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占有家中 1600 万补偿款,我一气之下出国谋生,3年后母亲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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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弟弟私自占有家中 1600 万补偿款,我一气之下出国谋生,3年后母亲来电:侄女出嫁,你给陪嫁个60万豪车吧

“家里财产本来就该归儿子,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瞎掺和什么?”

弟弟理直气壮独占家里1600万补偿款,半点没给我留份额。

满心委屈和心寒压得我喘不过气,亲情在巨额钱财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我看透了家人的偏心和世俗偏见,一气之下斩断牵挂,毅然远赴国外独自谋生打拼。

本以为远走他乡就能远离家里的纷争,从此各自安好互不打扰。

可整整三年过去,我早已放下过往心结,母亲一通突如其来的跨国电话,却再次把我拽回残酷的亲情漩涡。

她开口不提亏欠、不提补偿,反而理直气壮提出一个离谱要求,让我给出嫁的侄女陪嫁一辆60万豪车。

偏心到骨子里的家人,理所当然的道德绑架,这一刻我彻底沉默。

面对母亲不近人情的要求,我到底该不该答应......



“张伟啊,你坐下,妈有事和你们说。”

王桂芬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子,那垫子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她说话的调子有点扬,像是憋着什么高兴事。

张伟把背包放在门口鞋柜旁边,换了拖鞋走进来。

客厅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好几年前的挂历,电视机上盖着防尘布。

他在母亲对面的小木凳上坐下,凳子腿有点晃。

弟弟陈海两口子已经坐在长沙发上了。

陈海穿着件黑皮夹克,领子立着,斜靠在沙发扶手上玩手机。

弟媳赵红梅穿了件红毛衣,脖子上那条金链子晃眼。

“妈,啥事非得今天说?我店里下午还要进货呢。”陈海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

赵红梅接话:“就是,现在生意不好做,半天不开门得少赚多少。”

她说着瞟了张伟一眼:“还是大哥好,在城里坐办公室,清闲。”

张伟没吭声。

他早上接到母亲电话,说家里有大事商量,让他务必回来一趟。

他请了半天假,坐了两个钟头大巴从市里赶回镇上。

这会儿还不到中午。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王桂芬脸上笑出褶子,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牛皮纸袋子,袋子边都磨毛了。

“你们看看这个。”

陈海这才放下手机,伸手把袋子拿过去。

赵红梅也凑过头。

袋子里是几份文件,最上面是张规划图。

陈海翻了两页,突然不动了。

赵红梅凑得更近,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是真的?”她声音有点抖。

王桂芬使劲点头:“那还有假?街道主任亲自送来的,红章盖着呢。”

张伟看着他们,心里隐约猜到是什么事。

老宅要拆迁的消息传了快一年,一直没定数。

“多少钱?”陈海抬头问,嗓子有点紧。

王桂芬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下。

“一千六百万。”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墙上老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很响。

张伟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闷的。

一千六百万。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这个数。

他在广告公司做策划,一个月五千八,扣掉房租吃饭,能剩下两千就不错。

攒了四年,卡里就六万块钱。

李静爸妈上次吃饭时说了,结婚得有房子,首付起码三十万。

他算过,照现在这样,还得攒十年。

“妈,这钱……啥时候能给?”陈海声音有点飘。

“快了,下个月就能打过来,打到我卡上。”王桂芬说着,看了眼张伟,“今天叫你们回来,就是商量这钱咋用。”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是这么想的。陈海店里生意一直不上不下,缺本钱。这回有钱了,拿一部分给他扩大门面,换个位置好的铺子。”

陈海脸上立刻笑开了:“妈,还是你想着我。”

“那必须的,你是我儿子嘛。”王桂芬也笑,又看向赵红梅,“还有小雅,马上上小学了。镇上实验小学有个国际班,一年学费六万。咱家小雅聪明,得去好学校。”

赵红梅连连点头:“妈说得对,再苦不能苦孩子。”

王桂芬又说了一阵。

说家里房子老了,该换套新的。

说自己年纪大了,得留点养老钱。

说了得有十来分钟。

张伟安静听着,一句话没插。

等他妈说完了,他才开口。

“妈,那我呢?”

客厅里一下子静了。

陈海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赵红梅把脸别过去,看窗外。

王桂芬看着张伟,叹了口气。

“张伟啊,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但你年轻,又是男的,得靠自己奋斗。”

“你弟不一样,他有老婆孩子,有店要管,压力大。”

张伟手心里全是汗。

他吸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

“妈,我也在奋斗。一个月工资五千八,房租一千五,吃饭交通一千多,每个月给你八百,我自己剩不下啥。”

“我和李静谈了一年多了,她家是城里的,结婚总得有个房子。市里房子,郊区的小两居,首付也得三十多万。”

“我攒了四年,就六万块。”

他顿了顿:“妈,我不要多,就要我该得的那份。”

王桂芬脸色沉下来。

“什么叫你该得的?这钱是张家的,怎么分,妈说了算。”

“妈,老宅是爷爷留下的,爷爷走时没留遗嘱,按法律,爸和姑姑都有份。爸不在了,他那份该我和陈海平分。”

这话张伟憋了很久了。

他查过资料,问过人,心里清楚。

“张伟!”陈海猛地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他脸上,“你啥意思?跟妈算账?跟弟算账?”

“爸走这么多年,是妈一个人把咱俩拉扯大!现在有点钱,你就跳出来要分?你要脸不要?”

赵红梅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大哥,妈多不容易你又不是不知道。有钱了不该先紧着妈,紧着这个家?”

“你在城里逍遥快活,哪知道我们在家照顾妈的辛苦?”

张伟看着他们一唱一和。

看着他妈坐在那,沉着脸不说话。

突然觉得特别累。

父亲走那年,他十四,陈海十岁。

从那以后,妈就一直偏心弟弟。

好吃的先给弟弟,新衣服先给弟弟买。

弟弟没考上高中,妈花钱托人让他读技校。

他考上大学,妈说家里没钱,让他自己贷款。

大学四年,他打工挣生活费,还贷款。

弟弟在镇上开店,妈把家里积蓄都拿出来了。

他从没抱怨过。

总觉得自己是哥哥,弟弟小,妈不容易,他该体谅。

可现在,一千六百万摆在眼前。

妈还是这个态度。

弟弟还是这副嘴脸。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妈。”张伟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清楚,“我就问一句,这钱,有没有我一份?”

王桂芬看着他,眼神闪躲。

好一会儿才说:“张伟,妈说了,钱放妈这儿,将来都是你们的。你现在非要分,不是伤和气吗?”

“你和李静结婚,妈支持。但买房不急,你们年轻,先奋斗几年,等攒够钱再买不行?”

“妈给你拿八万,算妈支持你们的,行不行?”

八万。

一千六百万里的八万。

张伟笑了,笑得发苦。

“妈,我懂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张伟!你去哪儿?”王桂芬在后面喊。

“回市里,明天还上班。”

“你这孩子,饭都不吃就走?”王桂芬站起来。

赵红梅小声嘀咕:“耍啥脾气,谁欠他了似的。”

陈海哼了一声:“让他走,有本事别回来。”

张伟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三个人。

妈脸上的着急,弟脸上的不屑,弟媳脸上的嘲讽。

看得清清楚楚。

“妈,那八万你留着吧,我不要。”

“老宅的钱,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但话说前头,该我的,我不会不要。”

“今天不分也行,等你想分的时候再说。”

说完他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把那些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楼道里黑,声控灯早坏了。

张伟摸着墙往下走,脚步发沉。

走到一楼,手机响了。

是李静。

他吸了口气,接起来。

“喂,李静。”

“张伟,到家了吧?阿姨怎么说?”李静声音轻快,带着期待。

张伟沉默了几秒。

“李静,房子……可能买不了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拆迁的事黄了?”

“没黄,钱下来了,一千六百万。”

“那……”

“我妈说,钱要留着,给弟扩大店面,给侄女上学,给他们换房子。”

张伟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下来。

“她说,给我八万,让我们别急着买房。”

电话里是长长的沉默。

长得张伟心慌。

“李静?”

“张伟。”李静声音很平,平得让他害怕,“所以你家意思就是,一千六百万,没你份,是吧?”

“……嗯。”

“那你就这么认了?”

“我能咋办?那是我妈,我弟……”

“张伟!”李静突然提高声音,“那是你妈你弟,那我呢?我算啥?”

“咱俩在一起一年半,我跟你要过啥吗?没要彩礼,没要三金,就想有个自己的家,这过分吗?”

“你说你家条件不好,我说一起努力。你说拆迁款下来就有希望了,我信了。我爸妈那边,我一直说你好,说你踏实肯干……”

她声音开始发颤。

“现在呢?一千六百万,给你八万?张伟,你告诉我,我在你家眼里到底算啥?”

“李静,你别这样……我会再跟我妈说,我会争取……”

“你咋争取?”李静打断他,“你妈态度还不够清楚?你弟态度还不够明白?在他们眼里,你就是外人!是能随便打发的!”

“不是,我妈她只是……”

“只是啥?只是偏心?只是觉得你好欺负?”

李静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

“张伟,我累了,真累了。”

“我爸妈昨天又打电话,说王阿姨介绍那男的,家里两套房,开奥迪,问我啥时候去见。”

“我一直推,我说我有对象了,说你人好。”

“现在我觉得,我像个傻子。”

“李静,你别这样……”张伟不知道该说啥,只会重复这句。

“分手吧。”

李静说完挂了电话。

忙音响着,嘟嘟嘟的,敲在张伟心上。

他蹲在黑暗的楼道里,手机还贴在耳边。

过了很久。

楼上有人开门下楼,脚步声越来越近。

张伟站起来,低头走出去。

单元门外天已经黑了。

初秋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他站在路边,看着来往的车,不知道去哪。

回市里?

回去面对空荡荡的出租屋,和已经分手的李静。

留在这?

这个已经没他位置的家。

手机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张伟,到市里了吧?妈想了想,八万是少了点,妈给你十五万,行了吧?别闹脾气了,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

张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输入框打字,打了又删。

最后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去长途汽车站。”

车开了,窗外的镇子往后退。

这个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现在看着很陌生。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海发来的。

“张伟,不是弟说你,你今天那态度太伤妈心了。妈把咱俩拉扯大容易吗?你为了点钱就跟妈甩脸子,你还是人吗?”

“钱的事妈说了算。你要真缺钱,我店里缺个看仓库的,一个月两千八,管吃住,总比你在外面强。”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肩膀直抖。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眼神怪怪的。

张伟没理。

他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

两千八。

看仓库。

这就是他亲弟给他的“出路”。

他抹了把脸,把陈海微信拉黑了。

把母亲微信设成免打扰。

做完这些,他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在国道上跑。

张伟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陈海有新玩具,他只能玩旧的。

陈海有新衣服,他穿陈海穿小的。

陈海闯祸,他背锅。

妈总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他让了。

让了二十八年。

现在,一千六百万摆在面前,妈还要他让。

这回,他不想让了。

可他不知道该咋办。

和李静分手,像抽走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个笑话。

努力读书,努力工作,想在城市站稳脚跟。

到头来,不如老宅拆一次。

不如妈一句话。

不如弟一个眼神。

出租车在长途汽车站门口停下。

张伟付钱下车。

车站里人不多,冷冷清清的。

他买了最近一班回市里的票,还有半小时发车。

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李静的照片。

她穿白毛衣,笑得好看。

那是去年冬天在公园拍的,那天冷,她鼻子冻得通红。

张伟看着照片,手指在上面轻轻摸。

然后他点开相册,找到那张照片,按了删除。

“确定删除此照片?”

是。

照片没了。

就像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样。

张伟靠在冰凉的塑料椅子上,仰头看车站高高的天花板。

灯很刺眼。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空空的。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通知检票了。

张伟站起来,拎着背包往检票口走。

队伍不长,很快轮到他了。

检票,上车,找座位。

他靠窗坐下,看外面漆黑的夜。

车慢慢开出车站,开出镇子。

离那个家越来越远。

离他以为的未来也越来越远。

张伟戴上耳机,随便放了首歌。

是首老歌。

“过了这一夜,你的爱也不会多一些……”

“你又何必流泪,管我明天心里又爱谁……”

张伟听着,觉得歌词真应景。

他转过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窗外是飞驰而过的黑暗。

偶尔闪过零星的灯光。

像他的人生。

看着有光,怎么也抓不住。

车在国道上平稳开着。

张伟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小时候。

陈海抢他玩具,他哭着找妈。

妈说,你是哥哥,要让着弟弟。

他说,可那是我的。

妈说,啥你的我的,都是家里的。

他哭得更凶了。

然后画面一变,他长大了,拉着李静的手,站在个漂亮的房子里。

李静说,张伟,这就是咱家吗?

他说,对,咱家。

然后门开了,妈和陈海走进来,说,这房子是我们的,你们出去。

李静看着他,眼里全是失望。

她说,张伟,你连个家都给不了我。

说完转身就走。

他想追,被妈和陈海拉住了。

他们说,你是张家人,得留在这儿。

他挣扎,哭喊,挣不脱。

“醒醒,到站了!”

有人推他。

张伟猛地睁眼。

司机不耐烦地看着他。

“到市里了,下车了。”

张伟这才反应过来,揉揉发胀的太阳穴,拎包下车。

凌晨的市里汽车站,冷冷清清。

几个拉客的司机围上来问要不要车。

他摆摆手,走出车站。

冷风一吹,他清醒了些。

看手机,凌晨三点。

这个点回出租屋也没事。

他在路边找了家二十四小时快餐店,走进去。

店里没啥人,暖气开得足。

张伟点了杯最便宜的咖啡,找个角落坐下。

热咖啡喝下去,身上暖和了点。

但心里还是冷的。

他拿出手机看微信。

母亲的聊天框里又多几条消息。

“张伟,妈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你要理解妈,妈也是为了这个家。”

“你弟压力大,小雅还小,你就当帮帮你弟,行不?”

“等你以后结婚了,妈肯定不亏待你。”

张伟看着这些话,觉得恶心。

他关掉和母亲的聊天框,点开和李静的。

最后一条是李静发的分手通知。

他往上翻,翻到昨天早上。

李静说:“张伟,你到家好好跟阿姨说,别吵。钱多钱少没关系,咱俩在一起,慢慢来。”

他回:“嗯,知道。等我好消息。”

好消息。

张伟扯扯嘴角。

这算啥好消息?

他放下手机,双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发抖。

但他没哭。

只是觉得累,空,没力气。

窗外天渐渐泛白。

街上开始有车,有人。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张伟觉得,自己的天再也不会亮了。

他在快餐店坐到六点,坐第一班公交回出租屋。

房子是合租的,两室一厅,他和另一个男的各住一间。

客厅小,堆满杂物。

张伟打开自己房门,把背包扔地上,把自己摔床上。

床板硬,硌得骨头疼。

但他不想动。

就这么躺着,看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

灯罩有点黄,边裂了道缝。

像他的人生。

裂了,补不好了。

不知躺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合租室友打来的。

“张伟,你今天不上班?都九点了,看你门关着,没动静。”

张伟这才想起来,今天周一,该上班的。

“我有点不舒服,请假了。”他声音沙哑。

“哦,那你好好休息。对了,你妈早上打好几个电话,打到我这儿了,我说你没在家,她让你回电话。”

“……知道了,谢谢。”

挂了电话,张伟盯着手机屏幕。

母亲有七个未接来电。

还有几条微信。

“张伟,你咋不接电话?”

“看到消息回电话,妈有事跟你说。”

“你还生气呢?”

张伟没回。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母亲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好久。

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不知道说啥。

也不知道母亲想说啥。

无非是那些话,那些道理,那些让他“懂事”、“体谅”、“顾全大局”的话。

他听够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公司组长。

“小张,你咋没来上班?假也不请,啥意思?”

“王哥,对不起,家里有点事,忘了请假了。”张伟坐起来,揉揉脸。

“家里有事也得请假啊!今天客户要方案,你不在,谁弄?”

“我下午过去,现在马上弄,远程发您,行不?”

“下午两点前,必须给我!”

“好,好。”

挂了电话,张伟深吸口气,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开电脑,做方案。

工作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

至少能暂时忘了那些糟心事。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

一直敲到下午一点半,才把方案做完,发给组长。

组长很快回复:“收到了,下次注意,别再无故旷工了。”

“知道了,谢谢王哥。”

关了电脑,张伟觉得头昏脑涨。

他站起来想倒水,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扶桌子站稳,他才意识到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几乎没吃啥东西。

胃里空得发疼。

他走到厨房,想煮泡面,发现连泡面都没了。

只剩半包挂面,几个鸡蛋。

他烧水,下面,打了两个蛋。

面煮好,他端碗回房间,坐在床边吃。

面很淡,没啥味。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吃完了。

吃完面,他看时间,下午两点。

这个点去公司也没意义了。

他给组长发微信,说身体不舒服,下午不去了。

组长回了个“嗯”。

张伟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闭眼,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妈的脸,一会儿是陈海的脸,一会儿是李静的脸。

还有那一千六百万。

那些零在他眼前飘。

他烦躁地翻个身,把脸埋枕头里。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语音通话。

张伟拿起来看,是大学同学刘涛。

刘涛是他室友,毕业后去了广州,俩人关系不错,但联系不多。

他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喂,刘涛。”

“我靠,张伟,你总算接电话了!”刘涛声音大,带着兴奋,“你知道我找你啥事不?”

“啥事?”

“好事!天大的好事!”

刘涛声音激动得发颤。

“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我在搞外贸吗?最近有个机会,去澳大利亚,那边有家公司招人,做仓储管理的,要有国内经验,英语过关,我推荐你了!”

张伟一愣。

“澳大利亚?”

“对!年薪七万澳币,换成人民币三十多万!包吃住,签证公司办!干得好还有提成!”

刘涛说得快。

“我知道你最近缺钱,这不正好吗?出去干几年,攒点钱,回来娶媳妇买房,绰绰有余!”

张伟握着手机,没说话。

“咋了?不高兴?”刘涛察觉他不对劲,“你那边出事了?”

张伟沉默几秒,把事情简单说了。

拆迁,一千六百万,没他份,分手。

刘涛听完,沉默好久。

然后骂了一句。

“我操,你家也太不是东西了吧?”

“张伟,听我的,赶紧出来!这种家,你还留着干啥?等着被他们吸干血吗?”

刘涛声音很急。

“澳大利亚这边机会真不错,我都帮你打听好了。你过来,从头开始,赚的钱都是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你不是一直想做设计吗?这边公司也有设计岗,你英语不错,专业也过硬,肯定能行!”

张伟的心跳快了点。

出国。

从头开始。

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些糟心事。

听着诱人。

但他还犹豫。

“刘涛,我……我没出过国,啥都不懂。”

“不懂就学!谁生下来就懂?”刘涛说,“我刚来广州时,不也啥都不懂?现在不也混出来了?”

“张伟,我知道你现在难受,但这是个机会。你留在这儿,能咋样?继续被你妈你弟压榨?继续看着那一千六百万,一分拿不到?”

“你甘心吗?”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可……

“让我想想。”张伟说。

“还想啥想!”刘涛急了,“机会不等人!那边公司这周就要定人,我再不回复,名额给别人了!”

“我……”

“这样,我先把你的简历发过去,你好好考虑。最晚明天晚上,给我答复,行不?”

“……行。”

挂了电话,张伟坐在床上,脑子很乱。

出国。

去个完全陌生的国家。

语言,文化,生活习惯,全不一样。

他能适应吗?

万一失败了咋办?

可是,留在这儿,他又能咋样?

继续做一个月五千八的策划,攒钱攒到猴年马月,才能买房?

继续被妈和陈海当傻子,看着他们拿走本该有他一份的钱?

继续活在李静分手的阴影里?

不。

他不想。

张伟站起来,在小房间里来回走。

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打架。

一个说,去,离开这儿,重新开始。

一个说,别去,外面太危险,你啥都不懂。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

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

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闪个不停。

像在嘲笑他犹豫不决。

他走到窗边,看外面车水马龙。

这个城市大,繁华。

但没有一寸地方真正属于他。

他在这儿读书,工作,生活了六年。

可他还是像个浮萍,没根。

没家。

张伟突然想起李静说过的话。

她说,张伟,我想要个家,一个属于咱俩的家。

他说,好,我给你。

可现在,他给不了。

他连自己都安顿不好,咋给她一个家?

手机又震了一下。

刘涛发来的微信。

“张伟,简历我发过去了,那边负责人看了,说很感兴趣,想尽快和你视频面试。时间定在明天下午四点,你准备下。”

下面附了个文件,是公司介绍和职位要求。

张伟点开,慢慢看。

公司做外贸的,规模不小,在悉尼有办公室。

职位是仓储管理助理,要求英语流利,有相关经验,能接受海外工作。

薪资待遇,和刘涛说的一样。

甚至更好点。

张伟的心,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员工宿舍照片。

干净,整洁,有独立卫生间。

比他现在合租的房子好太多了。

还有公司附近的街景,蓝天,白云,干净的街道。

和他现在灰蒙蒙的城市,完全不一样。

张伟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文件,点开浏览器。

输入“澳大利亚 悉尼”。

搜索。

出来很多信息。

气候,文化,生活成本,华人社区。

他一条条看下去。

看得很认真。

直到眼睛发酸,才停下。

他走到镜子前,看里面的自己。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下巴冒出胡茬。

憔悴,狼狈,不像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倒像条丧家犬。

张伟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久。

然后他深吸口气,拿起手机,给刘涛回了条消息。

“好,我面试。”

消息发出去,他觉得心里那块大石头,好像松了点。

虽然不知道前路是啥。

但至少,他迈出了这一步。

离开这一步。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母亲。

张伟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没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动挂断。

然后又响。

一遍,两遍,三遍。

张伟就看着,听着。

直到电话不再响。

换成一条微信。

“张伟,接电话,妈有重要事跟你说。”

张伟没回。

很快,又一条消息跳出来。

“你大伯,三姑,小姨,都在咱家,要开家庭会议,商量拆迁款的事。你赶紧回来,必须回来。”

家庭会议。

商量拆迁款的事。

张伟盯着这条消息,突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昨天他走时,咋不说开家庭会议?

现在亲戚都来了,才叫他回去。

啥意思?

让他当众表态,放弃自己那份?

让亲戚们一起施压,逼他就范?

张伟回了一条消息。

“啥会?昨天不是已经商量完了吗?”

消息发出去,母亲立刻打来电话。

这次,张伟接了。

“张伟,你总算接电话了!”母亲声音很急,带着不满,“你昨天啥态度?说走就走,把妈一个人扔家里,你弟你弟媳多尴尬你知道吗?”

“妈,有事说事。”张伟声音很平静。

“你大伯他们都来了,要商量拆迁款咋分。你赶紧回来,这事得全家一起定。”

“咋分,你和弟不是已经定好了吗?”张伟说,“给我八万,剩下的,你们用。”

电话那头沉默一下。

“谁说的?妈是那样人吗?”母亲声音拔高了,“妈说了,钱是咱家的,人人有份。但你昨天那态度,妈能当着那么多人面说吗?”

“你赶紧回来,咱一家人,坐下来好好说。”

张伟握着手机,没说话。

“张伟,妈知道你委屈,但你也得体谅妈的难处。你弟有家,有孩子,压力大。你还年轻,以后机会多的是。”

“再说了,这钱也不是不分给你,只是晚几年。等家里情况好了,妈肯定不亏待你。”

又是这些话。

又是这些听着有道理,其实全是空话的话。

张伟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妈,我不回去了。”他说。

“啥?”母亲声音尖起来,“你不回来?你大伯他们都等着呢!”

“等着干啥?等着劝我,让我懂事,让我体谅,让我放弃我该得的那份?”

张伟声音很轻,但清楚。

“妈,我不是三岁小孩了。你昨天说的话,我听得懂。弟昨天发的消息,我也看得懂。”

“这钱,我不争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抽气声。

“你和弟,想咋分就咋分。我那份,你留着,就当是我孝敬你的。”

“以后家里有啥事,需要我出钱出力的,你跟我说,我能帮的,一定帮。”

“但别的,就算了。”

“张伟,你……你啥意思?”母亲声音有点抖。

“我的意思是,从今往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家里的事,你和弟做主。”

张伟顿了顿。

“就这样吧,妈,我还有事,先挂了。”

“张伟!你别挂!你听妈说……”

张伟没再听。

他挂了电话,然后把母亲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些,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灯火越来越多。

像星星,洒在人间。

张伟看着那些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面试。

这一次,他要为自己活。

视频面试比张伟想的要顺利。

屏幕那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是公司在悉尼分部的负责人。

说话带点口音,但很和善。

问的问题也不刁钻,大多是专业相关的,还有英语沟通能力。

张伟准备了很久,回答得还算流畅。

面试结束前,陈总在视频里笑了笑。

“小张,你的情况刘涛大概跟我说了。年轻人,遇到点挫折正常,重要的是有走出去的勇气。”

“我们这边确实需要人,你背景和能力,我觉得符合要求。如果你确定能来,我们尽快走流程。”

张伟握着鼠标的手,有点出汗。

“陈总,我……我能问一下,大概多久能过去吗?”

“流程快的话,一个多月左右。签证、机票、住宿,公司都会安排。你只需要准备好个人材料,还有,做好心理准备。”

陈总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

“国外不比国内,语言、文化、生活习惯,都不一样。工作压力也大,你得能吃苦。”

“我能吃苦。”张伟立刻说。

“那就好。”陈总点头,“这样,我让人力那边发录用通知给你,你看一下条款,没问题就签了,然后准备材料。”

“好,谢谢陈总。”

挂了视频,张伟靠在椅子上,长长吐出口气。

后背全是汗。

他做到了。

真的做到了。

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有了方向。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涛发来的消息。

“咋样咋样?老陈咋说?”

“过了,让我等录用通知。”

“我靠!牛逼啊兄弟!”刘涛发来一串感叹号,“我就知道你能行!赶紧准备,早点过来,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张伟看着屏幕,嘴角扯出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这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想笑。

“刘涛,谢了。”

“谢个屁!咱俩谁跟谁!不过说真的,你家里那边……搞定了?”

张伟沉默一下。

“没搞定,但也不重要了。”

“对!想开点!那种家,趁早远离!”刘涛发来个“拍肩”的表情,“等你出来了,天高任鸟飞!”

正说着,邮箱提示音响起。

录用通知来了。

张伟点开,一字一句地看。

薪资,福利,合同期限,工作职责。

都清清楚楚。

年薪七万澳币,换下来,确实三十多万人民币。

包住宿,有保险,每年一次回国探亲假。

合同期三年。

张伟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在签名栏,敲下自己名字。

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

张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通明。

他租的这个老小区,灯光昏暗,但远处商业区的高楼,却亮得耀眼。

像两个世界。

他属于哪个世界?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想再留在这个昏暗的世界里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张伟犹豫一下,接起来。

“喂?”

“张伟,是我。”是母亲的声音。

张伟一愣。

他拉黑了母亲的微信和电话,但母亲用别人手机打过来了。

“妈,有事吗?”

“你把我拉黑了?”母亲声音带着怒气。

“张伟,你长本事了啊?连你妈都敢拉黑?”

“妈,如果你还是想说钱的事,那咱没啥好谈的。”张伟声音很平静。

“我不是要说钱!”母亲声音尖起来,“我是要告诉你,家庭会议开完了!你大伯,三姑,小姨,都同意了我的方案!”

张伟握着手机,没说话。

“拆迁款,一千六百万,我留三百万养老,剩下的,一千三百万,全给你弟!”

母亲的话,像把锤子,砸在张伟心上。

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喘不过气。

“你弟要扩大店面,要换房子,小雅要上学,处处都要钱。你一个大小伙子,有手有脚,自己能挣!”

“再说了,你以后结婚,女方要是真看得上你,不会在乎你有没有房!要是看不上,有房也没用!”

“妈这是为你好!你现在不理解,以后就懂了!”

张伟听着,突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妈,说完了吗?”

“你啥态度?”母亲更生气了,“我告诉你,这事就这么定了!钱已经打到你弟卡上了!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

“好。”张伟说,“我同意。”

电话那头安静一下。

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你……你说啥?”

“我说,我同意。”张伟重复一遍,“钱,你们想咋分就咋分。给我弟也好,给谁都好,我无所谓。”

“你……你真这么想?”母亲声音有点怀疑。

“真这么想。”张伟说,“但妈,我也跟你说清楚。从今往后,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和我弟,好自为之。”

“你啥意思?啥叫好自为之?张伟,你把话说清楚!”

“意思就是,以后家里的事,别找我。你和我弟,也别再联系我。”

“你……你要跟我们断绝关系?”母亲声音在抖。

“不是断绝关系。”张伟说,“是保持距离。你养我长大,我会尽赡养义务。该给的钱,我会给。但别的,就算了。”

说完,他没等母亲回应,挂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陌生号码,也拉黑了。

做完这些,他放下手机,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

但没哭。

他只是觉得,心里那块地方,彻底空了。

也好。

空了,就不会再疼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张伟忙得脚不沾地。

办护照,准备签证材料,体检,公证。

公司那边很给力,有专人指导,流程走得很快。

他没跟任何人说他要出国的事。

同事问起,他只说家里有事,要请长假。

合租室友问他是不是要搬家,他说是,但没说搬去哪。

母亲和弟弟没再联系他。

也许是真生气了,也许是觉得他掀不起啥风浪,无所谓了。

只有一次,他在收拾东西时,接到了三姑的电话。

“张伟啊,我是三姑。”电话那头声音,带着刻意的亲热。

“三姑,有事吗?”

“也没啥事,就是听说你要出国了?”

张伟动作顿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你妈说的呀。”三姑语气很自然,“她说你要去国外打工,赚大钱。张伟啊,不是三姑说你,国外哪有那么容易混?你一个大学生,在国内找个安稳工作多好,非要去受那个罪?”

“再说了,你妈年纪大了,你弟又忙,你这一走,谁照顾她?”

张伟没说话。

“要三姑说,你就别走了。你妈把那钱都给你弟,是有点不地道,但你当哥哥的,多体谅体谅。你弟也不容易,有老婆孩子要养……”

“三姑。”张伟打断她,“如果你是来当说客的,那就不用说了。我机票已经买好了,下周就走。”

“你这孩子,咋这么倔呢?”三姑声音冷下来,“一家人,有啥过不去的?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三姑,我还有事,先挂了。”

张伟挂了电话,顺手把三姑号码也拉黑了。

然后继续收拾行李。

他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够了。

其他的,该扔的扔,该送人的送人。

收拾到书桌抽屉时,他翻出个旧相册。

里面是全家福。

父亲还在世时的全家福。

照片上,父亲搂着母亲,他和弟弟站在前面,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候他还小,弟弟也没那么讨厌。

母亲也没那么偏心。

张伟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撕成两半。

一半是父亲和母亲。

一半是他和弟弟。

他把有父亲的那一半,收进钱包。

另一半,扔进垃圾桶。

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

然后拿起手机,订了张下周飞悉尼的机票。

起飞时间,下周四,下午三点。

订完票,他给刘涛发了条消息。

“刘涛,我下周四的飞机,下午四点到。”

刘涛很快回复。

“收到!我去接你!房间都给你收拾好了,直接拎包入住!”

“谢了。”

“客气啥!对了,你家里……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

“那就好。出来了就别想那些糟心事了,好好干,前途大着呢!”

“嗯。”

放下手机,张伟看着窗外。

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他想起小时候,每次下雨,父亲都会骑自行车去学校接他。

他坐前杠上,父亲在后面撑伞。

雨很大,但他后背总是干的。

因为父亲的伞,全倾在他这边。

后来父亲走了,就再没人给他撑伞了。

他得自己撑。

现在,伞破了,他得换一把。

换一把更大的,更结实的。

能遮风挡雨的。

出发前一天,张伟去公司办了离职手续。

组长很惋惜,说他能力强,走了可惜。

张伟只是笑笑,没多说。

办完手续,他请几个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吃了顿饭。

饭桌上,大家祝他前程似锦。

他喝了点酒,有点晕。

但脑子是清醒的。

吃完饭,他一个人走回出租屋。

路过一家房产中介,他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房源信息。

市里房价,又涨了。

一个小两居,首付要四十万。

他算了算,按他之前的工资,不吃不喝,要攒七年。

七年。

那时候他都三十五了。

李静等不了七年。

他也不想等。

现在好了,不用等了。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他开始最后一遍检查行李。

护照,签证,机票,身份证,银行卡。

该带的都带了。

不该带的,一样都没带。

晚上十点,他洗完澡,躺在床上。

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过去,想现在,想未来。

想父亲,想母亲,想弟弟,想李静。

想那一千六百万。

想那通电话。

想母亲那句“钱已经打到你弟卡上了”。

想弟弟那句“来我店里看仓库,一个月两千八”。

想李静那句“我们分手吧”。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他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然后拖着行李箱,背着背包,出门。

合租室友还在睡,他没吵醒他,悄悄关了门。

下楼,打车,去机场。

路上有点堵,到机场时,离起飞还有三小时。

他换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然后过安检。

一切都很顺利。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有分别的情侣,有出游的家庭,有出差的商务人士。

张伟找个角落坐下,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耳机里在放英文歌,他听不懂歌词,但旋律舒缓。

他听着,慢慢放松下来。

离登机还有半小时时,手机响了。

是个本地号码。

张伟犹豫一下,还是接了。

“喂?”

“张伟,你在哪儿?”是母亲的声音,很急,还带着喘。

“机场。”

“你真要走?”母亲声音尖起来,“张伟,你给我回来!马上回来!”

“妈,飞机马上起飞了,回不去了。”

“我不管!你给我回来!你这一走,外人咋看我?咋说咱家?”

张伟扯扯嘴角。

原来母亲在乎的不是他要走,而是外人咋看。

“妈,别人咋看,重要吗?”

“咋不重要?你是我儿子,你说走就走,连声招呼都不打,别人会说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

“张伟,听妈的话,回来。妈不让你弟要那么多钱了,妈给你留四十万,行不行?四十万,够你付首付了!”

张伟笑了。

真笑了。

“妈,昨天你还说,钱已经全打给弟了。今天又说给我留四十万。这钱,到底在哪儿?”

电话那头,母亲噎住了。

“我……我可以让你弟拿回来……”

“不用了。”张伟说,“那钱,你留着吧。给弟,给侄女,都行。我不要了。”

“你……你不要了?你真不要了?”母亲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不要了。”

“那你……你出国干啥?你哪来的钱出国?”

“我找了工作,公司出钱。”

“啥工作?靠谱吗?你别被人骗了!”

“靠谱不靠谱,我都得去。”张伟说,“妈,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就别操心了。”

“我能不操心吗?你是我儿子!”母亲声音带了哭腔,“张伟,妈知道,妈对不起你,妈偏心。但妈也是没办法,你弟他……他不争气,妈得替他想想……”

“妈。”张伟打断她,“这些话,你留着跟弟说吧。我该登机了。”

“等等!张伟,你再等等!妈还有话要说!”

“还有啥话?”

“你……你这一走,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三年,可能五年,可能更久。”

“那么久?”母亲声音慌了,“那妈咋办?你弟咋办?”

“妈,你有弟,有弟媳,有侄女。他们会照顾你的。”

“他们……他们哪靠得住啊!”母亲哭起来,“张伟,妈错了,妈真错了。你回来,妈把钱要回来,咱重新分,行不行?你别走,妈就你这么一个儿子……”

“妈,你有两个儿子。”张伟声音很平静,“一直都是。”

说完,他挂了电话。

然后关机。

广播里开始通知登机。

张伟站起来,拎着背包,走向登机口。

排队,检票,走进廊桥。

每一步都很稳。

没回头。

找到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系好安全带。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

失重感传来的那一刻,张伟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突然觉得,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头,松开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耳边是引擎的轰鸣声。

像在跟过去告别。

也像在迎接新的开始。

他不知道未来会咋样。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要自己走了。

三年后。

悉尼,市区某写字楼。

张伟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手里的报表,眉头微皱。

“这个季度数据,比预期低了两个点。陈总,你咋看?”

坐他对面的,是当初面试他的陈总。

不过现在,陈总已经不是他上司了。

他是。

两年前,公司业务扩张,在悉尼设了办事处,他因为业绩突出,被提拔为办事处负责人。

两年时间,他把办事处业绩做到了集团前五。

去年,他和刘涛,还有另外两个朋友,一起创业,开了现在的公司。

做跨境电商,主营家居和户外用品。

起步很难,但好在赶上了风口,加上他们几个都拼,公司慢慢上了轨道。

现在,他们已经搬进了市区写字楼,团队也有十几个人了。

“张总,主要是物流那边出了点问题,清关耽误了时间。”陈总说,“我已经在跟进了,下个季度应该能补回来。”

“不是应该,是必须。”张伟合上报表,“客户等不起,市场也等不起。”

“是,我明白。”

“另外,新产品设计图,这周五之前必须出来。工厂那边我已经谈好了,样品下个月就要。”

“好,我催一下设计部。”

“还有,下周行业展会,展位布置和物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宣传册和样品今天就能到。”

“嗯。”张伟点头,脸色缓和些,“陈总,辛苦了。”

“应该的。”陈总笑了笑,“张总,你也注意休息,这几天看你都没咋睡好。”

“没事,习惯了。”

会议结束,张伟回自己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视野好,落地窗外就是海港。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走到窗边,看外面碧蓝的海水,和远处绵延的街道。

三年了。

他来这儿,已经三年了。

从最初语言不通,文化不适,到现在的如鱼得水。

从最初仓储管理助理,到现在公司老板。

他走了很远的路。

也吃了很多苦。

刚来时,他白天上班,晚上学英语,周末去兼职。

住过地下室,吃过最便宜的快餐,被房东赶过,也被客户骂过。

但他都扛过来了。

因为没退路。

因为不想回去。

因为想证明,自己可以。

事实证明,他可以。

不仅活下来了,还活得不错。

公司虽然不大,但利润可观。

他在悉尼买了房,不大,但够住。

也买了车,不贵,但代步足够。

去年,他把母亲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每个月固定打笔钱回去,不多,但够她生活。

母亲开始还会发消息,说他没良心,出国就不管家了。

后来,大概看他每个月打钱准时,也就没再说啥。

只是偶尔会发些家里照片,说弟弟店生意不好,说弟媳又买了新衣服,说侄女上学花了多少钱。

张伟从不回复。

钱照打,话不说。

至于弟弟陈海,他一次都没联系过。

听母亲说,弟弟用那笔拆迁款,扩大了店面,还买了辆三十多万的车。

风光了一阵。

但后来生意越来越差,车也卖了,店也快开不下去了。

弟媳天天跟他吵,说要离婚。

侄女被宠得不像样,成绩一塌糊涂。

张伟听着,心里没波澜。

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早不是三年前那个,会因为家里事,整夜睡不着觉的张伟了。

他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手机震了一下。

刘涛发来的消息。

“张伟,晚上老地方,喝一杯?庆祝咱公司拿下新订单!”

张伟看了眼日程表,晚上没啥安排。

“行,七点见。”

“OK!我叫上老王和老李,咱不醉不归!”

张伟笑了笑,回了个“好”。

放下手机,他坐回办公桌前,继续处理邮件。

下午六点,他准时下班。

开车去常去的那家酒吧。

到时,刘涛他们已经到了。

“张伟,这儿!”刘涛冲他招手。

张伟走过去,在卡座坐下。

老王和老李都是合伙人,一个管技术,一个管运营。

四人碰了一杯,聊了会儿工作,然后开始瞎扯。

“张伟,你妈最近没找你麻烦吧?”刘涛问。

“没,就每个月打钱时,会发条消息,说收到了。”

“那就好。”刘涛拍拍他肩,“要我说,你就该一分钱都不给!当初他们咋对你的?现在你混好了,又想来吸血?做梦!”

“算了,毕竟是我妈。”张伟喝了口酒,“她养我长大,该给的,我给。多的,没有。”

“你呀,就是心太软。”老王摇头,“要是我,早断干净了。”

“就是。”老李附和,“那种家人,有不如没有。”

张伟没说话。

只是喝酒。

他不想提那些事。

不想提,就代表还没完全放下。

但他知道,他已经在努力了。

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努力不被过去拖累。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微醺。

刘涛搂着张伟肩膀,大着舌头说。

“张伟,说真的,你现在混得这么好,就没想再找个女朋友?”

张伟一愣。

女朋友。

他已经三年没谈过恋爱了。

不是不想,是没时间,也没精力。

刚来时,忙着生存。

后来,忙着创业。

现在,忙着把公司做大。

感情的事,一直搁着。

“没遇到合适的。”他说。

“啥没遇到,是你根本不给机会!”刘涛说,“上次那个合作方的女经理,明显对你有意思,你还把人当普通客户对待,我都替你着急!”

“要我说,你也该考虑考虑了。三十一岁了,老大不小了。”

“再说吧。”张伟敷衍道。

他不是不想,只是……

只是还没准备好。

心里还有个地方,是空的。

填不上。

几个人又喝了一会儿,快十点时,散了。

张伟叫了代驾,回公寓。

洗了澡,躺在床上,却没睡意。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微信。

母亲聊天框,还停在上个月。

“钱收到了。”

就三个字。

连句谢谢都没有。

他扯扯嘴角,关掉。

然后,鬼使神差地,点开李静朋友圈。

分手后,他没删她微信,但也没联系过。

只是偶尔,会看一眼她动态。

她过得不错。

升职了,加薪了,去旅游了,和朋友聚餐了。

去年,她结婚了。

嫁给了那个家里有两套房,开奥迪的男生。

婚礼很盛大,她笑得很甜。

张伟看着那张婚纱照,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赞。

没留言。

李静也没回复。

像两个陌生人,在彼此的生活里,礼貌地路过。

张伟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看天花板。

三年了。

他以为他忘了。

但有些事,有些人,就像刻在骨子里。

忘不掉。

只能带着,往前走。

第二天周六,张伟睡到自然醒。

起床,洗漱,做早餐。

简单牛奶麦片,加个煎蛋。

吃完早餐,他开电脑,处理了些工作邮件。

然后换上运动服,去楼下健身房跑步。

跑步是他这几年养成的习惯。

跑起来时,脑子是空的,啥都不用想。

只需要往前。

跑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母亲。

张伟皱眉,接起来。

“喂,妈。”

“张伟啊,在忙吗?”母亲声音,难得的和气。

“不忙,有事吗?”

“也没啥事,就是……妈想你了。”

张伟没说话。

“你这一走,都三年了。三年没回家,妈心里……不好受。”

“张伟,你啥时候回来看看妈?妈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不知道还能活几年……”

“妈,你身体咋了?”张伟问。

“老毛病了,高血压,心脏也不好。前几天还头晕,去医院看了,医生说要静养,不能受刺激。”

“那你多注意休息,按时吃药。”

“光吃药有啥用?”母亲声音带了哭腔,“妈想见你,想我儿子了。张伟,你回来一趟,行不行?妈不求你待多久,就回来看看妈,行吗?”

张伟沉默几秒。

“最近公司忙,走不开。等过阵子吧,我抽时间回去。”

“过阵子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张伟,妈等不了那么久……”

“妈,我真走不开。”张伟语气硬了些,“你要是缺钱,跟我说。要是身体不舒服,我给你打钱,你去好点的医院看。”

“不是钱的事!”母亲急了,“妈就是想你了,想见你!你就不能请个假,回来几天?”

“张伟,你是不是还在怪妈?怪妈当初偏心,把钱都给了你弟?”

“妈,过去的事,不提了。”

“你就是还在怪我!”母亲哭起来,“妈知道错了,妈对不起你。可妈也没办法啊,你弟那个样子,妈不帮他,他咋办?”

“张伟,妈求你了,你回来一趟,就一趟。妈保证,不跟你提钱,不提你弟,就看看你,行吗?”

张伟握着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三年了。

母亲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跟他说话。

第一次说,想他了。

他该心软吗?

该回去吗?

他不知道。

“妈,我考虑一下。”

“好,好,你考虑。妈等你消息。”

挂了电话,张伟站在跑步机上,发了很久呆。

直到机器自动停止,他才回过神来。

他下了跑步机,走到窗边,看外面街景。

悉尼的春天很美,阳光很好,空气里都是花香。

但他突然觉得,有点冷。

母亲的话,像根刺,扎他心里。

拔不掉,也忽视不了。

他拿出手机,想给刘涛打电话,问问他意见。

但犹豫一下,还是没打。

这是他自己的家事。

他得自己决定。

接下来几天,母亲又打了几次电话。

每次都是哭着说想他,让他回去。

张伟被磨得没办法,只好答应,下个月抽时间回去一趟。

母亲高兴坏了,连着说了好几遍“好儿子”。

张伟挂了电话,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总觉得,母亲这么急着让他回去,不单单是因为想他。

但他没证据。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月底,公司开季度总结会。

张伟在会上宣布,下个月要回国一趟,大概待一周。

工作暂时由刘涛和老王负责。

散会后,刘涛跟他进办公室。

“你真要回去?”

“嗯,答应了。”

“你妈到底找你啥事?”

“说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

刘涛撇嘴。

“我信她个鬼。三年不想,现在突然想?肯定没好事。”

“我知道。”张伟说,“但毕竟是我妈,她这么说了,我不回去,说不过去。”

“行吧,你自己小心点。”刘涛拍拍他肩,“别又被坑了。”

“不会。”张伟笑了笑,“现在的我,不是三年前的我了。”

“那倒是。”刘涛也笑了,“你现在可是张总,身家千万的大老板,谁敢坑你?”

“少来。”张伟推了他一把,“公司账上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

“那也不少了好吧!”刘涛笑着出去了。

张伟摇摇头,坐回办公桌前,开始订机票。

下个月八号,悉尼直飞市里。

一周后回。

订完票,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我下个月八号回去,待一周。”

母亲几乎是秒回。

“好好好!妈等你!几点到?妈让你弟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

“那咋行?你弟有车,让他去接!就这么定了!”

张伟看着这条消息,眉头皱起来。

让陈海来接他?

三年没见,他那个弟弟,会来接他?

他咋那么不信呢。

但他没再反驳。

算了,接就接吧。

正好看看,他们到底想干啥。

日子一天天过去。

张伟把手头工作安排好,又跟刘涛他们开了几次会,交代清楚。

然后,出发前一天,他简单收拾了行李。

就一个登机箱,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给母亲带的保健品。

别的,没啥可带的。

那个家,早已不是他的家。

回去,也只是做客。

八号早上,他开车去机场。

值机,安检,候机。

一切都很熟悉。

只是这次,是回去。

而不是离开。

飞机起飞时,张伟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城市,心里没波澜。

三年了。

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紧张,会近乡情怯。

但都没有。

他只是平静。

平静得像在出差。

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市里机场。

取行李,出关。

走到接机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陈海。

三年不见,陈海胖了不少,肚子凸出来,头发也有些稀疏。

身上穿着件不合身的西装,脚上是双脏兮兮的皮鞋。

他站在那儿,东张西望,脸上全是不耐烦。

张伟拖着箱子,走过去。

“陈海。”

陈海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哟,回来了?混得不错啊,这西装,不便宜吧?”

张伟身上穿的是普通休闲西装,不算贵,但剪裁合体,看起来有质感。

“还行。”他淡淡地说。

“走吧,车在外面。”陈海转身就走,没帮他拿行李。

张伟也没指望,自己拖着箱子跟上去。

停车场里,陈海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按了钥匙。

车灯闪了一下。

张伟看了一眼,是辆国产车,看着有些年头了,车身上有不少划痕。

“上车。”陈海拉开车门,自己先坐进去。

张伟把箱子放后备箱,然后坐进副驾驶。

车里有股烟味和霉味混合的味道,很难闻。

陈海发动车子,开了出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陈海专心开车,张伟看着窗外。

三年没回来,市里变化很大。

高楼多了,路宽了,车也多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没变。

比如,陈海对他的态度。

“在国外混得咋样?”陈海突然开口。

“还行。”

“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花。”

“够花是多少?”陈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有八万吗?”

张伟没回答。

“啧,还保密呢?”陈海嗤笑一声,“行吧,不说拉倒。反正你在外面挣再多,也是给人打工,不如回来自己干。”

“对了,妈说你这次回来,要多待几天?”

“一周。”

“一周?那么短?”陈海皱眉,“妈可想你了,你不多陪陪她?”

“公司忙,走不开。”

“忙啥忙,请假不就行了?你都三年没回来了,多待几天咋了?”

张伟没接话。

陈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啥。

车里又安静下来。

张伟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下午四点。

他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妈,我到了,在路上了。”

母亲很快回复。

“好好好,妈在家等你,给你做了好吃的!”

张伟收起手机,继续看窗外。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镇子。

镇子变化不大,还是老样子。

只是多了几个新楼盘,路边开了几家新店。

陈海把车开进个老旧小区,停在楼下。

“到了,下车。”

张伟下车,拿行李。

陈海锁了车,走在前面,没帮他。

张伟也没在意,自己拖着箱子,跟上去。

上楼,到家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声。

陈海推门进去。

“妈,张伟回来了。”

张伟跟着走进去。

客厅里,母亲王桂芬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看到张伟,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快步走过来。

“张伟,你……你回来了?”

她走到张伟面前,抬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

“嗯,妈,我回来了。”

王桂芬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瘦了,也黑了。在国外,没吃好吧?”

“还行,吃得惯。”

“快坐下,快坐下。”王桂芬拉着他坐到沙发上,“妈给你炖了汤,炒了你最爱吃的菜。坐了一路飞机,累了吧?先吃饭,吃完再说。”

张伟看着母亲。

三年不见,母亲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也深了。

背有点驼,手也粗糙了。

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妈,你身体咋样?听你说头晕,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看了,没事,老毛病了。”王桂芬摆摆手,“就是血压有点高,心脏也不太好。医生说了,不能累,不能生气,得静养。”

“那你多注意休息。”

“妈知道。”王桂芬看着他,眼圈又红了,“张伟,你……你在外面,受苦了吧?”

“没有,我挺好。”

“好啥好,一个人在外面,能好到哪儿去?”王桂芬抹了把眼泪,“这次回来,就别走了,行不行?妈老了,想你在身边。”

“妈,我工作在那儿,不能不回去。”

“工作可以再找啊!你现在有本事了,在国内也能找到好工作。妈听说,你在国外一个月能挣好几万,回国了,挣得更多!”

张伟没说话。

“妈知道,当初是妈不对,妈偏心,妈对不起你。”王桂芬拉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可妈也是没办法。你弟不争气,妈不帮他,他咋办?”

“现在你弟过得也不好,店都快开不下去了,你弟媳天天跟他吵,小雅也不听话。妈这心里,难受啊。”

张伟听着,心里那点柔软,慢慢冷了下去。

原来,还是为了陈海。

原来,让他回来,不是为了想他。

而是为了让他帮陈海。

“妈,你想说啥,直说吧。”张伟抽回手,语气淡了下来。

王桂芬看着他,眼神闪了闪。

“张伟,妈……妈确实有事求你。”

“啥事?”

“是……是关于小雅的。”

“小雅咋了?”

“小雅她……她要结婚了。”

张伟一愣。

“结婚?小雅才多大?”

“不小了,二十一了。”王桂芬说,“她没读书了,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了。谈了个男朋友,家里条件不错,是开厂的。对方家里催得紧,想早点把婚事办了。”

二十一?

张伟算了算,他走时,小雅才十八。

现在,确实二十一了。

时间过得真快。

“那挺好的。”他说。

“好啥呀。”王桂芬叹气,“对方家条件好,要求也高。说彩礼要二十八万,还要在城里买套房,写两个人的名字。”

“你弟那点家底,早就折腾光了,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妈这些年攒的那点钱,也都贴补你弟了,也拿不出来。”

王桂芬说着,又去拉张伟的手。

“张伟,妈知道,你有本事,在国外挣大钱。你能不能……帮帮你弟,帮帮你侄女?”

张伟看着母亲,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突然觉得,很可笑。

三年不见。

第一面,不是问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不是问他累不累。

而是,让他拿钱。

“妈,你想让我咋帮?”他问,声音很平静。

“也不多,就……就六十万。”王桂芬说,“对方说了,陪嫁要一辆车,不能低于六十万。你弟买不起,妈也拿不出。张伟,你侄女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你不能看着不管啊。”

【付费点】

六十万。

一辆车。

张伟笑了。

“妈,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吗?”

“我……我不知道。但你在国外,肯定挣得不少。六十万,对你来说,不算多吧?”

“是不算多。”张伟点头,“但我凭啥要出?”

王桂芬愣住了。

“张伟,你……你说啥?”

“我说,我凭啥要出这六十万?”张伟站起来,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说,“小雅是弟的女儿,要结婚,该弟出钱。弟出不起,那是他的事,跟我有啥关系?”

“你……你咋能这么说?”王桂芬也站起来,声音尖起来,“小雅是你侄女!是你亲侄女!你这个当叔叔的,帮她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张伟笑了,“那当初,爷爷的老宅拆迁,一千六百万,弟独吞时,咋没人说,他应该分我一半?”

“你……你还记着这事?”王桂芬脸色变了。

“我不该记着吗?”张伟看着她,“妈,你是不是忘了,当初你是咋说的?你说,弟有家有口,压力大。我还年轻,能自己奋斗。你说,钱放你那儿,将来都是我的。现在呢?三年了,你给过我一分钱吗?”

“我……”

“你不但没给,现在还要我拿六十万,给弟的女儿买车。妈,你觉得,这合理吗?”

“咋不合理?”陈海从厨房冲出来,指着张伟鼻子,“张伟,你还有没有良心?妈养你这么大,让你出点钱咋了?六十万,对你不就是毛毛雨吗?你至于这么计较?”

“我计较?”张伟转过头,看着陈海,“弟,我不计较的话,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指着鼻子骂我吗?”

“你……”

“一千六百万,你全拿了。车买了,店扩了,房子换了。现在钱败光了,店开不下去了,想起我这个哥了?”

张伟声音很冷。

“我告诉你,陈海,这三年,我给妈打了多少钱,我心里有数。那些钱,够还她的养育之恩了。至于你,我一分钱都不会给。”

“你放屁!”陈海眼睛红了,“张伟,你别以为你在国外挣了点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今天这六十万,你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

“凭啥?”

“就凭你姓张!就凭你是小雅的叔叔!就凭妈生你养你!”

“然后呢?”张伟看着他,“然后你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吸我的血,啃我的骨头?”

“你……”

“弟,我再说最后一遍。”张伟打断他,“钱,我一分都不会出。你们要闹,要吵,随你们。但我不会奉陪。”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转身就走。

“张伟!你去哪儿?”王桂芬在后面喊。

“回酒店。”张伟头也不回,“这地方,我住不惯。”

“张伟!你给我站住!”陈海冲过来,拦住他,“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认这个家!”

张伟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陈海。

也看着母亲。

看着他们脸上的愤怒,不甘,和理直气壮。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三年了。

他以为变了。

其实啥都没变。

他还是那个被索取的哥。

他们还是那个理所当然的家人。

“好啊。”他点头,声音很轻,“那就,不认了吧。”

说完,他推开陈海,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里面的骂声,哭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张伟拖着箱子,一步一步下楼。

走到楼下,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阴沉的,像要下雨。

就像三年前,他离开那天一样。

他扯扯嘴角,拿出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回悉尼的机票。

然后,打车,去机场。

这个家,他不会再回来了。

去机场路上,雨真下了起来。

豆大雨点噼里啪啦砸车窗上,外面世界模糊成一片。

张伟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并没睡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家里那些画面。

母亲那张苍老的,带着恳求又带着算计的脸。

弟弟那张油腻的,理直气壮指责他的脸。

还有那句“六十万,对你不就是毛毛雨吗”。

毛毛雨。

张伟扯扯嘴角。

他想起刚来悉尼那两年,为了省几澳币公交费,每天早起走四十分钟上班。

冬天时,脚冻得没知觉,回到租的地下室,要用热水泡很久才能缓过来。

有一次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舍不得去医院,硬扛了三天。

扛不住时,是刘涛硬把他拖去了诊所。

那时候,别说六十万,六千块对他来说都是巨款。

现在,他有了。

可凭啥要给?

就凭他们是“家人”?

就凭他们生了他,养了他?

可养育之恩,他这三年,每个月打回去的钱,早还清了。

至于亲情……

早在那通宣告一千六百万归属的电话里,就断干净了。

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嗡嗡声在狭小车厢里格外清晰。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张伟没理会,任凭它响。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大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好奇,但终究没开口问。

车子在湿漉漉高速上飞驰,雨刷器左右摇摆,刮出一片又一片模糊视野。

窗外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灰蒙,像是要把所有肮脏和不堪都冲刷干净。

快到机场时,手机总算不震了。

但几乎就在同时,微信提示音像炸开的鞭炮,一声接一声,密集地响起来。

张伟依旧没看。

他付了车费,对司机道了声谢,然后下车,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

冰冷雨水打他脸上,他也没躲。

候机楼里灯火通明,暖气开得足,瞬间驱散了身上寒气。

离起飞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换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然后过安检。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有些麻木。

工作人员看他神色疲惫,动作都有些迟缓,还好心提醒他登机口位置。

他点点头,道了谢,然后拖着随身行李箱,找了个最角落位置坐下。

直到这时,他才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刺眼光让他眯了下眼睛。

未接来电有十几个。

母亲的,弟弟的,还有几个本地陌生号码。

微信消息提示已经变成了红色“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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