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法医递上“证据之尺”：李晓飞与他的一万份鉴定报告

过去二十年，李晓飞做过一万余次毒物筛查、微量物证检验，大到轰动全国的“许国利杀妻案”，小到杭州郊区被毒死的一只鸡，都曾出现在李晓飞的鉴定报告中，他把自己称为法医的黄金搭档，是那个第一时间为法医递上“证据之尺”的人。

在刑事侦查领域，李晓飞的职业有一个通俗的术语：理化分析，不同于法医始终站在刑侦现场，李晓飞大多数时候待在杭州市公安局理化实验室，血液、灰烬、酒精、汽油，都可能成为他的检验物证，他要穷尽办法，探寻其中可能存在的毒素和微量元素，用精准的数据，为生死定性，为罪恶量刑。

这份职业极为冷门，鲜少为人所知，如果不是这次获得2026年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李晓飞或许永远不会从幕后走到台前。他有着一名技术警官常有的低调和严谨，语气冷静，思维清晰，“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工作，证据一旦出错，让好人蒙冤，坏人漏网，影响的将是别人的一生。”

李晓飞 1981年9月出生，2006年10月参加公安工作，中共党员，现任浙江省杭州市公安局刑事侦查支队警务技术四级主任。先后荣立个人二等功、三等功各1次。

“沉默”的角色

时隔半年后，李晓飞仍能详述当时的细节。

一具女尸高空坠楼，现场发现随身携带药盒，其中有治疗双相情感障碍的药物，遗留的手机中存有医院心理门诊的就诊记录，房间的窗户把手上发现死者的衣物纤维组织，这起意外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

仅从死者的落地位置来看，李晓飞已有了初步判断：不太可能是被人推出窗外。他熟练地检验死者血样，结果显示，死者体内药物量处于正常水平，初步排除中毒死亡的可能。

现场的同事随后搜集出更多信息，死者手机中的聊天记录显示，生前她已身负巨额网贷，陷入离婚漩涡，种种迹象正指向一个逐渐清晰的答案，死者极可能为主动坠楼。

李晓飞心中已有把握，但他还在等待法医、刑警的最终判断，同事们反复斟酌给出了一致结论：自杀。

哨声响起，打断了李晓飞紧张的思绪，这份刑事侦查鉴定结果被呈送评委席，评委们判定完全符合事实，李晓飞和同事们的默契配合，让浙江省公安厅蝉联第五届全国刑事技术技能大赛团体冠军。

李晓飞和同事参加全国刑事技术技能大赛。

这是从业二十年的李晓飞职业生涯中难得的高光时刻，八大类刑事技术，法医检验、痕迹检验、声纹检验、电子物证检验……其中理化分析极为冷门，直至去年才被列入全国刑事技能技术大赛专项比赛项目。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这些年，《法医秦明》《初入职场的我们·法医季》热播，法医的角色被更多人熟知，而作为法医的黄金搭档，李晓飞始终扮演着幕后那个“沉默”的角色。

除了极少数重大案件需要赶赴现场，大多数时候，他安静地待在实验室，等待办案人员源源不断地送来血液、尿液等检材样本，最晚15个工作日，他必须尽快检测其中复杂的化学微量物质，帮助法医寻找非自然死亡的原因。

每一年，李晓飞所在的杭州市公安局理化实验室要处理大约三千起案件，浙江水系丰富，夏天总有溺死的无名尸，冬天气候湿冷，独居老人常常烧炭意外中毒身亡，近五年，青少年心理状况堪忧，时不时会发生坠楼案。深夜的采访中，他谈及死亡语气冷静，刑警们总是习惯用排除法寻找真相，先假设一万种犯罪手段，然后逐一排除，最终逼近事实。极大概率，李晓飞的鉴定报告结果会呈阴性，这代表着排除毒杀，但对于复杂的现实，这仅代表排除了一种犯罪的可能，“严格来说，我们是很边缘的部门，很多时候只是在侦查中发挥了筛除的作用。”李晓飞说。

从边缘到中心

李晓飞经手过一万多起案件，在一些偶然的时刻，他会从边缘走到中心，成为那个决定案件走向的人。

其中有两起案件，一直在李晓飞心头萦绕。

一次是李晓飞遇到一起性侵案。女孩曾被注射针剂后短暂昏迷，李晓飞在女孩的血样中发现了一种被管控的麻醉剂，警方以此为突破口相继发现多位受害人，犯罪者最终受到了法律的惩罚。

还有一次，杭州萧山发生重大失火案，李晓飞必须短时间内通过废墟里的检材为案件定性，到底是故意纵火还是意外失火？汽油和酒精都是易挥发物，历来是鉴定难题，家属、警方和消防部门都在等待李晓飞的鉴定结果，他顶着压力，不眠不休泡在实验室，最终排除人为纵火，家属得以安葬死者。

即使经验丰富如李晓飞也要坦承，这是职业生涯中极难遇到的重大案件，“你突然就从边缘走到了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你身上，你的鉴定结果直接决定了案件的走向。”

但生活并不总是在舞台中央，更多时候，他与鸡毛蒜皮打交道：有人向村里鱼池投毒，派出所送来了一瓶空农药瓶，有人毒死了邻居家的鸡，法医送来鸡的胃内容物，城里高架桥上又发生了一起交通逃逸事故，交警带来了汽车剐蹭的碎屑。李晓飞需要做的是日复一日地鉴定物证，疲惫、琐碎，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始终记得，2006年，他刚刚入行，福建发生了一起轰动全国的冤案，因为毒物筛查出现重大瑕疵导致无辜的人被错判死刑，历时八年方得平反。这起案件成为促成物证鉴定规范发展的里程碑，也为所有警务技术人员敲响了警钟。

李晓飞一路追踪媒体报道该案，从青年到中年，直到嫌疑人被判无罪，这起错案也成了悬在李晓飞头上的一柄利剑，时刻警醒他严谨诚实，守住底线：“哪怕再小的案子，也不能有一点失误，一份检验报告签了字，我就要对案件终身负责，一旦出错，它影响的是人家的一生。”

“无愧自己的良心”

1981年，李晓飞出生在河南农村，一路认真读书，考上浙江工业大学，2006年从化学系研究生毕业时，原本打算回老家一所高校当老师，恰好遇上杭州市公安局招考，当年还没有考公热，仅仅是一念之间，李晓飞“上了岸”。

他没接受过刑事侦查的专业训练，按照规定，头两个月必须跟着师父去现场，第一次看到满屋的血迹，没有预想中的恶心不适，只记得腥气扑鼻，在此之前，他只观察过洗手池里的鼻血，一滴血滴进水池，满池子的鲜红，“人体有4000多毫升的血，等于七八瓶矿泉水的量全倒在屋子里”。

他顾不上那么多感官上的冲击，很快适应了刑侦工作的节奏，李晓飞踏实、勤奋，进了实验室关上门就能干上一整天，小时候，妈妈对他的评价是：不会捣（河南话：调皮），坐得住，他的性格特质成为了日后工作中最大的优势。

理化分析的结果往往以微量计算，失之毫厘差之千里，李晓飞必须保持情绪稳定，心无旁骛，多年的职业训练，让他鲜有感性的时刻，少有情绪流露的一次，是遇上一起案件，毒物检验报告显示，男孩酒精中毒身亡，警方查明是父亲和继母合谋灌酒所致，这起家庭悲剧让同样作为父亲的李晓飞难以释怀。

干刑侦，一周接触的社会阴暗面比普通人一辈子都多，李晓飞的身体也逐渐形成了保护机制，学会了刻意淡忘，一些案件过去就过去了，“尽量不去想那些事”，有时候情绪实在需要找一些出口，他就向心理医生求助，在网上看心理学课程，周末去西湖周边跑步、爬山，那是他难得感到放松的时候，他逼迫自己从情绪中跳出来，新的一周再回到实验室，继续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一样运转。

这些年，他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刑侦专家，获得了一些赏识和肯定，也收获了一些奖励和荣誉，当鲜花和掌声涌来，见惯生死的李晓飞总有着一种超脱和淡然，他有着自己的人生哲学：踏实做事，顺其自然，无愧良心。

喧嚣过后，回到实验室，门关上，李晓飞的世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鸣，那是他二十年来最熟悉的寻找真相的声音。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蒋小天 发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