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轴心”VS“电力阵营”叙事，错在哪

贾卫列

一段时间以来，西方一些观察人士将正在如火如荼演进中的全球能源变局，描述成一场“能源生态冷战”，甚至据此构想出一种所谓“石油国家轴心”与“电力国家阵营”相互对立乃至对抗的格局。这类说法，显然是延续了以零和博弈和冷战思维观察世界的旧视角和旧模式。将复杂的全球能源转型进程简单类比为一场新的“冷战”，这也不是解释现实，而是以刻舟求剑的方式描绘正在变化的世界。

问题首先出在概念本身。“能源生态冷战”将复杂的技术进步与产业重构，简化为二元对立的叙事结构。但实际上，当今能源体系早已高度全球化，从资源获取、设备制造到电网运行与储能配置等，各个环节深度交织。无论传统能源还是新型能源，都难以脱离跨区域协作而独立存在。在这样的现实基础上，硬生生将世界划分为彼此对立、对抗的能源阵营，既低估了产业链的相互嵌套程度，也夸大了某个单一国家在能源领域“独善其身”的可能。

从历史上看，人类文明的跃迁始终伴随能源利用方式的变化。农业时代依赖生物质能，工业革命以煤炭和蒸汽为标志，电气化和信息化时代则推动石油和电力等逐渐占据主导地位。当前，世界正在加速迈向以风能、太阳能等为代表的可再生能源发展阶段。这一变化很大程度上表现为能源消费类型的转变与利用效率的提升，同时也是文明形态的升级。能源转型不是简单的谁替代谁，而是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乃至发展理念的系统性重塑。如果仍以冷战式的对抗视角加以理解，必然出现偏差。

有人可能会说，“能源生态冷战”一说并非全然没有现实土壤。比如，大国竞争的语境容易放大阵营对立的解释框架，部分依赖化石能源的国家和国际行为主体，在短期利益考量以及长期转型压力下，倾向于强调能源领域的不确定性、高风险以及排他性争夺等。但这些因素，或能部分解释“石油国家轴心”对抗“电力国家阵营”等类似叙事为何出现，却并不意味着这种论调成立。

从技术与产业逻辑看，可再生能源具有分布广泛、获取方式多样等特点，天然具备可复制性和分散性。随着技术进步，可再生能源成本持续下降，从而可使世界各国对单一资源的依赖降低，能源安全得到显著提升。同时，新能源体系高度依赖系统集成和标准协同，需要跨区域合作来实现规模效应。这意味着，单纯依靠控制资源来获取优势的传统逻辑损人而不利己，必将逐步弱化。

当今世界的一个普遍共识，是应对气候变化、促进绿色转型已经成为一个需要各国携手努力的课题。无论减排进程，还是绿色技术扩散，都需不同国家协同推进。将这一过程人为塑造成阵营对立，结果不是更安全、更顺利，而是更高的成本与更长的转型周期。

诚然，能源领域竞争依然存在，但其性质正在发生变化。过去围绕石油等化石能源的争夺，经常伴随强制占有和地缘冲突，带有明显的“丛林法则”色彩。而在新能源时代，竞争的核心正在转向技术能力、产业体系与制度安排。谁能更高效地利用能源、构建更具韧性的系统，谁就更具优势。

将全球能源转型进程简单归结为“石油国家轴心”与“电力国家阵营”的对立，也忽视了这种转型的长期性。在全球能源版图视角下，世界各国都将不可避免地从“石油国家”向着“电力国家”过渡和转变，但转变步伐很难整齐划一，速度上也不会一蹴而就。在未来相当长时期内，传统能源与新型能源将并行存在。所谓“替代”，更多是指结构重塑。对各国而言，关键不在于选择站在哪一“阵营”，而是在于能否在转型过程中不断提升自身能力。这种竞争并不必然走向对抗，相反在很大程度上要依赖开放与合作。

新能源革命正在重塑人类利用能源的方式。其目标不是控制别国，而是提升能源效率、降低能源约束，在此基础上拓展自身发展空间，实现各国的共同发展和利益共享。这与围绕化石资源展开的零和竞争，属于截然不同的逻辑。

如前所述，以能源发展的视角观之，人类从农业文明向着工业文明的转轨，很难称得上和平与公平，而是伴随着资源争夺与粗放扩张。今天，世界又一次站在文明演进的门槛前。新能源革命以技术进步为支撑，指向更加清洁、高效和可持续的发展方式。在这一进程中，合作比对抗更具现实意义，开放比封闭更有助于突破。

用什么能源、如何利用能源，是衡量文明进步程度的一个重要标尺。面对全球绿色转型发展大势，与其反复推演一场“能源生态冷战”，不如思考如何在转型中实现多方共赢。作为国际舆论眼中的全球首个重要“电力国家”，中国通过技术进步和规模化发展，在新能源领域不断提升供给能力，在改善自身发展条件的同时，也为全球提供了更具可及性的绿色产品与解决方案。这也表明，一个国家完全可以通过技术创新、健全制造体系与规模化应用等，在提升自身发展质量的同时推动和帮助全球绿色转型。

‍未来的全球能源图景，不应被简单理解为冷战式阵营对抗的延续，而应被视为推动人类共同进步的基础。跳出对抗思维和框架，才能真正看懂全球能源转型，才能推动世界各国共赴美好未来。（作者是湖州师范大学可持续发展研究院教授、布达佩斯长期可持续发展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