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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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僚机
吴磊把相亲地点定在市中心那家“慢时光”咖啡馆时,我就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
“哥,你得帮我。”吴磊抓着我的胳膊,手指掐得我生疼。这小子是我发小,从小一起在棉纺厂家属院长大。他爸和我爸当年都在三车间,后来厂子倒了,两家大人前后脚下了岗,关系反倒更铁了。吴磊比我小两个月,性子软,见到姑娘就结巴。我好歹在保险公司干了五年,嘴皮子练出来了。
“不就是相个亲吗?”我把他的手掰开,看了眼手机。周六下午两点,我本来该在家补觉的。上周为了冲季度业绩,我连着加了四天班,每天回到家都是后半夜。
“这次不一样。”吴磊额头上冒汗,咖啡厅的空调开得挺足,他白衬衫的领子却湿了一圈,“我妈说,这姑娘是她老同学介绍的,家里……条件特别好。”
“那不正合你妈意?”我笑起来。吴磊他妈,我喊王阿姨,自从吴磊过了二十八,天天张罗着给他找对象。条件一个比一个高,公务员是底线,最好是老师、医生,家里最好有两套房。
吴磊咽了口唾沫:“就是因为条件太好,我才慌。我妈说,姑娘是海外留学回来的,自己开工作室,长得也漂亮。我就一普通程序员,一个月到手一万二,家里那套老房子还是我爸单位分的……”
“所以你叫我来当僚机?”我明白了。
吴磊猛点头,眼睛发亮:“扬哥,你等会儿就装作也是来相亲的,坐我邻桌。万一我没话说了,你给递个话。万一人家看不上我,你就……你就说点我的好话。”
我哭笑不得:“我怎么说?说吴磊同志虽然年近三十仍与父母同住,但为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是居家过日子的好苗子?”
“别闹。”吴磊真急了,“扬哥,我都跟我妈保证了,这次一定好好表现。你是不知道,我妈上周去体检,查出血压高,医生说不能受刺激。我要再黄一个,她得躺床上。”
我叹了口气。王阿姨身体不好我是知道的,高血压,糖尿病,前年还住过一次院。吴磊孝顺,这事儿确实不能马虎。
“行吧。”我看了看表,一点四十,“姑娘什么时候到?”
“约的两点。”吴磊舔了舔嘴唇,“介绍人说,姑娘会戴一条浅蓝色的丝巾,手里拿一本《百年孤独》。”
我挑挑眉:“这么文艺?”
“所以才慌啊。”吴磊苦笑,“我就看过《三体》。”
两点差五分,咖啡馆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走进来,手里果然拿着一本《百年孤独》。但让我愣住的是,她脸上戴着一层薄薄的面纱。
不是夸张的那种戏剧面纱,更像是一种装饰,浅灰色的,很薄,能隐约看到五官轮廓,但又看不真切。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在我们这桌停了停。
吴磊的手在桌子下面掐我的大腿。
我拍开他的手,低声说:“镇定,站起来打招呼。”
吴磊像弹簧一样蹦起来,动作太猛,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声。整个咖啡馆的人都看过来。他脸瞬间红到脖子根。
“你、你好,我是吴磊。”他结结巴巴地说。
女孩走过来,步态很稳。她在我们桌前停下,目光在我脸上也停留了一瞬。
“这位是?”她的声音很清澈,像泉水。
“这是我朋友,周扬。”吴磊赶紧说,“他、他刚好也在这附近,就一起……”
“我也在等人。”我接过话,朝女孩点点头,“你们聊,我坐旁边那桌。”
女孩看了我一眼,面纱下的眼睛似乎弯了弯。她在吴磊对面坐下,把书放在桌上。
我挪到隔壁桌,背对着他们,但竖起耳朵听。吴磊这小子,开场白就卡壳了。我听见他结结巴巴地问姑娘喝什么,姑娘说美式就好,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服务员过来点单,吴磊总算有事做了。等咖啡上来,又是一阵沉默。
我忍不住了,转过身,假装刚注意到他们:“哟,这么巧,我等的朋友说临时有事不来了。不介意我坐这儿吧?”
吴磊像看到救星,猛点头。
女孩抬眼看我,面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请坐。”
我在吴磊旁边的椅子坐下,打量了一下女孩。虽然看不清脸,但能看出皮肤很白,手指细长,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表。我不懂表,但那表盘的设计看起来很简洁,应该不便宜。
“刚才听吴磊说,您是留学回来的?”我开了个话头。
“嗯,在伦敦待了几年。”女孩的声音很平和,“学设计的。”
“厉害啊。”我笑笑,“那现在是自己开工作室?”
“算是吧,做些品牌策划和平面设计。”她端起咖啡杯,动作很优雅,“周先生是做什么的?”
我脑子一转,想起吴磊的嘱托。要当僚机,得先衬托出他的好。怎么衬托?把自己说得惨点呗。
“我啊,”我挠挠头,摆出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混日子。在个小公司做后勤,一个月到手五千,没房没车,租着房子住。”
我说这话时,注意到女孩的手顿了顿。
吴磊在桌子底下踢我,眼神在说:你说这干嘛!
我假装没看见,继续叹气:“不像吴磊,正经大厂程序员,一个月这个数。”我比了个手势,“家里房子虽然旧点,但地段好,拆迁是早晚的事。人还老实,不瞎搞。”
吴磊的脸又红了,这次是羞的。
女孩安静地听着,面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笑了。
“周先生很坦诚。”
“我这人实在,有啥说啥。”我趁热打铁,“现在小姑娘多精啊,条件不好不如早说,别耽误人家时间。”
吴磊在桌下又踢我,这次用劲了。我疼得龇牙。
女孩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目光透过面纱落在我脸上,我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那眼神太……锐利了,不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如果,”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我是说如果,有姑娘不介意这些呢?不介意没房没车,月薪五千?”
我愣了一下,这问题有点出乎意料。
“那可能是真爱。”我半开玩笑地说,“或者是还没遭受过社会毒打的小年轻。”
女孩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清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
她抬起手,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第二章 僵住
面纱落下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咖啡馆的灯光不算亮,是那种暖黄色的射灯,打在她的脸上,映出清晰的五官。眉毛细长,眼睛是标准的杏眼,眼角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不薄不厚,涂着淡淡的豆沙色口红。
这张脸,我上星期刚在公司的年度战略会上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她在台上讲话,我在台下听着。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和整个会议厅黑压压的人头。
顾知夏。
知夏集团总裁顾长明的独生女,刚从英国回来,空降集团战略发展部任副总监。上周的会议上,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裙,站在台上用流利的英文介绍集团海外业务拓展计划。我坐在后排,借着会议资料挡住半张脸,偷偷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太子女”。
和现在判若两人。
台上的顾知夏,干练、凌厉,语速快得像在播报新闻。而眼前这个坐在咖啡馆里,穿着米白色连衣裙,刚刚还听着我胡扯“月薪五千没房没车”的女孩……
“顾、顾……”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
吴磊完全在状况外,他看看顾知夏,又看看我:“扬哥,你们认识?”
认识?何止认识。这是我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的女儿。虽然我现在在集团下属的保险公司做业务,中间隔着好几层,可说到底,整个知夏集团都是人家顾家的。顾长明一句话,我这种小虾米就得卷铺盖走人。
顾知夏把面纱折好,放在桌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处理一份文件。她看向我,嘴角还带着那抹玩味的笑。
“周扬,”她念我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真巧。”
我后背开始冒汗。白衬衫粘在皮肤上,空调的冷风吹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顾、顾总监。”我艰难地吐出这个称呼,“我不知道是您……”
“现在知道了?”顾知夏挑眉。
吴磊看看我,又看看顾知夏,脸上的困惑变成了不安。他大概意识到情况不对,但又搞不清到底哪里不对。
“顾总监?”他小声重复,“扬哥,这位是……”
“我们集团的顾总监。”我机械地回答,眼睛还盯着顾知夏的脸。她今天没化妆,或者说只化了淡妆,皮肤好得发光。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和上周在台上时一模一样——冷静,锐利,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顾知夏转向吴磊,表情柔和了一些:“吴先生,不好意思,之前没告诉你我的全名。我叫顾知夏。”
“顾、顾小姐。”吴磊赶紧点头,但明显更紧张了。他不傻,从我刚才的反应和“总监”这个称呼,已经猜出眼前这姑娘不简单。
“所以,”顾知夏重新看向我,身体往后靠了靠,靠在椅背上,“月薪五千,没房没车?”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周的季度汇报,你们保险业务部交上来的报表,我记得人均月绩效是八千三。”顾知夏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后勤部门的话,基础工资加补贴,也应该在六千以上。周先生是在哪个部门高就来着?”
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脑门上。
吴磊在桌子下面拽我的衣角,手在抖。
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钢琴曲,但我只觉得吵。旁边桌的情侣在低声说笑,更远一点的位置,一个学生在敲电脑键盘。所有这些声音都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顾总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得发涩,“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哦?”顾知夏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哪种玩笑?是假装自己很穷的玩笑,还是假装自己是吴磊朋友的玩笑?”
我脑子嗡的一声。
她知道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来相亲的,我是吴磊的“僚机”。
“我确实是吴磊的朋友。”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从小一起长大的。”
“这我相信。”顾知夏放下杯子,“但今天坐在这里,假装自己也在相亲,然后编造一套凄惨的个人履历——这是你们常用的套路?试探女方是不是拜金?”
吴磊的脸白了。
“不是,顾小姐,您误会了。”吴磊急忙解释,“扬哥他就是想帮我……是我太不会说话,怕冷场,所以才……”
“所以才让他来帮你打探虚实?”顾知夏接过话,目光转向吴磊。她的眼神没那么锐利了,但依然有压力,“吴先生,如果你对我本人,或者对我的条件有什么疑问,可以直接问。通过朋友来演戏,不太礼貌。”
吴磊低下头,手紧紧攥着咖啡杯的把手,指关节发白。
我看着他那样,心里一股火窜上来。是,我们是耍了小聪明,可顾知夏不也一样吗?戴个面纱来相亲,从头到尾没说自己是谁,这算什么?考验?试探?
“顾总监,”我声音冷下来,“您说得对,我们这做法是不太妥当。但您今天来相亲,似乎也没完全坦诚吧?戴着面纱,不露真容,手里拿本《百年孤独》——这是相亲还是拍电影?”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但收不回来了。
顾知夏静静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玩味的笑,是真正的笑,眼角弯起来,整个人瞬间柔和了。
“你说得对。”她说,“我也没说实话。所以,”她顿了顿,“我们扯平了?”
我愣住了。
吴磊也抬起头,一脸茫然。
顾知夏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书和面纱:“今天的咖啡我请了。吴先生,很高兴认识你,不过我想我们不太合适。祝你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她又看向我:“周扬,周一见。”
说完,她转身走向收银台,结账,离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一分钟。
咖啡馆的门开了又关,风铃叮当作响。
我和吴磊还坐在原地,像两尊雕塑。
过了好一会儿,吴磊才哑着嗓子开口:“扬哥……她是谁?”
我抹了把脸,手心全是汗。
“知夏集团,知道吗?”
吴磊点头:“就那个……做地产、酒店,还有保险金融的知夏集团?”
“对。”我苦笑,“她爸是顾长明,集团老板。她是刚从英国回来的独生女,现在是集团战略发展部副总监。”
吴磊的嘴张成了O型。
“我……”他脸色从白转青,“我刚才……我……”
“别想了。”我拍拍他的肩,手也在抖,“她说了,你们不合适。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吴磊声音发颤,“扬哥,你在她家公司上班!我刚才还让她觉得我是个怂包,还让你帮我演戏骗她!她要是记仇,你工作不就……”
我没说话。
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对。
顾知夏最后那句“周一见”,轻飘飘的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第三章 周末的煎熬
那个周末,我过得像在火上烤。
周六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顾知夏摘下面纱的那张脸,还有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找到上周战略会的会议纪要。
顾知夏的名字出现在参会领导名单的第三位,前面是她爸顾长明,和集团CEO。她的职位明确写着:战略发展部副总监(主持工作)。
主持工作。意思是,虽然名义上是副总监,但实际上部门她说了算。
我点开她的内部简历页面——当然,我能看到的只是公开信息:伦敦艺术大学硕士,曾在某国际咨询公司实习,参与过多个跨国企业的品牌重塑项目。入职时间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正好是吴磊他妈说“老同学介绍了个姑娘”的时候。
是巧合吗?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窗户没关严,夜风吹进来,带着楼下夜市散场后的油烟味。我租的这间老房子在城中村,三十平米,月租一千八。楼下是烧烤摊,凌晨两三点都有人划拳。
手机震动了一下。吴磊发来微信:“扬哥,睡不着。”
我回:“我也是。”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好几分钟,最后发来一行字:“要不我跟介绍人说,是我没看上她?”
我苦笑。这孩子,还是这么天真。
“别说傻话。”我打字,“你以为她会在乎你看没看上她?这事儿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
我也不知道。
周日上午,我妈打电话来,问我端午回不回家。我家在邻市,高铁四十分钟。我说看情况,最近工作忙。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我都三十了,工作工作没起色,对象对象没着落,她跟我爸夜里愁得睡不着。
“上周你王阿姨还说,要给小磊介绍个特别好的姑娘,海归,自己开公司。”我妈念叨,“你说人家小磊,虽然性子闷,可人家是程序员,工资高,家里就他一个。你再看看你,在保险公司干了五年,还是个业务员……”
“妈,我有事,先挂了。”
我按掉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床头的闹钟指向上午十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我盯着那些灰尘,脑子一片空白。
下午,我强迫自己出门,去超市买了点菜。路过家电区,电视墙在播放本地新闻,画面里出现知夏集团总部大楼——那座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段,是我们这种小职员每天进进出出,却永远觉得遥远的地方。
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推着购物车的大妈从旁边经过,车轱辘压到我的脚。
“让让啊小伙子,发什么呆。”
我挪开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普通的运动鞋,鞋面有点脏了。这双鞋穿了两年,鞋底磨薄了,下雨天会渗水。
周一怎么办?
去上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顾知夏会在电梯里遇到我吗?会在食堂碰到吗?她会记得我吗?记得那个在咖啡馆里大言不惭说自己“月薪五千没房没车”的小职员?
或者更糟——她会跟人事打个招呼,找个理由把我开了?
我拎着塑料袋走回家,塑料袋勒得手指生疼。上楼时碰到房东,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正下楼倒垃圾。
“小周啊,”她叫住我,“下季度房租该交了,微信转我就行。”
“好,晚点转您。”
“对了,最近楼上那户要搬走了,房子空出来,我打算简单装修一下,租金涨五百。”房东大姐说,“你这间我也得涨,现在这地段,一千八太便宜了。”
我脚步顿住:“涨多少?”
“三百吧,算你两千一。下季度开始。”
我没说话,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回到屋里,我把塑料袋扔在桌上,土豆和西红柿滚出来。我靠着门板,慢慢蹲下去。
两千一。我一个月到手六千七,扣掉房租两千一,水电燃气网费话费加起来五百,吃饭一千五,交通通讯三百,给家里寄一千,剩下……
剩下的一千三,要应付所有意外。同事结婚随份子,朋友生日聚餐,买件像样的衣服,看个病。
如果失业了呢?
我三十岁,大专学历,在保险公司干了五年。简历上没什么亮点,出去找工作,能找个什么样的?送外卖?开网约车?还是去别的保险公司,从零开始?
手机又震了。是部门经理老刘,在工作群里@所有人:“明天周一晨会提前到八点,都别迟到。总部可能要下来检查,都精神点。”
群里一片“收到”的回复。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字。
八点晨会。顾知夏会来吗?
周一早晨,我六点半就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
爬起来冲了个澡,水温调得偏低,冷水激得我打了个哆嗦。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我仔细刮了胡子,挑了件最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有点磨损了,但熨烫得很平整。西装裤是前年买的,裤腿有些短了,但还能穿。
七点二十,我出门。挤上地铁,早高峰的人潮像沙丁鱼罐头。我被挤在门边,脸贴着玻璃,看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高楼,广告牌,车流。这个城市很大,很繁华,但没有一寸是属于我的。
七点五十,我走进知夏大厦。玻璃旋转门映出我的影子,一个穿着廉价西装、拎着电脑包的普通上班族。前台的小姑娘在打卡机旁边聊天,看见我,点点头:“周哥早。”
“早。”
电梯口已经排了队。我站到队伍末尾,低头看手机。工作群里,老刘又发了一条消息:“总部领导已经到楼上了,大家注意形象。”
我手指一紧。
电梯来了,人群往里涌。我被挤进去,面朝电梯门。门缓缓合上,金属表面映出一张张疲惫的、麻木的、或者强装精神的脸。
十六楼,保险业务部。
我走出电梯,走廊里已经能感受到那种紧张的气氛。几个同事站在茶水间门口,低声说话,看见我,招招手。
“周扬,听说了吗?”说话的是李姐,部门的老员工,消息最灵通。
“听说什么?”
“总部来人了,战略发展部的副总监,姓顾,新来的,据说是大老板的女儿。”李姐压低声音,“刚才从我们这层过去了,往总经理办公室去了。”
我喉咙发干:“来干嘛?”
“不知道,说是调研。”李姐撇撇嘴,“这些领导,想起来一出是一出。估计又得折腾我们写报告。”
另一个同事小张凑过来:“我早上在停车场看见她了,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啧啧,那车真帅。”
“人家是大小姐,开保时捷不正常?”李姐翻个白眼,“行了行了,都回工位吧,一会儿该开会了。”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电脑还没开,我看着黑色的屏幕,上面映出我的脸。
八点,晨会准时开始。
部门经理老刘站在会议室前面,清了清嗓子:“今天总部领导下来调研,大家打起精神。顾总监可能会过来看看,也可能不过来,但不管来不来,咱们都得以最好的状态……”
他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
顾知夏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梳成低马尾,妆容精致,表情平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她的助理,另一个是集团总经办的人。
老刘愣了一下,赶紧迎上去:“顾总监,您怎么亲自过来了,不是说我们上去汇报吗……”
“不用麻烦。”顾知夏走进来,目光扫过会议室。她的视线从我脸上掠过,没有停顿,就像看任何一个陌生人。“正好路过,听听你们的晨会。刘经理继续,不用管我。”
她走到会议桌末尾,拉开椅子坐下。助理和总经办的人站在她身后。
老刘额头上冒汗了。他擦了擦,拿起准备好的汇报材料,开始念。都是些套话,什么“本季度业绩稳步增长”、“客户满意度持续提升”、“团队凝聚力加强”之类的。
我坐在后排,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一个字没写。
顾知夏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手里的平板电脑上点一下。她全程没有看我,一次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像一块磁石,把整个会议室的空气都吸紧了。同事们坐得笔直,没人交头接耳,没人看手机。连平时最爱打瞌睡的老王,此刻都瞪大眼睛盯着老刘。
晨会结束,老刘小心翼翼地问:“顾总监,您还有什么指示?”
顾知夏抬起头,合上平板。
“没什么指示。”她站起来,“刘经理,你们部门的人员档案,方便给我看一下吗?总部在做人才结构分析。”
“方便,当然方便。”老刘连忙说,“我马上让人送到您办公室。”
“不用。”顾知夏说,“我现在就看。就在你们这看,不带走。”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所有人的,包括实习生。”
会议室里静了一秒。
然后,老刘反应过来:“好,好,我马上安排。小张,你去把档案柜里所有人的纸质档案都拿过来。周扬,你帮忙搬一下。”
我身体一僵。
顾知夏终于看向我。
她的目光很平静,像看一个普通的、需要被吩咐干活的员工。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第四章 档案
档案柜在部门最里面的小房间,平时堆放杂物,也存放一些纸质文件。小张打开柜子,灰尘扬起来,他咳嗽了两声。
“这么多,都得搬?”小张苦着脸。
“搬吧。”我抱起一摞,最上面那份就是我的。
牛皮纸档案袋,侧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周扬”两个字。我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收紧。这里面有我的简历、入职登记表、历年考核表、奖惩记录……所有能定义我在这个公司价值的东西,都在这几张纸里。
我和小张来回搬了三趟,把二十多份档案堆在会议室的长桌上。老刘已经让人清了场,现在会议室里只剩下顾知夏、她的助理、老刘,还有我和小张。
“顾总监,都在这儿了。”老刘擦着汗说。
顾知夏点点头,走到桌边,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小张的。
她翻开,快速浏览。会议室里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小张站在我旁边,我能听到他紧张的呼吸声。
“张明,”顾知夏念出小张的名字,“去年毕业,实习期六个月,转正三个月。季度考核……两次B,一次C。”
小张脸白了。
顾知夏合上档案,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是李姐的。
“李秀芬,入职八年,前五年在客服部,后三年调来业务部。考核记录……稳定在B到B+。”
她一份份地翻,速度很快,但每份都会停留几十秒。助理站在她身后,拿着平板记录着什么。老刘站在桌子另一端,双手交握,指节捏得发白。
我站在门口,想走,但老刘没发话。小张碰了碰我的胳膊,用眼神问:我们能走了吗?
我摇摇头。
顾知夏又拿起一份。这次,她停顿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
“周扬。”她念出我的名字,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入职五年,一直在业务部。第一年考核C,第二年B-,第三年B,第四年B+,今年第一季度……A-。”
她抬起头,看向我。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和她真正意义上的对视。她的眼睛很亮,眼神里没有笑意,也没有嘲讽,就是纯粹的、职业化的审视。
“进步很明显。”她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去年第四季度,你一个人完成了部门百分之三十的业绩。”顾知夏继续看档案,像在自言自语,“但前三年,业绩一直中游。是什么让你在第四年突然提升?”
老刘赶紧接话:“顾总监,周扬是部门的老员工了,工作一直很踏实。去年是因为他开发了几个大客户……”
“我在问他。”顾知夏打断老刘,眼睛还看着我。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开口:“去年……我调整了工作方法。之前是等客户上门,后来开始主动出去跑,参加行业交流会,拓展人脉。”
“有效果吗?”
“有。第四季度签了三个企业团险单,都是之前没接触过的客户。”
顾知夏点点头,把档案合上,放到“已阅”的那一摞。她没有再问什么,继续看下一份。
但我能感觉到,老刘看我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警惕?
一个小时后,所有档案看完。顾知夏把最后一份放下,对助理说:“都拍下来了吗?”
“拍好了,顾总监。”
“嗯。”顾知夏转向老刘,“刘经理,谢谢配合。档案收好吧,我们走了。”
“顾总监慢走。”老刘连忙说,“我送您。”
“不用。”顾知夏走到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
“周扬,”她说,“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一趟。十八楼,战略发展部。”
说完,她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小张和老刘。小张长舒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我的妈呀,紧张死我了。周哥,你行啊,去年业绩那么猛,我都不知道。”
老刘没说话,他盯着我,眼神复杂。
“刘经理,”我开口,“我……”
“下午两点,别忘了。”老刘打断我,语气有点生硬,“顾总监叫你去,肯定有事。好好表现,别给部门丢脸。”
他转身走了。
小张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哥,你说这新来的总监,突然调咱们档案看,什么意思啊?是不是要裁员?”
“不知道。”我说。
“还要单独叫你上去……该不会是要提拔你吧?”小张眼睛亮了,“去年你业绩那么好,按理说早该升主管了。老刘一直压着你,不就是怕你威胁他位置吗?现在总部领导直接过问,说不定……”
“别瞎猜。”我打断他,“干活吧。”
回到工位,我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下午两点,十八楼。
战略发展部在顶层,和总裁办公室同一层。我很少上来,偶尔送文件,也是交给前台就走。电梯在十八楼停下,门开了,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前台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看见我,微笑问:“请问找谁?”
“顾总监让我两点过来。”
“周扬先生是吗?顾总监交代过,请稍等。”
她打了个电话,然后起身:“顾总监在办公室等您,这边请。”
我跟在她身后,穿过开放办公区。这里的工位比我们楼下宽敞得多,每个人面前至少两台显示器,有绿植,有小沙发。几个员工在低声讨论什么,看见我,投来好奇的目光。
最里面是独立办公室。前台敲门:“顾总监,周先生来了。”
“进。”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整面墙的落地窗,能俯瞰大半个城市。顾知夏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电脑。她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更显干练。
“坐。”她没抬头。
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很软,是真皮的。
她继续看了几分钟电脑,才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没那么强的距离感了,甚至有一丝疲惫。
“咖啡?”她问。
“不用,谢谢。”
“那就直接说正事。”顾知夏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看了你的档案,也调了你过去三年的工作记录。你去年第四季度的业绩爆发,不是偶然。”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你之前的方法有问题。”顾知夏说,“等客上门,在保险公司是死路。但你后来转变思路,主动出击,而且找到了对的突破口——中小企业主。他们需要团险,但又没大到有专门的保险顾问。你抓住了这个空档。”
我有些惊讶。她只看了档案,就能分析出这些?
“但你的问题在于不稳定。”顾知夏话锋一转,“去年第四季度爆发,今年第一季度又回落到中游。为什么?”
我沉默了几秒,实话实说:“之前积累的资源用完了。新客户需要时间开发,第一季度又是淡季……”
“借口。”顾知夏打断我,“市场没有淡旺季,只有勤快和不勤快。你开发了三个企业客户,然后呢?维护了吗?深挖了吗?有没有发展他们的上下游?”
我哑口无言。
“所以你的业绩是脉冲式的,撞大运撞到一个,吃一阵,然后没了,再去撞下一个。”顾知夏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扎人,“这不是可持续的模式。”
我低下头。她说得对。
“我看了你去年签的那三个单子,”顾知夏继续说,“其中两个,合同都是一年期的。今年到期,续签了吗?”
“还在谈。”
“那就是没续。”顾知夏点头,“所以你的业绩注定会回落。因为你没有建立长期客户关系的能力,或者说,你没有意识到这很重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毯上投出方形的光斑。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很重。
“顾总监,”我抬起头,“您叫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顾知夏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打算在战略部下面成立一个新小组,专门做创新业务孵化。需要一个人,有基层业务经验,了解市场,但又不被传统思维束缚。”她顿了顿,“我觉得你合适。”
我愣住了。
“当然,不是现在。”顾知夏说,“你需要先证明自己。给你三个月,把去年的业绩稳定住,并且至少发展两个能长期合作的客户。能做到吗?”
我脑子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升职?调岗?还是……更复杂的什么?
“为什么是我?”我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
顾知夏笑了。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笑,和那天在咖啡馆里摘下面纱时的笑不一样,是纯粹的、职业化的笑。
“因为你说你月薪五千,没房没车。”她说,“但你的档案显示,你去年平均月收入过万。你在撒谎,但撒谎的动机很有趣——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装惨。”
我喉咙发干。
“在那种场合,面对一个可能成为你朋友相亲对象的人,你选择把自己说得一文不值。要么,是你真的自卑到了骨子里;要么,是你想帮你朋友试探对方的诚意。”顾知夏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我倾向于后者。因为你的工作记录显示,你不是一个自卑的人。你敢去陌拜企业老板,敢在行业会上主动搭话,这不是自卑的人会做的事。”
“所以,”她总结,“你是个会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同时,你在业务上有潜力,只是缺方法和方向。我需要这样的人。”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当然,你可以拒绝。”顾知夏靠回椅背,“继续在楼下做你的业务员,每个月拿着六七千的工资,应付房东涨租,应付家里催婚。或者,赌一把,用三个月时间证明我看人的眼光没错。”
她看了眼手表:“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从十八楼下来,我像踩在棉花上。
电梯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神发直。回到工位,小张凑过来:“周哥,怎么样?顾总监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我机械地回答,“就问了问工作。”
“哦。”小张有点失望,但也没多问。
我打开电脑,盯着屏幕,脑子里全是顾知夏的话。
新小组。创新业务孵化。三个月试用期。
如果答应了,意味着我要离开熟悉的业务部,去一个完全陌生的部门,在顾知夏手底下干活。如果失败了呢?三个月后达不到要求,我还能回业务部吗?老刘会怎么看我?
如果拒绝呢?
继续现在的生活。每个月精打细算,担心房租涨价,担心父母生病,担心失业。三十岁,看不到上升空间,像温水里的青蛙,慢慢被煮熟。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小张拍拍我的肩:“周哥,走了啊。”
“嗯,明天见。”
人走光了,办公室安静下来。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车流像发光的河流。
手机震了,是吴磊。
“扬哥,今天怎么样?她有没有找你麻烦?”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回复:“她给了我一个机会。”
第五章 赌一把
我赌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十八楼,告诉顾知夏我的决定。她正在开视频会议,示意我在外面等。透过玻璃墙,我看到她对着屏幕用英语流利地阐述着什么,语速很快,手势果断。
十分钟后,她招手让我进去。
“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我接受。”
顾知夏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临时调岗协议,三个月试用期。期间你的人事关系还在保险业务部,但工作向我汇报。三个月后如果达标,正式调入战略发展部,职级和薪酬都会调整。如果没达标,”她顿了顿,“你可以回原部门,但我不敢保证还有你的位置。”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顿了顿。
“顾总监,”我问,“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会去相亲?以您的条件,应该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认识人。”
顾知夏看着我,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动着手里的钢笔,一下,两下。
“我父亲安排的。”她终于开口,“他年纪大了,开始操心我的终身大事。介绍人说对方是程序员,老实本分,家里简单。我想,见见也无妨。”
“那为什么戴面纱?”
“我不想以顾知夏的身份去。”她说得很直接,“如果我以顾长明女儿的身份出现,对方的态度会失真。戴上面纱,至少在第一眼,对方看到的是我这个人,而不是我的家庭背景。”
我明白了。她想测试,测试对方是否只在乎她的身份和钱。
“那吴磊……”我犹豫着问。
“他没过关。”顾知夏平静地说,“不是因为他条件不好,而是因为他太怯懦,需要朋友帮忙演戏才能完成一次相亲。这样的人,不适合我。”
她说得对。吴磊是个好人,但确实不适合顾知夏这样的女人。
“但我没想到会遇到你。”顾知夏补充道,“更没想到,你会用那种方式帮你朋友试探。挺有意思的。”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
“那就签字吧。”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有点抖,但终究是签了。
回到十六楼,老刘把我叫进办公室。门关上,他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不太好看。
“顾总监跟我说了,调你去战略部帮忙三个月。”老刘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周扬,我平时待你不薄吧?”
“刘经理一直很照顾我。”
“那你这是攀上高枝了,就不管部门了?”老刘吐出一口烟,“去年你的业绩,部门给你算的,奖金也没少你的。现在说走就走,合适吗?”
“只是临时调岗,三个月后还可能回来。”我说。
“回来?”老刘冷笑,“去了十八楼,还能看得上我们这小庙?周扬,我告诉你,上面的人,今天用你,明天就能踹你。别以为抱上大小姐的大腿就能飞黄腾达,小心摔得更惨。”
我没接话。
“去吧去吧。”老刘挥挥手,像赶苍蝇,“反正我也留不住你。这三个月,你的工位还给你留着。三个月后,你要没留下,想回来,看我心情。”
我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同事们都看过来,眼神各异。有羡慕,有好奇,也有嫉妒。小张凑过来帮忙,小声说:“周哥,你真去十八楼啊?牛逼啊。”
“只是临时帮忙。”
“那也是上去啊。”小张眼睛发亮,“以后发达了,别忘了兄弟。”
我苦笑。发达?我现在只觉得前路茫茫。
抱着纸箱上十八楼,前台女孩已经给我安排好了工位——在开放办公区角落,不大,但比楼下的宽敞。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两个显示器。
“顾总监说,你先熟悉环境,下午她会找你。”前台女孩说。
“谢谢。”
我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顾知夏发来的邮件,里面有几份文件:新小组的筹建方案、创新业务方向的研究报告、以及我未来三个月的工作计划。
工作计划详细得可怕:第一周,完成行业调研报告;第二周,走访至少十家中小企业,了解需求;第三周,提出三个创新业务方案雏形……每周都有明确的目标和交付物。
最后一句话是:“每周五下午三点,向我单独汇报进度。不要让我失望。”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工作。
第一周是最难的。我需要在完全陌生的领域快速学习,看大量的行业报告,研究竞争对手的动态。战略部的同事都很忙,没人有时间教我。我只能自己摸索,每天加班到晚上十点。
周三晚上,我正对着电脑屏幕头疼,一杯咖啡放在我桌上。
抬头,是顾知夏。她还没下班,穿着西装外套,手里拿着自己的杯子。
“进展如何?”她问。
“还在看资料。”我老实说,“信息量太大,消化需要时间。”
“那就加快消化速度。”顾知夏说,“市场不会等你。给你个建议:别只看宏观报告,去实地走走。楼下街角那家奶茶店,老板最近想给员工买保险,但嫌流程太麻烦。你可以从这种案例开始。”
我愣了:“您怎么知道?”
“我每天路过。”顾知夏喝了口咖啡,“做战略不能只坐在办公室里看数据,要走到一线去。明天开始,每天至少花三小时在外面跑。”
她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那杯咖啡。拿铁,不加糖。
第二天,我真的去了楼下奶茶店。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听我说明来意,很直接:“你们保险公司流程太复杂了,要这材料那材料,我小店就五个人,折腾不起。”
“如果我把流程简化,只需要您提供员工身份证号和基本工资,其他我来办呢?”
老板看了我一眼:“你能做主?”
“我可以申请特批。”我说,“我们正在试点中小企业简易投保流程,您愿意做第一批用户吗?”
老板犹豫了一下:“保费呢?”
“按最低档算,每人每月一百二,保额十万。如果出险,二十四小时内理赔到账。”
“这么便宜?靠谱吗?”
“我是知夏集团的,这是集团的新业务试点。”我拿出工牌,“您可以去查。”
老板看了工牌,又看了看我:“行,试试。但我先说明,如果理赔的时候扯皮,我会在网上曝光你们。”
“没问题。”
走出奶茶店,我长舒一口气。这是第一步。
接下来两周,我跑了二十七家小店:餐馆、理发店、小超市、打印店……大部分老板一听是保险就摆手,但有三家愿意试试。我给他们做了同样的简化方案,签了意向书。
周五汇报,我把这三份意向书放在顾知夏桌上。
她翻了翻,抬头看我:“为什么选这些店?”
“因为他们最需要,也最容易被传统保险忽略。”我说,“大企业有专门的保险顾问,大单子轮不到我。但这些小店,员工流动性大,老板怕出事,又嫌麻烦。简化流程、降低门槛,他们愿意尝试。”
“理赔呢?小店员工出事,如果理赔不及时,口碑就坏了。”
“所以需要技术支撑。”我调出准备好的PPT,“我调研了几家做保险科技的公司,我们可以合作开发一个小程序,从投保到理赔全部线上化,AI初审,人工复核,最快可以做到两小时到账。”
顾知夏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继续。”她说。
第二个月,我开始跑小型工作室。设计公司、摄影棚、自媒体团队……这些地方员工年轻,风险意识强,但同样嫌传统保险麻烦。我调整了方案,增加了一些针对创意人群的附加险,比如“创意成果意外丢失险”——虽然听起来有点扯,但真有工作室感兴趣。
同时,我和两家保险科技公司接上了头。一家做AI核保,一家做区块链存证。我拉着两边的技术聊了几次,攒出一个初步的合作方案。
周五汇报,我把方案交给顾知夏。
这次她看了更久。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预算呢?”她问。
“初步估算,开发加试点推广,需要两百万左右。”我说,“但如果试点成功,可以快速复制到其他城市。保守估计,一年内可以覆盖五千家小微企业,保费收入大概在三千万左右。”
“利润率?”
“传统企业团险的利润率在8%到15%,我们做轻量化,可以做到20%以上。因为省去了大量的中间环节和人工成本。”
顾知夏放下方案,靠在椅背上。
“你比我想象的大胆。”她说。
我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
“下周,我需要你做一个完整的商业计划书。”顾知夏说,“包括市场分析、竞品分析、商业模式、财务预测、风险控制。下周五,我要看到初稿。”
“是。”
走出办公室,我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两个月了。我瘦了八斤,黑眼圈重得像熊猫,但脑子里塞满了东西。保险条款、技术架构、商业模式、用户心理……每天睡五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工作、学习、思考。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我开始理解顾知夏说的“走到一线去”是什么意思。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和真正跟小店老板聊天,是两回事。后者能告诉你,他们真正需要什么,讨厌什么,愿意为什么买单。
第三个月,我开始跑行业协会,接触更大的客户。同时,商业计划书改了七稿,每次都被顾知夏打回来,每次她都只提几个问题,但每个问题都直击要害。
“你的目标客户到底是小微企业还是个体工商户?定义不清。”
“区块链存证的成本,你算进去了吗?”
“如果巨头入场模仿,你的护城河在哪里?”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然后回去重新查资料,重新算,重新想。
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周,周五下午三点,我拿着最终版的商业计划书,走进顾知夏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两个人。一个是我在集团年会上见过的CEO,另一个是财务总监。
顾知夏示意我坐下。
“开始吧。”她说。
我打开PPT,开始讲。从市场痛点,到解决方案,到商业模式,到财务预测,到风险控制。讲了四十分钟,没有停顿。
讲完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CEO先开口:“两百万的启动资金,你有信心在一年内收回成本?”
“有。”我说,“如果试点顺利,六个月内可以实现盈亏平衡。我选的试点城市中小企业密度高,复制成本低。”
财务总监问:“利润率20%的依据是什么?”
“我访谈了十七家已经使用类似简化流程的保险经纪公司,平均利润率在18%到25%之间。我们背靠集团,在获客和信任度上有优势,可以做到20%以上。”
他们又问了几个问题,我都一一回答。
最后,CEO看向顾知夏:“知夏,你觉得呢?”
顾知夏合上手里的计划书。
“我觉得可以试点。”她说,“但范围要控制,先选一个城市,预算砍到一百五十万。做六个月,看数据。如果数据达标,再扩大。”
CEO点头:“可以。那就这么定。周扬,这个项目你来牵头,直接向顾总监汇报。需要什么支持,提出来。”
我脑子嗡嗡作响,只能点头。
会议结束,CEO和财务总监先走了。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我和顾知夏。
“恭喜。”她说。
“谢谢顾总监。”
“别高兴太早。”顾知夏站起来,走到窗边,“一百五十万,六个月。做成了,你正式调入战略部,职级提两级,薪资涨50%。做砸了,”她转过身,“你知道后果。”
“我知道。”
顾知夏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这三个月,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像重新活了一次。”
“那就好。”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你过去三个月的项目津贴。按战略部的标准发的,比你在业务部时高。”
我拿起信封,有点厚度。
“另外,”顾知夏继续说,“你之前租的房子,是不是快到期了?”
我一愣:“您怎么知道?”
“人事档案里有住址信息。”顾知夏说,“集团在科技园那边有员工公寓,针对核心骨干的。我可以给你申请一个名额,两室一厅,月租一千,从工资扣。离公司也近,地铁三站路。”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别多想,这是为了工作。”顾知夏语气平淡,“你接下来会很忙,住得近点,节省通勤时间。当然,你也可以拒绝,继续住你现在的地方。”
“我……接受。”我说,“谢谢顾总监。”
“嗯。”顾知夏看了眼手表,“今天就这样,你可以下班了。周末好好休息,下周一开始,新项目启动。”
我走出办公室,手里拿着那个信封和公寓申请表。
回到工位,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现金。数了数,三万。相当于我过去三个月在业务部能拿到的全部收入。
手机震了,是吴磊。他约我晚上吃饭,说发奖金了,要请客。
我回了个“好”。
下班,走到大厦门口,一辆白色的保时捷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是顾知夏。
“去哪?捎你一段。”她说。
“不用了顾总监,我坐地铁。”
“顺路,上车。”她的语气不容拒绝。
我只好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像雪松。
“地址。”她启动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