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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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这辈子都闻不腻。
我叫徐朗,今年三十八岁,在市里开了两家建材店。这些年赚了点钱,算不上大富大贵,但在我们这二线城市,也算活得滋润。那天我去市一院,是看腰椎——老毛病,常年搬货落下的。
挂号、排队,等着叫号的时候,我低着头刷手机。走廊里人来人往,哭声、咳嗽声、护士的叫号声混在一起。我正看着店里发来的进货单,忽然听见有人喊:“楚然家属!楚然的家属在吗?”
我猛地抬头。
楚然。这个名字像根针,猝不及防扎进我心里。有十年没听见了。
我顺着声音看去,护士站那边,一个年轻护士正拿着病历夹张望。她面前站着个男孩,看起来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
“我就是。”男孩的声音有点哑。
“你妈妈今天必须交费了,欠了两万多了。再不交,明天药就停了。”护士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里还是有一丝不忍,“你家里……还有别的大人吗?”
男孩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打电话给姑姑,她说……她说也没钱。”
护士叹了口气,在病历夹上写了什么,转身要走。男孩突然拉住她的白大褂下摆,声音带着哭腔:“阿姨,能不能……先用药?我妈妈疼得一夜没睡,我、我会想办法的……”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
我走到护士站旁边,装作看墙上的科室介绍,眼睛的余光却死死盯住那个男孩。他的眉毛,他的眼睛轮廓……太像了。像楚然,也像……不,不可能。我立刻掐灭了这个念头。
护士弯下腰,对男孩说:“小朋友,医院有规定,阿姨也没办法。你再去打个电话,好不好?”
男孩松开手,肩膀垮下来。他转过身,朝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走去,脚步拖沓。
鬼使神差地,我跟了上去。
病房是六人间,很拥挤。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个人,被子下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男孩走到床边,小声说:“妈,我回来了。”
床上的人动了动,慢慢转过头。
那一刻,我像被钉在原地。
是楚然。虽然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眼眶深陷,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十年前她离开时,还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姑娘,现在却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只剩下脆弱的痕迹。
她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很轻:“乐乐,没事,妈妈不疼。”
男孩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开始颤抖。
楚然望着天花板,嘴唇抿得紧紧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乐乐,把妈妈包里那个存折拿出来。”
男孩从床头的旧布包里翻出一个红色的存折。楚然接过,手指摩挲着封皮,很久都没打开。最后,她递给儿子,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里面有八千块钱,是妈妈给你存的学费。你去取出来,先交一部分。”
“妈!”男孩猛地抬头,满脸是泪,“那是你……”
“听话。”楚然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妈妈以后还能挣。”
以后?我看着她瘦骨嶙峋的手腕,看着床头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她哪里还有“以后”?
男孩抓着存折,哭得喘不过气。同病房的人别过脸去,有个老太太偷偷抹眼泪。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窒息,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退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点了一支烟。刚吸一口,就被路过的护士厉声制止:“这里不能吸烟!”
我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手指有些抖。
十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可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东西,原来只是沉在心底,稍微一搅,就全翻腾上来。
我和楚然是大学同学。她是我们系的系花,追她的人能从宿舍排到校门口。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选中了我这个穷小子。那时候真好啊,一起在食堂吃最便宜的套餐,她总把肉夹给我;冬天我的手生冻疮,她就把我的手捂在她羽绒服口袋里;我们攒了三个月钱,去海边看了次日出,她说以后要买个小房子,阳台要朝东,这样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太阳。
后来呢?后来毕业,我找工作四处碰壁,她家里给她介绍了相亲对象,是个家里开厂的小开。她妈指着我的鼻子说:“徐朗,你拿什么给我女儿幸福?爱情能当饭吃吗?”
我们吵了最后一架。我说楚然你等着,我一定会出人头地。她哭着说徐朗,我累了,我等不起了。
分手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在雨里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没回头。我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觉得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再后来,我真的慢慢好起来了。从给别人跑业务,到自己开店,一点一点攒下家业。我结了婚,又离了,没孩子。这些年身边不是没有女人,但总是处不长。有时候深夜喝醉了,会想起楚然,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听说她嫁给了那个小开,听说她过得不错。我想,那也好。
可现在,她就躺在那张病床上,交不起医药费,要动用儿子最后那点学费。
我走到缴费窗口,排队的人很长。我插了队,前面的大妈瞪我,我没理会。我对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说:“306床,楚然,交费。”
工作人员敲着键盘:“交多少?”
“先交十万。”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我刷卡,签字,单据像雪花一样吐出来。我拿着那叠纸,走回306病房。
在门口,我停住了。
楚然正在给儿子擦脸,动作很轻。男孩已经没哭了,但眼睛红肿着。楚然低声说:“乐乐,妈妈跟你说,要是妈妈不在了,你就去找姑姑,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妈你别说了!”男孩又哭起来。
楚然笑了,那笑容在她枯瘦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好,不说了。妈妈就是随便说说。”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我这个不速之客。楚然转过头,看见我,表情凝固了。
时间好像突然被拉得很长。我看着她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张开,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某种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翻涌上来。
“徐……”她只发出一个音节,就停住了。
我走到床边,把那叠缴费单放在她枕边。塑料枕套是惨白色的,单据的粉色显得很扎眼。
“我刚交了费。”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先用着。”
楚然盯着那些单据,又抬头看我,呼吸急促起来。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眼泪却先滚了下来。她猛地转过头,面朝墙壁,肩膀剧烈地颤抖。
男孩看看我,又看看妈妈,不知所措。
“你……你是谁?”男孩怯生生地问。
我看着这个孩子。他的眉眼,越看越像楚然。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点别的熟悉感。我甩开这个念头,对男孩说:“我是你妈妈的老朋友。”
楚然还在哭,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从墙壁那边传来。同病房的人窃窃私语,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逡巡。空气黏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我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等楚然哭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什么病?”
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肝……需要移植。”
“多少钱?”
“手术费……差不多六十万。已经凑了一些,还差……”她停住了。
“还差多少?”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说:“……三十万。”
我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几下。然后我说:“我卡里现在有六十一万七千。我留七千周转,六十一万给你。”
楚然猛地转过身,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厉害:“徐朗,你疯了?!”
“我没疯。”我把手机收起来,“账号给我,我现在转。”
“我不要!”她突然激动起来,想要坐起身,却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又跌回枕头上。男孩慌忙扶住她。
“妈!你别动!”
楚然喘着气,死死盯着我:“徐朗,我们十年没见了。我不用你的钱。”
“那你要用谁的钱?”我的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用你儿子八千块的学费?还是等你那个有钱的老公来救你?”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楚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涌出来。病房里安静得可怕,隔壁床的老太太重重地叹了口气。
过了很久,楚然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死了。三年前,车祸。”
我愣住了。
“厂子也垮了,欠了一堆债。”楚然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中的羽毛,“房子卖了,车卖了,还了债,就剩不下什么了。这病是去年查出来的,一直拖着,拖到不行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徐朗,我不值得你帮。当年是我对不起你。这钱,我不能要。”
男孩紧紧抓着妈妈的手,小声哭起来。
我看着这对母子,看着这间拥挤的病房,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然后我说:“楚然,我不是在帮你。”
她看着我。
“我是在帮我自己。”我说,“如果我今天走出这扇门,往后余生,每次想起你死在这张床上,我都会睡不着觉。”
我站起来:“账号给我。如果你实在过意不去,就当是我借你的,以后让你儿子还我。”
楚然嘴唇颤抖,最终,她报出了一串数字。我一边输入,一边说:“这六十一万七,不用还了。但有个条件。”
她看着我。
“你得活下来。”我点击确认转账,“好好做手术,好好活着。让你儿子好好长大。”
手机提示转账成功。我把屏幕转向她看了一眼,然后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
“徐朗!”她在身后喊我。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谢谢。”她的声音哽咽着,“真的……谢谢。”
我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我靠着墙,点了一支烟,这次没人在旁边制止。我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吐出来时,眼睛有点模糊。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的短信提醒。余额还剩七千三十二块八毛。
我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笑这荒唐的人生。
七天后的傍晚,我刚从店里对完账回来。
这七天过得浑浑噩噩。那六十一万七转出去后,我没再去医院。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托在医院工作的朋友打听过,楚然的手术安排在转账后的第三天,主刀是从省里请来的专家。朋友说手术挺成功,但术后恢复是关键,还要观察排异反应。
“你跟她什么关系啊?”朋友在电话里好奇,“一掷千金啊徐老板。”
“没什么关系。”我说,“就一老朋友。”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房子。这房子一百四十平,是我三年前买的,一个人住显得太大。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可那些光好像都照不进这屋里。
我开了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发呆。脑子里一会儿是楚然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会儿是十年前她转身离开的背影。我想我大概是疯了,把大半积蓄给了一个十年未见的前女友。可如果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门铃响了。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八点二十。这个点,谁会来?
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