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危……危晓棠?"
面前的男人脸色煞白,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有几滴溅到了他的白衬衫上。
他叫顾铭远,是顾铭洲的堂弟。
五年没见,他胖了一圈,但那张脸我还是认得的。当年他跟在顾铭洲屁股后面,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可甜了。
"你……你没死?"
我愣住了。
什么叫我没死?
顾铭远的眼神就像见了鬼,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结果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差点摔倒。
我翻了个白眼:"你才死了。大中午的说什么胡话呢。"
顾铭远的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可是……可是我哥说你……"
他没说完。
但这几个字已经像针一样扎进我心里。
顾铭洲。
那个名字我已经五年没听人提起过了。
01
五年前,六月二十三号。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是顾铭洲博士录取结果出来的日子。
早上七点,他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出结果,晚上我请你吃饭。
我回他一个拥抱的表情包,然后翻身起床,心情好得不行。
顾铭洲考博考了两年了。第一年差了三分,他在我面前没掉眼泪,但那天晚上喝了一整瓶白酒。我陪他坐在学校后门的台阶上,看着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人在我面前总是云淡风轻,其实心里装着一座山。
今年他铆足了劲,我陪他熬过了无数个夜晚。每次去他出租屋,桌上都堆满了书和资料,他眼睛熬得通红,我就给他煮碗面条,看着他吃完再走。
现在终于要出结果了。
我躺在床上想象着晚上见面的场景,忍不住傻笑。我已经想好了,等他开口,我就说:你不求婚我不嫁。
让他紧张紧张。
八点多,我起来洗漱,准备去市场买点菜。顾铭洲爱吃红烧排骨,我想晚上给他做一顿,犒劳犒劳他。
我爸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进来的。
"晓棠,你在哪?"
"家里啊。怎么了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爸的声音有点发紧:"你……你别出门,在家等着。我跟你妈一会儿过去。"
"什么事啊?"
"到了再说。"
电话挂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牙刷还叼在嘴里,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我爸是个做建材生意的,平时忙得很,基本不会突然跑到我住的地方来。上一次他主动来找我,还是大学毕业那年,帮我搬家。
我把牙刷放下,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九点十分,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我爸和我妈站在门口。我爸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我妈眼圈红红的,手里还攥着纸巾。
我心里"咯噔"一下。
"爸,妈,出什么事了?"
我爸没说话,走进屋,在沙发上坐下。他点了根烟,手有点抖。
我妈跟着进来,一屁股坐在我旁边,拉着我的手,眼泪就掉下来了。
"晓棠,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哭,到底怎么了?"我心跳得厉害,"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我爸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老赵跑了。"
我愣住了。
老赵,赵建军,是我爸的合伙人。他们俩一起干了十几年,从最早摆摊卖瓷砖,到后来开建材店,再到这两年搞建材批发,一步步做起来的。
我爸一直叫他"老伙计",逢年过节两家人都一起吃饭。
"跑了?什么意思?"
"他把公司账上的钱全转走了,还用公司的名义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我爸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来,他在压着什么,"一共八百多万。"
我脑子"嗡"的一声。
八百多万。
我们家这些年是赚了点钱,但也不过就是县城里的中等水平,有房有车,日子过得去。
八百多万,那是要我们家命的数字。
"爸,这……这报警了吗?"
"报了。"我妈接话,声音发抖,"但是警察说,老赵用的是假身份证,追查起来需要时间。而且他借的那些高利贷……"
她没说下去。
我懂了。
高利贷的人不会等警察破案,他们只会上门要钱。
"那怎么办?"我问。
我爸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晓棠,你大学毕业后,爸没让你来公司帮忙,就是不想你掺和这些事。但是现在……"他停顿了一下,"你可能要受委屈了。"
"爸,你说什么呢,咱们是一家人。"
"我知道。"我爸转过身,看着我,"但是你跟顾铭洲的事……"
"什么?"
"先别声张。"
我愣在那儿,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爸继续说:"那些人已经开始打听咱们家的情况了,你在哪儿住、在哪儿上班、平时跟谁来往。这种时候,你跟顾铭洲……"
"爸,你什么意思?"
我妈在旁边又开始抹眼泪:"晓棠,你爸的意思是,这段时间你别跟小顾联系了。万一那些人找到他那儿去……"
"那也不关他的事啊!"
"你是不关他的事,但他们不管这些。"我爸的声音沉下去,"上礼拜,刘老四家儿子不就是因为跟债主的亲戚有过节,被堵在路上打了一顿?"
刘老四是我爸的老客户,去年欠了一笔钱还不上,到现在还被追着要。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响了。
顾铭洲的微信。
我下意识把手机扣在沙发上,不敢看。
"晓棠。"我爸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爸知道你跟小顾感情好,但是这件事……你让我想想办法,先扛过去这阵子,行不行?"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无力感。
我爸今年五十三了,头发这几年白了一半。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把我供出来念了大学,在城里买了房子,让我妈不用再下地干活。
现在这一切,全毁了。
"爸,我知道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手机又响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顾铭洲:结果出了,我过了。晚上见面跟你说。
我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是六月二十三号上午九点半的样子。
顾铭洲考上博士了。
而我的人生,在这一刻开始崩塌。
02
接下来几天,我的生活像是被扔进了搅拌机。
债主第一次上门是六月二十五号。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家里收拾东西,准备搬回老家住一阵子。门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打开一看,门口站着三个人。
两男一女,都穿着黑T恤,表情不太友善。
"危晓棠?"为首的那个男的问,嘴里叼着根牙签。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谁啊?"
"我们老板让我们来问问,危建国是不是你爸?"
我没说话。
"别装了,我们都查过了。"那男的往前迈了一步,半只脚已经跨进门里,"八百万,你们家打算什么时候还?"
"我爸已经报警了,你们……"
"报警?"那男的笑了,牙签在嘴里转了个圈,"小姑娘,我跟你说个事儿,报警没用。我们借出去的钱,凭的是你爸签的合同,白纸黑字,合法合规。警察来了也是让你们还钱。"
我攥紧了门把手。
"我们家没钱。"
"没钱?"那女的在后面插嘴,声音尖得刺耳,"没钱你住这么大房子?没钱你爸开哪辆奥迪?"
"那些都要变卖还债的,你们等着就是了。"
"等?"那男的向前逼近一步,我闻到了他身上的烟味,"我们等不起。三天,你们筹三十万出来,算是表个态。不然的话……"
他没说下去,但眼神往屋里扫了一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我后背发凉,但还是硬着头皮说:"我打110。"
那男的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行,有种。那我们过几天再来。记住,三十万。"
他们走了。
我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气,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手机响了,是顾铭洲。
我按掉了。
这是他这几天打来的第十七个电话了。一开始是打电话报喜,后来是问我怎么不接电话,再后来是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一个都没接。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说我爸被骗了,我们家欠了八百万?说有人上门讨债,可能随时会找到他头上?说我没办法去吃他请的那顿饭,因为我现在连房租都要交不起了?
我做不到。
他刚考上博士,这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时候。
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给他添堵。
晚上,我爸打来电话,让我回老家一趟。我收拾了几件衣服,锁上门,打车去了火车站。
老家的房子是二十年前盖的,两层小楼,在村子东头。院子里种了一棵枣树,是我小时候跟我爸一起种的,现在已经长得比房子还高了。
我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灯亮着,我妈坐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笸箩在挑豆子,看见我,赶紧站起来。
"晓棠,吃饭没?"
"在车上吃了点。"
"那也得再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妈说着就往厨房走,我跟在她后面,看见灶台上摆着几个炒菜,还温着。
"我爸呢?"
"在屋里躺着,这两天没睡好,头疼。"
我心里难受,没再问。
吃完饭,我去房间看了一眼我爸。他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眼睛闭着,但我知道他没睡着。
床头柜上放着一盒降压药,还有一包没开封的烟。
我轻手轻脚退出来,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的蛐蛐叫,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又响了,是顾铭洲的微信。
棠棠,你到底怎么了?我很担心你。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打了几个字:最近有点事,过几天联系你。
发出去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
但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三天后,债主又来了。
这次不是三个人,是七个人,开着两辆黑色的SUV,直接堵在了我家门口。
我爸出去跟他们谈,我从窗户里看见,他弯着腰,不停地跟人家点头。有个光头男人指着他的脸骂,我爸一句话都不敢还。
最后,他们把院子里的电动车骑走了,又从屋里搬了几件值钱的东西:我妈的金手镯,家里的旧彩电,还有我小时候学钢琴用的那架电子琴。
我妈躲在厨房里哭,我爸送走那些人,回来的时候脸色灰白,一句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3
我要跟顾铭洲分手。
不是不爱他了,是我不能拖累他。
那几天我想了很多。顾铭洲考上的博士,是省里最好的大学,将来肯定是要留校当老师或者进研究所的。他的人生刚刚开始往上走,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他拽下来。
更何况,那些讨债的人已经开始打听我的社会关系了。
有一天我妈悄悄跟我说,有人去镇上问危建国的闺女谈没谈对象。
"你那个小顾的事,先别让人知道。"我妈的声音很低,"这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那些高利贷的人,为了要钱,什么手段都用。上个月隔壁村有个人欠了钱没还,他们直接把人儿子从学校门口堵了,打了一顿送进医院。
我不敢赌。
但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跟顾铭洲在一起三年了。大二那年在图书馆认识的,他坐在我对面看书,我不小心把水杯碰倒了,水洒了他一裤子。
我手忙脚乱地道歉,他却笑着说:"没事,反正是条旧裤子。"
后来我们就熟了,他约我去食堂吃饭,约我去操场跑步,约我去看晚上的免费电影。
他家里条件不好,爸妈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但他从来不自卑,也从来不在钱的事情上斤斤计较。
我生日那年,他送了我一条手链,银的,上面刻了我的名字。他说攒了两个月的生活费买的。
我舍不得戴,一直放在首饰盒里。
现在想想,那条手链还在我的出租屋里,跟我的其他东西一起,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回来。
七月初,我给顾铭洲写了一封信。
我不敢打电话,怕一听到他的声音我就说不出口。发微信也不行,太冷冰冰了,他会追问,我编不出那么多谎话。
所以我选了最老套的方式:写信。
信是在老家的房间里写的,用的是以前上学时没用完的信纸,粉色的,边上印着小花。
我坐在书桌前,握着笔,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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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头写了撕,撕了写,废了五六张纸,才勉强写出几行字:
铭洲,我们分手吧。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觉得我们不合适。
你考上博士了,前途无量,不要因为我耽误自己。
以后别找我了,我会换号码。
祝你一切都好。
晓棠
写完这几行字,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擦了擦,又在后面加了一句:我很好,不用担心。
但其实我一点都不好。
信写完,我把它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第二天去镇上寄。
晚上,手机又响了。顾铭洲。
我盯着那个来电显示,看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接。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闭上眼睛。
枕头很快就湿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骑着我妈的自行车去镇上。
邮局在镇中心,旁边是农贸市场,人来人往的。我把信投进邮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差点把信掉在地上。
那一刻,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我把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起扔进去了。
回到家,我开始收拾行李。
我要走了。不能留在这儿等债主找上门,也不能回城里的出租屋。
我在网上查了几个城市,最后选了一个离家一千多公里的地方。那里有个老乡在,是我妈的远房亲戚,以前过年见过两回,说那边工作机会多。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想过去打工。
"晓棠啊?"电话那头的声音挺热情,"行啊,你来吧。正好我这儿缺人手,你来了给你介绍个工作。"
"谢谢叔。"
"谢啥,都是自家人。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我订了三天后的火车票。
走之前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的,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爸坐在旁边抽烟,一句话都不说。
等我吃完,他才开口:"晓棠,对不起。"
"爸……"
"是爸没本事,让你受这个罪。"
"爸,这不是你的错,是老赵……"
"不管是谁的错,最后遭罪的是你。"我爸把烟按灭,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你放心走,家里的事我来处理。等风头过去了,你再回来。"
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走的时候是早上六点。我妈送我到村口,天还没亮透,雾蒙蒙的。
她递给我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
"路上吃,别舍不得花钱。"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煮鸡蛋和两根黄瓜,还有一叠钱,用红绳扎着。
"妈,这钱……"
"你拿着。"我妈把我的手攥紧,"妈就这么点积蓄了,你省着花,别委屈自己。"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没哭,使劲忍住了。
"妈,我会回来的。"
"妈知道。"
我转身走了,没敢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04
火车开了二十多个小时。
那是一趟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脚臭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抱在胸口,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化。
从熟悉的平原,到陌生的山区,再到我从没见过的城市。
到站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我拖着行李箱出了站,在出站口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举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危晓棠"。
是我妈的远房亲戚,王叔。
"晓棠?"他看见我,挥了挥手,"这边这边!"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王叔"。
"哎,累坏了吧?走,我带你去吃饭,然后送你去住的地方。"
王叔是个挺热情的人,话多,开车的时候一直跟我聊天,问我妈身体好不好,问我工作有什么想法。
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心思不在这儿。
吃完饭,他把我送到了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
房子很小,十来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正对着隔壁楼的墙。
"条件是差了点,但胜在便宜。"王叔有点不好意思,"你先住着,等找到好工作了再换。"
"没事,王叔,已经很好了。"
"那行,你先歇着。明天我带你去我朋友那儿,她开了个小饭馆,正招人。"
"谢谢王叔。"
王叔走了。
我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件掏出来。几件衣服,几本书,洗漱用品,还有那条手链。
走之前,我还是去了一趟出租屋,趁着没人,偷偷把东西拿了出来。
那条银手链躺在盒子里,银光在灯下闪了一下。
我把盒子合上,放到了枕头底下。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听着窗外的汽车声和人声,觉得自己像是漂在水里,找不到着力点。
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是下午火车上收到的。
顾铭洲发的:棠棠,收到你的信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同意分手。你在哪?告诉我,我去找你。
我看了很久,最后删掉了。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这样就行了,我想。
他会慢慢忘掉我的。
他那么优秀,考上了博士,将来会有大好的前程。会有更好的女孩子喜欢他,比我好看,比我聪明,比我会撒娇。
而我,只能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从头开始。
第二天,王叔带我去了他朋友开的饭馆。
饭馆叫"好再来",在一条老巷子里,门脸不大,但生意挺好。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姐。她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黑,说话声音很大,但一看就是个爽快人。
"这就是晓棠啊?"周姐上下打量我,"长得挺标致,不像个干粗活的。"
"周姐,我能吃苦。"
"能吃苦就好。"周姐点点头,"先从服务员做起,一个月两千五,包吃住。干得好了再涨。"
"行,谢谢周姐。"
就这样,我开始了打工的日子。
刚开始那段时间,真的很累。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帮周姐去菜市场买菜。回来之后择菜、洗菜、准备午饭。中午十一点到两点是饭点,忙得脚不沾地。下午稍微歇一会儿,晚上五点又开始忙。等收拾完关门,常常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我的手磨出了茧子,腰也经常酸痛。
但我不敢停下来。
因为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爸的白头发,我妈的眼泪,那些讨债的人凶狠的眼神,还有顾铭洲的短信。
我不同意分手。
我去找你。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去找。
我已经换了号码,删掉了微信,搬到了一千多公里外的陌生城市。
他找不到我的。
05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第一年,我还时常做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大学,跟顾铭洲坐在图书馆里看书。他在我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的脸上,特别好看。
梦里我想说点什么,但张开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躺在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窗外是隔壁楼的墙。
第二年,梦少了一些。
工作渐渐上手,周姐开始让我收银、记账,有时候还让我帮忙管管店里的小事。
她对我挺好,有时候晚上忙完了,会拉着我坐在店门口聊天,喝点小酒。
"晓棠,你这小姑娘,看着文文静静的,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来打工?"
"家里有点事。"
"男人?"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
周姐也没追问,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行,不管什么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日子还长着呢。"
我点点头,没说话。
第三年,我攒了一笔钱,从那个城中村搬了出来,在离饭馆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带独卫的小单间。
房间不大,但有窗户,阳光能照进来。
我在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每天早上起来浇水,看着它一天天长大。
那盆绿萝现在已经爬满了半面墙。
第四年,周姐说她年纪大了,想退休回老家抱孙子。
"晓棠,这店我开了十年了,舍不得卖给别人。你要是有心,就盘下来,我给你算便宜点。"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用攒的钱付了转让费,又借了一点,把店盘了下来。
名字没换,还是叫"好再来"。
周姐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晓棠,这几年我看着你,是个能吃苦也能担事的人。这店交给你,我放心。"
我送她上了火车,站在站台上看着车开走,心里空落落的。
回到店里,我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墙上的菜单,忽然有点恍惚。
五年了。
我来这个城市,已经五年了。
这五年里,我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女大学生,变成了一个能自己开店的小老板。
我不知道家里现在怎么样了,爸妈的债还清了没有,那些讨债的人有没有再去找麻烦。
我也不知道顾铭洲现在在做什么,博士读得怎么样,有没有找到新的女朋友。
这些事情,我不敢想,也不敢打听。
我就像一只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假装外面的世界跟我没关系。
我以为,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然后,顾铭远出现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店里忙着。
店里生意不错,午饭的时候总是坐满人。我一边招呼客人,一边往后厨喊单,忙得晕头转向。
"老板,一碗牛肉面,多加辣!"
"好嘞!"
"老板,买单!"
"来了来了!"
忙完这一阵,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店里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我坐在柜台后面,端了杯水准备歇一会儿。
就在这时候,门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杯咖啡,正盯着我看。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虽然胖了一圈,但五官没变。
顾铭远。
我们对视了两秒,他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
"危……危晓棠?"
我站起来,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
"你……你怎么在这儿?"
顾铭远的脸色煞白,比我还紧张。
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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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说出了那句话。
"你……你没死?"
我愣住了。
什么叫我没死?
"我为什么会死?"
顾铭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我的眼神,就像见了鬼。
"可是……可是我哥说……"
"顾铭洲说什么?"我追问,"他怎么了?他现在在哪?"
顾铭远的眼神开始躲闪。
"我哥他……"
"他怎么了?"我嗓子眼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你把话说清楚。"
顾铭远深吸一口气,看着我,欲言又止。
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像是在看一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
"五年前……"他开口,声音都在抖,"我哥接到你的信,他去找你了。"
"去哪儿找?"
"去你家,去你的出租屋,去你们学校。他跑了好多地方,但是……"
"但是什么?"
"没找到。"顾铭远咽了口唾沫,"后来……后来有人跟他说,你家出了事,你消失了,可能已经……"
他没说那两个字,但我听懂了。
已经死了。
我的脑子嗡嗡的,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下。
"所以……所以他就以为……"
"他以为你出事了。"顾铭远的声音很低,"这五年,他一直……"
他忽然停住了。
"一直什么?"我追问。
顾铭远看着我,眼神复杂得我看不懂。
"你去问他吧。"他说,"他就在这个城市。"
06
我当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顾铭洲在这个城市?
不可能。
他是省城的博士,应该在省城读书、做研究、找工作。他怎么会来这儿?
"你说什么?"我追问顾铭远,"他怎么会在这儿?"
顾铭远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晓棠姐……不对,危晓棠,"他改了口,"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也说不清楚。你……你要不自己去问他?"
"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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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新区那边,开了个小公司。"顾铭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把地址发给你。"
"等等。"我打断他,"你刚才说,他以为我死了?"
顾铭远的手顿了一下。
"是。"
"为什么?"
"我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就知道,五年前你们分手之后,我哥去找你,找不到。后来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出事了,他整个人就……"
他没说下去,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站在柜台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顾铭洲以为我死了。
五年了,他一直以为我死了。
所以刚才顾铭远看见我的时候,才会那个表情。
像见了鬼。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我又问了一遍。
"出差。"顾铭远说,"我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这边有个项目要对接。中午想找个地方吃饭,就……"
他说到这儿,忽然苦笑了一下:"我本来还在想,这家店名字挺有意思,进来一看,就看见你了。"
我没说话。
世上的事,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一千多公里,五年时间,我以为我藏得够深了。
结果就这么撞上了。
"晓棠姐……不,危晓棠。"顾铭远又改了一次称呼,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叫我了,"你到底去不去找我哥?"
我沉默了很久。
五年了。
我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
我以为我可以一辈子把这件事埋在心里,不去碰,不去想,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但是现在,我发现我做不到。
他以为我死了。
他为什么会以为我死了?
我明明只是分手,只是消失,我从来没想过要去死。
那封信里我还写了"我很好,不用担心"。
他怎么能以为我死了?
"地址给我。"我说。
顾铭远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把地址发到了我手机上。
"谢谢。"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地址。新区,离我这儿坐公交要一个小时。
"晓棠姐……"顾铭远忽然开口。
"什么?"
"我不知道你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但我哥这五年,真的很不好过。"
我没接话。
顾铭远走了。
店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手机里那个地址,手指有点发抖。
要去吗?
去了说什么?
"嗨,我没死,你别难过了"?
还是"你怎么能以为我死了,你有没有脑子"?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凭什么以为我死了?
他凭什么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想到这儿,我的火气就上来了。
我把店门一关,跟隔壁陈婶打了个招呼,让她帮我看着店,自己出门了。
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我到了新区。
这边是新开发的区域,高楼林立,看着挺气派。
顾铭远给的地址是一栋写字楼的五楼。
我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电梯到了五楼,我出来,按照门牌找到了那个办公室。
玻璃门上贴着公司名字:"恒远科技"。
我透过玻璃往里看,里面有几个人在忙,但我没看见顾铭洲。
我推开门。
"您好,请问找谁?"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
"找顾铭洲。"
小姑娘愣了一下:"您是……"
"我是他朋友。"
"好的,请稍等。"小姑娘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顾总,有位女士找您,说是您朋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小姑娘点点头,挂了电话。
"顾总在里面的办公室,我带您过去。"
我跟着她往里走,心跳得越来越快。
拐过一个弯,小姑娘在一扇门前停下:"就是这儿了。"
我点点头,没动。
小姑娘见我不进去,识趣地走开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忽然有点怂。
五年了。
他变成什么样了?
会认不出我吗?
算了,不管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办公室不大,靠窗摆着一张桌子。
一个男人坐在桌前,正低头看着电脑。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头发比以前短了,人也比以前瘦了。
但那个轮廓,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顾铭洲。
他没抬头,大概以为是员工进来汇报工作。
"什么事?"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顾铭洲等了两秒,见没人回应,这才抬起头。
他看见我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看着他,五年来憋在心里的那口气,终于涌了上来。
"顾铭洲,"我开口,"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