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腊月二十三,小年。我们生产队的那口大鱼塘,从开春放了鱼苗,养了一年,终于要分鱼了。消息是大队喇叭头天晚上通知的,喜讯传得快,从村头传到村尾,从村尾传到邻村,像冬天的西北风一样,刮遍了角角落落。
那一年,饥饿的阴影刚刚从这片土地上淡去,但还没有完全消散。粮食勉强够吃了,但肉和油水还是稀罕物。分鱼,对我们这些常年不见荤腥的庄稼人来说,简直就是过年。
分鱼那天,天还没亮,鱼塘边就围满了人。大人站在里面,孩子挤在外头,叽叽喳喳,热闹得像赶大集。我跟弟弟天不亮就起来了,我妈给我们换了身干净衣裳,说分鱼是大日子,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的。我爹走在前面,我扛着扁担,弟弟拎着水桶,踩着霜冻的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鱼塘赶。田埂上的枯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霜花沾在裤腿上,化成冰凉的水珠。
池塘边的老柳树下,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姜汤,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驱散着清晨的寒气。队长站在塘埂上,扯着嗓子指挥。年轻力壮的下水拉网,妇女们站在岸边准备接应,孩子们踮起脚尖,眼巴巴地望着水面。拉网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渔网在众人的号子声中慢慢收拢,水面沸腾了。鱼儿在网里乱窜,银光闪闪的鳞片在晨光中跳跃,溅起的水花飞落在岸上。
鱼上岸了。大大小小的,堆在塘埂上,活蹦乱跳。人们围上去,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有人说今年的鱼真大,有人说这条是我家的,有人说那条得有好几斤,老天爷赏饭吃,今年的鱼又大又肥。
会计姓周,叫周明远,五十多岁,花白头发,戴着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老花镜。他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账本,对着名单,开始分鱼。周会计是村里出了名的铁算盘,也是出了名的讲老理,办事公道,不偏不倚,村里人信得过他。他先用秤把鱼一条一条地称了,按照各家的人口、工分,一笔一笔地算。算盘珠子在他指间上上下下,噼里啪啦的,打得又快又准。算盘打完了,账本合上了,他按着账本,眯着眼念户主的名字,念一个,分一家。叫到名的,喜滋滋地上前,接过鱼,放进自家的桶里或筐里,引得旁人一阵羡慕。
我家是最后一家。周会计把那堆鱼里最大的一条拎起来,用秤钩子钩住鱼鳃,提起来称了称,最大的一条草鱼,十二斤,银白色的鳞片在晨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鱼鳃一张一合,还活着。他把鱼放进我爹的筐里,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一字一顿地说,先别往家拿。
我爹愣了一下,正要张嘴问,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
我爹没再多说。那时候,乡下人信老理,信规矩。周会计见多识广,他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我爹把鱼筐盖好,点上旱烟,蹲在塘埂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鱼在筐里扑腾,尾巴拍打着苇席,噗通噗通的,像是急了。
周会计慢悠悠地踱过来,蹲在我爹旁边,点上一根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才慢悠悠地说,你没看这鱼眼睛吗?透明的,是灵鱼。今天水凉,鱼还没死透,你拿回去路上颠,进了家门它一激灵,魂就留住了。那条鱼不对劲,鱼鳍带红,腮下有疤。他分鱼的时候故意把它留到最后,怕别人家领走了,惹麻烦。他们家三代单传,不能冒这个险。
我爹还是不太明白,但他听进去了。他没把鱼拿回家。他在塘边又待了一阵子,抽了好几根烟,等到筐里那条鱼不再扑腾了,才挑起扁担,慢慢悠悠地往回走。一路上,鱼在筐里一动不动。我爹的心,也一直悬着。
进了院门,我爹把鱼筐放在灶房门口,叫我妈出来。我妈在围裙上擦擦手,我爹掀开筐盖,那条鱼躺在筐底,鱼鳃不动了,尾巴不动了。我妈说死了?我爹说死了。
那年冬天,我爸的腰疼病犯了,疼得起不来床,去医院一查,肾结石,做了手术。我妈说,肯定是那条鱼替我爸挡了灾。周会计知道后,只说了一句,那就好。
他迷信,信命。他把自己这些年的福祸吉凶,全算在那条不会说话的鱼身上了。他把那根香点燃,插在灶王爷面前,磕了三个头,又把那叠纸钱烧了,灰飞起来,落在香炉里。他不知道那笔账算清了没有,他这辈子欠的债,还不完了。
那条鱼的事,村里人后来都知道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说,周会计有眼光,救了我爹一命;不信的人说,巧合而已,一条鱼哪有那么大本事。不管信不信,我爹那年确实逃过一劫。他的肾结石手术很顺利,恢复得也好。他到现在还相信,是那条鱼替他挡了一灾。他身体还好,那条鱼的刺还卡在它的喉咙里,死不瞑目。它是一条鱼,不知道它救过他。
我妈后来,每年腊月二十三,都会在灶台上摆一条鱼,祭灶王爷。她说,灶王爷爱吃鱼。吃鱼嘴软,上天多言好事。不知道灶王爷吃没吃到,那条鱼她年年摆,年年换。灶王爷没吃过,她替他吃了,年年吃,替他咽。
那本账本不知道还在不在。封皮磨烂了,字迹模糊了。那些工分、那些分鱼记录,早就不重要了。那笔他替自己算了大半辈子的账,在周会计手里,一笔一笔地清了。他把那些年分鱼、分粮、分柴火,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他走了,账本还在。
周会计走了好几年了。他走的时候,我没去送。听我爹说,他走得很安详,没受什么罪。他在家里的躺椅上,晒着太阳,看着那本翻烂了的账本。他的老花镜断了腿,用胶布缠着,桌上放着一杯茶,凉了。他替赵家分鱼的规矩,他早就忘了。那根替他挡过灾的鱼骨头,他还替他收在抽屉里。
他下葬那天,我爹去送他。我爹站在坟前,烧了一沓纸钱,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风很大,把纸灰吹得到处都是,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他把那条鱼替他挡了,他爹的命还回来了。
前几天回老家,陪我爹吃饭。饭桌上,他又提起了这件事,说志远,你还记得那年分鱼不?我说记得。他说要不是周会计,你爹这条命就交代了。周会计没的时候,你也没回来。他眼泪掉下来了,擦了一把,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耳朵也背了,腿脚也不利索了,饭量还行,一顿能吃一碗。他把他这辈子最大的恩人忘了,他爹还记得。他爹替他记着,他到死都记着。
那条鱼的骨头,不知道还在不在那个瓦罐里。瓦罐的盖子不见了,落了一层灰。它出来了,我爹的腿坏了,他替他要回来了。他爹的那个钱匣子,空了好多年了。他不知道匣子里装过什么,也许是一笔卖猪的钱,也许是一笔彩礼钱,也许是他爹藏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他不知道,他爹也不知道。那个匣子在他枕头底下压着,一辈子不知道。
那片干枯的鱼鳞,在他掌心握了很久,硌出一道白印。他不硌了,那条鱼在河里又活了,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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