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的时候,在危地马拉热带雨林的最深处。
当美国的一位考古学家韦伯斯特进入到一栋公元7到8世纪的玛雅石屋当中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愣住了。这里面既没有发现尸体,也没有看到打斗过的痕迹,更没有那种要打包行李离开的迹象。
仅仅只有一口斜着靠在石灶上面的陶锅,在锅底还残留着已经变成了黑色块状物的玉米粥。在旁边的石磨盘上面,还摊着一些没磨完的湿玉米糊,石杵就被随手地扔在了一边。墙上还挂着一只才编到一半的篮子,藤条依然垂在那个编织台上面。
屋子的主人就好像是正准备要把那第一勺粥送进嘴里的时候,突然被什么样的事物从屋子里面给硬生生地拽了出去。
而且还不仅仅只有这一户人家是这个样子的。而是整座城市都如此。甚至是整个古典玛雅文明。
多达1300万人,就在公元9世纪到10世纪的那两百年时间里,从历史的地图上面集体性地消失掉了。
首先得要把这个事情说清楚,也就是大家所说的这个“消失”,并不是指物理层面上的那种人间蒸发。在今天的这种中美洲地区,依然还生活着数百万的玛雅后裔。那个真正消失了的东西,其实是那一整套能够支撑千万人聚在一起居住的文明系统:城市被人们给抛弃了,王宫里面变得人去楼空,神庙也停止了施工,石碑不再进行雕刻,水库陷入了瘫痪,王权也随之断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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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9世纪末期的时候,第一批闯入到雨林当中的西方探险家们,他们所看到的是几十米高的金字塔被树根给紧紧缠绕着,那些精美的浮雕也有一半被埋在泥土当中——但是这里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尸骨堆,也没有看到敌军放火焚烧过的痕迹,更没有因为瘟疫而留下的乱葬岗。
只有那静悄悄的雨林,以及那静悄悄的死亡之城。
这帮人究竟是怎么离开的?为什么走得会那么匆忙呢?
要是把“1300万人一夜之间消失”这个事情归结为战争的缘由,那可能就是低估了玛雅人去打仗的方式。
玛雅人确实是打了接近两百年的那种史诗级别的大战——也就是 Tikal 对阵 Calakmul,这大概就相当于玛雅版本的“魏国对阵蜀国”。在公元562年的时候,蛇王朝联合了它的附庸国从东西两个方面进行夹击,最后活捉了 Tikal 的国王。Tikal 也就此进入到了长达130年的沉寂时期。
到了公元695年的时候,Tikal 的天雨王完成了反杀。他率领军队突袭了 Calakmul 的中军帐,并且抢走了蛇王朝的守护神像。在玛雅人的观念当中,神像也就是神灵本身——要是神像被抢走了,那就等于是军队的灵魂被挖走了。蛇王朝的军心在瞬间就崩溃了,国王也被生擒用来献祭。
听起来是不是觉得很热血?但请大家注意一个关键的细节:这种战争在本质上其实就是一种“威望战争”,其核心的用意就在于去抢夺神像、抓获国王,以此来打击对手王室的那些威望。如果一旦国王被活捉了,或者神像已经到手了,那么这场大战也就结束了。普通的老百姓基本上是不会受到影响的,最多也就是死掉几个贵族以及俘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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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伤亡?那其实是相对极小的。
要是说这种“抢夺关二哥神像”级别的火拼能够让1300万人在两百年之内集体停摆?那纯粹就是在扯淡。
更何况 Tikal 在打赢之后的第174年——也就是公元869年,在立下最后一块石碑之后就永久地关机了。这可不是打输了之后的下场,而是打赢了之后自己坐着坐着就坐没了。
战争并不是真正的凶手,但它确实是最为重要的同谋。长达两百年的争霸把玛雅文明给拖到了手术台上面,并且磨好了刀——但它并不是那个亲手捅下去的人。
至于这第二个嫌疑人,那就是:干旱。
科学家们在玛雅的古湖泊当中钻取了那些沉积物的岩芯,在重建了气候变化的曲线之后得出了一个挺吓人的结论:在公元9世纪到10世纪的时候,玛雅地区遭遇到了过去两千年当中最为严重的连续干旱周期,其中最长的一回竟然持续了大约13年,降雨量仅仅只有正常时期的一半而已。
13年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一个孩子从出生一直到上小学,可能都没有见过一场像样的雨季。
可是干旱这个因素也解释不了那一口锅的存在。
要是干旱导致了文明的崩溃,那必然会经历一个比较缓慢的、分批次进行迁徙的过程:第一年大旱的时候大家省吃俭用,第三年粮仓见底了就开始卖儿卖女,到了第五年饥荒蔓延开来,人们就会拖家带口地迁往那些湿润的高地……在考古的现场当中,人们理应看到的是一座逐步变得空心化的城市,大家会把细软的东西给打包好、带上种子、再牵走牲畜。
可是韦伯斯特所看到的现场却是:陶锅依然还在锅架上,玉米粥也还在熬着,石杵被随手地扔着,那些贵重的东西也都没有被拿走。这哪里像是分批迁徙的样子?这分明就是集体性的瞬时清空。
干旱就如同温水煮青蛙一般——水温从25度慢慢地升高到80度,青蛙是被慢慢地给煮熟的。但是玛雅遗迹的现场却像是一只正端着饭碗、腾空0.5秒直接从锅里消失掉的青蛙。这可不是被温水给煮出来的,这分明是有人在锅边按下了那个瞬间转移的按钮。
干旱也只是一个从犯——它把刀给磨利了,但并不是那个亲手捅下去的凶手。
那个真正把扳机给按下去的家伙,其实就藏在玛雅人自己的脑子当中。
玛雅的国王可不是什么普通的行政长官。他被视为神的孩子,也就是太阳神在人间的代理人,是连接着天界与人间的那唯一通道。他的合法性是百分之百建立在“神灵真的存在,并且真的会听他的话”这个公理之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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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这个公理还没有崩塌,那么玛雅文明也就崩不了。即便打输了几场仗也没关系,某一年收成不好也没关系——因为神灵依然还在,国王也依然是神圣的。
但要是老百姓们开始怀疑“国王真的会是神的孩子吗?神真的有在听他的话吗?”——那么整个文明的合法性大厦就只剩下一根纸糊的柱子在强撑着了。
在公元9世纪到10世纪的时候,这根柱子开始产生了疯狂的晃动。
人口从几百万暴增到了1300万之多,雨林那贫瘠的土壤已经被压榨到了极限,水库也越挖越多,整个生态系统已经被拉到了红线位置。紧接着大旱就砸了下来,最长有13年都没有过像样的雨水,粮食的产量直接腰斩。
老百姓家里锅当中的米变得越来越少,孩子的脸蛋也变得越来越瘦。而那个时候的国王在干什么呢?他穿着由翡翠串成的华服,头戴着鸟羽冠,在金字塔的最顶端举行求雨的仪式。仪式整整做了七天七夜——可是天上,却连一滴雨都没有下。
既然你已经连续四五年眼睁睁看着田地里干裂得就跟乌龟壳一样,两个孩子当中就有一个被饿死,刮出来的那些玉米粒也都发了霉,而国王却在金字塔上面装神弄鬼却求不来哪怕一滴雨——
那么第四个念头就会从脑子最深的地方冒出来:这个所谓的“神之子”,会不会只是一个假冒货呢?
饥荒所饿死的不仅仅只有人。饥荒第一个饿死掉的,其实是那种权威的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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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法国大革命的前夕,巴黎的面包价格飞涨;沙皇尼古拉二世倒台之前,彼得格勒断掉了面包的供应;明朝的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之前,中原地区连年大旱导致流民遍地——每一个伟大权力的崩塌,几乎全都是从老百姓锅里少掉的那一勺米开始的。
但到了这一步的时候,玛雅文明其实还没有彻底崩掉。虽然人心已经产生了动摇,神话也已经出现了裂缝,但它依然还站立着。它还需要那么一阵风——一阵能把所有的裂纹给同时撕开的最后一阵风。
这一阵风,是从天上刮过来的。
玛雅人可以说是这个地球上面最痴迷于太阳的那种文明了。他们创造了长纪历,计算出金星会合周期的误差甚至不到两个小时,整座城市的轴线、神庙的开窗方式、以及金字塔的台阶数量,全都对着太阳每年的那些关键节点。太阳在他们看来并不是普通的天体,而是宇宙秩序的本身。
公元9世纪末期的玛雅老百姓已经挨饿好几年了,也已经开始去怀疑国王的神性了,心理上的那种冗余已经被透支到了极限。每个人的心里其实都紧绷着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就在这个最为敏感、也是最为脆弱的时刻——天突然黑了。
这并不是夜晚的那种黑。而是在大白天的时候,太阳被一团黑色的圆盘给一口一口地吞了下去,白天在瞬间就变成了深夜,鸟群被惊得四处乱飞,温度也骤然下降,天空中竟然还能够看到星星——也就是日全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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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去看日全食是拿着手机去拍照发朋友圈,感慨着“哇,真的好神奇,居然还能看到日冕”。但玛雅人看到日全食的时候,是以为从创世以来一直支撑着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根柱子给断掉了。
在那一刻,所有积压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怀疑、绝望以及崩溃,都在一瞬间被集体性地引爆了:“宇宙的秩序崩塌了!”“神灵正在被黑暗给吃掉!”“国王欺骗了我们!他根本不是神的孩子!”“这个世界——就要——完蛋——了!”
战争、干旱以及人口压力其实就是一桶火药,而日全食就是落入到火药桶当中的那一颗火星。它本身虽然并不致命,但它却点燃了一桶早就应该爆炸的炸药。
在接下来的那几个小时时间里,玛雅低地的数十个城邦当中发生了人类历史上极为诡异的一幕——那就是集体性的踩踏式逃亡。
第一个跑掉的是某个神经比较脆弱的祭司学徒。当第一个人跑的时候,旁边的人还在笑他:“你瞎跑什么呢,神灵马上就会回来的。”等到第十个人跑的时候,有人就开始低着头交头接耳了。等到第一百个人跑的时候,街道上面就开始出现了推搡。等到第一千个人跑的时候,集市就彻底乱了套。等到第一万个人跑的时候,就连那些负责给老百姓“安神”的祭司都开始收拾东西了——因为连祭司自己都不相信这个城市能够活到明天。
这并不是一场有组织的迁徙,也不是分批次的撤退。这是一场以小时作为单位发生的、在群体性精神崩溃的驱动之下、彻彻底底的踩踏式大逃难。
人们逃命的方向其实并没有明确的目标,只要能够远离这个“被神灵给抛弃了的城市”就行。所以他们并没有去打包自己的行李,因为打包这个动作是需要花费时间的。他们也没有把贵重的东西给带走,因为带走贵重物品就意味着“我以后还要回来”——但他们觉得这个城市已经不会再有回来的那一天了。他们也没有把锅从火上面给端下来,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家里面会不会着火——就算着火了又能怎么样呢?这个世界都要完蛋了。
他们所逃离的并不是物理层面上的灾难。他们逃离的是一个已经在他们脑子当中彻底崩塌了的世界。
在公元869年的时候,Tikal 树立起了历史上的最后一块石碑,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去记录任何事情了。到了公元909年,Calakmul 也树立了最后一块石碑,蛇王朝也就此彻底地归于了尘土。
雨林开始爬上了金字塔的台阶,藤蔓也开始缠绕住国王的雕像,猴群开始在神庙的祭坛上面嬉戏玩耍。那个曾经把千万人给组织起来、去修建金字塔、去雕刻石碑、去祈求太阳神的“古典玛雅系统”就这样断裂了。
死掉的并不是肉体。死掉的是支撑着他们能够组织起来的那个共同的世界观。
文明最害怕的并不是敌人从城外打进来。文明最害怕的是城里的所有人在同一个清晨,都用同一种眼神去同时相信:这里,已经彻底没救了。
大家先别急着去嘲笑玛雅人比较迷信。你难道以为现代人就真的没有所谓的“太阳”了吗?
我们的这个“太阳”,其实就是银行账户里面的那一串数字。我们的这个“神之子”,叫作央行的公信力、货币的信用,以及政府的背书。我们的“金字塔”叫作金融系统、电力系统、互联网以及供应链。而我们的“祭司”则是那些经济学家、央行行长以及华尔街的分析师们。
在2020年初疫情刚开始的那一周,世界各地大城市的超市里,卫生纸、方便面和大米全都被一抢而空。到了2023年,硅谷银行在36小时之内就崩塌了——一群储户在同一个早晨同时相信“这家银行已经不行了”,然后它就真的不行了。玛雅人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才搞崩了自己的文明系统,而硅谷银行的崩盘仅仅只花了36个小时。
人类这几千年过去了,衣服换了,手机也换了,坐骑也从马变成了特斯拉——但是这种恐慌的底层代码却根本就没有升级过。我们只不过是把“太阳”给换成了“屏幕上面的数字”。只要数字一闪烁,共识一旦产生了动摇,集体性的心理防线一崩溃,现代人逃跑的速度只会比玛雅人还要快。因为我们拥有手机,有微信群,有推特,还有电报。玛雅人可能需要一个白天才能让谣言传遍全城,而现代人仅仅只需要一个推送就能让恐慌击穿整个全球。
文明最大的敌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天灾,也不是战争,更不是外敌。文明最大的敌人,永远都是文明当中所有人的脑子。当一群人开始集体性地怀疑——这个体系是不是已经维持不下去了?这个权威是不是已经失效了?这个共识是不是已经不成立了?——那么就不需要日全食,不需要外星人,也不需要核战争。只需要这种怀疑在足够多的人脑子当中同时点亮,文明就会像1100多年前那个玛雅的清晨一样——啪的一声,一夜之间就散场了。
文明这种东西,真的没有大家所想象的那么坚固。它并不是什么钢筋混凝土。它其实就是一种共识。只要这个共识一旦断裂了,那它倒塌的速度会比城墙还要快。
下次当你看到那些极端干旱的新闻、银行爆雷的新闻,或者是供应链卡壳的新闻的时候,请抬头看一眼天上的太阳。它现在看起来还好好的。但请一定要记住,玛雅人在公元868年的某一个早晨也是这样抬头看着太阳的——他们觉得日子虽然过得苦,但太阳依然还在,神灵也依然在,国王也依然在,生活还能继续过下去。然后到了某一天,太阳就突然变黑了。
你觉得在现代人的这些“太阳”当中,有哪一盏是最有可能会突然变黑的呢?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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