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研究的多元视野：记第三届跨学科景观研究工作坊

20世纪90年代起，作为学术范畴的景观人类学正式形成，其凭借地理学与人类学的交叉属性，迅速成为跨学科景观研究的前沿话题。为推动景观研究理论深化与本土实践，2026年4月25日至27日，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联合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北京林业大学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研究中心共同举办第三届“跨学科景观研究”工作坊。来自兰州大学、中国农业大学、北京林业大学、北京大学、浙江大学、武汉大学、厦门大学、北京交通大学、云南大学、云南省社会科学院、陕西师范大学、西北师范大学等高校及科研院所与上海文艺出版社等单位的二十余位研究者拨冗出席。工作坊聚焦跨学科视野中的景观及其认知方法，以理论演进为根基，空间与人文面向为核心，本土实践为落点，深入探讨了景观研究的学科融合前景。

1920年，杭州，西湖孤山。

工作坊开幕式上，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党委书记孙立国致辞，对与会学者表示了诚挚的问候与欢迎。随后，厦门大学图书馆馆长、历史与文化遗产学院钞晓鸿教授进行特邀主旨发言，题为《关于景观史研究的若干思考》。钞晓鸿教授从严谨的学术史梳理出发，基于自身研究心得与学术反思，指出景观史研究需要建立扎实的史料基础与鲜明的文献学意识，密切关注“景观文本”在众多历史语境中的变化，敏锐识别“景观错位”与“景观迷失”等特殊现象。钞晓鸿教授强调，全面掌握景观文献及其脉络体系、排查景观的错位与迷失，需要成为景观史研究的一个基本前提。

钞晓鸿教授

在武汉大学张箭飞教授的主持下，工作坊以“理论范式与学术反思的长程”为主题，展开第一场研讨。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向岚麟教授的报告题为《风土景观：超越二元论的遗产新范式》，对二元论的西方景观分析范式进行了深入反思。向岚麟教授从“风土”的古典词源出发，对相关核心文献与现代理论脉络进行了细致爬梳，论证了“风土景观”的丰富本体论内涵，以及其作为一种新型景观分析框架的广阔学术前景。

工作坊召集人，北京林业大学园林学院徐桐副教授的报告《作为文化过程的景观：谈谈〈景观人类学〉中的几个关键概念》，基于合作翻译《景观人类学》一书的体会，系统梳理了百年来人类学研究与景观研究进行理论交融的历史脉络，揭示了“景观”所承载的社会文化意义与跨学科互鉴价值。报告集中讨论了《景观人类学》一书中的若干重要案例及其所反映的景观认知方式，指出“景观”绝非单纯的自然或物质对象，而是深嵌于社会文化过程之中、不断被感知、阐释与重构的人文现象。景观研究需要遗产学、人类学、建筑学、规划设计学、地理学、历史学等多学科打破壁垒、交流互鉴，全面把握景观的丰富意涵与动态本质，不断拓展学术认知的边界。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周丹丹副教授的报告《景观人类学及其超越：基于本土知识谱系的反思》深入反思了西方传统景观概念的视觉中心主义局限。周丹丹副教授系统论述了景观人类学突破人类中心主义，以及建立人与非人共生同构的物我关系论的广阔学术前景。报告进一步强调，中国有着完整的本土景观知识体系，为景观人类学在中国的发展提供了深厚的思想土壤，亦为理解当代人与环境的复杂共生关系提供更具多元性的视野。

云南大学历史与档案学院潘威教授的报告《AI驱动下的清代“人事景观”研究：以东河河官群体为中心》（论文第二作者为云南大学历史与档案学院徐娟博士），展示了人工智能协助研究者进行大规模史料挖掘与深度分析的技术路径，并生动呈现了语料处理与智能体训练等具体技术应用场景。研究揭示出清代黄河河务官员职位流动的历史特征，以及河官群体在迁转规律下所表现出的“逐险”“避险”等心理，对河官政治生态与黄河水文事件之间的密切关联进行了有力论证。

陕西师范大学西北历史环境与经济社会发展研究院李鹏副研究员的报告《区域历史地理的景观呈现：百年来中国区域历史地图集编绘的回顾与省思》（论文第二作者为陕西师范大学西北历史环境与经济社会发展研究院硕士研究生赵泽雪），反思了区域历史地图集长期以来的“自然”与“人文”的二元分类，提出要以历史景观来将人文与自然加以统合。研究指出，区域历史地图绘制要广泛吸收数字人文成果，促进绘制范式转型，推动历史地图从静态平面发展为一个动态、可感知的多维场景。

自左上至右下分别为：向岚麟教授、徐桐副教授、潘威教授、李鹏副研究员

工作坊的第二场讨论以“区域视域下的景观文化过程”为主题，由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谢冰雪教授主持。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张景平教授的报告《寻觅边疆景观的“理想型”：近代兰州园林景观演进研究》，考察了近代兰州园林如何通过刻意回避在传统园林营造中十分重要的“借景”手法，通过遮蔽荒山景象、引入非本地植物等方式营造封闭式的“景观飞地”。张景平教授指出，人们往往会塑造一种“理想型”景观，从而通过对这种“理想型”的构建来进行边疆意象的塑造。近代兰州园林“局部开放、整体遮挡”的独特营造风格，融“边疆性”与“中原意趣”于一炉，折射出边疆认知从象征建构到现实接纳的复杂渐进过程。

云南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曹津永研究员做了题为《冲突与融塑：近代三江并流核心区多元宗教景观的生成》的报告。曹津永老师细致梳理了三江并流核心区的传统信仰格局，以及近代随着天主教势力进入而逐渐形成的多元宗教景观，并对核心宗教建筑的建筑风格变迁进行了深入分析。报告认为，三江并流核心区的多元宗教景观，提示出一个多重力量交织作用的动态文化过程，各宗教在有限空间内形成了独特的“生态位分化”，成为殖民扩张与地方文化互动、冲突与交融的有力证据。

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王长松研究员的报告《近代北京生死空间的现代化过程》，以会馆（生者）和义地（逝者）为切入点，探讨了近代北京独特的城市空间变迁历程。报告指出，明清时期的会馆因科举制度和旗民分治塑造了北京外城的空间形态，近代制度变革与外城形态固化又使会馆和义地面临复杂的现代化性转型，揭示出制度—社会—空间等要素的复杂辩证关系，以及推进城市历史社会地理研究的学术潜力。

浙江大学建筑工程学院傅舒兰副教授的报告《兰州与杭州：新中国的城市重建景观》，以报告人多年的研究心得与学术经验为起点，分析了近代杭州“风景城市”的复杂形成脉络。而位于西北的新兴工业城市兰州与风景城市杭州在1958年莫斯科“城市重建”展会的“相遇”，更提示出新中国旧城发展与新城规划的准则。兰州与杭州这两座城市的相遇，既是新中国城市形象建设的生动例证，亦反映出许多此前未受学界关注的景观思想。

兰州大学历史文化学院硕士研究生陈言冰的报告《“革命”的湖山：西湖孤山与民初浙江的革命纪念》，探讨了辛亥革命以降一系列革命烈士祠墓、纪念碑等建筑在西湖孤山一带的复杂营造历程。报告指出，革命纪念物作为伫立于空间中的醒目物象，其在物理营造之外更牵动着一场饱含记忆、叙事与“革命”观念传播的意义营造历程。革命纪念物作为一种独特的景观，需要采取“营造”与“接受”的双重视角，从时人复杂的观看、利用、想象与体验等层面加以认识。

自左上至右下分别为：张景平教授、王长松研究员、曹津永研究员、傅舒兰副教授、陈言冰同学

工作坊第三场研讨以“环境、群体与仪式景观”为主题，由上海文艺出版社编辑汤思怡老师主持。北京交通大学建筑与艺术学院潘曦教授进行题为《中国西南多民族地区的乡土建筑交融研究》的报告。潘曦教授构建了“原型要素—做法”的分析框架，结合田野调查、建筑类型学及数据分析方法，从建筑角度挖掘出中国西南地区民族交往交融的丰富证据。研究表明，乡土建筑类型与民族边界之间呈现“局部耦合、整体交织”的复杂图景，提示出建筑既可以是特定民族文化认同的载体，也可以成为不同民族共享技术、知识、观念的交流媒介。

云南大学历史与档案学院耿金副教授的报告《地形、水文与历史过程：历史时期宁绍平原农田景观类型辨析》，从景观形态学角度对宁绍平原的农田景观区进行了系统分析，并对已被显著泛化的“圩田”概念进行深入辨析。报告指出，在农田景观的不同类型背后，有着不尽相同的地形基础与水文特征。宁绍平原农田景观的形成并非对太湖圩田模式的简单复制，而是在地方特色水文格局下形成了不同的技术路径。有鉴于此，农业景观史研究需要提升“分辨率”，回归物理景观本体，避免概念的泛化与误用。

厦门大学社会与人类学院葛荣玲副教授的报告《景观与城市关系的再生产：泉州古城徒步中的仪式表达与文化过程》，带领听众进入了一座生动的田野现场。研究以泉州古城徒步为对象，探讨了集体行走如何借助景观实践重新阐发城市文脉与社会关联。报告指出，徒步以线路规划、打卡、非遗展演等仪式化实践，将世遗点、古厝、街巷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的文化文本。其不仅激活静态景观，更在实践中再生产城市认同、社会关系与空间意义，推动了古城从“遗产容器”向“活态文化场域”的积极转化。

西北师范大学哲学与社会学院巨浪副教授的报告《谁的传统？——景观建设、文化主体性与一个土族村落的集体失语》，以青海省互助土族自治县红崖子沟乡张家村为田野点，探讨了“传统村落”景观建设实践中“何为传统”以及“谁来定义传统”等问题。研究表明，在张家村的景观建设中，少数文化专家的意见占据主导，普通村民的声音缺席。相较于对景观的修缮与改造，更需要让文化与民生真正挂钩，重建村民日常生活的主体性，将文化建设的主体性地位归还于村民，展现真实的村落文化生态。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马怡婷博士的报告《风水、资本与景观再生产：地方宇宙论下乡村空间变迁的人类学研究》，以云南滇池东岸海晏村为田野，探讨了传统景观在城市现代化与商业资本介入下的复杂重构。报告指出，外来资本在海晏村的商业陵园开发，引发了村民、地方政府与资本之间围绕“风水”与“景观”的多重博弈。这种博弈不仅体现在经济补偿层面，更深刻嵌入地方景观变迁肌理，呈现出一个由传统宇宙观、国家治理与市场逻辑交织而成的动态过程。

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李文恒博士的报告《自由的技艺：库拉岗日雪山徒步的身体修行、人景互构与现代自我重塑》，探讨了在社会加速与日常异化的现代性语境下，高海拔徒步如何成为都市人群寻求疗愈与意义重构的具身实践。研究以位于中不边境的库拉岗日雪山为田野点，揭示出徒步者通过身体苦行与景观互动，在人景互构中建立深度的感官联结。研究指出，高海拔徒步作为一种“自由的技艺”，成为了现代人抵抗焦虑、重构生存美学的路径，亦折射出文化消费逻辑在实践语境中的复杂张力。

自左上至右下分别为：潘曦教授、耿金副教授、葛荣玲副教授、巨浪副教授、马怡婷博士、李文恒博士

经过三个主题的精彩汇报，工作坊进入圆桌讨论环节，与会学者分别就参与本次工作坊的体会感受，结合自身学术经历与研究经验，展开了深入交流。工作坊召集人、北京林业大学徐桐副教授对工作坊的丰富汇报内容进行了总结，认为“景观”作为众多研究者的共同问题意识，吸引着多学科、多范式的密切关注。本届跨学科工作坊通过促进思考角度、学术视野与理论范式的交流互鉴，带来了丰富的启发。研究者应当继续将景观视作一种“事实”、一种“知识”以及一种“关系”与“实践”，从跨学科交流中汲取新意与新见。

厦门大学钞晓鸿教授指出，相较于各学科内部的专业学术会议，本届跨学科工作坊很好地避免了学术交流的一种“审美疲劳”，每位汇报人的研究都十分新鲜，带来丰富的启发。不过，钞晓鸿教授结合自身造景经验提示出，在普遍将“景观”作为一种“他者”的学术共识中，还应当追求一种研究视角的转换，将景观作为“我”的一种真切感受加以分析。武汉大学张箭飞教授作为工作坊的长期嘉宾，对本届跨学科工作坊的广阔学术视野与丰富启发表示了赞同。张箭飞教授指出，在风景理论疲劳与枯竭的当下，鲜活的个案研究将成为推动学界前进的源头活水。各位研究者都有着自己的专业出发点与立场，借助本次工作坊的机会，主动“越界”，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生动的故事。对于工作坊中的众多的案例对象，张箭飞教授提示出这些研究在非虚构写作上的广阔潜力，亦对人类学写作与田野调查中的“轻易入场”问题进行了反思。

最后，张景平教授指出，跨学科工作坊所搭建的畅所欲言的学术氛围令人愉悦，化用《论语》中的一句话来说，就是“‘学’不孤，必有邻”。尽管研究者反复强调对“景观”加以定义、取得共识的困难性，而“景观”的一种吸引力鲜活地栖居于大家的心目中。研究者从不同的视角对之加以言说，形成了“景观”研究的一种原始驱动力。张景平教授相信，在诸如本届跨学科工作坊等学术盛会的持续助力下，景观研究恰如有根之木，有源之水，终将成长为声势浩大的一派“学术景观”。

（本文图片由刘兴泽、左润东、王一名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