定了。”傅宏远把一份协议推到我面前,“沈默,签字吧。”
我看着那份协议,没动。
“沈默,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傅宏远的语气冷了下来,“你今天要是不签,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到时候你连250万都拿不到,你信不信?”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慢慢地站起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拉开公文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份股权代持协议,轻轻放在桌上。
“傅总,”我说,“您确定,我只占了2%的股份吗?”
傅宏远的脸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把协议推到他面前:“这份协议,您应该不陌生吧?”
他拿起协议,翻了几页,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邓雅楠凑过去看了看,表情也变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你……你这75%的股份,是从哪里来的?”
“三年前的云选收购,”我说,“您忘了?”
会议室里炸了锅。几个董事纷纷凑过来看那份协议,议论声越来越大。
“这不可能!”傅宏远一拍桌子,站起来,“那份协议是假的!云选收购的时候,你只拿了500万走人,你哪来的股份?”
“协议上白纸黑字,有公证处的章,有您的签字。”我不急不慢地说,“如果您觉得是假的,咱们现在就可以去公证处查。只不过,公证处的材料,您当年有没有动过手脚,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傅宏远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铁青。他瞪着那份协议,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邓雅楠站了起来,看着我:“沈默,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把协议收回来,放回包里,“我就是想提醒一下各位,这公司里,说话算数的人,可能不止傅总一个。”
会议厅里鸦雀无声。
我拿起公文包,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着傅宏远:“傅总,我这75%的股份,您确定买得起吗?”
他的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