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电话铃声是在周四晚上八点响起的。陈默刚结束一场冗长的项目会,脑袋嗡嗡作响。看到手机屏幕上“父亲”两个字赫然出现,他揉了揉眉心,按下了接听键。
“小默啊,”父亲陈国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背景音是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有个事儿……我看上了个好东西,叫‘量子保健仪’,你隔壁王叔推荐的,说是用了全身舒坦,还能调理慢性病……”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攥住。又是这些词。
“爸,”他打断道,尽量让语气保持冷静,“什么价?”
“不贵,人家说原价一万八,现在做推广,八千八就成,还送一套什么能量锅……”
八千八。陈默闭上眼,指尖发凉。母亲去世后的这三年,父亲独居小镇,节俭了一辈子,买菜多花五毛钱都舍不得,现在却要为一个听名字就荒谬到不行的东西掏出近万元积蓄。愤怒和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陈默无计可施。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次是“磁疗床垫”,上上次是“生命能量水”。每次他都要费半天劲,才能让父亲将信将疑地放弃。
“爸,”他换了语气,“那是骗局,专门骗老年人的。哪有什么量子保健仪,都是假的。你别信,千万别转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听得到戏曲中的胡琴声。“人家……人家有证书的,电视上好像也见过……”
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虽底气不足,却仍固执地坚持着。
这彻底激怒了陈默。“证书?电视?那更能骗人!我跟你说不清,你等着,我马上回来!”说完他就挂了电话。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团火,气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不能再等了,必须当面拦住他。陈默连夜请了假,买了最后一班动车的票。
周五傍晚,陈默拖着小行李箱,风尘仆仆地站在了老家熟悉的单元门前。楼道里飘着厨房传来的油烟味和老房子特有的潮气。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洒在旧沙发上。电视关着,没有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异常安静。陈默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父亲坐在阳台门边那张老藤椅上,背对着门口。他没有在摆弄想象中的“高科技”仪器,甚至没有在听收音机。他微微蜷着身体,低着头,鼻梁上架着那副断了腿、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块柔软的绒布,正极其专注、极其缓慢地擦拭着腿上放着的一样东西。
眼前的画面让陈默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行李箱滚轮发出的声响惊动了父亲,他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头来。昏黄的灯光掠过父亲的侧脸,照清楚了他腿上放着的东西——不是什么“量子保健仪”,而是一个陈旧的、暗蓝色的圆柱形金属筒,一端的镜片早已碎裂,筒身漆皮斑驳,布满划痕。旁边藤编的小筐里,还散落着几个更小的镜头配件,同样满是岁月的痕迹。
陈默这才看清,那是他高中时参加省天文竞赛获得二等奖的奖品——一台入门级天文望远镜的镜筒。整套设备在一次搬家时被意外摔坏,只剩下这个镜筒和几个配件,一直被母亲收在储物间角落,多年未曾动过。
父亲看见他,脸上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像偷吃糖果被抓住的孩子。他下意识想把手里的东西往身后藏,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取下老花镜,用粗糙的手指捏了捏鼻梁:“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陈默喉咙发紧,所有在路上就反复酝酿好的质问和劝导,全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走近几步,目光始终无法从父亲腿上那个旧镜筒移开。绒布擦过的地方,露出一小块原本的金属色,剩下的地方仍是黯淡陈旧的。父亲脚边放着一小杯清水,一块细软的白布,还有一根棉签。他为何要如此小心、认真地擦拭一件早已是废铁的旧物?
“你这是在……”陈默终于发出声音。
父亲局促地挪动了一下身子,把镜筒稍稍拿起来一点,又轻轻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筒身上一道深深的划痕。“收拾屋子,无意间翻出来的。”他含糊地解释,“你妈以前收的……都落灰了。”
陈默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曾经能轻松修理家里任何电器、能做出精巧木工活儿的手,如今皮肤松弛,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凸起。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窘迫,似乎还流露出一种陈默读不懂的情绪。他低下头,继续用绒布擦拭镜筒的另一端,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个,你那时候,喜欢得不得了。半夜还偷偷爬起来看星星……说是要当什么‘宇宙的瞭望者’。”
陈默僵在原地。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那个暑假,他如何痴迷地调试望远镜,如何兴奋地向父母描述看到的土星环,如何自信满满地立志要考天文系……
原来,父亲都记得。
父亲依旧低着头,用棉签蘸了点儿清水,小心地剔除着镜头圈缝隙里的陈年污渍。他的动作笨拙又认真。“王叔他们说的那个仪器……”他再次开口,声音更轻了,“我知道……可能没啥用。”
陈默猛地看向他。
父亲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双手安静地放在镜筒上。他抬起眼,望向陈默,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但神情却是异常平静。
“我就是想着……”他顿了顿,“说那些‘高科技’,你们年轻人一定懂,你才会当真,才会……跑回家来。”
阳台外,夜幕低垂,没有星星,只有一片朦胧灰暗的光。屋子里寂静无声,只有挂钟秒针走过的滴答声,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陈默的心里。
他站在那里,看着灯光下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小心翼翼环抱着废镜筒的双手,看着父亲脸上那混合着窘迫、无奈,还有一丝疲惫的神情。那根从接到电话开始,一路上绷紧的弦,在这一刻,啪的一声,断了。
原来,需要被“揭穿”的,从来不是那些手段低劣的骗局。
陈默张了张嘴,舌根发苦,像含了一口黄连。所有堆积的情绪都堵在喉咙深处,却无法转化为任何语言。
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用微微颤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冰冷的镜筒。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传上来,然后,他伸出手,用力地覆在父亲那双苍老、布满老茧的手上。
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这一角,将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老旧的地砖上,融成一团沉默的、温暖的,又无比沉重的暗色。
本版题图 张宇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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