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咚锵｜揭秘151件伊朗国宝“东游记”

自2月28日美国以色列联合打击伊朗以来，伊朗境内多处历史文物古迹遭受损失。其中包括著名的德黑兰古莱斯坦宫、萨德阿巴德宫殿群，以及古都伊斯法罕始建于萨法维王朝的四十柱宫等。

与此同时，一批珍贵的伊朗文物奇迹般来到了中国巡展。151件伊朗国宝，历经15个月，跨越两次战争……在当下的历史节点上，这样的文化交流尤显难能可贵。

伊朗文物中国巡展现场

历经总统遇难、专家罢工、审批停滞、半夜被导弹炸醒……一个辞掉北京工作的中国人，如何在战火中把这批伊朗文物运到中国巡展，先后与成都、广州、南京、呼和浩特等地的观众见面？

总台央视网视频播客节目《龙咚锵》主理人龙禹濛，邀请伊朗文物中国巡展联合策展人印权斌做客节目，深度分享这场穿越战火的文明接力。印权斌用朴实而不失锋芒的讲述，为大家带来亲历现场观察伊朗的不同视角。

央视网视频播客节目《龙咚锵》开播以来，以“大型互联网聊天室”的开放姿态，秉持记者视角发掘人物弧光，通过一个个鲜活的人物故事深层探问“热点背后的时代关切和情感共鸣”，带领观众一起跨越认知鸿沟，重新理解这个彼此缠绕的世界。

文明的真相：历史从未“断裂”

长期以来，很多人谈起伊朗，会有一种固有印象：伊朗在伊斯兰革命前是一个国家，革命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

在西方语境下，这种“断裂叙事”早已深入人心，它像历史的隔板一样硬生生地将伊朗文明的精神财富劈成两半。而这恰恰是印权斌希望通过展览想要打破的认知模式。

龙禹濛：

从普通人的视角看，能把伊朗文物运到中国，本身就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事情。当时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想法？

印权斌：

我大学学的是考古，后来在伊朗生活了很多年。2019年，我的大学同学来伊朗考察项目，劝我别“躺平”了，一起做点事。我说好，在伊朗这么多年，至少给自己留下一个痕迹。2023年我再次回到伊朗，才真正启动了这个项目。

龙禹濛：

选文物是怎么一个选法，是你来发起吗？伊朗文明的维度显然非常宽广。

印权斌：

我来发起选。我跟他们强调了一个概念——伊朗文明的连续性。

为什么会这样？有一次中国人民大学的学生来德黑兰大学座谈，有个学生问：“阿拉伯人的入侵，使伊朗从琐罗亚斯德教变成伊斯兰文明，这是文明的断裂吗？”伊朗教授觉得很吃惊，怎么会这样想呢。因为这是一个西方的叙事——把伊朗割裂成伊斯兰之前和伊斯兰之后两个时代。

但事实上，伊朗文明是有高度连续性的。它是一个跨越宗教的文明——不只有琐罗亚斯德教，还有密特拉信仰，后来也有犹太人、基督徒、穆斯林。它也是一个跨越种族的文明——雅利安人来了，突厥人来了，蒙古人来了，土库曼人来了，周边的库尔德人、俾路支人也不断融入。它是一个融合的文明。

所以我们的展览主题就确定了：展现伊朗文明的连续性和多元性。

这次展览的151件套文物，来自礼萨·阿巴斯博物馆、伊朗地毯博物馆、德黑兰大学穆卡达姆博物馆、伊朗玻璃器与陶瓷器博物馆、伊朗国家艺术馆。

印权斌最爱的几件展品，恰恰是这种“连续性”的物证：一件黄金狮首授权环，展现了古代伊朗的君权神授观念；一块19世纪的“万国图”地毯，上面织着各个国家人的面孔，印着“亚当之子皆兄弟”的诗句；还有一件虹彩釉陶盘，上面有一个人弹着三弦——它的技术最早来自埃及，后传到伊拉克，又传到伊朗，是中东几大文明融合的体现。

伊朗文物中国巡展展品

鏖战15 个月：见证“低效”里的韧性

把151件文物从伊朗运出来，远不是签个合同、订个航班那么简单。印权斌用15个月的时间，完成了一场令人焦虑的多米诺骨牌式的流程长跑。

然而这套在外人看来低效得几乎让人崩溃的流程系统，恰恰藏着伊朗人民最隐秘的韧性。

龙禹濛：

从确认文物到最终运出，中间一共多长时间？

印权斌：

15个月。

龙禹濛：

你遇到了哪些困难？

印权斌：

先是估值。挑选了文物之后，需要找十个专家来估值，都是岁数很大的老年人。为了把这十个专家凑到一起，断断续续花了两个月。

估值完，莱希总统遇难了。2024年5月，所有工作停滞。重新选举，新总统上来，新文化部长上来，新博物馆司司长上来……一套全新的班子。等这些都落定了，又要重新走一遍批文。

龙禹濛：

伊朗的程序很复杂？

印权斌：

非常复杂。合同文本首先要外交部批准，然后要总统办公室批，最后给你一个批复，你要根据批复进行修改，改完再交上去批……这个流程就非常长。

而且伊朗假期特别多——伊玛目的生日、忌日都要放假，到了冬天天冷了政府部门要放假节约能源，空气污染了政府马上放假以保持健康……放假对当地人是好事，但对我推进工作流程来说就很难受。

我在伊朗已经习惯了慢，但中国这边的展期是定好的，博物馆不等你。到了2024 年11、12月份，我精神压力非常大，头发就是那时候白的。

龙禹濛：

有没有觉得这事儿做不下去了？

印权斌：

我觉得在伊朗境内能做下去，但我怕中国这边因为推迟太久不想做了。中国的小伙伴们很给力，把博物馆都稳住了。

伊朗内部也有纷争——伊朗国家博物馆一看，外展一直是我垄断的，怎么有人开始挣脱了？他就向伊朗文化部汇报，说这些博物馆没有资质做外展。我就跟伊朗博管司说：我们是外展经验很丰富的团队，连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都做过了，你们还担心什么？他们才慢慢放心。

保险也是个问题。国际惯例保费是千分之一、千分之二，但伊朗是被制裁的国家，只能由伊朗保险公司做。他们开出千分之七，我谈到了千分之四。然后拿着保单和合同上总统内阁会——内阁会每周日开一次，排着队，如果这次上不了，就要再等一周，那中国这边的博物馆就要产生罚金了。

后来德黑兰大学博物馆的副馆长找了伊朗副总统，说这是关系国家面子的事，是对中国的承诺，先把它上了。批完之后，文物出境批示在网上公示，我看到伊朗各个媒体都有报道，就知道——这事儿成了。

龙禹濛：

文物终于运到机场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印权斌：

我说果然成了？是真的吗？在战争的背景下依然能够如期完成，伊朗人也觉得不可思议。

2024年10月，以色列空袭伊朗的那个夜晚，印权斌正在德黑兰。他在睡梦中被导弹震醒。

印权斌一开始是比较慌的，但天亮以后，他发现加油站没有排大队，人们还是平静地在周五上午买馕。看到伊朗人这么理性，他觉得很惭愧，就决定留下来。从伊朗公民身上他看到了一种基于正义论的深层自觉——公正是文明的底线，每个人不破坏边界，社会就不会崩溃。

这大概是印权斌在筹备展览的15个月焦灼等待中最残酷也最美丽的一课：在看似散漫、低效的秩序背后，伊朗有着很强的韧性，外部的攻击反而难以对这样的体系造成致命伤。

不是“避风港”，而是文明对话的舞台

在战争持续的背景下，有人说中国的博物馆成了这批伊朗文物的“避风港”。而印权斌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回答。

龙禹濛：

你认不认同这种说法？

印权斌：

作为一个在伊朗生活很久、热爱伊朗、认为自己也是半个伊朗人的人，我觉得这不叫避风港，而是一个更好的展示伊朗的舞台。

什么是伊朗？不是西方妖魔化的那种非理性的宗教狂热国家，恰恰相反，伊朗是一个非常理性的国家——政治理念非常理性，社会生活非常温和，宗教则更多是在精神层面的。这是一个真实的伊朗，在文物上也能反映出来。

我们选择的文物不仅是看它的体积和美感，更要看它背后的文化意义。比如有一个青铜兽环，破损得很厉害，但我们重点展示它，因为它跟波斯波利斯浮雕上君权神授的图式一模一样——通过它，能展现古代伊朗的政治哲学。文物不只是审美的物件，更是文明的载体。

伊朗文物中国巡展展品

龙禹濛：

伊朗的专家来到中国之后有什么感受？

印权斌：

他们觉得中国博物馆的基础设施太好了。从四川大学博物馆到广东省博物馆，再到内蒙古博物院，一个比一个精彩。他们说不仅希望以后有更多机会来中国交流展览，更希望以后他们的人员能来中国培训。

龙禹濛：

支持你做这件事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印权斌：

终于有机会向中国观众介绍我所认识的伊朗，打破那些刻板印象。

展现真实的伊朗，或者说我所理解的真实的伊朗，我觉得我的使命在一定程度上已经完成了。

从伊朗到中国，历经15个月辗转，151件文物的“东游记”完成了一次平等的文明对视，让长期被西方暴力符号化的伊朗文明，重新被认识。

正如主理人龙禹濛在节目结尾所说：“让更多的中国观众通过你的视角，去认识一个可能原来我们没有认知到的伊朗。”而这正是《龙咚锵》这档节目一再带给我们的力量——在人物和故事的分享中，打开观察世界的全新视角，在热点之中注入思想深度，在模糊地带播种理解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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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审：霍默静 张凌云

编辑：申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