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花一万二买年货被公婆送人,除夕煮面条公公摔碗,一句全家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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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在厨房揉面。

砧板上全是面粉,我用力揉着那块面团,手臂酸痛,也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我就得承认一个事实——

这一桌子菜,我真的做不出来。

我买的那两箱澳洲龙虾,两条新西兰羊腿,五斤海参,十斤干贝,全在大伯子家的灶台上。

炖着,煮着,炸着,冒着香味。

而我面前,只有一袋面粉,半瓶酱油,和一把韭菜。

韭菜还是昨天巷口王婶送的。

吕慧茹从堂屋走进来,探头看了一眼砧板:“嫂子,你准备做啥菜啊?大过年的,总不能光吃面吧?”

我没说话。她咽了咽口水:“我看妈说今年买了不少好东西,龙虾啊羊腿啊,怎么没见你拿出来?”

“东西在哪儿,你心里没数?”

她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她当然知道东西在哪儿。她来的时候,先去了一趟她大哥家,她嫂子给她的孩子塞了一把糖。那糖,还是我买的。

那锅面条端上桌的时候,我公公彭永强看了一眼,眉头拧成个疙瘩。他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年夜饭就吃这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的筷子都停住了。

然后他手一抬,碗摔在地上。

瓷片炸开,面汤溅了一地。

我的裤腿上全是油渍。

我端着早上剩的粥从厨房出来,看着一屋子的脸,轻轻地说了那句话。

“爸,12800块的年货全在大哥家厨房。龙虾、羊腿、海参、红酒。您现在过去,佛跳墙应该还热着。”

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滴答的声音。

我公公的手停在半空,筷子掉在桌上叮当响。他看看我,又看看董玉霞,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说的是真的?”

董玉霞的脸白了。白得很彻底,像墙上的白灰。她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01

我叫沈雨晴,二十八岁,在县城最大的超市做收银员。

每天站八个小时,扫码,收钱,找零,微笑。

一个月三千五,周末不休息。

我妈今年五十六,在老家种地种了三十年,把我和弟弟拉扯大。

去年冬天她开始胃疼,吃不下饭。

我以为是小毛病,拖了大半年。

等去县医院检查,医生说是胃癌中期,要做全胃切除术,加六期化疗,总共五万块。

报销完还要交三万五。

我娘家亲戚凑了两万,还差一万五。

我爸去年秋天在工地摔断了腿。

他给人盖房子,从三楼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腿粉碎性骨折。

包工头赔了八万,治腿花掉六万,剩下两万,给我妈做化疗用。

我回去跟我妈说钱的事。

她躺在医院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雨晴,别治了。这病治不好,白花钱。”我攥着她的手,那双手以前种地、喂猪、给我缝衣服。

现在连个碗都端不稳。

“妈,钱的事你别管。我嫁出去三年了,没给过你一分钱。这回我要救你。”她哭了。

我也哭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从医院直接回了婆家。

一路上我都在想,该怎么跟婆婆开口借钱。

董玉霞这个人,我嫁进来三年了,太了解她。

她嘴甜,心眼多,精得像只老狐狸。

在外人面前永远是“我们家雨晴多好多好”,回到家连杯热水都不给我倒。

她偏心大儿子吕振东,谁都知道。

振东开五金店,一年挣十几万。

逢年过节给她买件衣服,她能挂在嘴上说半年。

小儿子吕高逸在工地开塔吊,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七八千,工资卡她捏在手里。

她说:“妈帮你们攒着,以后买房子用。”可我们的钱去了哪儿,只有她知道。

我回到家的那天下午,她正坐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

旁边的小桌上摆着一盘花生、一盘瓜子。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抖音,笑得咯咯响。

我搬了个板凳坐在她对面,把医院的事说了。

她嗑瓜子的动作停了停,把壳吐在桌上,叹了口气。

“雨晴啊,不是妈不帮你。家里的钱都存了定期,三年期的。你大哥的钱也在里面,利息三万多呢。要是提前取出来,利息全没了。”我说利息我不要了,存单给我,我去银行取。

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你这孩子怎么听不懂呢?你大哥那份怎么办?他同意了吗?”我说那存单到底是谁的名字?

她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妈?”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没话,是说了也没用。

晚上吕高逸从工地回来。

他的裤腿上全是干透的水泥块,胶鞋上沾着黄泥。

一进门就开始脱衣服,我帮他把外套放在凳子上。

“我跟妈说了借钱的事。”我说。

“她怎么说?”

“她说存了定期,取不出来。”他没吭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我跟着他进了厨房:“吕高逸,你说话啊。”他转过身看着我:“她是我妈。我能怎么办?”我说那是我妈,她快死了。

他愣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雨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我也没办法。家里的钱不在我手上,我说了不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

想我妈躺在医院的样子,想我爸拄着拐杖到处借钱的样子,想我嫁进这个家三年,连两万块都借不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既然借不到钱,我就逼她拿钱。

我花了三天时间,找超市老板预支了三个月工资,又找开服装店的表姐借了五千块。

一共一万八,我拿出一万两千八,全部买成年货。

我要让全村人都知道,我给婆家买了什么。

董玉霞最好面子,收了这份大礼,她就不好意思不借钱给我。

我还想,就算她不借钱,这钱也算花在自己家。

反正年货是给全家人过年用的,我不亏。

那时候我还没想到,连这一点,我也错了。

02

腊月二十四一早,我揣着手机去了超市。

超市门口挂满了红灯笼,音响里放着恭喜发财。

推着购物车进去的时候,我看了看生鲜区的价签。

澳洲龙虾,单只二百三十块。

我心里算了一下,我妈吃一次化疗的药,是两只龙虾的钱。

羊腿,一只三百五,够我爸半个月的止痛药。

海参,一斤六百,够我妈一天的住院费。

我把这些东西往车里搬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心疼钱,是不知道这么做到底对不对。

收银台的小姑娘叫小周,平时跟我关系还行。

她扫完码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咂了咂嘴:“姐,一万两千八。你家今年这年过得够好的。”我说年底了嘛,孝敬公婆。

她说姐你可真舍得,我家过年就买了两只鸡。

我说我公婆对我不错,该孝敬的。

嘴上这么说,心里像刀割一样。

一万两千八,我半年的工资,我妈一个月的化疗费。

我打车回家的路上,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

“妹子,你这东西可不少。得多少钱啊?”他说。

“一万二。”

“啧,舍得花。对你公婆好吧?”我说是。他点点头:“孝顺儿媳啊,谁家娶了你这样的媳妇,有福气。”

我把东西搬回家的时候,巷子里站了好几个婶子。看到我大包小包地搬,眼睛都直了。“哟,雨晴,买这么多好吃的!”

“这得花多少钱啊?”

“雨晴真是孝顺,你婆婆有福了。”我笑着点头,搬着箱子往里走。

董玉霞被惊动了,从屋里出来一看,脸上的笑像开了花一样。

她跟着我把东西搬进厨房,嘴里不停地念叨。

“这个龙虾好,个头真大。”

“哎呀,这羊腿,真肥。”

“这海参,一看就是好货。”

“雨晴啊,你这也太破费了。妈知道你孝顺,可也不能这么花钱啊。”她嘴上这么说,眼睛一刻也没离开那些箱子。

我说过年嘛,应该的。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儿媳,妈没白疼你。”

我被这句话说得鼻子一酸。嫁进来三年,这是她第一次说这种话。也许是我错了,我想,也许婆婆心里是有我的。

腊月二十五,我去医院看我妈。

她的气色比上周好了一点,护士说化疗反应不算严重。

我给她削了个苹果,她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吃不下。”她说。

我握着她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又细又脆弱,打针打得全是针眼。

她问我借到钱没有。

我说借到了,叫她放心。

我撒了谎,但我说得面不改色。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没拆穿。

“雨晴,要是在婆家受委屈,就回来住几天。”我说好。

腊月二十六,吕振东和钱芳回来看公婆。

董玉霞在饭桌上提了年货的事,说雨晴买了一万多块钱的东西。

钱芳当场就笑了:“哟,弟妹今年发财了?”我说不是,就是想着过年嘛,大家一起吃好点。

钱芳看了吕振东一眼,那个眼神我没看懂。

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候他们就商量好了。

腊月二十九,那些年货全部搬到了吕振东家。

那天我下班回家,推开门习惯性往厨房看了一眼。

地上空了。

龙虾、羊腿、海参、红酒,全没了。

我站在那里愣了十几秒,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断了。

董玉霞在屋里看电视,听见动静探出头喊了一声:“回来了?晚上吃饺子,馅儿我已经剁好了。”我没理她,转身往她屋里走。

她看见我脸色不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怎么了?

“东西呢?”

“什么东西?”

“我买的东西。龙虾、羊腿、海参,全没了。”

“哦,你说那个。”她不紧不慢地坐回炕上,继续看电视,“你大哥家今晚来亲戚,我给你大哥拿过去了。反正明天除夕,他们带过来。”

拿过去了?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大哥在村里有头有脸,亲戚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看笑话。”

“妈,那些东西是我借钱买的。”

“我知道你借钱买的。”她语气重了,“你借钱买不就是孝敬我和你爸的吗?我还没权利处理了?”

“处理?你那是送人。”

“你说话真难听。那是你大哥,一家人,怎么叫送人?”

我的手在口袋里头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清醒。

吕高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他看着我,脸色也很难看。

“妈,那些东西确实是雨晴借钱买的。你拿过去,好歹跟她说一声。”董玉霞一愣,大概没想到小儿子会帮媳妇说话。

她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好啊,你们两口子合起伙来对付我了是吧?这个家我还不能做主了?”吕高逸张了张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你大哥又不是外人,明天就拿过来了。你们为了这点事跟我吵?”我没再说话。

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吕高逸过了一会儿进来,坐在床边看着我。“雨晴……”我打断他:“不用说了。等明天。”明天除夕,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把东西拿回来。



03

腊月三十早上,我五点多就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

我穿好衣服出去,董玉霞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看见了我,脸上挂着笑:“雨晴起来了?今天除夕,咱们早点做饭,你大哥一家中午就到了。”我没接她的话,去院子里的水龙头洗了把脸。

水冰得很,泼在脸上像刀子刮。

上午九点多,董玉霞说要去镇上买点东西,让我在家准备中午的菜。

她前脚刚走,我就去了厨房。

打开冰箱,里面只剩下几把青菜、一块豆腐。

那些年货,一件都没回来。

我站在冰箱前,冷气往外扑,打了个哆嗦。

我没动那些菜,把冰箱门关上了。

十点半,钱芳来了。

她怀里抱着大的那个孩子,小的那个跟在她后面。

“弟妹,我过来拿点饺子馅。咱妈说馅儿你剁好了?”我说剁好了,在冰箱里。

她自己去拿了,边走边说:“晚上你们都过来吃啊,我菜都做得差不多了。龙虾爆炒,羊腿红烧,我还炖了个佛跳墙,放了海参和花胶。”我听着她说话,手指掐进手心里。

“好啊。”我说。

她提着饺子馅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弟妹,那酒你买得不错。你大哥说味道好。”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把韭菜。

韭菜是昨天王婶送的,说我公婆爱吃,硬塞给我的。

我把韭菜捡出来洗干净,切碎了,放在碗里。

然后我开始和面。

面粉倒进盆里,加水,揉。

我揉得很用力,面团在手里被反复碾碎、合拢、碾碎。

我觉得自己像这块面。

被人揉来揉去,最后扔在砧板上,等着下锅。

中午吃饺子。我把韭菜鸡蛋馅端上桌,董玉霞看了看馅儿,皱了皱眉:“就韭菜鸡蛋?”

“就这个。冰箱里没别的了。”她瞪了我一眼,没说话,坐下来吃饭。

全家人都吃了那顿饺子。

吕慧茹吃了一口就放下了:“嫂子,你这馅儿太淡了,盐也没放够。”我说没盐了。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大过年你就让我们吃这个?”

“你想吃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家里不是买了很多好东西吗?龙虾呢?羊腿呢?”

“那得问你妈。”

董玉霞把碗往桌上一顿:“够了,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吕慧茹被她吼了一句,不吭声了。但看我的眼神很不舒服。

下午三点,董玉霞让我去吕振东家送饺子馅。

她说中午的馅儿还有剩,大嫂那边肯定忙不过来。

我说好。

我端着那碗剩馅儿,走在去大伯子家的巷子里。

家家户户都在贴春联、放鞭炮。

空气里全是香味,不知道是谁家在炸鱼。

我推开吕振东家的院门。

两箱澳洲龙虾叠在水池边,钳子上还绑着皮筋。

两条羊腿挂在墙上,旁边是我买的那两瓶红酒。

灶台上炖着一大锅佛跳墙,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鲍鱼、海参、干贝的味道混在一起,浓得发腻。

钱芳一手拿着锅铲,一手叉腰,看见我推门,笑得见牙不见眼。

“弟妹来了!快放下,晚上就在这儿吃!”

我端着那碗馅儿站在门口,看着灶台上的一切。

那些我借钱买的东西。

那些我舍不得吃的年货。

全在这儿。

钱芳看我没说话,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

“怎么了弟妹?”我把馅儿放在门口的凳子上。

“大嫂,那龙虾是我买的。”她愣了一下,马上笑了:“我知道啊!咱妈送过来的。你放心,晚上带过去一起吃。”

“带过去?”

“对啊,妈不是说过了吗?”

“大嫂,那些东西是我借钱买的。我买给我妈看病用的。”

她愣了。

笑容僵在脸上。

“弟妹,你这话说的……我哪知道你是借钱买的。是妈送过来的,我就收了。”我看着她。

“那你还回来。”她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弟妹,你这话就不对了。是妈送过来的,又不是我去抢的。你说还就还?”

“那是我买的。”

“那你去跟妈说。跟我说没用。”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我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我走到巷子口,一个老婶子拦住了我。

“雨晴,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家里还有点事要忙。

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雨晴,人活一辈子,有时候也得替自己想想。”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我放下空碗,去厨房看了看那些剩下的菜。

冰箱里还是那几把青菜、一块豆腐。

我拿出青菜和豆腐,想了想,又把豆腐放了回去。

最后我拿了一把韭菜。

开始揉面。

04

下午四点半,吕振东一家的车停在了巷子口。

钱芳抱着孩子下了车,后头跟着吕振东,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

董玉霞迎上去笑得合不拢嘴:“来了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钱芳从我身边经过时,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她手里什么也没提。

我去厨房把面切好,案板上铺了一层白面。一根一根的面条码得整整齐齐。我数了数。十一个人,一人一碗。剩下一些,够吃两顿。

吕慧茹一家四口五点多到的。

她一进门,闻到厨房里的味道,皱着的眉头就没松过。

“嫂子,你做什么呢?怎么一股子清汤寡水的味道?”我说面条。

她眉毛一挑:“就吃面条?”

“你大哥家的菜多,你去吃你大哥家的。”她被噎了一下,嘴动了动,没想好怎么接话。

钱芳刚好从堂屋出来,听见了这句话。

“弟妹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在哪儿吃不都一样。”她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一会儿你去你家吃,我在我家吃。各吃各的。”她的脸色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怼回去。

董玉霞在堂屋里听见了,提高音量喊了一句:“吵什么呢!过年了能不能消停会儿!都坐下,准备吃饭了!”

所有人都坐在了堂屋的桌子前。

我公公彭永强坐在最上首,面前摆着一副碗筷。

董玉霞坐在他旁边。

吕振东、钱芳,还有两个孩子坐左边。

吕慧茹一家四口坐右边。

空出来的位置是吕高逸和我的。

吕高逸从工地回来的时候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上也沾了点灰,用毛巾随便擦了几下。

他坐下来看了看桌上那锅面条,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我一眼,我没理他。

“菜呢?”董玉霞看了一圈桌面,问我。

“就这些。”

“就这些?”她声音拔高了,“我一大早起来忙活,你就做了一锅面条?”

“您忙活什么了?您上午去镇上转了一圈,回来两手空空。”

“你——”

“妈。”吕高逸突然开口,“吃饭吧。”

董玉霞瞪了他一眼,又要开口。

彭永强先说话了:“吃饭吃饭。大过年的,吵什么吵。”他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条。

面条很细,煮得有点久了,夹起来就断。

第一筷子没夹住,掉了。

他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夹住了,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所有人都看着他。他嚼完咽下去,说了一句:“淡了。”

“没盐了。”我说。

吕慧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做菜不放盐?”

“家里没盐了。”

“那你不会去买?”

“妈早上出门的时候路过超市,也没买。我以为她买了。”

所有人都看向董玉霞。她脸上挂不住了:“我怎么知道家里没盐了!你天天在家,你都不知道买?”

“我借钱买年货的时候,您说不用我操心。我想着您会安排。”

“够了!”彭永强一拍桌子,“不就是一顿饭吗?至于吗?过年就不能将就一下?”

没人再说话了。气氛僵得像块冻肉。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的那个低头扒了两口面,小的那个在钱芳怀里哼哼唧唧。

我坐在桌子最下头,看着这一屋子人。一个个低头吃面,嘴里什么味都没有。面上飘着几片韭菜叶子,黄不拉几的。

吕振东吃了半碗,把筷子搁下了。

“我去大哥家看看,锅里还炖着菜呢。”董玉霞赶紧接话:“对对对,你大哥家做了不少菜。”吕振东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推门走了。

我继续吃面。那碗面淡得发苦,不知道是没盐,还是我心里苦。

钱芳抱着孩子,筷子也没怎么动。

她看了我好几回,每次我都盯着她看。

她就把目光移开了。

又过了十多分钟,吕振东回来了。

他端着一个大砂锅,热气腾腾的,香味盖都盖不住。

他把砂锅放在桌子中央,“我跟你们说,这佛跳墙炖了一下午了,我尝了一口,好吃得很!”他搓了搓手,拿起筷子准备夹。

“那海参是我的吧。”我开了口。

他的筷子举在半空中,没落下。

“你说什么?”

“龙虾是我的。羊腿是我的。海参也是我的。红酒也是我的。”我一字一顿地说,“那是我一万两千八买的年货。”

满桌子的人都看着我。安静了。

彭永强的脸沉了下去。

董玉霞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吕慧茹先跳了出来:“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家人吃你点东西怎么了?不是被你吃了就是被我们吃了,有什么区别?再说了,那也是我大哥,你用得着分这么清吗?”

“分这么清?”我看着她,“你大哥家那个佛跳墙,炖的是我买的海参。你嫂子显摆的红酒,是我买的。你大哥晚上还要吃龙虾,那也是我买的。你分得清吗?”

“我……”

“行了!”彭永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吵够了没有!”他转过去看着我,“雨晴,你妈住院的事我们知道。家里现在确实紧张。但过年了,你不能让大家心里不痛快。”

“爸,我心里不痛快。”

他的脸僵住了。

我心里不痛快很久了。

我又说了这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安静了好一阵。

钱芳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小声嘀咕了一句:“至于嘛……搞得好像我们都在欺负你一样。”

你闭嘴!”彭永强喝了一声。他站了起来,推开门,出去了。外面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在抽烟。

烟味从门缝飘进来,呛人得很。

我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面条倒进锅里,添了一碗水,打开瓦斯炉。火苗蹿起来,锅里的水慢慢冒泡。

墙上的挂钟响了。六点半。除夕夜的鞭炮声开始响了起来,噼里啪啦,炸得人心里发慌。

我端着那碗粥,走出厨房。

05

我端着那碗粥走出去的时候,堂屋里的人比刚才多了。

吕振东又去了一趟家里,把他剩下做好的菜全端了过来。

红烧羊腿,蒜蓉龙虾,炖海参,清蒸鲈鱼,还有几个凉菜。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钱芳在那布菜,给孩子们夹龙虾肉,给自己夹羊腿,嘴里还说着:“都吃都吃,别客气。”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满桌子的菜。我买的菜,从别人家端回来的。

彭永强看见我出来,手里的酒杯顿了一下。

雨晴,过来坐。”董玉霞在旁边搭腔:“对啊,你大哥把菜都端过来了,快坐下吃。”我端着碗,走到桌前。

他们给我让了一个位置,在吕高逸旁边。

我坐下来,把那碗粥放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不夹菜?”吕慧茹开口了,筷子夹着一只龙虾钳子,“这可是你买的,你不吃谁吃?”我看着她。

“我不吃。吃不起。”她瘪了一下嘴:“好心当成驴肝肺,给你夹菜你还拿乔。”我没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粥是早上剩的,热了两遍,已经有点糊了。

钱芳怀里的孩子嚷着要吃龙虾,她掰了一截给我:“嫂子,给孩子剥一下。”

“你没手吗?”她愣了。“自己生的是自己喂,别使唤我。”

“你……”她看了自己丈夫一眼。

吕振东脸上挂不住:“弟妹,你今天怎么回事?我老婆惹你了?菜端过来给你吃,你不领情就算了,还酸言酸语。”

“大哥,这菜不是你做的。是我买的。”我看着他,“你端我的菜来给我吃,让我说谢谢,是这个意思吗?那我年年给你拜年,怎么没见你给我磕个头?”

“你放屁!”

“我还真放不出来。”我把碗往桌上一放,“我买的一万两千八的东西,在你厨房里炖了一天。你老婆到处跟人说这菜是她做的。现在你把它们端过来,我吃一口,就得欠你一个人情。你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

“你……”

“够了!”彭永强又拍桌子了。这回他冲着我开火:“沈雨晴,你今天非要闹成这样?到底想干什么?一个年都过不好你才满意?”

“爸,那您说我想干什么?”

“我告诉我自己,把东西买回来,一家人高高兴兴过个年。我妈躺在医院,我也没哭。我借钱买年货,我也没哭。但今天我看见我买的东西在别人家灶台上炖着,您问我哭没哭。”我的手在发颤,眼眶发烫。

“我没哭。”我说,“但我的心凉了。”

彭永强看着我,想说的话咽了回去,筷子也放了下来。

吕高逸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粗糙,指缝里还嵌着水泥灰。

他看了我一眼,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也没说。

这顿饭,没人再动了。

所有的菜都凉了。

油花凝在汤面上,白花花一片。

那个佛跳墙,味道确实不错。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已经闻到那个香味了。

可惜那不是我熬的,是我花钱买的,从别人家端过来的。

06

吕慧茹接了个电话,挂了以后转回来看着董玉霞:“妈,我公婆家的亲戚全知道了。”董玉霞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知道大嫂家今年的年货是我嫂子买的。说她去大嫂家送饺子馅的时候,亲眼看见龙虾和海参在大嫂家厨房里。现在村里都传遍了。”董玉霞的脸像被人打了一巴掌,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定格在灰白上。

谁传的?嘴这么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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