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张化验单从张建国手里滑落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有个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刺耳得很。
他弯腰去捡,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捏了三次才把那张薄薄的纸攥住。上头几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眼睛——HIV抗体:阳性。
"不可能的……"他嘴唇哆嗦着,靠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墙壁上,后背感受到瓷砖透过来的寒意,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张建国今年四十八岁,在县城粮油批发市场干了二十多年,每天就是搬货、记账、送货,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平淡但踏实。他不抽烟、不赌钱,连酒都很少沾,街坊邻居提起来都竖大拇指——"老张这人,实诚。"
他是来医院做体检的。前阵子总觉得浑身没劲儿,夜里盗汗,脖子两侧的淋巴结肿得像花生米。老婆刘玉芬催了他好几回,他才磨磨蹭蹭挂了个号。
谁能想到,等来的是这么个结果。
他攥着化验单,像个丢了魂的人一样在医院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来来往往的人从他面前经过,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有互相搀扶的老两口,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直想干呕。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我这辈子清清白白,从没在外头乱搞过,怎么会得这个病?
等他回过神来,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是不是玉芬?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嘶嘶"地钻进了他的心里,越盘越紧。
刘玉芬比他小三岁,在镇上的超市当收银员,长得白净,性子温柔,结婚二十多年,两个人几乎没红过脸。可就是这两年,张建国隐隐觉得她变了些。
手机开始设密码了。
![]()
有时候晚上会借口去超市盘账,十点多才回来,身上带着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
还有一回,他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手机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那种表情,他记不清她多久没对自己露出过了。
张建国把化验单折了又折,塞进裤兜里,起身往外走。
回到家,他把那张折得皱巴巴的化验单拍在桌上,手掌压在上面,声音沙哑:"玉芬,你看看这个。"
刘玉芬擦着手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凝固了。她嘴唇张了张,半天没出声,最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跌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建国……这、这怎么回事……"
"我也想问你,"张建国盯着她的眼睛,那目光像刀子,"我张建国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我问你,你是不是在外头……"
话没说完,刘玉芬猛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你说什么?你怀疑我?"
"那你告诉我!你手机为什么设密码?你晚上出去干什么?你跟谁发消息笑成那样?"张建国一拳砸在桌子上,鱼汤晃了晃,洒出来几滴,烫在他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刘玉芬愣了几秒,突然捂着脸哭了出来。那哭声压抑又委屈,肩膀一耸一耸的,半晌才断断续续地说:"我……我是在跟人学跳广场舞。超市隔壁的李姐建了个群,教我们跳舞拍视频……我怕你笑话我一把年纪了还臭美,才没告诉你……"
她抹了把眼泪,掏出手机,密码当着他面按开,点进一个叫"夕阳红舞蹈队"的群聊。里头全是些中年女人发的跳舞视频,还有人艾特刘玉芬:"芬姐,你那个转身动作学会了没?"
张建国喉结滚动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个人中间。
第二天,刘玉芬主动去医院做了检测。结果出来——阴性。
她没有感染。
那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主治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问得很仔细。当问到"是否有过输血、手术或者去非正规诊所治疗"时,张建国猛地想起一件事——
去年夏天,他腰上长了个脂肪瘤,嫌县医院排队麻烦,就去了镇上新开的一家私人小诊所。那诊所在巷子深处,苍蝇在门口绕来绕去,消毒柜上落着一层灰。那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给他做了个小手术,收了三百块钱,连发票都没开。
医生听完,沉沉叹了口气:"很可能就是这个途径。器械消毒不规范,交叉感染的概率虽然小,但不是没有。"
张建国坐在诊室里,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
他冤枉了玉芬。
为了省那点排队的时间,为了省那几百块钱的差价,他把自己的命搭进去了,还差点搭上了二十多年的婚姻。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秋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旋。走到小区门口时,刘玉芬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温热、粗糙,是常年洗碗洗衣服磨出来的。
"建国,"她声音很轻,"不管怎样,咱们一起扛。"
张建国鼻子一酸,眼泪砸在地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可喉咙像堵了块石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家黑诊所早被人举报了,可已经有好几个人遭了殃。
他常常想,如果当初不贪那点便宜,如果当初多走几步路去县医院挂个号,一切都会不一样。可生活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日子还在继续过。刘玉芬每天按时督促他吃药,陪他去医院复查,广场舞也不跳了,他劝她去,她摆摆手说不想去。但张建国知道,她是怕他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
有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刘玉芬端了杯热茶搁在他手边,转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
"玉芬,"他说,"明天你去跳舞吧,我没事。"
她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那天晚上张建国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身边传来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她的脸,眼角的皱纹,鬓边的白发,都是这二十多年一点点攒出来的。
他在心里说了句话,说给她听,也说给自己听——
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往后的日子,不管还剩多少,我都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