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贝宁点赞的NPC李白，演出了“活人感”

“五一”假期前，河北唐山景区里的NPC“李白”走上了央视《开讲啦》的舞台，连撒贝宁都点赞“会背的诗比康震老师还多”。“李白”真名王浩楠，谁能想到，一年前的他，连李白名句“赵客缦胡缨”都接不上。

长廊映灯，亭台错落，河头老街里处处是盛唐景象。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莲衫，和游客吟诗作对、出口成章，王浩楠扮演的李白火了。“五一”假期，许多人特意为他而来。

就在假期前，王浩楠却“倒嗓”了。这对一名需要靠吟诗进行舞台表演和互动的景区演员来说，打击很大。在过去的几天假期里，王浩楠白天在台上演出，晚上则打针、做雾化，他说，不想辜负千里迢迢走进河北唐山的游客。

王浩楠扮演的李白。受访者供图

河头老街出了个“真李白”

“舞台下的广场站满了人，只留着一条小通道可以经过。”王浩楠负责的节目在核心陆上主舞台“最唐山广场”演出，可以容纳数百人。节目叫《李杜诗百篇》，是一场由他饰演的李白和马艺坚饰演的杜甫主导的沉浸式诗词互动。游客可以在台下报名，上台与李杜二人对诗。

因为假期，河头老街提前三个小时开园。上午11点，王浩楠就已经“妆发齐全”。要从还留有应届生稚气的模样变成洒脱的诗仙李白，王浩楠要在化妆镜前坐将近一个小时。“李白的形象深入人心，但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李白，要让所有人满意，很难。”

去年11月，大风像是会穿透人的身体那样刮着。王浩楠装扮成李白完成第一次登台演出，在零散的掌声中，一句话向他砸了过去：他穿得这么臃肿，根本不像李白，走路摇摇晃晃的，像个酒蒙子。

李白的演出服装，是一身改良过的白色唐制圆领袍，属于唐代男子最主流的常服，而白色则更能凸显诗仙的气质。除了舞台表演，王浩楠还要走到街上，随机和游客互动。在戏服里加一件棉衣御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观众入戏了，我得更入戏。”后来，王浩楠就只穿演出服装，他说，“起码在形象上我得过关。”

“五一”假期，一名小观众站上《李杜诗百篇》舞台。受访者供图

粘上胡子，装扮上唐制服饰，从外形上看也有六七分像了，此外，还要抓神韵。历史上，李白一生游历广泛，足迹遍布四川、山东、江浙一带，却未有史料记载他到过河北唐山。王浩楠对自己提了一个问题：如果李白来到河头老街，他会是怎样的形象？

“课本里的李白是名垂青史的诗人，离我们很遥远，我不可能真正像他，更无法成为他。我能做的，是捕捉他身上的特质，比如潇洒的性格、豪放浪漫的人生态度。在河头老街，他可能不写诗，写rap。”王浩楠创造了河头老街里的李白——有情感、有温度，能够接地气地表达观点，这位置身大唐盛世的诗人，跨越千年赴约而至。

把李白演出“活人感”

在河头老街，“李白”成了所有游客的朋友。

处于市井烟火之中，王浩楠扮演的李白会和擦肩而过的游客拱手问好，会在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时摆出举杯邀明月的姿态，轻声吟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让千年的诗意，落在当下的相逢里。“才子”“佳人”，处在角色中的王浩楠，语气和神态始终在戏里。而游客们来找他，不全是为了对诗，更多时候是带着现实问题，想找这位“诗仙”寻一句慰藉。

今年2月，一条王浩楠用诗句回应催婚的短视频上了社交平台热搜榜，转发量数百万。人人都说，河头老街出了个“真李白”，“活人感”十足。

有人问他，“过年被家人催婚，心烦意乱怎么办”，穿着“李白皮肤”的王浩楠抬手捋了捋胡须，出口便是：“催婚何须蹙眉头，良缘自有月牵钩。今朝饮尽杯中酒，他日佳人伴远游。”也有备考的学生向他坦言自己的焦虑，王浩楠便将“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送给了他。

不是华丽的辞藻，也不是生硬的安慰，只有诗词。刚开始扮演李白的时候，王浩楠会因为答不上《侠客行》里“赵客缦胡缨”的下一句，一口气在夜里背完二十多首李白的诗，而现在，他不止能背下李白的全部诗词，也能够将古往今来的中国诗歌运用自如。“我知道自己的知识储备很有限，所以我必须不断学习，不断丰富，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从中华诗词歌赋里学到了面对困境的态度和方法，并获得力量。”

王浩楠的手机备忘录里记满了唐诗宋词，闲下来就反复背诵、琢磨。他说：“我不能只背李白的诗，还要学其他先贤的作品，只有脑子里有东西，才能在游客需要的时候，随口就能给出回应。”当代青年面临婚姻压力、学习压力、社交压力，这位2002年出生的青年对游客们提出的困惑更能有共鸣。他只是用一句句唐诗，试着用千年的智慧化解当下的烦恼。

“五一”假期，王浩楠在演出间隙背诵诗词。受访者供图

比起倾吐烦恼、寻求建议，有些问题称得上刁钻。一次舞台演出，有人问“李白”如何看待自己的四段婚姻。“我当时的脑子飞快转了一下，在想如何贴合李白形象，又能表达当下正确的婚恋观。”抖了抖袖子，王浩楠笑着回应，“才子可知，我与我的佳人情投意合，我是个重情之人，婚姻之事，贵在真诚相守。”

还有一次，游客穿着唐风服饰上台，故意打趣“我是史思明，特来与你一会”，王浩楠立刻接话：“才子差矣，史思明乃安史之乱的主导者，与我盛唐气象格格不入，今日且不谈此事，不如与我对一首诗，共赏这河头盛景？”一句话，既化解了尴尬，又给在场游客普及了历史知识。

王浩楠的互动，从来不是单向表演。有游客即兴吟一句小众唐诗，他也能顺势接下，再续上几句，眉眼间的自信，是无数个日夜努力的结果。他说：“游客来见我，是对李白的热爱，也是对传统文化的热爱，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更不能让这份热爱落空。”

文化工作者首先要有文化

王浩楠心里清楚，这个热闹的假期，有许多人为李白而来，特别是孩子。

“哥哥，你教我。”王浩楠还记得一个六岁的小男孩，第一次来的时候，被他考了一首《上李邕》，虽然小男孩皱起了眉头，答不上来，却没有哭。他握着小男孩的手，一句一句地教，一字一字地讲解，告诉孩子“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里的志向与勇气。

过了几天，那个小男孩又来了。“他不仅能完整背诵《上李邕》，还让我再教他一首。”小男孩的母亲和王浩楠分享了孩子的变化，“他妈妈向我道谢，说孩子回家后，会主动去背诗词、学文化，还会催着要来见我，找我讨‘作业’。”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存在是有意义的。”王浩楠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扮演的李白能给一个孩子带来这么大的影响。原本，他只是想演好一个角色，却在不知不觉中影响着年轻一代。找王浩楠留古诗词作业的孩子还有很多。劳动节假期，不少孩子把王浩楠围在街边。这时候，王浩南饰演的李白又多了一份亲和，他会放慢语速，用孩子们能听懂的语言讲解诗词背后的故事。

“李白”与小游客互动。受访者供图

这份因为诗词而聚集在河头老街的文化热情，也在改变着王浩楠。

王浩楠是唐山本地人，毕业后就业多次碰壁，这让他陷入焦虑：一个有些自卑的年轻人，在意着周围注视着自己的目光，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是李白这个角色给了他努力的方向，他开始试着写诗。关于家乡，关于年轻人的困惑苦恼，在王浩楠的记事本上，至少有二十首自己创作的诗。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王浩楠一口气吟诵了李白的三个名句，他说，是李白改变了他，让他更自信，也更沉稳。

王浩楠的李白，成就了一个又一个不经意的“名场面”。有小学生问他“写《长恨歌》的时候有什么感触”，他幽默回答：“那感触大了，孩子，《长恨歌》是白居易写的。”互动逗笑了现场的游客，也让不少网友发出感叹——文化工作者首先要有文化。

“一下子，景区里来看我们表演的人多了，专门来找我合照的人多了。”热度来得突然，王浩楠先是兴奋，再是紧张，他担心自己的能力配不上游客的喜欢。“但我不会和这种紧张作对抗，因为我是一个普通人，在做这份工作之前，并没有文学基础，我需要恶补知识，绷着一根弦来提醒自己，不能松懈学习。”

“想让更多人了解家乡的美”

这份工作也让王浩楠对自己的家乡有了更深的认同。随着游客喜欢和支持而来的，是责任感。王浩楠生在唐山、长在唐山，他见证着唐山这座城市的变化——岁月沉淀的老城转型成古韵新生的文旅新城。

“我知道唐山经历了什么，我想让更多人了解这里的美。”站在河头老街的舞台上，王浩楠用自己的方式宣传唐山的文化、推介唐山的美食。他说，这是一座厚重的、英雄的、感恩的、奋进的城市。

王浩楠卸下李白妆造。受访者供图

在街头，他会说：“才子可知？我这河头老街所在的唐山有许多好物。早晨来一碗正宗的朝鲜面，配上一块茄子烧饼，便是最地道的唐山滋味；明远斋的甜点，十四王爷干烧鸡，更是从清朝传下来的非遗美食。”面对外地游客，他会细数唐山的“四个第一”：中国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第一座机械化采煤矿井、第一桶机制水泥、第一台蒸汽机车。

一次演出间隙，王浩楠卸下了李白的妆造，穿着自己的衣服走了一遍河头老街，这份体验和他在工作时看到的河头老街完全不同。“我很自豪我的家乡有了这样的变化，我看到燃灯仪式之后河道两旁的灯全部亮起来，有吊着威亚的仙女在空中表演，那一刻很震撼，心里对大唐盛世的向往一下子被具象化了。”

夜色中的河头老街，灯光明亮，亭台楼阁在灯光的映衬下更显盛唐风韵。“五一”假期的最后一天，演出结束时已经是深夜11点，王浩楠卸下妆发，脸上还留着扮演李白的痕迹，嗓音依旧沙哑。而明天，演出继续。

王浩楠常常用五代十国时期宰相冯道的“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激励自己。他说，他不知道自己能演多久李白，不知道自己能为传统文化传播做多少事，但他会坚守初心，做好每一场演出，回应每一位游客。

新京报记者 陈璐

编辑 张磊 校对 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