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批评家的“怕”与“爱”，反思时代亟需的批评精神

周明全新作《成为批评家》像一柄淬了滇中烟火与诗性锋芒的刀，剖开当代文学批评的种种病灶，也镌刻出一个真正批评家应有的精神模样。这本集纳了他近五年学思成果与个人成长轨迹于一体的著作，没有故弄玄虚的理论堆砌，没有温情脉脉的自我标榜，只有直面问题的锋利、坚守本心的赤诚，以及对“如何以批评为业，以批评立身”的冷峻叩问与坚定作答。

《成为批评家》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拒绝“温情叙事”，不回避批评界的沉疴与病灶，更不掩饰自身的清醒与棱角。全书分为“纵论”“足迹”“他说”三辑，三部分相互支撑、彼此映照，既勾勒出百年中国文学批评的流变轨迹，也铺展了周明全作为“80后”批评家的成长之路，更以他者的视角，立体呈现了一个批评家的精神底蕴。不同于当下诸多书评的溢美之词，作者在书中保持着一种“旁观者清”的冷峻，哪怕是对自己深耕多年的领域，也绝不手下留情；哪怕是对同代批评家的困境，也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审视与反思——这种“不迎合、不盲从、不妥协”的姿态，正是当下批评界多年呼唤的批评精神。

辑一“纵论”，是作者站在历史与现实的交汇点上，对中国文学批评的一次全景式解剖，字字见锋芒，句句戳要害。他以陈思和“无名与共名”的理论为坐标，梳理百年中国文学批评的流变，从“五四”启蒙时期的振臂高呼，到1928年后的多元纷争，再到抗战时期的民族觉醒，直至当代批评的失语，每一段梳理都带着鲜明的问题意识，每一次分析都直指要害。他毫不避讳地指出，当下文学批评的最大病症，在于“失语”与“失格”：一部分批评家沦为“掉书袋”的学究，将西方理论生搬硬套，唯独没有自己的声音；一部分批评家沦为“好好先生”，将批评变成了人情往来的工具；还有一部分批评家沦为“快枪手”，在新媒体的流量裹挟下，仓促下笔、草率评论，让批评失去了应有的深度与重量。

更具锋芒的是，周明全敢于直面地域批评的困境，哪怕是自己身处的云南文坛，也绝不掩饰。他直言不讳地说，云南不乏优秀的诗人与作家，却鲜有优秀的批评家，关键在于批评与创作没有形成良性互动，有些批评家要么依附于创作，要么脱离于现场，最终沦为文坛的“边缘人”。这种敢于“自揭家丑”的勇气，尤为难得。他在《西部青年批评家成长的困境》一文中，既分析了西部批评家面临的资源匮乏、视野局限等现实难题，也毫不留情地指出了他们自身的局限——过早地老于世故，忽视自我学习与精神提升。这种“既批判环境，也反思自身”的清醒，让他的批评摆脱了空洞的指责，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现实关怀。

在梳理百年批评史的同时，他也清晰地勾勒出自己的批评立场：批评不是简单的肯定或否定，而是“肯定又盘诘，亲和又拆解”；批评家不是文学的“法官”，而是文学的“知音”与“诤友”；批评的价值，在于坚守诗性正义，彰显精神锋芒。他推崇艾略特所说的“诗人批评家”，认为真正的批评家，必然兼具诗人的敏感与学者的严谨，既能从文本中捕捉到最细微的情感波动与艺术匠心，也能从历史与现实的维度，挖掘文本背后的精神内涵与时代价值。这种批评观，贯穿著作的始终，也体现在作者的批评文字中——他批评“80后”批评家的“未老先衰”，批评他们按照传统学院派的要求作文叙事；他倡导“有难度的批评”，反对浅阅读、浅写作、浅批评，主张批评要深入文本、直面人心，要有精神的重量与思想的锋芒。

如果说“纵论”是周明全对批评史的冷峻解剖，那么辑二“足迹”，则是他对自我成长的真诚回望，是一场批评家的“自证”与“心证”。不同于诸多学者的“精英叙事”，他没有刻意拔高自己的成长之路，而是坦然地回望自己的挣扎与迷茫、坚守与成长，将一个“80后”批评家的精神轨迹，毫无保留地呈现在读者面前。他出生于云南沾益的小山村，自小就有“被困在山谷间的自卑感”，渴望远方，渴望用文字抵抗虚无。这种来自底层的生命体验，让他的批评自带烟火气，珍视个体生命，不同于那些脱离现实、高高在上的学院派批评。

最让人动容的是周明全在“足迹”中展现出的“知行合一”。他倡导批评的独立与真诚，自己便始终坚守这份初心，始终以独立的人格、敏锐的眼光，从事批评工作；他推崇“细读”与“还原”，便在2015年用一整年的时间，集中阅读了百余部现当代小说，深耕文本，拒绝浮躁与草率；他关注青年批评家的成长，便不遗余力地推介“70后”“80后”批评家，为他们搭建平台，成为同代人中最具情怀与担当的推动者。这种“说到做到、言行一致”的坚守，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有力量，也让“成为批评家”这句话，不再是空洞的口号，而是变成了可触摸、可践行的行动指南。

辑三“他说”，则从他者的视角，为我们呈现了一个更加立体、更加真实的周明全，让该书多了一份温情的底色，却丝毫不减其锋芒。师长於可训称他是茅盾、郑振铎、阿英等“文化人”的一脉传承，一身而多任，一专而多能，既是文学的生产者，也是文学的传播者，更是文学的守护者；好友张元珂评价他是“80后”批评家群形成的主推手，他的批评与研究自成一派，为当代文学批评史的研究作出了独到贡献；霍俊明则欣赏他的诗性禀赋与独立人格，认为他的批评既有理论的锋芒，又有生命的温度。这些评价，不是空洞的溢美，而是对他为人、为文的真实写照。

回望当下的文学批评界，《成为批评家》不仅是周明全个人学思轨迹的梳理，更是对当代文学批评的一次深刻反思，也是对“真正的批评家”的一次重新定义。真正的批评家，应该有“怕”与“爱”——怕的是文学的本真被遮蔽，怕的是批评的风骨被消解，怕的是自己沦为名利的奴隶；爱的是文学的纯粹，爱的是批评的正义，爱的是这个时代的每一份真诚与坚守。

（作者系云南大学教授、昆明市评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