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手术同意书递到我面前时,主任看了一眼我身上的工装,把笔收了回去。
「你确定你负担得起这个手术?」
他说这话时,旁边的护士都笑了。
我叫周牧,三十二岁,刚从海外回来陪父亲看病,口袋里确实没多少现金。
但我匿名捐给这家医院新建大楼的那笔钱,够他们全科室发十年奖金。
01
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我妈的声音发抖,说了一堆我没听清,只抓住两个词——你爸,心脏。
我在海外的实验室里站着,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蓝色的工装连体服,衣摆上沾着培养皿翻倒留下的渍痕。
我没换衣服,关了实验台的电源,拿着护照就去了机场。
二十三个小时之后,我拖着行李箱走进了瑷江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走廊。
心外科在十二楼。
电梯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混着走廊里隔夜饭盒的酸气。
我拉着箱子往里走,一路找病房号。
没找到。
我妈蹲在走廊尽头的一张加床旁边,手里攥着一袋没吃完的馒头。
加床是那种带轮子的简易铁架床,靠墙摆着,旁边连个床头柜都没有,输液瓶挂在走廊的吊钩上。
我爸躺在上面,脸色发灰,眼睛闭着。
他比我上次视频通话时瘦了一圈,颧骨都支出来了。
「妈。」
她抬头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但没哭。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说:「你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我说:「没来得及换。爸怎么样了?」
她压低声音:「住进来三天了,一直在走廊上躺着,床位排不上。医生说要做手术,但排期也排不上。我找了护士好几回,人家说要等主任安排。」
我蹲下来,看了一眼输液瓶上的标签,普通的营养支持液。
我爸动了一下,没睁眼,嘴唇干裂,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妈赶紧把水杯凑过去,拿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
走廊那头传来说笑声。
一个穿着裁剪合身的大衣的中年女人,正被一个护士引着往单人间方向走,身后跟着两个拎东西的人。
单人间的门打开,里面暖色灯光、独立卫生间、一张沙发床。
我没说话,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把我妈手里那袋馒头接过来扔进了垃圾桶。
「我去买点饭,你在这看着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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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第二天早上查房。
我站在走廊加床旁边等着。
一群白大褂从病房那头过来,前面带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方脸,头发往后梳,白大褂里面是一件挺括的衬衫,胸牌上写着——赵德明,心外科,副主任医师。
他走过来的时候,旁边的年轻医生和护士都跟着,像一群跟班。
我迎上去:「赵主任,我是十二床加床的家属,我父亲周建国,住进来三天了,一直在走廊上。想问一下床位和手术排期的情况。」
赵德明停下脚步。
他没看我的脸,先看了我身上的衣服。
灰蓝色工装连体服,袖口卷着,衣摆有褶皱,上面还有没洗掉的渍痕。
他的视线从我的衣服移到我的鞋——一双旧运动鞋,鞋底磨得发白。
「你是家属?」
「我是他儿子。」
「哦。」他拿起手里的病历夹翻了翻,「床位紧张,排着队呢。手术也得排,前面还有好几台,至少两周。」
我说:「我父亲的情况不太稳定,能不能想办法提前?」
赵德明把病历夹合上,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很熟悉——在海外待了八年,我见过各种人审视别人的方式,但国内这种眼神更直接,从上到下扫一遍,然后在心里给你定个价。
「急也没用,前面还有人排着。」
他说完就走了。
走了三步,迎面来了一个人。
西装,皮鞋,手腕上一块表,跟赵德明年纪差不多。
赵德明的脸立刻变了。
「哎哟张总,您来了!走走走,我带您看看病房,给您安排的是最好的那间,朝南的,安静。」
两个人说笑着往单人间方向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旁边是我爸的加床,输液瓶一滴一滴往下掉。
03
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柜台说押金要交齐才能走后续流程。
我在国内的银行卡是早年办的,里面余额不多。
大额资金都在海外账户上,跨境转账要走流程,回来太匆忙,没来得及处理。
我跟窗口的人解释:「能不能先交一部分,手术前我补齐。」
窗口那人还没回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交不起就先别占着床位。」
赵德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后面,手里端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什么协会的标。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不小,旁边排队的两个人都听见了。
我没吭声。
窗口那人看了看赵德明又看了看我,把单子推回来:「先交上能交的吧,剩下的三天之内补齐。」
我交了钱,拿着收据走的时候,赵德明已经端着保温杯往电梯那边去了。
回到走廊,我妈坐在加床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算账。
她抬头看见我,小声问:「钱够吗?」
我说:「够。」
她不信:「你在外面到底挣不挣钱啊,住院费都得分着交。」
「妈,钱的事你别操心。」
她没再问了,转过头去看我爸的输液瓶。
那天晚上我在走廊加床旁边陪夜。
走廊的灯整夜不灭,白惨惨的日光灯管,我爸翻了好几次身,睡不踏实。
我把身上的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灯管下面,挡了一片阴影。
我爸安静了一些。
我坐在地上靠着墙,一夜没合眼。
04
第二天查房,赵德明又来了。
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叠手术同意书,在病房里挨个签字。
签完了几个人,他走到走廊加床这边,把同意书递到我面前。
我刚接过来,他看了一眼我身上的工装。
然后把笔收了回去。
「你确定你负担得起这个手术?」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静,旁边站着两个护士,一个年轻医生,还有隔壁床出来倒水的家属。
所有人都听见了。
一个护士笑了一声,用手挡了一下嘴,没挡住。
我爸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护士的表情,看到了旁边人的眼神,看到了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想撑着坐起来,被我妈按住了。
我看着赵德明。
「费用我会解决。麻烦你先把手术排上。」
赵德明没接话。
他把笔别回胸口的口袋里,转过头跟旁边那个年轻医生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笑,然后走向下一个床位。
那个"下一个床位"的家属,穿着一件挺新的羽绒服,手上拎着一袋水果。
赵德明的态度立刻松快起来:「来来来,张叔你这恢复得不错啊,手术时间我给你往前提了两天……」
我妈从病房里出来,拽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走廊拐角。
「牧子,要不我们去别的医院吧。」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儿的人……」她没把话说完。
「妈,就在这看。没事。」
05
下午我去找赵德明的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有说话声。
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听见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客气得过分,中间穿插着「赵主任辛苦」「一点心意」之类的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人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的袋子没了。
他看了我一眼,侧身走了。
我敲了敲门,进去。
赵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多了一盒茶叶和一条烟,装进抽屉的动作没来得及做完。
他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立刻沉下来。
「什么事?」
「赵主任,我父亲的手术排期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他昨天晚上心率有点不稳定——」
「排期就是排期。」他打断我,靠在椅背上,「你这个情况,我劝你去别的医院看看。我们这边真排不过来。」
我没有立刻走。
「赵主任,是真的排不过来,还是需要我做点什么?」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笑。
「你想多了。」
我点了点头,出了门。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后面有人叫了我一声。
是个年轻护士,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体温计。
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是十二楼走廊那个加床的家属吧?」
「是。」
她犹豫了一下:「赵主任……对穿得好的人都挺热情的。你别太往心里去。」
说完她转身走了,脚步很快。
06
第三天夜里,我爸出事了。
凌晨一点多,心率监测仪突然叫了起来。
我从地上弹起来,看见屏幕上的数字乱跳。
我妈也醒了,吓得脸都白了,拿着手去摸我爸的额头,嘴里一直叫「老周、老周」。
值班医生跑过来处理,打了一针稳住了,但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情况最好尽快手术,拖久了不好说。」
我点头。
天亮之后我又去找赵德明。
他正从单人间出来,脸上挂着跟什么人寒暄完的笑意。
看见我,笑意没了。
「赵主任,我父亲昨晚心率不稳——」
「我知道,值班的跟我说了。」他开始往前走,我跟在旁边,「排期我说了,就是那个时间,你急也没办法。」
走到护士站的时候,他站住了。
护士站旁边坐着三四个家属,有聊天的有刷手机的。
赵德明忽然提高了音量,像是对我说,又像是对所有人说。
「有些人啊,家里条件跟不上就不要来大医院折腾。基层医院也能看,三甲又不是谁都来得起的。」
护士站里有人抬头看了一眼。
旁边几个家属也看过来了。
我站在原地。
赵德明没再看我,拿起护士台上的一本记录册翻了翻,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往办公室方向走了。
那几个家属里有一个大姐看了我一会儿,叹了口气,低下头接着刷手机。
我回到走廊加床那里。
我妈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
她听见了。
加床离护士站不远,赵德明的声音又不小。
我妈没看我,眼泪掉在手背上,她拿袖子擦了擦,声音很轻:「牧子,咱们是不是真的给人添麻烦了。」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
「妈,不是咱的问题。」
她点了点头,但还是在擦眼泪。
我爸醒着。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把脸转向了墙那一侧。
07
那天下午。
我在加床旁边坐着,手机上处理一点事情。
我妈去楼下食堂打饭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偶尔传来几句对话。
然后走廊那头突然有动静。
脚步声,很快,不是护士那种橡胶底的轻声,是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带着回响。
我抬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白大褂,里面是西装,胸牌我看不清,但白大褂的样式跟赵德明他们不一样——领口多了一道蓝边,那是院级领导才有的。
他身后跟着护士长和一个拿文件夹的年轻人。
三个人几乎是小跑着过来的。
那个男人的脸上有一种我很少在医院里看到的表情——不是从容、不是威严,而是紧张。
他一路走过来,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加床和正式病房,最后落在了我这边。
他停下来。
看了看加床上的我爸,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穿着灰蓝色工装的我。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什么。
这时候赵德明从护士站那边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保温杯,脸上还挂着跟护士说完什么话的笑。
他看见了院领导,下意识站直了一些,笑着迎上去想打招呼。
那个院领导没看他。
直接走向了我。
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来。
赵德明端着保温杯站在护士站门口,笑容还挂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