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庭审还没结束,你就跟法官那边眉来眼去?」
处长脸色铁青,把笔记本「啪」地合上。
我在郢都市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干了十一年,是个没有编制的聘用律师,工资比实习生高不了多少,专门接别人不愿意碰的法援案子。
这次市里一桩涉及国有资产流失的大案开庭,处长带我去旁听做笔录。
没想到休庭后,主审法官让书记员端了一杯茶,穿过旁听席,专门送到我面前。
01
我叫沈远舟,在郢都市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干了十一年。
聘用制,没编制。
工资到手三千二,比新来的实习生高不了几百块。
法援中心在司法局办公楼最里头,拐过两道走廊才能找到,两间办公室,一间是我的,另一间堆满了档案箱子,落了一层灰。
这十一年,我干的活就一种——接别人推过来的案子。
家暴离婚、工伤赔偿、讨薪纠纷、邻里地界争议,什么没人愿意碰我就接什么。
没油水,耗精力,结案了也没人记你一笔。
同事们对我倒也客气,那种客气带着距离感——见面点个头,偶尔递根烟,但聊天的时候自动把我跳过去。
我也理解,一个编外的,跟他们聊提拔、聊绩效、聊年终,聊不到一块去。
每年局里开大会,法援中心的工作被提到的时候,基本就一句话:「法律援助工作有序开展。」
我的名字?
从来没出现过。
![]()
02
周处长叫周敏宁,分管法律援助和社区矫正。
四十出头,短发,走路带风,说话从不绕弯子。
她不算刻薄,但她看人有一套自己的标尺——你有编制、有职级、能在她的工作汇报里写出成绩,她就重视你;你没有这些,她就把你当工具用。
用得顺手,不坏,不费心,就行了。
我在她手底下干了六年,她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个案子你跟一下」。
不问过程,只要结果。
有一年局里评优,法律援助这条线有一个名额。
我那一年办了三十七件案子,结案率百分之百,其中有一件工伤赔偿纠纷,我写的代理词,连对方请的律师开庭后都私下跟我说「你这个代理词写得比我们所里的合伙人都扎实」。
评优结果出来,名额给了另一个小伙子。
有编制的,来了不到两年。
周处长在会上念完名单,看都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没说什么。
说什么呢?
编外的不参评,这是规矩。
规矩定在那里,跟谁讲道理去。
03
那天早上,周处长让人叫我去她办公室。
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在签文件,头都没抬。
「明天跟我去中院,旁听一个案子。」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面,问:「什么案子?」
她把笔放下,抬了一下眼皮:「国有资产流失案。市里关注度很高,局领导让派人旁听。你带笔记本,做个庭审记录,完了整理一份简报给我。」
语气就跟吩咐我去楼下取快递一样。
我说好。
她又看了我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穿正式点,别丢司法局的脸。」
我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我坐下来,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这个案子的公开信息。
被告是郢都市一家市属国企的原总经理,涉嫌在资产重组过程中低价转让优质资产,金额过亿。
案子由郢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
公开信息里列了审判人员名单。
主审法官:陈砚铭。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几秒钟。
然后关掉了网页。
04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打了条深蓝色的领带,坐上了周处长的车。
车是司法局的公务用车,周处长坐后排,我坐副驾驶。
路上她交代了几件事。
「旁听席上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拍照,手机调静音。记录要详细,控辩双方的发言要点都要记下来。」
我说明白。
她又问:「你对这个案子了解多少?」
「看过起诉书的公开摘要。」
她点了下头,没再多问。
车开到半路,她接了个电话,是局里矫正科打来的,说一个社区矫正对象没按时报到。
她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硬:「通知他,今天下午三点之前不到,我签字报公安。」
挂了电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都得我盯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敢接话。
我也没说话。
车子拐进中院的大门,停在了停车场。
05
郢都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大楼比司法局气派多了。
安检、登记、存手机,一套流程走完,我们进了第三法庭。
旁听席已经坐了不少人,有扛设备的媒体记者,有其他单位派来的旁听人员,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我和周处长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她坐下后理了理衣服,翻开笔记本,写下了日期和案号。
九点整,审判长宣布开庭。
审判台上坐了三个人。
主审法官陈砚铭坐在中间。
他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两鬓有了白发,但整个人的气质很稳,目光沉着,说话不急不慢。
庭审一开始,控辩双方围绕资产评估报告的真实性展开交锋。
公诉人拿出了三份不同机构的评估报告,被告方的律师逐一反驳,法庭上你来我往,节奏很快。
我低头记录,笔几乎没有停过。
大约四十分钟以后,公诉人在质证环节读了一段很长的证人证言。
我写累了,抬了一下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就在那个瞬间,我看到了陈砚铭的目光。
他正好在翻阅卷宗材料,抬头的间隙,视线扫过旁听席——然后在我脸上停了一下。
很短。
大概一秒多。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随即低下头,继续看材料。
我也低下头,继续记。
心跳漏了一拍。
06
庭审进行到将近两个小时的时候,审判长宣布休庭十五分钟。
旁听席上的人开始起身活动,有的去走廊透气,有的低声聊天。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打算去走廊站一会儿。
周处长没动,坐在位子上翻看自己做的笔记。
我走到走廊上,站在窗户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树。
初秋的天很高,阳光照在法院门前的国旗上,风吹得旗面微微鼓起来。
正看着,身后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请问,您是沈远舟沈律师吗?」
我转过头。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孩,穿着法院的制服,手里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
书记员。
她把纸杯递到我面前,微微欠了一下身:「陈法官让我给您送杯水。他说,庭审结束后您不要急着走,他想见您。」
她的态度很恭敬。
不是那种对普通旁听人员的礼貌,是对一个她被专门嘱咐过的人的恭敬。
我伸手接过纸杯:「谢谢。」
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我端着那杯水站在走廊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喝。
这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三十秒。
但我知道,周处长看到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走廊上。
就站在离我不到五米的地方。
07
庭审恢复了。
我坐回旁听席,继续记笔录。
但我能感觉到周处长的目光隔一会儿就扫过来一次。
她手里的笔已经不怎么动了。
庭审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终审判长宣布择期宣判。
散庭。
旁听席上的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我收好笔记本,正准备跟周处长一起出去。
她突然伸手拽了一下我的袖子,把我拉到走廊拐角的一个消防栓旁边。
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经过,她压着声音,但语气已经绷紧了。
「你跟陈法官什么关系?」
我说:「不认识。」
她盯着我:「不认识?人家书记员专门跑出来给你送水,叫你的名字叫得清清楚楚,还让你庭后留下来。你说不认识?」
我说:「我真的——」
她打断我:「沈远舟,你一个编外的聘用律师,你凭什么让一个中院的主审法官专门派人来找你?」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过来。
「你背着我,在外面跟法院有什么来往?」
08
周处长的愤怒,我理解。
或者说,我太理解了。
她是分管法律援助的处长,今天带我出来旁听,我的身份是司法局的工作人员。
一个编外的聘用律师,在法院旁听一桩大案的时候,被主审法官特殊对待——这件事不管真相是什么,传出去都不好听。
传到局领导耳朵里,她要解释。
传到其他单位耳朵里,她要撇清。
她的愤怒不是针对我这个人,是针对「失控」这件事。
她管我这条线,管了六年,自认为把我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一个没什么背景、没什么本事、安安稳稳接案子的编外人员。
结果今天告诉她,这个人可能跟她不知道的圈子有关系?
她怎么想?
她想的是:我的人,我竟然不了解。
这在体制内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所以她说出了那句最重的话。
「你要是跟法院有说不清楚的关系,那你在法援中心待一天,就是我身边的定时炸弹。」
她停了一下,眼神冷下来。
「你说不清楚,这个月合同我就不续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辩解。
不是不想说。
是说出来太长了,长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头。
我只说了一句:「周处长,我没有任何违规往来。」
她冷笑了一声:「那你解释一下,法官为什么认识你。」
我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钟,见我不开口,深吸了一口气。
「行。你自己想清楚。我先下去。」
她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地敲着。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端起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
09
周处长走了之后,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两分钟。
陈砚铭的书记员又出现了。
她走过来,语气比刚才更恭敬了一些:「沈律师,陈法官请您去旁边的小会客室坐一下,就几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
周处长在楼下等着,她说给我十分钟。
但我最终还是跟着书记员走了。
小会客室在审判区旁边的走廊尽头,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茶几,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法治宣传画。
陈砚铭已经在里面了。
他脱了法袍,穿着里面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粒。
看到我进来,他站起身。
不是那种领导接待下属的站起来,是一种带着郑重的站起来。
他看着我,先叫了一声:「沈律师。」
不是「沈先生」,不是「沈同志」。
是「沈律师」。
我站在门口,一时间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他笑了一下:「十一年了。你一点没变。」
我也笑了一下:「你变了。当年你还是个小年轻。」
他走上前来,伸出手。
我握住了。
他握得很紧。
「你跟这个案子没有任何关系,所以我才敢让人请你过来。」他先把这句话说了,「不然我不会这么做。」
然后他松开手,退了一步,看着我,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沈律师,我在审判台上看到你坐在旁听席的时候,说实话——」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
「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我说:「市司法局法律援助中心。」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钟,轻声说了一句:「法援中心……」
我点了下头。
「聘用制。」我补了一句。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让气氛继续沉下去。
我说:「你今天的庭审控制得很好,合议庭的节奏把握很到位。」
他摇了下头:「别转移话题。」
但他还是被我岔开了。
我们聊了几句庭审的情况,然后我看了一下时间,说该走了。
他说:「我送你出去。」
我说不用。
他说:「我送你。」
10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小会客室,沿着走廊往大厅的方向走。
陈砚铭走在我旁边,大半个身子。
他没有穿法袍,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但他的步子有意放慢了,像是在陪一个他不想让对方走太快的人。
走到走廊拐弯的地方,我看见了周处长。
她没有下楼。
她站在走廊另一头的窗户边上,手里攥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看到我跟陈砚铭一起从审判区方向走出来,她的脸色更难看了。
陈砚铭也看到了她。
他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朝她走过去,步子自然。
「您是司法局的周处长吧?」
周处长的表情绷着,下意识挺直了腰:「我是。您是陈法官?」
「陈砚铭。」他点了下头,「今天的案子,感谢司法局派人旁听。」
周处长冷冷地应了一声:「分内的事。」
陈砚铭没有被她的态度影响。
他看了我一眼,又转回来看周处长。
「周处长,」他的语气很认真,「刚才休庭的时候,我让人给沈律师递了杯水——这件事可能给您造成了一些误解。」
周处长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陈砚铭继续说:「您不认识他?」
周处长皱了下眉。
「当年那个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