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大学生，为何耗费40年人生“与狼共舞”

1979年，黛安·博伊德来到美加边境的荒野，独自住在没有自来水和电的小木屋中，成为当时美国唯一追踪野生灰狼的女性动物学家。

一段持续40年的“与狼共舞”之旅。《与狼同行的女人》一书记录下这位野生动物学家充满意外和险情的日常。

01

在我为WEP工作的那些年，冬天是空中追踪、观察狼的季节，我循着狼的足迹滑雪而行，阅读它们留在雪地上的痕迹，借此尽可能地学习狼的生态学。夏天与之相反，是布设陷阱捕狼并为它们戴上无线电项圈的季节，这意味着要在蚊虫肆虐的温热森林和沼泽里百无聊赖地等上好多天，偶尔才被几个小时的兴奋点亮。

我的捕兽夹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气味。粉质土地上，几个脚印依稀可辨，大约像我张开的手掌那么大。路边原本放置捕兽夹的位置有一些挣扎的痕迹。我能听见动物撞断细枝的声响，但是看不到它。我朝着骚动声又走了几步。刹那间，一切安静了。我蹑手蹑脚靠近，握着一根我用四英尺长的嫩柳条削制而成的持针杆，远端装着麻醉注射器。忽然，一匹巨大的黑狼从灌木丛中蹿了出来——是那匹很难对付的、重达一百十二磅的塞奇溪狼群雄性首领。

这匹狼或许在很长时间内都无所畏惧，但此刻，他拼命挣扎着要逃离我，奋力拉扯着八英尺长的链条。我平静地向他走去，他意识到走投无路了，转过身朝向我，琥珀色的双眼与我目光相接。随即他不再挣扎，恭敬地垂下头，耷拉着耳朵，慢慢地摆动长尾，扫出低而宽的弧线，一副歉疚的驯服姿态。迫使这样一只华美的动物求饶乞怜，我觉得非常难过。我将麻醉剂注入他的臀部，后退，等待药物起效。我和WEP技术员安德烈娅·布莱克斯利，反复检查了他的生命体征（脉搏、呼吸和直肠温度），确定他的状态稳定之后，抽取了血样，测量了体重和各项身体尺寸，给他戴上无线电项圈，将他命名为艾斯，因为他毫无疑问是狼群中的老大。

与狼斗智斗勇，是我职业生涯中激动人心的部分。在我学着像狼一样思考，并试图引诱这种精明的动物踏上一块奥利奥饼干大小的触发机关时，我犯过不少错误。在北汊河的早年，我捉到过多种目标以外的动物，包括郊狼、猞猁、短尾猫、美洲狮和黑熊。幸运的是，我学会了更有针对性地布设陷阱、使用诱饵，这样捕捉到的大多数是狼，其他的动物大大减少。但是在我的技艺精进之前，我经历过一些难忘的时刻，其中包括我唯一一次捉到灰熊的那天。

当时我在冰川国家公园的达奇溪流域。我的捕兽夹不见了，同时听见灌木丛中有一只大型动物发出的沙沙声，但是看不到它。我想当然地以为自己捉到了狼，万分激动——直到看见一张银棕色的凹脸，正从柳条间窥向我。天哪，我无意中捉住了一头成年灰熊。我打开公园无线电联络总部，呼叫在整个园区的中继系统里广播出来，我试图隐晦地传达，我需要几个护林员尽快赶来协助——我不想直说，自己用捕兽夹捉到了一头灰熊，以免引起恐慌，让一队全副武装的护林员蜂拥而至。

不久后，与我共事多年的普尔布里奇护林员斯科特·埃默里赫和雷吉·阿尔托普赶到现场。他们都接受过熊类管理与危险应急的培训。他们合作，向藏身灌木丛中的熊靠近，要近到能射出麻醉飞镖，又不至于将自己或熊置于险境。他们需要合适的角度，但是这头熊——后来发现是母熊——并不配合，只是安安静静地躲藏在灌木丛中。最终当她转身移开视线时，雷吉射出飞镖，正中她的肩头。几分钟后她睡着了，可以安全地靠近了。当我们看见她只有两只爪子被扣住时，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她再猛扑一次，就有可能挣脱捕兽夹，天知道到那时会发生什么。我解下她脚上的捕兽夹，然后我们坐进远处的车里等待，确保她能顺利从麻醉中醒来。一小时后她蹒跚着离开了，安然无恙。

02

一年后，达奇溪又将一只神秘生物送到了我的陷阱中。灌木丛中有东西在冲撞，看来是我的陷阱被触发了。我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张美洲狮的小脸从柳树丛中探了出来。我以前没捉到过狮子，甚至根本没接触过狮子。当时，我的好友兼同事温迪·阿尔乔正在帮我检查陷阱，有机会跟狮子打交道，我俩都激动不已。那时我和温迪都在为博士学位做田野调查，我俩互相帮助，捕捉双方研究需要的狼和郊狼，并为它们戴上项圈。温迪聪明、活泼，而且无所畏惧，我钦慕她的勇气，我们渐渐成了密友。

我们看不到狮子的身体，但是根据它头部的大小，我猜它还是个小家伙，体重大约三十磅吧。我往注射器里装了少量麻醉剂，然后自信满满地向藏身在柳树丛中的狮子走去。当我走到二十英尺之内时，它从柳树丛中扑了出来——身长六英尺，黄褐色，肌肉发达，再加上一根三英尺长的尾巴。根本不是小家伙啊。我这才反应过来，狼的头部硕大，适合咬住猎物，躯干相对较小，纤瘦，四肢修长；美洲狮却依靠壮硕有力的躯干和四肢抓住猎物，头部相对较小，擅长一口致命。这只成年雌性美洲狮的头颅较小，却连着一具重达九十五磅的身体，浑身都是肌肉。好吧，重新部署。我跟温迪说我试试，给这只大猫低剂量的麻醉，好让她早点离开。但首先，我们要给她戴上狼的无线电项圈，以便加入爱达荷州莫斯科的霍诺克尔野生动物研究所由托尼·鲁思主持的美洲狮研究。

狮子似乎看得出来，我是这两个人中领头的那个，不管温迪怎么拍手、大叫、跺脚，狮子都只盯着我，发出低沉的咆哮。我说：“温迪，找个大点儿的东西分散她的注意力。”温迪捡起一根粗长的棍子，“砰”的一声抽在大猫的鼻子上。“真有胆识，姑娘！”我心想。狮子受此大辱，猛地转过身，锋利的前爪闪电般地扫向温迪。就在那一刻，狮子的后半截身子暴露出来，我向前扑去，用持针杆戳中了狮子的臀部，然后迅速后退。搞定。

我希望持针杆中的麻醉剂量足以放倒这只狮子，因为我严重低估了她的体重。事实证明剂量够了，但也只是刚刚好。她缓缓地趴在了地上，然而头始终没有完全垂下，她的目光散乱，愤怒地环顾四周，尾巴不停地抽动拍打。为大猫试戴她的新项圈时，我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嘴巴。我摸着她粗壮有力的前腿，感慨着这姑娘无与伦比的杀伤力。她这辈子曾经悄无声息地追踪并杀死过多少只鹿和马鹿？她是我触碰过的最强壮的动物之一。我们没时间测量体重、尺寸，采血或者拍照，因为就在我们给她戴上项圈的几分钟后，她起身走掉了。

03

还有一次，在不列颠哥伦比亚省的塞奇溪流域，我正在独自检查陷阱，发现我布设在一棵高大的扭叶松底下的捕兽夹不见了，周围没有拖曳痕迹，也没有脚印或挣扎逃离的迹象。正当我纳闷发生了什么时，头顶传来树枝断裂的声音。我抬头一看，一只棕色的小黑熊正在靠近树顶的地方，捕兽夹就卡在它脚上，链条和锚钩缠在它上方五英尺的树枝里。这只熊崽约一岁，它一定是快爬到树顶时让锚钩挂住了，它顺着树干往下爬，直到链条绷紧再也爬不动了。

我焦急地环顾四周，担心愤怒的熊妈妈会随时冲过来，不过她并没有出现。我回到卡车上，把我的大狗斯托尼放出来，如果他看到母熊或闻到母熊的气味就会发出警告。我往持针杆末端的注射器里装入镇静剂，然后爬树接近熊崽，这时熊崽惊慌地嚎了起来。斯托尼，专心做你自己的工作啊。乖孩子。我在离小熊几英尺远的地方停下来，轻柔地戳中它的臀部，注射了药物。在镇静剂起效后，我必须爬到昏昏欲睡的小熊上方，把缠住的锚钩解开——在它失去知觉、松手从树上掉下来之前。

我先用持针杆敲了敲小熊的鼻子，它哼了一声，试图拍打我，于是我又往下退了几英尺。接着它渐渐松开了扣在树上的爪子，我又敲了敲它，这次没有反应。我迅速爬过小熊，伸手解开上方的锚钩，然后向下爬回小熊身边，把它夹在我的左胳膊底下。我靠右臂慢慢下爬了剩余的二十五英尺，回到地面，全程将瘫软的熊宝宝稳稳抱在怀里。斯托尼非常想尝一口小熊的滋味，所以我把他强行塞回了卡车里，斯托尼失望不已，大声抗议。我取下小熊脚上的夹子，让它趴在树荫里，检查了一番，确保它无恙，然后留它在那里好好睡一觉，忘掉今天的不愉快。

在WEP的田野调查工作中，我最喜欢的部分是飞行和定位佩戴着无线电项圈的狼。翱翔在荒凉崎岖的乡野上空，通过头戴式耳机收听无线电信号，我热爱这种感觉。每匹狼都有自己特定的频率，所以很容易区分。当接收到死亡信号时，我们会迅速前往现场，赶在狼尸被熊和其他食腐动物吞噬之前调查死因。通过空中调查，我们了解到狼群的大小、偏好的栖息地与行进路线、捕猎场景，以及猎物的特征。

当我穿着滑雪板追踪狼的足迹时，我在雪地里读取它们的故事——当遇到其他狼、郊狼、鹿、马鹿或熊的气味时，它们做了些什么？它们在哪里睡觉？它们如何接近不寻常的气味，以及它们如何勘查周围的环境？沿着狼的足迹滑行了几百英里以后，我知道了它们能嗅到多远处的气味，哪些气味无法抗拒，哪些会被忽略，哪些会引起恐惧。

松鼠的足迹几乎不值一嗅。郊狼或狮子的足迹会激起一些兴趣，也许会在足迹上留下一点气味标记，好让它们知道谁才是老大。但如果足迹来自一匹陌生的狼——来吧，朋友，好戏开场！狼会将鼻子探进好几个脚印深嗅，然后开始追随竞争者的足迹。一路上，我会发现留下的气味标记，就像嗅觉便利贴；留在积雪或裸露地面上的深深的爪痕，作为视觉线索；也许狼还会打个滚，在雪地上留下狼形印记。WEP的田野调查员会用密封袋将富集了尿液的雪块收集起来，带回来给我。我把冷冻尿块放在玻璃罐中解冻，用于夏季捕狼。粪便也被装袋，贴上标签，收集起来用于分析食物成分，也用作气味诱饵。

关于如何在夏季诱捕狼，老一辈的捕狼者和新一代的陷阱猎人都给过我不少建议，然而冬季追踪狼的经验教会了我更多。而且我布设陷阱诱捕狼的年头越长，就越是懊悔给这些聪敏而高贵的动物带去了心理创伤。我会向它们道歉，再注射麻醉剂并解开捕兽夹，好给它们戴上新项圈。当你给一匹狼戴上项圈时，你获得的不只是这匹狼的信息，还有它所在狼群的其他成员的信息。而且我坚信，给狼戴上项圈并从中获取数据，带来的暂时痛苦是值得的，因为这样我们才能更了解这支物种，进而更好地保护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