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83年,腊月初八,宜嫁娶。
我站在陈家老宅的堂屋里,大红喜字贴满了门窗,煤油灯把整个屋子照得昏黄发亮。陈木匠坐在太师椅上,喝了我和他女儿敬的酒,平日里那张能锯断木头的黑脸,竟然红了眼眶。
“小周啊,”他拍着我的手背,声音沙哑,“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就求你一件事。”
我赶紧跪下:“师父您说。”
“好好待她。”
就这四个字,我磕了三个响头。
陈木匠是我跟了五年的师父,整个青山镇方圆百里,谁家打家具不找他?那年月学木匠是要磕头拜师的,我十八岁上山,二十三岁出师,五年里吃住都在师父家,他待我比亲儿子还亲。
唯一的遗憾是,师父只有一个女儿,叫玉兰。
玉兰我是见过的,但说实话,没怎么看清过。师娘死得早,玉兰一直住在姥姥家,逢年过节才回来。每次回来都穿着素净的衣裳,低着头走路,看见我也不说话,端了饭菜放到桌上就转身走了。我只知道她辫子很长,腰很细,走路的时候辫子一晃一晃的。
拜师五年,我跟玉兰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所以当师父说要把他闺女嫁给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懵了。
“小周,我这把老骨头干不了几年了,”师父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吧嗒吧嗒的,“玉兰今年十九了,也该找婆家了。方圆几十里的小伙子我都看过了,没一个看得上眼的。”
我当时正蹲在院子里刨木头,手里的刨子差点没拿住。
“你跟我五年,手艺学了个八九成,人品我也信得过,”师父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说呢?”
我能说什么?我激动得手都在抖。
整个青山镇都知道,陈木匠的闺女是朵花。不是那种妖艳的花,是那种你看着她就觉得心里安静的花。多少人来提亲,师父都没答应,现在要把她嫁给我这个没爹没娘的穷木匠,这不是天上掉馅饼是什么?
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婚事办得急,但绝不草率。师父拿出了棺材本,杀了一头猪,请了半个镇子的人。我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衣裳,胸前别着大红花,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去接新娘子。
玉兰穿着红色的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被她二婶扶上了自行车后座。她始终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后面,一只手轻轻抓着我的衣角。
我心里那个美啊,自行车蹬得飞快,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周大柱娶媳妇了,还是陈木匠的闺女。
酒席摆在师父家的院子里,流水席从中午吃到天黑。我被人灌了一轮又一轮,师父替我挡了不少酒,后来他自己也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胡话:“大柱啊,你小子命好,我闺女……我闺女她……”
“她怎么了?”我问。
师父打了个酒嗝,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好好过。”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师父喝多了说醉话。
闹洞房的人散了以后,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我洗了把脸,搓了搓发烫的脸颊,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新房的门。
煤油灯挑了最小的火苗,昏昏暗暗的。玉兰坐在床沿上,盖头已经揭了,放在一旁的梳妆台上。她低着头,辫子垂在胸前,红色棉袄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我没结过婚,但听人说过,新娘子盖头要新郎揭才吉利,她可能不太懂这些规矩,我也没在意。
我搓着手走过去,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玉兰。”
她没应声。
我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像皂角,又像晒过的棉被。我的喉咙干得要命,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屋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大概是闹洞房的人还没走远,接着是一阵哄笑。我的胆子被那阵哄笑壮了几分,心想都拜了堂入了洞房了,她是我名正言顺的媳妇,我怕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我没有在意,新人嘛,总是会紧张的。
然后我的手顺着肩膀往下,终于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像深秋早晨的露水。我心里的火苗却越烧越旺,顺着那只凉手就往上攀,嘴也凑了过去。
我把她按倒在床上,整个身子压了上去。棉被被我们的身体压得陷下去,发出了窸窸窣窣的声响。我的嘴唇贴上了她的耳朵,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把我推开了。
我一个趔趄,差点从床上滚下去。惊愕之中,我看见玉兰已经坐了起来,把领口被扯开的扣子扣上,然后拉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抬起头看着我,煤油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了跳。我等着她说什么温柔的话,害羞的话,什么都好,只要她开口,我就能像师父教我的那样,顺着刨子走,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
她开口了。
“想得美。”
就这三个字,冷得像腊月的风刀子,一下就把我脸上的笑给割没了。
我愣住了,嘴巴张开又合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玉兰不再看我,把被子拉到下巴,转身背对着我,留给我一个被棉袄和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影。她的辫子从被子里露出来一截,在昏暗的灯光下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上。
我坐在床沿上,喜服还没脱,大红花还别在胸前,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是咋回事?
我娶的不是媳妇吗?这洞房花烛夜,她说不让我碰就不让我碰?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跟一个姑娘家用强吧?师父待我恩重如山,我要是欺负了他闺女,那还是人吗?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一口灌了下去。凉茶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冰得我打了个哆嗦。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像是也在笑话我。
我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玉兰,她已经一动不动了,呼吸均匀,好像已经睡着了。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我不知道。
但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桩婚事,恐怕没有我想的那么简单。
第一章 异样
新婚夜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爬起来去了院子。师父的木工房在院子东边,推开门的瞬间,刨木花和松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种味道我闻了五年,比任何气味都让我安心。
我找了块木头,开始锯。锯条在木头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清晨的凉意顺着衣领往里钻。我得干活,只有干活的时候,脑子才能不去想昨晚的事。
玉兰是什么时候起来的,我不知道。等我从满地的刨木花里抬起头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和两个玉米饼子已经放在了门槛上。粥碗上搁了一双筷子,筷子上搭了半块腌萝卜。
院子里的积雪还没化尽,青石板路面上湿漉漉的。我端起粥碗,红薯粥熬得很稠,甜丝丝的。玉米饼子烙得两面金黄,咬一口,外酥里糯。
好吃。
我又想起昨晚的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么好的人,怎么就……不愿意呢?
我把粥喝得干干净净,把碗端回灶房。玉兰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火,看见我进来,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碗放灶台上。”
我说:“粥好喝。”
她不吭声了。
我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回到了木工房。
师父这天没有来上工。他昨晚喝多了,还在屋里睡着。我一个人在木工房里干了一整天的活,把一块上好的柏木打成了一对太师椅。活干得漂亮,榫卯严丝合缝,连我自己都暗暗得意。
吃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堂屋里,谁都没说话。师父大概是在宿醉,脸色不太好看,扒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玉兰坐在我对面,吃饭的速度很慢,一口一口地把米粒送进嘴里,眼睛始终看着自己面前的碗。
我偷看了她好几眼。她今天没有扎辫子,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棉袄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是旧的,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了。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吃饭,像一个普通的媳妇那样。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玉兰拦了一下,说“我来”,我没让。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那一晚,我又睡在了木工房。
不是我主动要去的。是我洗完碗回到新房,发现门已经从里面插上了。
我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冷得我缩了缩脖子。我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半空中,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我想起昨晚她说的那三个字——“想得美”。
那声音从我脑子里又冒出来,带着煤油灯的光和棉被上散落的体温。我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傻子,以为天上掉了馅饼,捡起来才发现是块石头。
我转身去了木工房,把刨花堆了堆,和衣躺了下去。刨花很软,带着木头的清香,可是硌人。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如此。
白天我们像是两个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她会给我做饭,会帮我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了叠好,会在我干活的时候往木工房门口放一壶水。但除此之外,她几乎不跟我说话,更别提让我进屋了。
我试过跟她说话。有一天傍晚,她蹲在院子里洗衣服,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说:“玉兰,我帮你。”
她没抬头,说:“不用。”
我说:“你手都冻红了。”
她把盆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脖子缩进领口里,说:“不用。”
语气不凶,不冷,就是那种很平淡的拒绝,像是你不存在一样。
我蹲在那里,看着她把一件一件衣服搓好,拧干,放进另一个盆里。她搓衣服的时候很用力,指节泛白,看得出是个干活的人。我想起师父说她姥姥家条件不好,玉兰从小什么活都干,比一般的姑娘吃的苦多些。
她就这么一个人扛着,早起做饭,洗衣扫地,天黑之前把饭端上桌。该是媳妇干的活,她一样没落下。可就是不让碰。
师父似乎没察觉到什么不对。他每天照常到木工房来干活,教我打新的样式,偶尔跟我喝两盅小酒。有一次他喝多了,忽然问了一句:“小两口还好吧?”
我说:“好,都好。”
他“嗯”了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就好。”
我不知道师父是真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可我不敢问,不敢说。这种事说出来,不光我丢人,师父也丢人,玉兰也丢人。我一个没爹没娘的穷小子,能娶上陈木匠的闺女,已经是上辈子烧高香了,还有什么资格抱怨?
可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心里憋着火,嘴上不说,火越烧越旺。
那大概是结婚后的第十天吧,又是一个冷得出奇的晚上。我喝了点酒,胆子比平时大了一些。我走到新房门口,发现门难得没有插上。
我心里一喜,推门进去。
玉兰还没睡,坐在桌前纳鞋底。煤油灯的光照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听见门响,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故意坐得很近,胳膊挨着她的胳膊。她往旁边挪了挪,我跟着又挪过去。她再挪,我再跟。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终于抬起头看我,眉头微微皱着。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了上来,酒劲儿加上这几天憋屈的劲儿,让我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变了:“你是我媳妇,你问我干什么?”
我把手伸过去想拉她,她“啪”地一下把我的手打开了。
“周大柱,”她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你要是敢碰我一下,我立马就回姥姥家去,从此再也不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说的是真的。这个女人,不是在跟我害羞,不是在跟我闹别扭,她是真的不愿意。
“为什么?”我问。
“不为什么。”
“咱们拜了堂,成了亲,你是我名正言顺的媳妇,我是你男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凭什么不让我碰?”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平静地看着我:“谁跟你说是天经地义的?”
我被噎住了。
“我知道你有话说,”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收进笸箩里,“你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反正我打不过你。但是你要是想让我当你媳妇——等你想明白了再说吧。”
她说完就起身走到床边,脱了外衣,钻进被子里,又是背对着我。
我站在屋子中间,酒劲儿一点点退了,剩下的只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和委屈。我站了很久,最终还是摔门而出。
木工房里冷得要命,我把刨花垫了一层又一层,还是冷。冷的不光是身子,骨子里都在打哆嗦。
第二天,我顶着一双黑眼圈去上工,师父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男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他大概以为我昨晚折腾得太晚了。
我闷头干活,一整天没说几句话。
到了晚上,我没再试图进屋。我在木工房里搭了块门板当床,铺了些刨花和旧棉絮,凑合着睡了。
这一凑合,就是半个月。
半个月里,我想了很多。我想过跟师父摊牌,让他评评理,看他闺女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每次看见师父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和他看我的眼神,我就把话咽了回去。
师父对我有恩。五年前我爹死在矿上,我妈改嫁到了外省,我一个人扛着铺盖卷流浪到青山镇,要不是师父收留我,我可能早就饿死了。他教我手艺,管我饭,不嫌我出身低,还把独生女嫁给了我。他倒底图我什么?就图我对她闺女好。
我不能让他失望。
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玉兰不吃硬的,我总不能来强的。软的我也试过,她根本不接招。她就像是一堵棉花的墙,你怎么使劲儿都打不疼她,可她轻轻一推就能把你弹回去。
我实在没辙了,就去找了师父的老伙计,镇上的李屠户。
李屠户四十多岁,五大三粗,杀猪一辈子,最懂人情世故。我买了瓶酒,拎了两斤猪头肉,去找他喝酒。
酒过三巡,我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说媳妇不太对劲,新婚夜就推开了我,到现在都不让碰。
李屠户呷了口酒,眯着眼睛看我一会儿,忽然笑了:“大柱,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啥意思?”
“陈木匠那闺女,你当是那么好娶的?”
“师父自己提的,我……”
“他不提你你就不提了?”李屠户把酒杯重重地搁在桌上,“你想想,陈木匠多大岁数了?快六十了,干不动了。他闺女十九了,搁人家娃都会打酱油了,他为啥不早给她找婆家?”
我愣住了。
“你再想想,”李屠户把声音压低了,“陈木匠的木工房,那些家伙什、木料、老客户,可都是钱啊。这些东西他死了给谁?给闺女?一个女娃子拿去做啥?卖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李屠户看着我的表情,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也别多想,我只是随口一说。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慢慢就好了。来,喝酒!”
那天晚上我回到木工房,怎么也睡不着。
李屠户的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来回锯。我知道他是在暗示我,师父把玉兰嫁给我,是为了让我给他养老送终,是为了让我继承他的木匠铺子。
可这有什么不对呢?师父对我好,我给他养老不是应该的?娶他女儿继承他的手艺,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问题是——玉兰呢?她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是自愿的吗?还是被师父逼的?
我翻了个身,刨花沙沙地响。我想起玉兰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不是不情愿,她是太情愿了——情愿到把自己当成一件交易品,完成了交易之后就把自己锁起来,等着命运慢慢消耗干净。
师父说的那句“好好待她”,忽然在我脑子里变得不一样了。
他那晚不肯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我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直到窗外的天色发白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身上多了一床棉被。
旧的,闻起来有樟脑和阳光的味道,是玉兰柜子里那床。
我抱着棉被坐起来,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啥滋味。
新的一天开始了,木工房里飘来刨木花的香味,有人在院子里咳嗽一声,是师父。
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我周大柱是个木匠,能刨平木头上的蒺藜疙瘩,也一定能刨平生活里的。
我穿好衣裳,去打了一盆冷水洗了脸,冰凉的井水让我彻底清醒了。
吃完早饭,我磨好了家伙什,准备跟着师父干一天的大活。师父今天要给镇上供销社做一批货架,是个大单子,得去供销社量尺寸。
临出门的时候,玉兰忽然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叫住了我。
“周大柱。”
“嗯?”
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供销社的刘主任是个爱占便宜的人,你把这个带上。”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包大前门香烟和一小包茶叶。
我看着她,她低下头说:“我爸那人耿直,得罪人。你去量尺寸,要是刘主任为难你,你把这个递给他,好说话些。”
我没多想,说了句“知道了”,就把东西揣进兜里跟师父出了门。
到了供销社,量尺寸的时候,刘主任果然百般挑剔,说这个尺寸不对那个角度不好,故意找茬。师父气得脸红脖子粗,眼看就要吵起来。
我赶紧把烟和茶叶掏出来递过去,笑着说:“刘主任,您看这个……”
刘主任的眼睛亮了一下,脸色立刻就变了,接过烟茶,笑眯眯地说:“好说好说,你们看着弄就行。”
从供销社出来,师父纳闷地问我:“你咋知道要带东西?”
我说:“玉兰让我带的。”
师父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欣慰,又像难过。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这孩子,什么都知道,就是什么都不说。”
我愣了一下,想问个究竟,师父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远了,留我一个人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发呆。
回到家里,天已经快黑了。玉兰做好了饭,三个人坐在堂屋里吃。今晚的菜比平时多了一个,红烧肉,炖得油亮亮的,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我夹了一筷子,确实好吃。
“玉兰,”师父忽然开口了,“今天多亏了你,供销社那单子拿下来了。”
玉兰低着头吃饭,“嗯”了一声。
师父又看了看我,那目光像是在掂量什么,过了一会儿说:“大柱,明天你带我进城一趟,我把木料钱从银行取出来,供销社的货得赶紧做。”
“进城?”我放下筷子,“师父,进城路远,您身体……”
“我好着呢,”师父摆摆手,“顺便给你买件皮袄,天冷了,不能总穿你身上那件。”
“爸,”玉兰忽然抬起头,看了师父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那件还能穿,不用买新的。”
师父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可我注意到,玉兰的眼神在师父身上停了很久,眉心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那顿饭之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我还是睡木工房,玉兰还是睡新房。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灶房里已经有热水和早饭了。晚上我回到木工房的时候,门口总会放着一壶热水和一盆洗脚水。
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她不像是在恨我,也不像是在折磨我。她更像是在尽一个义务,一项一项地完成,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干农活,像纳鞋底,像洗衣服,像做饭——把我当成一件活计,认真而冷漠地做完。
这种冷漠比恨还让人难受。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发现自己好像有点习惯了。
习惯了她早上放在门槛上的粥,习惯了她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习惯了木工房门口那壶温度刚好入口的热水。我甚至开始习惯晚上躺下之前,对着新房的窗户看上一眼。窗户里有时亮着灯,有时是黑的,不管亮不亮,我都知道她在里面。
农历年关将近的时候,镇上开始热闹起来,家家户户杀猪宰羊,置办年货。师父接了好几单家具的活,我和他每天从早干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腊月二十六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我刚从镇上送完货回来,还没进院子,就听见灶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碗摔碎的声音。
我快步走进灶房,看见玉兰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碎碗片。她的脸色很白,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地上还有一滩水渍。
“怎么了?”我蹲下去帮她捡。
“没事,手滑了。”她说着去拿碎碗片,手伸得太快,被锋利的碎片划了一下,血立刻就渗了出来。
“你别动!”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起来,拉到院子里的水缸旁边,舀了水给她冲洗伤口。血混着水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了一片。
玉兰低着头,任由我给她冲洗伤口,一声不吭。我把她手翻过来看了看,伤口不深,但还在往外渗血。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笨手笨脚地给她包扎。
“你咋这么不小心?”我一边缠一边嘟囔。
她没说话。
包好之后,我抬起头,发现她正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不大,也不是那种水汪汪的好看,就是很普通的眼睛,黑眼珠很深,像一口老井,你站在井沿上往下看,看不见底,只看得见自己的倒影。
“谢谢。”她说。
简单的两个字,不轻不重,可我觉得比那天晚上推我那一下还让我心里发紧。
“快进屋歇着吧,”我站起来,“晚饭我来弄。”
“你会做饭?”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我以前没听过的语气,是意外,还是一点点好奇,我说不上来。
“我一个大男人,总不至于被饿死。”
她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就那一下,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我把她推进屋里,自己撸起袖子去灶房。灶房里一片狼藉,碎碗片还散在地上,我先把碎片收拾了,然后开始淘米洗菜。当兵的底子还在,做饭这事难不倒我,手脚麻利得很。
不到半个时辰,一锅白米饭炒了三个菜端上了桌。师父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在灶台边忙活,愣了一下,又看见玉兰包扎着的手,脸色变了。
“玉兰,你手咋了?”
“没事,爸,碎了个碗。”
师父走过来,认真看了看她的手帕,又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吃饭。
吃完饭,玉兰要去洗碗,我没让,把她按回椅子上,自己把锅碗瓢盆全刷了。刷完出来,师父已经回屋了,玉兰还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喝,已经凉了。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说:“明天别做饭了,我来。”
“不用,”她说,“我能做。”
“我知道你能做,”我说,“我就是想让你歇两天。”
她看了看我,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周大柱,”她说,“你别对我太好。”
“为什么?”
“因为……”她犹豫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最终还是没把那句话说出口,“算了,没什么。”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药膏和纱布,转身要走。
“玉兰,”我叫住她,“过年了,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外面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在昏黄的门灯下飘着。
“什么都不要。”她说,然后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木工房里,闻着刨花和松香的味道,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好像喜欢上她了。
不是之前那种因为她是师父女儿所以想要娶她的喜欢,不是那种因为她是新娘子所以想要跟她洞房的喜欢,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看着她蹲在地上捡碎碗片都心疼的喜欢。
这可怎么办?
她连碰都不让碰,我拿什么去喜欢她?
我翻了个身,棉被里那股樟脑和阳光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让我想起她站在门槛外面说“什么都不要”的样子。
我攥紧了棉被的一角,心像被什么东西揉了一下,酸酸的,涨涨的。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七了,年关越来越近,镇上热闹得很。我决定明天收工之后去镇上看看,就算她说什么都不要,我也得给她买点什么。
就当是……试试吧。
第二章 真相
腊月二十九的傍晚,镇上到处挂着红灯笼,空气里飘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卤肉的香味。
我从镇上回来,揣着两块的确良的布料,一块藏青色的,一块枣红色的。买布的时候,百货商店的售货员问我给谁买的,我说给我媳妇,那大姐夸了一句:“你媳妇有福气。”
我笑了笑,心里却在打鼓——玉兰会收吗?
可是,我还没跨进院门,就知道出事了。
院子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镇上卫生院的张医生,另一个是师父的老邻居王婶。堂屋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玉兰压抑的哭声。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堂屋,一眼就看见师父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像一张揉皱的宣纸。玉兰跪在床边,抓着师父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师父!”我扑过去,“师父怎么了?”
张医生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很低:“陈木匠这是老毛病了,肝上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我就跟他说过,不能再喝酒,不能再劳累,他不听。”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
“多久了?”我问。
“两三年了,”张医生叹了口气,“他一直没跟你们说?这人啊,硬撑了一辈子。”
我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师父,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干瘦的身体,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两三年了。
两三年里,他每天照样带我去干活,照样跟我喝酒,照样教我手艺,照样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晒太阳打盹。他从没提过一个字,从没让我看见他吃一粒药。他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吞进了肚子里,咽得悄无声息。
他为什么把玉兰嫁给我?
不是因为我手艺好,不是因为我人品好,不是因为他要找人养老送终。
那些都是次要的。真正的原因是——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要在死之前,把女儿安顿好。
我蹲下来,把手搭在玉兰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在剧烈的颤抖,隔着棉袄,我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
“没事的,”我说,“师父不会有事的。”
玉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低下头,把脸埋在师父的手掌里,哭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张医生给师父打了针,嘱咐了几句就走了。玉兰坚持要守在父亲床边,我没办法,只好搬了把椅子坐在堂屋里,寸步不离。
夜很深了,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师父粗重的呼吸。堂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像冰窖,我裹着一件旧棉袄,手脚都是凉的。
大概是后半夜吧,玉兰忽然从里屋出来了。
她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
是一条围巾,灰色的,看起来是手工织的,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知道织的人用了心。
“给我织的?”我问。
“嗯,”她说,“本来想年三十给你的,现在……”
我没接围巾,而是伸出双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很凉,但这一次,她没有推开我。
“坐吧,”我拉着她,让她在旁边坐下,“陪我说说话。”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挨着我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一小截距离,不像之前那么远了。
堂屋里很安静,师父在里屋的呼吸声时轻时重,像是干涸的河床里最后一小股水流,随时都可能断掉。煤油灯已经快要燃尽了,火苗一明一暗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去年夏天,”玉兰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我爸在院子里晕倒了,我去请张医生,张医生跟我说了实话。肝上的毛病,治不好了,只能养着。养得好的话,还能撑个一两年。”
“你不告诉我?”
“他不让我说,”玉兰的手指绞着围巾的穗子,“他不让任何人知道。他说要是让别人知道他不行了,那些客户就不找他了,他就赚不到钱了。”
“赚不到钱就不赚了呗,”我急了,“你跟我说啊,我养你们!”
玉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有啥办法?”她说,“你一个刚出师的木匠,没根基没积蓄,要是知道我爸快不行了,你还会娶我吗?”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地捅进了我胸口。
我愣住了,脑子里所有的事情都开始重新排列。玉兰不愿意让我碰,不是因为讨厌我,不是因为嫌弃我,不是因为任何跟我有关的原因——她是怕我碰了她,我就再也脱不了身了。
她从一开始就做好了打算,等父亲走了,她就自己走。
不留后路,不拖累人。
“你是想……”我的声音有些发抖,“等师父走了,你就离开?”
玉兰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要嫁给我?”我问。
“因为我爸想让我嫁给你,”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他这辈子就这一个心愿,我不能不答应。等心愿了了,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去城里打工,我能养活自己。”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煤油灯微弱的光在她脸上勾勒出的轮廓,忽然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她才十九岁。
她十九岁,就要面对父亲将死的事实,就要嫁给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就要在完成父亲的遗愿之后一个人远走他乡,全靠自己养活自己。
而我还以为自己在天上掉馅饼,还因为洞房的事委屈得不行,还因为睡了两天木工房就觉得全天下都对不起我。
“玉兰,”我说,“你傻不傻?”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但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我不能把你爸的心愿当成自己的便宜来占,”我说,“你嫁给我,不是你爸一个人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但是你不想,那就不能勉强。”
“我没有勉强,”她说,“是我自己同意的。”
“可你心里不愿意。”
她沉默了。
“你心里不愿意,那我就不碰你,”我说,“咱们就这样过。等师父走了,你如果想走,我不拦你。你要是不想走,咱就好好过日子。”
“你……”
“我还是那句话,”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欺负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沿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滴落在围巾上,把灰色的绒线洇成了深色。
她把围巾塞到我手里,站起来,转身进了里屋。
我攥着那条围巾,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心里像被人用手拧了一把。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围巾,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摸过去,每一针都纳得密密实实。这一针一线,是她多少个晚上坐在煤油灯底下,一针一线织出来的。
她还说“什么都不要”。
围巾是凉的,可我的手是热的。
我把它围在脖子上,毛绒绒的触感贴着皮肤,暖意很快就传遍了全身。
里屋传来师父微微的鼾声和玉兰轻轻挪动椅子的声响。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年三十很快就要到了。
这是我和玉兰成亲后的第一个年,也是师父的最后一个年。
第三章 年关
一九八三年的除夕,就这样来了。
那天一早,我起来扫院子、贴春联。春联是镇上教书的老吴头写的,上联“爆竹声中辞旧岁”,下联“梅花香里报新春”,横批“万象更新”。
“万象更新”——可我想到了师父这身体,心里一下子不是滋味。
玉兰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卤肉、炸丸子、蒸年糕,把灶台堆得满满当当。我帮着她劈柴、烧火、打下手,两个人头一次在灶房里并肩干活,闷声不响,但配合得还算默契。
我递水,她接过去;我添柴,她探头看火候;我端盘子,她往里装菜。
傍晚的时候,我们把师父扶到了堂屋的椅子上。他今天气色好了一些,靠在椅背上,鼻子里闻着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脸上的皱纹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今年热闹,”他说,声音比昨天有力气了一些,“往年就我和玉兰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今年多了一个,好,好。”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没敢倒酒。他看了看酒杯,又看了看我,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了,只是不愿意说破。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鱼、炖鸡、炒腰花、炸春卷、凉拌耳丝,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饺子。玉兰的手艺好,每一样菜都做得妥帖,味道不重不淡,恰到好处。
师父夹了一筷子鱼,慢慢地嚼着,眼神有些发远。
“大柱,”他忽然叫我。
“师父,您说。”
“我十六岁学木匠,跟的师父姓王,外号王神锯。锯木头从来不用弹墨线,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怎么下锯,锯出来纹丝不差。”
师父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像是想起了很远很远的事情。他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了点,那节奏像是在敲打墨斗。
“我做木匠四十四年,从合作社干到单干,打过多少家具?数不清了。青山镇方圆几十里,家家户户都有我的手艺。供销社的柜子、公社的桌椅、学校的课桌、街坊的嫁妆——全是我的手打出来的。”
师父指了指屋角的那张八仙桌:“这张桌子,是玉兰她娘嫁过来那年我打的,上好的榆木,榫卯结构,用三十年了一点没变形。你摸摸那个榫头,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钉子。”
我伸手摸了摸,确实是好手艺。那榫头做得精巧,像长在木头里似的,分不清哪儿是横枨,哪儿是腿足。
“大柱,”师父的声音沉了下去,“手艺是人活着的根。人这一辈子,不怕穷,不怕苦,怕的是没有根。你以后要给我记住了,不管日子怎么过,木匠的手艺不能丢。”
“师父,我不会丢的。”
师父点了点头,又看了看玉兰,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电视是没有的,那时候农村还没有几户人家买得起电视机。吃完年夜饭,玉兰去灶房收拾碗筷,我和师父坐在堂屋里,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师父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把刨子。
那把刨子我认得,是师父用了一辈子的家伙什,刨刃磨得像镜子一样亮,把手被汗水浸得乌黑发亮,像一块玉。
“大柱,这把刨子跟我四十四年了,”师父把它递给我,“从明天开始,它是你的了。”
“师父,这——”
“拿着。”师父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最好的徒弟,也不算是徒弟了,是女婿。手艺传给你,我心甘情愿。”
我双手接过来,刨子沉甸甸的,握在手里,能感觉到木头里渗进去的体温。
“还有一件事,”师父忽然压低了声音,“玉兰这孩子,心事重,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她要是跟你闹别扭,你别跟她一般见识。她娘死得早,我一手把她拉扯大,我知道她的脾气。她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要是跟她来硬的,她会跟你硬到底。”
“师父,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师父摆了摆手,“你得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欺负她。”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发虚——如果师父知道我睡了大半个月的木工房,不知道会怎么想。
这时候玉兰收拾完了碗筷,走进来坐在师父旁边。师父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舍,那种目光让我鼻头一阵阵发酸。
“玉兰,大柱,你们俩好好的,”师父把手伸出来,一左一右地握住了我和玉兰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这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爸,您别这么说。”
“行了,不说了,”师父松开手,靠在椅背上,“守岁吧,今晚我一个老头子不睡,陪你们俩一起守。”
堂屋里安静了下来。炉火噼噼啪啪地响着,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玉兰不知什么时候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很轻很浅。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师父一眼,师父已经闭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心事。
我默默地坐着,手里握着那把刨子,冰凉的手感让我心里格外清醒。
这一年终于要过去了。
一九八四年的大年初一,鞭炮声把整个青山镇炸得震天响。我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玉兰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我过去一看,她正在下饺子。
“初一早上吃饺子,不能迟。”她头也没抬,把饺子一个个拨进滚水里,动作利索得很。
这一整天,来拜年的亲戚邻居络绎不绝。师父强撑着身子坐在堂屋里,一个个地应酬。他的精神比昨天好了一些,跟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亮堂堂的,完全看不出是个病人。但我知道他是硬撑的,脸上那点红润是烧起来的炭火,撑不了多久就会塌。
到了初五那天,师父病倒了。
确切地说,是再也起不来了。
张医生来过之后,把我和玉兰叫到外屋,很直接地告诉我们:“准备后事吧。”
玉兰的身体晃了晃,我赶紧伸手扶住了她。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从那天起,玉兰寸步不离地守在师父床边。喂水、擦身、换药、把屎把尿,全是她一个人干。我想帮忙,她不让,说“我来”。
我知道,她是想在师父走之前,把能做的都做了。
师父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会念叨一些过去的事情,有时叫玉兰的名字,有时叫师娘的名字,有时自言自语地说一些我听不懂的木匠行话——“三分的圆,七分的方,四十五度对角不差毫厘……”
正月十二那天傍晚,病床上的师父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回光返照。
“大柱,”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来。”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玉兰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眼眶红红的。
师父伸出手,颤巍巍地拍了拍我的手背,又去拉玉兰的手。他把我们的手叠在一起,用他干瘦的、布满老茧的手掌紧紧地握住。
“小两口,好好过日子。”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笑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玉兰手里的红糖水碗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碎成几瓣。
她扑在父亲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从没见过一个人能哭成那样,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抖得厉害。我把她揽进怀里,她没有推开我,而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地攥着我的衣领,把脸埋在我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师父的丧事办了三天。棺材是师父自己生前打好的,柏木的,刷了九遍桐油,透亮透亮的。坟地选在村后山坡上,老木匠入土的时候,整个青山镇的木匠几乎都来了,每人手里拿着一件木工工具,刨子、锯子、凿子、斧头,围在坟前站了一圈。
按照师父生前的交代,我把他的那把刨子、墨斗和角尺放进了棺材里,陪他一起入了土。
黄土一锹一锹地落下去,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坟包。玉兰跪在坟前烧纸钱,纸灰飞起来,在灰蒙蒙的天上飘了一会儿,最后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蹲下来,把她头发上的纸灰轻轻拂去。
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我,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家,一切都变了。
没有师父的身影,没有他坐在堂屋里抽烟的声音,没有他喊着“大柱,把刨子给我”的沙哑嗓门。这个曾经热闹的院子忽然就空了,静得让人心慌。
玉兰坐在堂屋里,面前的桌上摆着师父的遗像,是她从家里的旧相册里翻出来的一张一寸黑白照片,放大了摆在镜框里。照片上的师父还年轻,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眼神锐利,嘴角带着笑。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折了腰的小树。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她的围巾拿出来,仔细地围在她脖子上。
“你戴吧,”她说,“本来就是给你织的。”
“你比我需要它。”
她没有反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我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只是觉得冷。
夜色越来越深了。窗外的风呜咽着掠过屋檐,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摆,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我站起来,去灶房热了热剩菜剩饭,端过来放桌上。
“玉兰,吃点东西。”
她摇摇头,没有动。
我蹲在她面前,伸手轻轻地把她的脸扳过来,让她看着我。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鼻尖也是红的,嘴唇干裂出几道细小的口子。她看起来又小又可怜,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更像一个被丢在了风里的小孩子。
“你不能这样,”我说,“师父走了,日子还得过。你把自己熬坏了,他在地下也不安心。”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开了口:“周大柱。”
“嗯。”
“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没明白她的意思。
“我爸走了,你不需要再装了,”她的声音冷冷的,不,不是冷,是空,像一口枯井里的回声,“这门亲事,本来就不是你情愿的,也不是我情愿的。现在我爸不在了,你想走就走,我绝不拦你。”
“谁跟你说我不情愿?”我有些急了,“我从头到尾都是情愿的!”
“你情愿什么?”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倔强,“你情愿娶一个连碰都不让你碰的媳妇?你情愿睡了一个月的木工房?周大柱,你别骗自己了。”
“那我问你,”我说,“你让我走,你自己怎么打算?”
“我不用你管。”
“你十九岁,没上过几年学,没啥手艺,连地都没有几亩,你一个人能干啥?”
“我……”
“你去城里打工?扫地、洗盘子、当保姆?那点钱够你干啥的?冬天连件像样的棉袄都买不起!”我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你到底想怎样?你说啊!”
玉兰被我吼得浑身一颤,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我一下子就后悔了。我这是干什么?她刚死了爹,我冲她发什么火?
“对不起,”我赶紧放软了语气,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笨得要命,越擦越多,最后整张手帕都湿透了,“玉兰,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哭得浑身发抖,我忍不住把她拉进怀里,收紧了胳膊。
她没有推开我。
她揪着我的衣服,哭得像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光。
我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鼻子酸得不行。她的头发上有烟熏火燎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她整个人小小的,软软的,却哭得那么用力,好像要把骨头里所有的悲伤都从眼泪里逼出来。
“我不走,”我说,“哪儿都不去。这是我家,你是我媳妇,师父的坟就在山坡上,我走了我成什么人了?”
她不说话,只是哭。
“玉兰,”我说,“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答应过你不勉强你。但你不能赶我走。别的什么都好商量,这件事没得商量。”
她哭得越发厉害了,像是要把自己哭碎了一样。
我抱着她,她哭得直打嗝,我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地安静下来。我感觉到她的手从揪着我的衣服变成了轻轻地抓着,力道小了很多,像是累了,又像是没那么紧张了。
“周大柱,”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你真的不走?”
“不走。”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在我怀里睡着了。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像风刮过窗纸。
“那你以后……好好对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下巴从她头顶上移开,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红着,泪痕还没干,但看着我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少了一层壳,像是冬天的河面开了冰,露出了底下活的水。
“好。”我说。
屋子里很安静,炉子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我忽然想起新婚夜她推开我的样子,想起她说“想得美”时那双冷冷的眼睛,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慨。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很轻,像春天的风刚刚好。
她没有推开我。
她闭上了眼睛。
炉火跳动了一下,暖黄色的光映在她的脸上。屋外头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老槐树的枝丫安安静静地悬在半空中,像在等什么。
大年初一的鞭炮屑还散了一院子没扫干净。
明天得早起扫院子了。
第四章 生根
师父走后,日子忽然变得具体了起来。
以前师父在的时候,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现在个高的人没了,顶上那片天直接压在了我和玉兰的肩膀上。不能说疼,说疼太矫情,只能说沉,沉得你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得先深呼吸一口气,才能把那片天扛起来。
玉兰变了一些。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我知道她是变了。她不再把我挡在新房门外了,虽然我也没有主动要求搬回去。我还是睡在木工房里,但那间屋子玉兰收拾过了,换了干净的被褥,多加了一床棉絮,墙上贴了两张年画,一张是连年有余,一张是胖娃娃抱鲤鱼。窗户上还挂了一块旧窗帘,虽然洗得发白,但起码晚上的时候,外面的人看不见里面的光了。
这些事她做的时候从没跟我说过。是我有一天干完活回来,推开门才发现屋子变样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回头看见玉兰正在院子里收衣服,背对着我,辫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玉兰,”我叫她。
“嗯?”
“屋子是你收拾的?”
“不然还能有谁?”她头也没回,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从绳子上取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尘。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说了一句:“谢谢。”
她从衣服后面露出半张脸看了我一眼,没搭腔,又继续收衣服了。
我想过去帮她,抬了抬脚又放下了。不是不想帮,是不知道怎么帮她。我们俩之间就好像隔了一层窗户纸,明明什么都看得见,捅破了就能通气,可谁都不先动手。
她怕我,我怕伤她。
镇上的木工活还是那些,供销社的货架、农户的桌椅板凳、结婚用的嫁妆柜子、死了人打的棺材,一样不少。但以前是师父带着我做,现在是我一个人做了,有些大活我得请别的木匠来帮忙,分出去一半工钱。
日子紧巴巴的,但还过得下去。
最难的不是干活,是跟人打交道。师父在的时候,那些老客户认的是他这个人,他咳嗽一声,别人都客客气气的。他走了,我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木匠,嘴上没毛办事不牢,有些人就开始挑三拣四,压价赊账,各种名堂都出来了。
有一次,镇上开饭馆的老孙头定了十把椅子,做完了送过去,他左看右看说不满意,说木料不够好,说漆刷得不匀,硬要扣我一半的工钱。
我憋了一肚子火,想跟他吵,可想起师父以前说过的“做木匠的,手艺是根,名声是命,根不能断,命不能丢”,硬是把火压了下去,跟老孙头好说歹说,最后少收了两成的钱,把这件事了了。
回到家里,我气得连饭都不想吃。玉兰把饭菜热了两遍端到我面前,我都没动筷子。
“咋了?”她问。
我说了老孙头的事,一边说一边骂老孙头不是东西。玉兰听完没吭声,去灶房端了碗鸡蛋汤出来,搁在我面前。
“喝完。”她说。
我看着她,她看着汤。
“喝完再气。”她说。
我端起碗,咕咚咕咚几口把鸡蛋汤灌了下去,温热的汤从喉咙流到胃里,把那股邪火浇灭了大半。
“明天我去跟老孙头说,”玉兰说,“他的桌椅板凳不都是我爸做的?我跟他熟。”
“你去?你一个女的——”
“女的咋了?”她看了我一眼,“我去跟他说,他不敢扣钱。”
第二天她果然去了。我不知道她跟老孙头说了什么,反正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叠钱,不多不少,正好是扣掉的那两成。
她把钱拍在桌上,说:“下次他再这样,你让我去。”
我看着桌上那叠皱巴巴的票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女人看着柔柔弱弱的,骨子里硬得像她爹打的那把刨子,刨刃磨得锃亮,谁碰谁出血。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干活,她持家。她能干的事越来越多,不只是做饭洗衣,还学会了算账记账,客户赊了多少账,该谁送了多少钱,她拿个本子记得清清楚楚,比我还利索。
有一次我翻了翻那个本子,软皮抄,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周记”两个字,里面一笔一划写得端正极了。每一笔进账都写得明明白白,连我买刨花买胶水的几毛钱开销都没漏下。
“你啥时候学的?”我问。
“我爸不在以后,”她低着头说,“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
我看着她垂下来的睫毛,弯弯的,像小扇子一样,忽然觉得心里很暖。不是那种烧煤炉子的暖,是那种太阳照在身上的暖,慢慢慢慢渗进骨子里,不烫,但是舒服。
可是我还是睡在木工房。
不是玉兰不让,是我自己不敢。
我答应过不勉强她,我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但我也不是圣人,血气方刚的年纪,躺在一张床上,挨着碰着的,我怕我自己控制不住。与其到时候两个人都难受,不如先这么过着。
日子长了,总会好的。
我是这么想的,玉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生活这玩意儿,它不按你想的来。
五月初的一天,我去邻镇做活,回来的路上下了暴雨。八十年代的乡间土路,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我骑着自行车,浑身上下浇了个透。路上摔了两跤,膝盖磕破了皮,手也擦破了,推着自行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玉兰打着手电筒出来接我,看见我的样子,愣了好一会儿。
“你摔了?”她蹲下来看我的膝盖,裤腿已经磨破了,血糊糊的一片。
“没事,皮外伤。”我说着话,牙关直打颤。雨太大了,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冷得我浑身发抖。
玉兰把我拉进灶房,烧了一大锅热水,让我先泡个澡。我犹豫了一下,她说:“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快去!”
我脱了湿衣服,把身体泡进热水里的时候,舒服得差点叫出声来。玉兰在外面把湿衣服洗了,晾在灶房里的绳子上,又煮了一大碗姜汤。
泡完澡出来,我穿着玉兰放在门口的一身干衣服,是师父的旧衣裳,洗得软塌塌的,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棉絮。
“喝了。”她把姜汤端过来。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辣得直吸气,但还是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
喝完姜汤,我以为她会让我回木工房睡觉。可她没有。
“今晚别去木工房了,”她说,“下雨呢,那屋子漏雨,你又不是不知道。”
木工房的屋顶是有几处漏雨,我一直说等天晴了修,一直没顾上。今晚这么大的雨,那间屋子的地面肯定是没法睡了。
“我睡堂屋就行。”我说。
“堂屋冷,”她说,“去屋里睡吧。”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不自在,别过脸去,头发挡住了半边面孔。
“你睡床,我睡地上。”她说。
“那不行。”
“那你睡地上,我睡床。”
“更不行。”
我们俩对视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雨声哗哗地响,灶台上的煤油灯被风吹得直晃,我们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像是在打架。
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床大,够……够两个人睡的。”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了。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玉兰旁边。
两床被子,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缝。她的被子是碎花的,我的被子是蓝布的,两个被窝挨在一起,像两座靠在一起的岛。
黑暗里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听见她细细的呼吸声。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哗哗啦啦的,间或有几声闷雷从远处滚过来。
“玉兰。”我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怕不怕打雷?”
“……有一点。”
我把手从自己的被窝里伸出去,穿过那窄窄的缝,摸到了她的被子的边缘。被子底下,她的手缩在那里,冰凉凉的。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最后像一只被焐热的猫,安安静静地蜷在我的掌心里。
雨声很大。
可我听见了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第五章 裂缝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了大半年。
我依然睡在木工房,只是下雨的时候才去屋里睡。玉兰也没说什么,我们之间像达成了某种默契,谁也不提“住一起”这件事。
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七月份的时候,师娘的一个远房表妹从省城回来了,我们管她叫刘姨。刘姨嫁到省城好多年了,难得回来一趟,一回来就拎着大包小包来家里串门。
刘姨是个很会来事的人,烫着卷发,穿着时兴的的确良衬衫,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嘎嘎的,整条街都能听见。她一进门就拉着玉兰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啧地感叹:“哎呀,玉兰长成大姑娘了,你爸要是在天有灵,看见你这么好,肯定高兴。”
然后她又打量我,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几遍,那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猪肉,看肥瘦,看新不新鲜。
“你就是大柱?”她问。
“刘姨好。”我赶紧倒了茶。
刘姨接过茶,抿了一口,放开嗓子跟玉兰唠了起来。先是说省城的事,说现在省城变化快,到处都是高楼大厦,随便打个工都比在农村种地强。然后又问玉兰在做什么,玉兰说在家里做些家务,帮我看账本。
“哎呀,”刘姨一拍大腿,“你这么好的姑娘,窝在家里干啥?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省城开了个服装厂,正缺人手呢。你要不要去看看?管吃管住,一个月少说也能挣这个数——”
她伸出手指比了个数。
玉兰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刘姨眼尖,一下子就捕捉到了这个眼神,立刻把话头转向我:“大柱啊,我说这话你可别多心。男人嘛,养家糊口是天经地义的事。玉兰就算去打工,挣的钱也是为了这个家,对不对?”
“对。”我说。
嘴上是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送走刘姨后,我跟玉兰坐在院子里乘凉,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个,”我清了清嗓子,“你想去省城吗?”
玉兰没回答,低头纳鞋底,针扎下去,线抽上来,动作机械又专注。
“我就是问问,”我说,“你要是想去,也不是不行——”
“周大柱。”她忽然打断我。
“嗯?”
“你是不是想让我走?”她抬起头看着我,手里还举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她看我的眼神让我有些慌。那眼神里有火气,但又不仅仅是火气。还有别的东西,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涌动的河水,我看不真切,但我知道很深。
“我就是觉得,你一直待在家里,也许会觉得闷——”
“我不闷。”她说,声音硬邦邦的。
然后她站起来,把鞋底收进笸箩里,转身进了屋。
那晚她又把门插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茶已经凉透了,我从头喝到尾,苦得很。
过了几天,刘姨又来了,这次是专程来找玉兰的,说她那远房侄子催着要人,让玉兰赶紧做决定。
我没在家,去镇上送货了。回来的时候,看见玉兰坐在门槛上,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放下东西走过去。
“没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进了灶房。
饭桌上,玉兰忽然跟我说:“周大柱,我不去省城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刘姨说的话,别当真,”她低着头扒饭,“我不去。”
“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说,“我又没逼你去。”
“你没逼我,可你巴不得我去。”她说。
“你讲不讲道理?我啥时候说巴不得你去了?”
“你就是那个意思。”
“我哪个意思?”
“你想让我走,这样你就可以不用管我了,不用负责任了,对不对?”
“陈玉兰!”我急了,连名带姓地叫她,“你说话要凭良心!”
“良心?”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眶红了,“你的良心在哪里?你说你情愿,你情愿你为什么不跟我住一个屋?你情愿你为什么过了大半年还在木工房里睡?”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你不知道别人怎么说你的吧?”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说你周大柱是个傻子,娶了个媳妇跟没娶一样。他们说我陈玉兰是个克夫命,嫁过来就把自己爹克死了,还把男人克得不敢跟自己睡一个被窝。”
“谁说的?”我火了,“谁说的你告诉我,我去找他!”
“用得着找吗?”玉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整个青山镇谁不知道?你以为你不说我不说,别人就不知道了?”
我愣住了。
“李屠户家的老婆,”玉兰一个个数过来,“供销社卖布的赵大姐,你那个老孙头,还有隔壁王婶,她们看我的眼神,跟我说话的语气,你以为我傻,我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又像师父去世那天那样哭,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着声音的、拼了命想忍又忍不住的哭法,像是把所有的委屈都憋在心里,憋得太久了,终于崩开了一道口子。
我看着她哭,心像被人揪住了一样疼。
她说得对。
我是在躲。我躲在自己的“不勉强”里,以为这样就是对她好。可我从来没想过,她一个女人,嫁了人却跟没嫁一样,别人会怎么说她,怎么看她。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这种事比偷人还丢人。
“玉兰,”我伸出手去拉她的手,“对不起。”
她甩开了我的手。
“你别碰我。”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跑进了屋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碎了,满地都是斑驳的月光。
我抽了两根烟,从来没抽过烟的人,呛得眼泪直流。
一根是替师父抽的。
另一根,是替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一个人。
镇上的张婆子,专门给新人说媒的,也管夫妻之间的各种事。我跟她说了我和玉兰的情况,没有全说,但说了个大概。
张婆子听完,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大柱,你是真不懂女人。”
“我是不懂。”
“女人不是木头,你拿刨子一推,它就听你的使唤了。女人是水,你越拦,她越往别处流。你得给她挖一条渠,让她顺着渠自己流过来。”
这话云里雾里的,我没太听明白。
张婆子白了我一眼:“就是说,你得主动。不是叫你欺负她,是叫你对她好,真心实意的好。她又不是石头,她看得出来。”
“我对她好啊。”
“你那叫好?”张婆子哼了一声,“你那是躲。连自己媳妇都不敢碰,你算啥男人?”
我被噎住了。
张婆子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一些:“大柱,你听我一句劝。玉兰那丫头我从小看到大,面冷心热。你要是对她真心,她迟早是你的。但你得拿出真心来,不是嘴上说说,是做出来。”
从张婆子家出来,我在镇上的文具店买了一支钢笔和一本笔记本。不是给我自己用的,是给玉兰的。她的账本快记完了,那个破破烂烂的软皮抄,封面都磨破了。
回家的时候,玉兰正在灶房里洗碗。我走到灶房门口,把那支钢笔和笔记本放在灶台边上。
“给你的。”我说。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洗碗。
“玉兰,今晚我不睡木工房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睡堂屋,”我说,“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闲话,是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
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耳根红了。
第六章 开花
日子像溪水一样往前淌,不快不慢。
我还是睡堂屋,她睡里屋。中间隔着一道布帘子,蓝底白花的,是她自己缝的,挂得严严实实,连个缝都不留。
每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布帘子已经卷起来了,灶房里的粥已经煮好了,煤炉子上坐着一壶开水。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
起初是吃饭的时候,她开始主动跟我说话。说的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镇上来了个卖布的,布价涨了两毛钱;张医生家的闺女考上师范了;供销社的老刘得了孙子,满月酒定在下月初八。
然后是一些更小的事。她会在我干活的时候过来看看,递一碗水,或者递一块毛巾给我擦汗。她递东西的时候离我很近,我能闻见她身上的皂角味,清清爽爽的,跟她这个人一样。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刨木头,刨花卷起来,落了一地。她蹲下来捡那些好看的刨花,说她小时候最爱干这个,把刨花贴在窗玻璃上看太阳。
“看得见吗?”我问。
“看得见,”她说,“粉红色的阳光。”
我看着她蹲在地上,把一卷卷的刨花捡起来叠好,阳光照在她头发上,乌黑发亮的。她忽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个笑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一下子就散了。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的。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我干完活回来,发现她一个人在屋里哭。
我掀开布帘子走进去,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怎么了?”我蹲下来问她。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眉眼跟玉兰很像,只是更圆润一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我娘。”她说。
“师娘?”
“嗯,她走的时候我才六岁,”她摸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脸,“我都快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今天翻东西找到这张照片,我都不知道家里还有这张照片,我爸藏了一辈子。”
她在说“我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哑了。
我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六岁没了娘,十九岁没了爹,换作是我,我大概早就垮了。
“你娘长得很漂亮,”我说,“你像她。”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鼻子红红的,说:“我爸也这么说。”
我们俩就那样并排坐着,安静了很久。暮色从窗户涌进来,把屋子染成了暗蓝色。煤油灯还没点,我们坐在暗处,谁也没有伸手去开灯。
“周大柱,”她忽然说。
“嗯。”
“你想过没有,要是有一天我也不在了,你怎么办?”
“你胡说什么呢?”我转过头看着她,语气有些急了。
“我是说认真的,”她看着手里的照片,声音很低,“我娘走的时候,我爸好几年都缓不过来。我小时候不懂,后来大了才知道,一个人要是把另一个人放在心里了,那个人走了,心里就空了一大块,怎么也填不满。”
“那你呢?”我问,“你心里是谁?”
她没有回答。
但我感觉到她往我这边靠了靠。
不是靠在我身上,只是靠近了一些。我能感觉到她肩膀传来的温度,隔着两层衣裳,暖意一寸一寸地传过来。
“玉兰,”我叫她。
“嗯。”
“你心里可以是我。”
沉默了很久。
“你脸皮真厚。”她说。
声音带着鼻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堂屋里没有睡着。
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硬。是因为我的脑子一直在转,转来转去都是她那句话——“你心里可以是我”。
她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但她说我脸皮厚的时候,语气不对。那种不对我说不上来,就是从一开始到现在,她对我说过的所有话里,没有一句是那种语气。
像撒娇。
像抱怨一下,又像在试探什么。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被窝里,忽然笑了。
傻笑了好一阵。
十月里,镇上来了个收古董的南方人,古玩商,姓马,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他在镇上转了一圈,不知道怎么打听到了我家,说要看师父留下的那些木工工具。
“听说陈木匠的刨子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刨刃是进口钢的,现在市面上很少见了,”他扶了扶眼镜,笑眯眯地说,“周师傅,能不能让我看看?”
我领他去了木工房,把那套家伙什摆出来。姓马的拿着一把放大镜,对着刨刃照来照去,啧啧称赞。
“好东西,好东西啊,”他抬起头看着我,“周师傅,这套工具卖不卖?我出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在那个年代,三百块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犹豫了。
姓马的见我不说话,又加了价:“五百,不能再多了。”
我的手攥紧了裤腿。五百块,够我干半年的。
“不卖。”玉兰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姓马的和同时转过头去。玉兰端着一碗茶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些东西是我爸留给他徒弟的,多少都不卖。”她走进去,把茶放在桌上,看都没看姓马的一眼,转身出去了。
姓马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摇摇头笑了:“这位是嫂子吧?周师傅好福气。”
他走后,我去找玉兰。她在灶房里切菜,刀法利落,白菜被切成一排排均匀的细丝。
“你咋知道我不想卖?”我问。
“你攥裤腿了,”她没抬头,“你每次拿不定主意的时候都攥裤腿。”
我愣了一下。我拿不定主意会攥裤腿这件事,我自己都不知道。
“那些东西是你爸的念想,”她顿了顿,“也是你跟他之间的念想。卖了就没了。”
我靠在灶房的门框上,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灶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的辫子在背后一晃一晃的,腰上系着蓝布围裙,围裙上沾了些面粉。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新婚夜的事,想起她一把推开我的样子,想起她说“想得美”时冷冷的眼神。
不到一年,一切都变了。
她还是一样安静,一样不爱说话。可她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种隔着冰层的距离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冬天里的一口热汤,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门外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秋天快过完了,冬天马上要来了。
“玉兰。”
“又咋了?”
“今晚的饭我来做。”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她挑了挑眉。
“我做的饭不好吃吗?”
“还行吧,”她把切好的白菜推到一边,又拿过一个南瓜,“也就比我差那么一点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好看。
我伸手从她手里接过菜刀,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微凉,我的却烫。
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缩回去。
就那样停在那里,指尖碰着指尖,谁也没有先动。灶火噼里啪啦地响,火光映在我们的手上,把两双手照得红红的。
窗外的老槐树上,最后一片叶子在风里晃了晃,终于落了下来。
冬天就要来了,可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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