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濒临失传到出山出海，恩施玉露“闯”出百亿大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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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施玉露”传承蒸青非遗技艺，助力鄂西山区乡村振兴。 澎湃新闻记者 孙骏(02:42)

20年前，江苏常州人张文旗第一次来到恩施，想要寻找偶尔听说到的“恩施玉露”茶，但走遍市场，只闻其名，不见其形。

那时候，恩施玉露制作技艺一度濒临失传，除了民间极少量手工制作，加工基本停滞，茶园荒着，树长得比人高。茶农卖不出茶叶，一斤鲜叶只卖十几元。

到2026年4月23日，已是联合国非遗“恩施玉露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的张文旗向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感慨，那时候很多恩施人都不知道还有“恩施玉露”这一说，只有少数年龄比较大又做过恩施玉露的，以及茶行业里的一些老师傅才知道。

在恩施上下的努力下，到2025年交出一份让张文旗以前难以想象的答卷：当年恩施市茶叶种植面积38.7万亩，综合产值达102亿元，连续7年跻身“中国茶业百强县”，33.6万茶农因茶增收，作为“中国驰名商标”，恩施玉露的地理标志产品品牌价值跃升至42.72亿元，恩施全市从事茶叶生产加工市场主体达415家，茶叶漂洋过海，走向法国、美国等海外市场。

这就是恩施茶“闯”出来的20年。从“只有名字”到百亿产业，从武陵深山到世界舞台，闯“断代”之关、闯“品牌”之关、闯“产业”之关、闯“市场”之关，恩施茶产业就这样一路跌跌撞撞地“闯出来”，成为中国茶中一张闪亮的名片。

闯出来

讲起恩施玉露的今天，要从“闯”讲起。

如今已是恩施润邦国际富硒茶业有限公司董事长的张文旗记得很清楚，2005年，他作为恩施市的招商引资项目来到这里，原本是考察旅游开发项目的，却无意间听说了“恩施玉露”这个名字。他走遍市场，问遍茶商，却几乎没有人说得清这茶长什么样、什么味。

恩施茶园。 蓝焙茶园 供图

“那个时候只有名字，没有东西。甚至有些恩施人都不知道还有‘恩施玉露’这一说。”20年后，张文旗向澎湃新闻感叹说。

这不是夸张。恩施市茶产业发展促进中心主任张大福也证实：“上世纪80年代末之后，受政策和市场因素影响，恩施玉露的加工基本停滞，除了民间极少量手工制作外，这项技艺当时已经处于濒临失传的状态。”

面对这样一个濒临消失的产业，张文旗做了一个在当时看来极其冒险的决定：把全恩施还能做恩施玉露的老传承人聚集起来，先用手工把工艺恢复出来，“我们请的老师傅，有的已经几十年没做过玉露了。”

与此同时，恩施市政府也开始从政府层面积极推动。

2006年，恩施玉露湖北省地方标准首次发布，结束了该产品无统一标准的历史。2007年初，恩施市经过深入调研，决定举全市之力打造恩施大峡谷、恩施玉露茶、恩施女儿会“三张名片”，把这“三张名片”当作全市工作的重中之重来落实。这是恩施市首次将一个小小的茶叶品牌提升到城市发展战略的高度。

2008年，中国第一条蒸青针形绿茶连续化生产线在恩施建成试运行。蒸青是恩施玉露独有的工艺，是其色、香、味的保障。

恩施玉露从此告别了“一口锅、一双手”的作坊时代，正式进入标准化、规模化生产的新阶段。

恩施茶企技师在用传统工艺制作恩施玉露茶。 立早茶叶 供图

几乎在同一时期，另一个故事在恩施市屯堡乡开始了。

恩施玉露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章开普在2009年接手屯堡乡一个村镇茶厂时，看到的也是一片废墟。厂房坍塌、设备陈旧、茶山荒芜，茶树长得比人高。

“茶树有五六米高，整个荒起来的。”2026年4月22日，章开普告诉澎湃新闻，“那个茶厂经过很多人来盘，都没盘活。我们来的时候，厂房是坍塌的，完全就是一个烂尾楼。”

当时，茶农普遍对茶叶“不爱”，因为不值钱。一斤鲜叶只卖十几元，茶山荒着没人管。章开普选择不赚快钱，而是做品牌、做品质。从下田间地头教茶农标准化采摘，到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鲜叶，再到请来国家级非遗传承人做技术顾问，他一做就是大约十年。

在恩施市政府和章开普、张文旗等非遗传承人、企业家们的努力下，恩施玉露从濒临失传的手工技艺，到连续化生产线的诞生，再到被纳入恩施市的“三张名片”，这个曾经“只有名字”的地理标志产品，终于活了过来。

闯出名

“活过来”只是第一步。茶叶做出来了，卖给谁、怎么卖？一个被市场遗忘了近20年的品牌，如何重新被人看见、被人记住？

恩施茶并非没有出过山。早在上世纪40年代，恩施玉露就曾远销海外，因外形条索紧圆光滑、纤细挺直如针，被日本商人誉为“松针”。

但一个尴尬的事实是，那些茶叶卖出去的时候，叫的不是“恩施玉露”，而是“松针”。

恩施玉露茶纤细挺直如针，被日本商人誉为“松针”。 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图

2026年4月23日，在恩施玉露源头文化馆里，讲解员向澎湃新闻解释：“1973年，恩施玉露在广州市商品交易会上就以‘松针’为品名销往日本，不叫‘玉露’。”那时，恩施茶在市场上还有“玉华”“绿针”等多种叫法，但大多属于炒青工艺，其实只有蒸青才叫“恩施玉露”。

扭转局面的第一步，是让“恩施玉露”这个名字重新拥有标准和分量。

2014年，恩施州茶产业链建设领导小组办公室制定《恩施州茶产业链建设推进方案（2013-2017年）》，确立“品牌引领、抱团发展”的总体思路，把“恩施硒茶”作为州域公用品牌来打造，采取“母子商标、双牌经营”模式运作，强力推进品牌建设。由此，恩施茶产业进入品牌化经营时期。

同年，恩施玉露制作技艺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这一认定，让恩施玉露有了文化层面的“身份证”。

2018年，恩施玉露成为重要外交舞台的叙用茶，一炮而红。

恩施玉露的品牌化也上升为区域公用品牌的整体建设。“恩施玉露品牌的授权都在恩施州茶产业协会，由协会统一管理和授权。”恩施市茶产业发展促进中心主任张大福介绍，这套授权管理有一套严格的准入标准。

恩施玉露的生产技艺已被列入联合国非遗名录。 恩施玉露博物馆 供图

“有工艺的要求，有生产设备的要求，”他说，“比如说我们的蒸汽杀青和精揉，这都是关键性的工艺，必须要具备相应的硬件设备，以及相应的处理条件。当然还有很多其他的工艺，也都要按照要求来。达到它的要求验收，那之后才能授权。”

品牌授权并非一劳永逸。“三年一签，到期了要重新申请。”

2022年，恩施玉露制作技艺又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中国农业科学院茶叶研究所发布的《2025中国茶叶区域公用品牌价值评估报告》显示，恩施玉露品牌价值已飙升至42.72亿元，在全国茶叶品牌价值增量中名列前茅。

恩施玉露的品牌，就这样一步步建立起来。

闯成林

茶叶有了名声，产业能不能跟上，33.6万茶农如何享受到红利而致富？

恩施交出的答案是规模化和产业链。

如今，恩施市的茶产业，不是几家龙头企业的独角戏，而是一条从茶园到茶杯的完整链条。这条链上最关键的环节，是把千家万户的茶农“联”进来。

“公司+合作社+农户”是恩施市普遍采用的组织模式。作为立早茶业董事长，章开普介绍，他的企业自有茶叶基地只有一两百亩，大部分原料来自合作社，“整个村的茶农都纳入我们合作社体系，我们会跟他们发肥料，教他们管理，收他们的鲜叶。”

从下田间地头教茶农标准化采摘，到以高于市场的价格收购鲜叶，章开普“一做就是七八上十年”。

4月23日，茶农在恩施玉露品牌发源地芭蕉乡玉露村的茶园里采茶。 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图

同为恩施玉露传统制作技艺州级代表性传承人，蓝焙茶业董事长蒋子祥也走了同样的路。他的4个工厂覆盖4个乡镇、18个村，带动11000多户茶农从事茶叶种植和加工。

变化是看得见的。“原来一亩茶园收益只有几百元，现在正常能收入5000元，好的品种能到8000元，鲜叶收购价比普通茶翻了数倍。”章开普说，“稳定的收入让许多茶农家庭条件改善，子女教育得到更好保障。”

恩施市茶产业发展促进中心主任张大福介绍，2025年全市茶叶种植面积达38.7万亩，投产茶园35.8万亩，干茶产量2.88万吨，实现农业产值33.2亿元，综合产值突破102亿元。从事茶叶生产加工的市场主体达415家，规上茶企24家，省级龙头企业5家。

产业规模起来了，传统的纯手工方式显然跟不上，恩施茶的加工方式在过去20年里经历了三次跃迁：2006年第一条半机械化生产线建成，2008年中国第一条蒸青针形绿茶连续化生产线试运行，到2025年全市已更新100余条连续化智能化生产线。

2024年，蓝焙茶业投资750万元，引进全国首条恩施玉露全智能化生产线。“原来一条生产线要12个人一个班，两个班24个人，”蒋子祥说，“现在一个班只要2个人，两个班4个人。四个厂原来要32个人，现在8个人就能搞定。”

立早茶业则在数字化管理上下了功夫。每一批鲜叶进场，先测水分、测老嫩度，决定杀青时间多长、揉捻时间多长。“今天做的茶和明天做的茶，口感是一样的，做到整齐划一。”章开普说，“我们把温度精确到1摄氏度，控制茶叶的理化反应。”

恩施玉露龙头茶企普遍使用现代化设备进行生产，以保障质量和产量。 澎湃新闻记者 郑问 图

“自动化程度现在真的很高。”张大福感叹，“购买自动化设备、更新设备都有政策支持，企业积极性高。现在的名优茶加工企业，对车间整体环境的管理、流水线的连续作业、人员素质的管控，从鲜叶一直到包装、销售运输，都基本进入了规范化时代。”

产业有了规模，科技有了支撑，恩施玉露这棵大树终于成林。

闯出海

恩施茶出海，其实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恩施玉露博物馆里，实景还原的“万里茶道”静静诉说着历史。清末和民国时期，恩施就是重要的茶叶出口基地。抗战时期，恩施是湖北省临时省会，当时的“中茶公司”在恩施建实验茶厂，当时的中国茶人，几乎都在恩施工作过。

只不过，恩施茶过去出海，卖的是大宗散茶，拼低价走量。如今，恩施茶要“闯”的是中高端市场，以“恩施玉露”的品牌，堂堂正正走出去。

但这条路不好走。

“国际绿茶市场上，话语权最大的是日本。”张文旗说，“因为日本的蒸青绿茶在全世界非常风靡，星巴克、瑞幸用的抹茶很多是从日本进口的。”虽然日本受气候和污染影响减产，对中国茶的需求在增加，但西方人不会轻易换供应商。

恩施茶正在做的是，让自己的标准接轨国际。“只有标准被认可，产品才能被接受。”张大福说，“出海不是文化输出，是先接轨，再引领。”

他介绍，截至目前，恩施全市具备出口茶叶资格市场主体20家，实现出口创汇390余万美元，出口大宗茶170吨左右。全市重点引导金苔香、金印硒、蓝焙等16家龙头企业申报出口茶备案基地，总面积达14.74万亩。

恩施玉露博物馆里的“中国蒸青”牌坊，彰显着恩施玉露的独特魅力。 恩施玉露博物馆 供图

2025年6月，蓝焙拿下海外第一笔订单，与乌兹别克斯坦客户签订约10吨绿茶的出口合同，7月又接下斯里兰卡500万美元订单。蒋子祥说，他们还正在做欧盟、日本、美国的有机认证。

茶叶要出去，人也可以进来。

茶文旅融合，是恩施茶“出海”的另一条路——让世界走进恩施，让恩施茶的文化漂洋过海。

恩施玉露品牌发源地芭蕉乡黄连溪村，已更名为“玉露村”，建起恩施玉露源头文化馆，村里有360多年的古茶树、蓝氏古屋、清朝牌楼。

蒋子祥说，自己的目标是把这里做成“恩施玉露的膜拜地”。2024年，仅蓝焙就接待了约3000人的研学团队，“这还不是旅行社带的，是有客户主动来找我们看恩施玉露的原产地”。

张大福介绍，恩施市还推出四条茶文旅精品线路，包括屯堡大峡谷线、芭蕉溯源线、茶乡风情线、滨江茶旅线，“我们把恩施著名的几个景区跟玉露连起来了。”

闯未来

恩施市已经明确提出，到2035年茶产业综合产值达到200亿元，实现品牌价值、产业规模、市场版图、质量安全、文化传承、科技赋能六大方面的跨越式发展。这个目标被写进全市茶产业“四大工程”战略规划，意味着在2025年突破100亿元的基础上，用十年时间实现产值翻番。

但恩施玉露的发展也有烦恼，当前也遇上品牌稀释、销售瓶颈、人才短缺等问题，产业发展正处在“百亿之后如何再闯关”的关键节点。

对此，杭州西湖茶食茶饮创新发展研究院院长尹军峰在4月30日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提出三点建议。

恩施玉露正通过融入文旅、融入奶茶等新兴产业，不断拓展发展空间。 蓝焙茶园 供图

首先，传统名优茶要做得更精、更有文化。尹军峰说，恩施玉露的生态富硒、非遗传承等特色需要进一步强化，“要赋予它内在的价值”。

其次，要把品牌嫁接到新消费领域。“恩施玉露的传统蒸青茶，能不能跟新的消费嫁接？”尹军峰举例，比如抹茶也是蒸青工艺，要把传统的品牌和年轻人心目中的新品牌整合在一起，让年轻人看到、让市场看到。

第三，要培育几家真正的龙头企业。“公共品牌是要大家珍惜的，但最重要的是要打造几个大型的龙头企业，甚至形成产业集群。”尹军峰说，必须通过龙头企业去推，形成吸引力。

出山不易，出海更难。但恩施茶产业骨子里有一股“闯”劲。就像张文旗20年前选择去复活一个濒临灭绝的工艺；就像蒋子祥敢投全国首条智能化产线；就像章开普从一片废墟盘活一个厂，带富一方百姓。

100亿元不是终点，200亿元也不会是。只要那股“闯”劲还在，恩施茶产业就能一直闯下去。

闯更远的山，闯更远的海。

海报设计 郑达咖

澎湃新闻资深记者 丁珏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