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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苍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不是阎王爷手里的勾魂簿子,而是十二岁那年老爹从城隍庙后头捡回来的那只白猫。
那猫邪性。白天睡觉,晚上蹲在房梁上,两只眼睛像两盏绿豆灯,幽幽地往下照。杜苍每回起夜,一抬头就看见那两点绿光,吓得尿都缩回去半截。他跟老爹说过好几回,说这猫留不得,老爹不听,反倒骂他:“畜生都容不下,你还能容下啥?”
后来那猫自己走了。走的那天夜里,杜苍梦见它开口说了人话,说的是:“你怕我,我不怪你。可你往后要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总不能都撵走。”
杜苍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那年他二十二,刚到西平府谋了个府衙抄写员的差事,每月二两银子,住在城南葫芦巷尾的一间敝屋里。葫芦巷窄得像条肠子,两边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黄泥和碎砖。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夏天的时候招苍蝇,冬天的时候招北风。
他是三年前从青州府流落到此地的。说是流落,倒也谈不上多凄惨——家里原本开了间小杂货铺,镇上人缘不错,逢年过节还有人送两块腊肉来。后来他娘害了场大病,把铺子卖了,人也没留住。老爹受不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成日灌黄汤,灌着灌着就把自己灌进了棺材。杜苍料理完后事,一算账,兜里还剩八钱碎银子,外加一本翻烂了的《千字文》。他寻思着这地方待不下去了,往南走了两个月,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西平府。
西平府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教九流俱全。城南住的是穷苦人,城北是商户和官宦人家的宅子,城西有个集市,逢三逢八赶集,热闹得像炸了锅。杜苍刚来的时候在集市上给人写信读信,一天挣个几文钱,糊口都勉强。后来运气来了,府衙里一个老抄写员告老还乡,空出个缺来,有人把他举荐了上去。他写得一手好字,又识文断字,府丞大人看了他的字,点了点头说:“还凑合。”就这一句“还凑合”,他就端上了公家的饭碗。
每个月二两银子,够他吃穿用度,还能攒下三五吊钱。他在葫芦巷尾租了一间敝屋,外头一间做书房会客,里头一间做卧房,厨房搭在屋檐下头,雨天漏水,晴天透风,但好歹是个窝。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么着了——到老做个府衙里的老抄写员,攒点棺材本,闭眼那天连个哭丧的人都没有。
他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那天黄昏,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头,出现了一个女人。
第一部分
那个女人站的地方,恰好是夕阳最后一块光斑落着的位置。晚照从西边矮檐上斜切过来,把她的半边身子染成暖黄色,半边隐在阴影里,像一尊刚从窑里取出来的未上釉的瓷。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料子说不上好,但洗得干干净净,边角处磨出了浅浅的毛边。头发挽了个圆髻,只插了一根素银簪子,鬓边几丝碎发被晚风撩起来,贴在颧骨上。
杜苍那天抄了一整天的文书,手腕酸得像灌了铅,原本正低着头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晚饭是下一碗清汤面还是奢侈一把去巷口赵家铺子吃碗馄饨。馄饨要八文钱一碗,加醋加辣子,汤是骨头熬的,赵老头舍得放料。他就这么一边走一边想,路过槐树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了一片藕荷色。
他站住了。
不是因为那片藕荷色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而是因为那片藕荷色在动,动的幅度很轻很慢,像风翻书页,翻到一半又停住了。他抬起头,看见那女人正微微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团什么东西。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她的睫毛在颧骨上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在专注地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杜苍站在原地,犹豫了三息工夫。按他的性子,这种时候应该低头快步走过去,多看一眼都算僭越。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脚底下像生了根,拔不动。他清了清嗓子。
那女人抬起眼来。
他只觉胸口“咯噔”了一下,像有人在他心口上轻轻弹了一指。那双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深的褐色,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妩媚,也不是冷淡,更像是——他后来想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贴切的词——像是在确认。
她会看他手里那团东西,看得很仔细。
那女人把手里的东西展开来,他这才看清那是一块手帕,月白色的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想来是下了功夫的。她把帕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又叠起来,塞进袖子里。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晾衣裳。
杜苍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按礼数,孤男寡女在巷口对站,不成体统。可说实在的,这葫芦巷穷得叮当响,哪来那么多体统?隔壁王寡妇天天站在门口嗑瓜子,对过儿的张铁匠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打铁,也没见谁多说一句闲话。
倒是那女人先开了口:“这位大哥,请问往城隍庙怎么走?”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石头丢进井里,带着一点回响。杜苍听出来她不是本地口音,带些南边的软调子,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句话末尾都藏了个问号。
“城隍庙?”他总算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往前走,过两条街,看见一棵大银杏树往右拐,再走半盏茶的工夫就到了。不过这时候去,庙门怕是关了。”
那女人点点头,说了声“多谢”,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让杜苍记了五年。
他说不上来那一眼里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但那一刻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件事,这女人,这一眼,会把他这辈子搅个天翻地覆。
多年以后他回想起来,觉得自己当时真是高估了自己。他杜苍算什么东西?府衙里一个不起眼的抄写员,月银二两,连一只猫都怕,有什么值得被“搅个天翻地覆”的?可那时候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冲着你来的,它只是路过,顺便把你卷了进去,跟卷起一片落叶没甚区别。
那女人走了之后,杜苍在槐树下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直到赵家铺子的赵老头端着一碗馄饨出来泼水,看见他愣在那里,喊了一声:“小杜,发什么呆?馄饨好了,再不来面就坨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晚饭还没着落。
那天晚上他吃了馄饨,加了两勺辣子,连汤都喝了个干净。赵老头的馄饨馅大皮薄,肉是用刀背剁的,不是用机器绞的,吃起来有嚼头。他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想,那双眼睛,那件藕荷色褙子,那枚素银簪子,那一口带南边口音的官话。想了一顿饭的工夫,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第二天,他照常去府衙抄文书。典吏孙德茂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老头,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弥勒佛,但办起事来从不含糊。他趴在案上抄了两份往来公文,一份关于秋粮征收的,一份关于邻县盗案的协查通报。毛笔蘸足了墨,一笔一画,端端正正。抄到第三份的时候,孙德茂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紫砂壶,壶嘴对着嘴吸溜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小杜,今天晚上跟我去个地方。”
杜苍抬起头:“什么地方?”
孙德茂眯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得意,又像是卖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换身体面衣裳,别穿你这件补丁摞补丁的。”说完拍了拍杜苍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亲切。
杜苍心里犯了嘀咕。孙德茂这个人,说好听点是八面玲珑,说难听点是老油条。他在府衙混了二十多年,从上到下的关系盘根错节,什么样的人都认识,什么样的事都办得成。府丞大人换了几茬,他孙德茂岿然不动,像一颗老姜,越老越辣。他忽然叫自己去什么地方,杜苍总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傍晚散值,他回到葫芦巷,翻遍了箱子底,总算找出件像样些的青布直身。这衣裳是去年冬天做的,只穿过两回,压在箱底压出了几道褶子,他用茶壶装了热水,在衣裳上来回熨了几遍,好歹烫平了些。又找了找,发现靴子也破了,左脚那只鞋头上磨了个洞,大拇指若隐若现。他叹了口气,把破洞转到内侧,对着墙的方向,想着到时候不抬脚就没人看得见。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暗红色,像泼了一碗猪血。巷口那棵槐树在黑夜里显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大蜘蛛。杜苍走到巷口,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藕荷色褙子的女人,下意识往城隍庙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条街,什么也看不见。
孙德茂约的地方在城北,从葫芦巷走过去要小半个时辰。杜苍到的时候,孙德茂正站在一座宅子门前跟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说话。那宅子门脸不大,黑漆大门,两侧各挂一盏灯笼,上头写着个“柳”字——不对,不是柳字,他仔细看了一眼,那上头写的是个“虞”字。他这才想起来,西平府确实有户姓虞的人家,听说祖上做过官,府邸不大,但里头的摆设精精致致,在西平府算是数得着的体面人家。
“来了?”孙德茂看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还行,凑合能看。”然后对那管家说,“这是我方才说的那位小兄弟,杜苍,在府衙做抄写的,字写得好,人也机灵。”
那管家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长脸,下巴上有一颗黑痣,痣上长着两根长毛,他弯腰行了个礼,声音尖细:“杜爷,里面请。东家在花厅等着呢。”
杜苍跟在后头往里走,心里头的疑惑越来越重。他跟虞家八竿子打不着,孙德茂带他来做什么?难道虞家要请人抄什么东西?可虞家这样的门第,请个抄写员也用不着这么郑重其事。
宅子不大,但曲曲折折,处处透着精巧。穿过一进院子,绕过一道雕花月门,眼前忽然一亮——那是一个小小的花园,说花园其实抬举了,不过是在墙角种了几丛翠竹,假山石上爬满了青苔,正中一个半亩见方的池塘,水面上浮着几片荷叶,有几朵已经开了,在夜色里看不出颜色,只看到一团模糊的白。池塘边摆了几桌席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衣着鲜亮,说说笑笑,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得像敲玉磬。
角落里有个小戏台,台上正唱着一出折子戏。杜苍听出来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唱杜丽娘的小旦嗓音清亮,一转腔像丝线抛上半空,悠悠荡荡,半天落不下来。台下一个拉胡琴的老头闭着眼摇头晃脑,那模样比听戏的人还陶醉。
杜苍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场合。他站在月门后头,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只觉得那些人的笑声、杯盏声、唱戏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伸筷子。
孙德茂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别傻站着,跟我来。”说着领他往最里头那桌走去。那桌只坐了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白胖子,穿着宝蓝色绸袍子,腰间系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翡翠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另一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一身暗红色褙子,头上戴了好几件首饰,金灿灿的刺眼,一看就不便宜。
白胖子看见孙德茂,站起来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像敲钟:“孙老哥来了!快快快,坐下坐下,就等你了。”目光一转,落在杜苍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那眼神跟打量一匹牲口差不多,“这位是——”
“我衙门里的小兄弟,姓杜,杜苍。”孙德茂拍了拍杜苍的肩膀,那动作亲热得有点过分,“字写得好,人也踏实。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白胖子——杜苍这才知道他就是虞家老爷虞世荣——笑着点了点头,让人添了副杯筷。那妇人是虞世荣的填房周氏,生得白白净净,眉眼间有些风韵,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叠,到底还是显了年纪。她看了杜苍一眼,目光在他那件青布直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那种停留只有一眨眼的工夫,但杜苍捕捉到了。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集市上摆摊的时候,在府衙领俸禄的时候,在任何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被摆上台面的时候。那不是轻视,甚至算不上嫌弃,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不在意,仿佛一阵风吹过一片树叶,风过去了,树叶还在,但风从来没有把树叶真正放在心上。
他不觉得难堪。说实在的,他早就过了会因为衣裳破旧而感到难堪的年纪了。在西平府这些年的摸爬滚打,把他磨成了一种很奇怪的性子——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该软的时候又不会软,像一块煮过了头的面条,夹不起来,也捞不干净。这种性子说好听点是随和,说难听点是没脾气,搁在人群里头,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宴席上觥筹交错,杜苍不怎么说话,别人问他他就答,不问他就低着头吃菜。虞家的厨子手艺不错,一道红烧蹄髈炖得酥烂入味,用筷子一夹就骨肉分离,肥而不腻。他老老实实吃了两块,又喝了几口酒。酒是上好的绍兴黄,入口绵软,回味悠长,不是他平时在巷口杂货铺打的那种散装劣酒能比的。
吃到一半,戏台上忽然换了曲目。胡琴声调陡然一转,从幽怨婉转变成了欢快明亮,“咚咚咚”几声锣鼓响过,出来一个小旦,穿一身大红衣裳,头上戴着珠花,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但脂粉底下那张脸轮廓分明,一双眼亮得像点了灯。她张嘴一唱,满座皆惊——那嗓子不是一般的好,高音亮而不破,低音沉而不闷,转腔的时候像溪水绕石,自然而然地就过去了,没有一丝匠气。
杜苍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不是因为那嗓子有多好——虽然确实好——而是因为她一开口,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不一样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被人重新上了色,所有东西都鲜活了起来。灯光更亮了,酒更香了,连池塘里那片模糊的白荷都忽然变得清晰了。他说不上来这是怎么回事,只觉得胸口那个“咯噔”的感觉又来了,比昨天在槐树下见到那女人的时候还要强烈十倍。
他怔怔地看着台上那个大红衣裳的小旦,看她一甩袖、一转身、一亮相,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她的眼神在台下扫了一圈,忽然停在了某个方向,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乎不可见的笑意。杜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对的是孙德茂的方向。
孙德茂正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台上,那笑容里头有种说不出的含义,像一只餍足的猫在看一只麻雀。他慢慢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对杜苍说了一句:“这丫头怎么样?”
杜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想说“很好”,又觉得“很好”两个字太轻了,配不上那嗓子。他想了片刻,说:“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
孙德茂哈哈大笑,那笑声大得旁边几桌都侧目而视。他拍了拍杜苍的肩膀:“你这人,实在。我就喜欢你这一点。”顿了顿,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这丫头叫阿蘅,是虞老爷花了八十两银子从苏州买来的,调教了大半年,总算能拿出来见人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一匹马的价钱,或是一块田的亩产。
杜苍听出那语气里的漫不经心,心里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看着台上那个大红衣裳的女子,看她笑,看她唱,看她辗转腾挪,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在取悦台下的这些人。她唱到“良辰美景奈何天”的时候,眼波流转,嘴角带笑,那笑是真的还是假的?台下的人不在乎,他们只要好看就行,至于这好看的背后是什么,没有人关心。
宴散的时候将近亥时。杜苍喝了几杯酒,脸上有些发热,脚步也虚浮了些。孙德茂跟虞世荣又说了几句话,无非是“改日再聚”“后会有期”之类的客套话,然后拉着杜苍往外走。走到月门口的时候,杜苍回头看了一眼,池塘边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下两三盏还亮着,映在水面上,晃悠悠的,像随时都会灭。
戏台上已经空了,那件大红衣裳不见了踪影。
走在回去的路上,夜风一吹,酒意上涌,杜苍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搅过一遍。葫芦巷口那棵槐树在黑夜里安静的伫立着,树冠像一柄巨大的黑伞,把仅有的月光也遮住了。他摸黑走到自家门口,钥匙捅了半天才捅开锁,推门进去,屋里黑洞洞的,没有一丝人气。
他也没点灯,就这么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屋顶上有一个破洞,从那个洞里露出一小块夜空,灰蒙蒙的,没有星星。他盯着那个破洞看了好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双眼睛——不是今天那个戏子阿蘅的,也不是昨天那个藕荷色褙子女人的,而是他自己十二岁那年,蹲在房梁上那只白猫的。
那两只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灯,照着他,像是在说:你怕我,我不怪你。可你往后要怕的东西多了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
第二部分
五天后,杜苍又在虞家见到了阿蘅。
这回不是孙德茂带他去的,是虞世荣亲自派人来请的。来的还是上回那个长脸管家,下巴上那颗黑痣上两根长毛在风里微微抖动。他说虞老爷请杜爷过府一叙,有要事相商。杜苍问什么要事,管家笑而不答,只说是好事。
杜苍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跟着管家去了。这次堂而皇之走的正门,一路被领到书房。虞世荣的书房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紫檀木的书架上摆着几套正经书,还有些瓷器和玉玩,墙上挂着一幅不知是谁画的山水中堂,笔力雄健,但落款处糊了一块墨渍,看不清作者的名号。
虞世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宣纸,手里拿着笔,正在写写画画。看见杜苍进来,放了笔,笑得满面红光:“杜先生来了,快坐快坐。”这一回他改口叫“先生”了,不再像上回那样漫不经心地叫“小杜”。
杜苍心里警铃大作。虞世荣第一次见他连正眼都没给一个,这回忽然客气起来,要说没猫腻打死他也不信。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虞世荣开门见山:“杜先生,听说你在府衙做抄写员,一笔字写得好极了?”
杜苍说:“孙典吏过誉了,不过是糊口的本事,谈不上好。”
虞世荣摆摆手,哈哈一笑:“你也不用跟我谦虚。孙老哥跟我说了,说你那笔字,搁在整个西平府也找不出第二个来。我今天请你来,是有件事想麻烦你。”
他说着,把书案上那卷宣纸展开来,杜苍这才看清那是一幅合卷,左右对开,左边是几行字,右边是一幅画。字是小楷,写的是《西厢记》里的几段唱词,工工整整,但说不上多出色,笔画之间少了些灵动之气。画倒是还不错,一株垂柳下头站着一个美人,衣带飘飘,眉眼含情,只是那美人的脸画得有些模糊,像是画师把握不住五官的比例,索性虚化了事。
“这是我一个旧相识写的字,画也是他画的。”虞世荣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又有几分遗憾,“字呢,还凑合,但总觉着少了点味道。我想请杜先生照着这个内容重新写一份,用你最擅长的字体,不要拘束,越好看越好。至于这画嘛——”他顿了顿,指着那幅画,“你要是认识什么画师,帮我找个好的,把这画也重新画一遍。”
杜苍看着那幅画,又看看那几行字,沉默了片刻。他想说这字和这画其实不差,至少比他自己强得多,但又觉得这么说显得太假。他想问为什么要重写重画,但看虞世荣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好开口。
虞世荣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不瞒杜先生说,这是一个朋友的嘱托,说是要送人的。我那朋友眼界高,寻常东西看不上眼,我只好多花些心思。”他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推过来,“这是一点心意,事成之后另有酬谢。”
杜苍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少说也有五两,顶他两个半月的俸禄。他心跳快了几拍,但面上不露声色。他在府衙抄了三年文书,学会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任何看起来太好的事情,背后都有陷阱。
“虞老爷太客气了。”他说,“我回去试着写写看,要是写得不好,您别嫌弃。”
虞世荣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回还大些:“我就知道杜先生是个爽快人!”
从书房出来,管家领着他穿过花园往外走。走到池塘边的时候,杜苍忽然听见一阵若有若无的胡琴声,从花园深处一个小院子里传出来。那调子很熟悉,正是五天前宴席上阿蘅唱的那段。他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院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下摆了一把竹椅,竹椅上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胡琴,拉得摇头晃脑。不是老头,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灰色短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皮肤黝黑,手臂上肌肉鼓鼓囊囊的,像是常年干粗活的身板。
这不是上回拉胡琴的那个老头。杜苍正纳闷,院子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张老三,你那调子不对,再往上提两度。”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苏州腔调,尾音上扬,像一只鸟从枝头飞起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杜苍的心猛地一跳——是阿蘅。
他停住了脚步。管家在前头走了几步,回头发现他没跟上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但什么也没说,只清了清嗓子。
杜苍回过神来,快步跟上去。走出虞家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黑漆大门后面是深深的甬道,甬道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隐隐约约的胡琴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丝线缠缠绕绕,越缠越紧。
他开始常常想起阿蘅,并且是在最不该想起她的时候想起她。抄文书的时候,写到“为”字的最后一钩,忽然想起她一甩袖的弧度。走在路上的时候,风吹过巷口,忽然想起她唱“良辰美景奈何天”时嘴角那抹笑。吃饭的时候,咬一口馒头,忽然想起她那一身大红衣裳,像一团火,烧得他满嘴干燥。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月银二两,住敝屋一间,穿补丁衣裳,连一双像样的靴子都置办不起。她是虞世荣花了八十两银子买来的,在宴席上唱一曲,台下那些有钱人扔上来的赏钱就够他吃半年的饭。他们之间的差距,比葫芦巷到城北虞家的路还远,远得多。
三天后,他把写好的字送去虞家。他花了整整两个晚上,挑了又挑,选了自己写得最好的一幅小楷,用的是上好的澄心堂纸——那是他几年前从一个收摊的书生手里换来的,一直舍不得用。每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筋骨分明,既有颜真卿的浑厚,又带了些赵孟頫的秀逸。他自己看了都觉得满意,甚至有些舍不得送出去。
虞世荣看了,拍案叫绝:“好!真好!杜先生这手字,西平府果然找不出第二个!”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封银子,掂了掂,少说也有三两,塞进杜苍手里,“这是谢礼,先生务必收下。”
杜苍推辞了两回,最终还是收了。他正想说几句客套话,虞世荣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措手不及的话:“杜先生,我这府里新得了几盆好菊花,养在后花园里,你要是没什么事,去看看?我让管家带你转转。”
杜苍心里一动。他知道后花园是什么地方——上回的宴席就在那儿办的。他犹豫了一瞬,点了点头。
管家领着他往后花园走,绕过那道雕花月门,眼前是上回那个池塘。白天的池塘比夜里好看得多,水是碧清碧清的,底下铺着青石板,能看见几尾红鲤鱼在荷叶间游来游去。一只蜻蜓落在荷苞上,翅膀一开一合,在阳光下闪着蓝绿色的光。
“杜爷,这边请。”管家指了指池塘另一边的一排屋子,杜苍这才注意到那边还有一进院子,房子比前头的精致得多,雕花窗棂,红漆廊柱,廊下挂着几笼鸟,正在叽叽喳喳地叫。
走到那排屋子前头的时候,杜苍听见了胡琴声。还是那个调子,还是《牡丹亭》,但这回不是张老三拉的,胡琴声尖细了许多,像是另一个人的手笔。他站在廊下正听着,那扇门忽然从里头打开了。
阿蘅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没有上妆,素面朝天,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了个髻,鬓边碎发垂下来,贴在脸颊上。她比上回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约莫十七八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些婴儿肥的圆润,但下颌线条已经很分明了,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杜苍愣住了,阿蘅也有些意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停在他手里的那卷纸上。
“你是……”她歪了歪头,似乎在回想。
“我姓杜。”杜苍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上回虞老爷请客的时候来过。”
阿蘅想起来了,点点头:“哦,你是孙典吏的那个朋友。”她说“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的揶揄,像是在说“你们算什么朋友”。但杜苍没有在意,因为他注意到她笑了一下——不是戏台上那种训练有素的笑,而是嘴角微微抿了抿,眼睛弯了弯,像一朵花慢慢地、慢慢地打开,每打开一点,颜色就深一层。
心里的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管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远了,站在月门口,背对着他们,像是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杜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蹊跷,但顾不上去想,因为阿蘅转过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确:进来吧。
杜苍跟着走了进去。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堂供着一尊观音像,香炉里燃着檀香,烟雾袅袅。左边是一个小小的戏台,台上一桌二椅,桌上放着一把胡琴,一个茶碗。右边是一间房,门半掩着,能看见里头一张架子床,床帐子是粉红色的,垂着流苏。
“杜先生坐。”阿蘅在戏台边上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你今天来,是虞老爷叫你来的?”
杜苍把手里那卷纸放在桌上,说:“送些字来。”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写了三天。”
阿蘅看了一眼那卷纸,没去碰它,只是“嗯”了一声。她的目光从纸上移到杜苍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杜苍心跳加速的话:“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其实不老实。”
杜苍愣住了:“怎么说?”
阿蘅笑了,这回笑得更深了些,露出一排白净的牙齿:“你要是真老实,就不会跟着管家往这边走了。”
杜苍张了张嘴,想说“是虞老爷让我来赏菊花的”,但这话到嘴边又觉得傻得可以。他确实不老实。他心里明明知道跟着管家往后花园走意味着什么,他还是跟着来了。他不仅来了,还在阿蘅门口站住了,在听到她的声音的那一刻,心跳得比抄写任何文书都要快。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破了洞的靴子。大拇指从洞里露出来,他悄悄往后缩了缩,想把脚藏到椅子底下,但那把椅子太矮了,藏不住。
阿蘅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目光在他靴子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她站起身,走到架子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走回来,塞进杜苍手里。
杜苍低头一看,是一双新袜子,白底蓝边,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他拿着那双袜子,手有些发抖,说不清是激动还是窘迫。
“别多想。”阿蘅语气淡淡的,“上回看你靴子破了,顺手做了一双。不值几个钱,你穿着就是了。”
杜苍攥着那双袜子,感觉手心出汗了。他想说谢谢,想说太多了,想说你不该对一个陌生男人这么好,想说这不合规矩。但所有这些话到嘴边都变成了一个笨拙的字:“好。”
阿蘅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转身坐回去,拿起胡琴,拉了一个音。那是一声极长极缓的音,像一声叹息,在屋里回荡了好久,久久不散。
杜苍在阿蘅屋里坐了大半个时辰。他们没说什么正经话,大多是阿蘅在说,他在听。阿蘅说她从小在苏州长大,家里穷,七岁被卖到戏班子,学了五年唱戏,嗓子好,扮相也好,班主说她是个“角儿坯子”。后来戏班子散了,她被转卖了两次,最后被虞世荣买下来,带到西平府。
“虞老爷对我不错。”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吃好的,穿好的,不用干粗活,只要把戏唱好就行了。”她顿了顿,胡琴又拉了一个音,这回短促了些,像一声轻笑,“比上家强多了。上家那个老头,六十多了,还要我伺候他喝酒,他那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稳,酒洒了我一身。”
杜苍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受苦了”,但这话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到实处。他想说“那后来呢”,但又不忍心问她后来怎么样了。他只能沉默地坐在那里,看她拉胡琴,看她嘴唇翕动,看她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像风中摇曳的烛火。
临走的时候,阿蘅把那卷纸还给他,说:“你的字写得这么好,不给我写一幅?”
杜苍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阿蘅想了想,说:“随便写什么都行,就要你写。”她把“你”字咬得重了些,像是在强调什么。
杜苍把那双袜子揣在怀里,带着那张纸上路了。走出虞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了深紫色,像一块淤青。他走在回家的路上,怀里揣着那双袜子,感觉那团棉布像一团火,隔着衣裳烫着他的胸口,烫得他整个人都是暖的。
那天晚上破天荒地没吃赵老头的馄饨,而是自己下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又切了两片腊肉,吃得心满意足。吃完洗了碗,铺开纸,研了墨,把阿蘅那句话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落笔写了六个字:良辰美景奈何天。
写完觉得不够,又加了一行小字:赏心乐事谁家院。
他看了又看,觉得字写得不错,又不满意。想把字写得更风流些,但自己的字天生端端正正,怎么写都带着一股老实劲儿,像他自己一样。
第三部分
杜苍开始频繁出入虞家。每次去的理由都不一样——送字、送画、送书、送信,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就是虞世荣“恰好”想找他聊聊。他当然知道这些理由都是扯淡,虞世荣一个富商,找他一个穷抄写员聊什么?可他管不住自己的腿,每次虞家派人来请,他都像被人下了蛊似的穿上那件青布直身就往外走。
孙德茂这时候露出了真面目。有一天散值的时候,他把杜苍叫到一边,笑眯眯地说:“小杜,最近跟虞家走得勤啊。”
杜苍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露声色:“虞老爷让我帮他写几幅字。”
孙德茂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笑容意味深长:“好好写,虞老爷这个人,出手大方,你跟了他,差不了。”顿了顿,又说,“只是有一桩,你这身份,在府衙里抄抄写写还行,往后要真想攀高枝,还得有人提携。”
杜苍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但装作没听懂,笑了笑,收拾东西走了。走出府衙大门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总觉得孙德茂那双小眼睛还在后头盯着他。
他跟阿蘅的来往,起初只是偶然碰面,后来渐渐成了约定俗成。每次去虞家,管家都会主动带他到后花园转转,而每次转到那排屋子前头,阿蘅的门总是恰好在那个时候打开,偶尔会有那么一段时间恰好在廊下晒太阳,或是在喂鸟,或是在浇花。杜苍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安排,也不想去追究,因为每次见到阿蘅,他都觉得这一天变得不一样了,连空气都甜了些。
阿蘅跟他说话的时候,跟在台上完全不同。台上她是另一个人,眉眼含笑,嗓音婉转,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台下她话不多,有时候甚至有些沉默,就那么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慢慢扇,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她会忽然笑一下,不是对他笑,而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一个人在那里乐。杜苍问她笑什么,她不说,只是摇摇头,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有些疏离的表情。
那种时候杜苍觉得她离他很远,远得像天上的月亮,看得见,摸不着。
可有些时候她又离他很近。比如有一次她教他唱《牡丹亭》,让他跟着胡琴找调子。杜苍五音不全,一开口就跑调,跑得离谱,阿蘅笑得弯了腰,眼泪都笑出来了。笑完了,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胳膊,那一下不重,但杜苍觉得像被人拿烙铁烫了一下,整条胳膊都麻了。
“你这个人呀。”阿蘅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字写得那么好看,怎么唱起戏来像杀猪?”
杜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要不我教你写字,你教我唱戏?”
阿蘅看了他一眼,目光柔柔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她说:“好。”
从那天起,杜苍每次去虞家都带着笔墨纸砚,教阿蘅写字。阿蘅小时候学过几个字,认得一些,但要写到像样还差得远。杜苍从横竖撇捺教起,一笔一画,仔仔细细。阿蘅的悟性不错,学得很快,但性子急,写几笔就不耐烦了,把笔一扔,说:“不写了,写字没意思。”
杜苍也不恼,把笔捡起来,递给她:“再写一个。”
阿蘅看着他的眼睛,愣了一瞬,接过了笔。那一瞬间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杜苍感觉到她的指尖有些凉,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阿蘅也感觉到了,手指微微一缩,但没有完全缩回去,就那么搭在笔杆上,和他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
两个人就这么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枇杷树上有一只蝉在叫,叫得声嘶力竭,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完。
后来杜苍才知道,他的每一次“偶遇”,每一次“恰好的开门”,每一回“送字”后管家恰好不在的时机,都不是偶然。虞世荣在下一盘棋,而他和阿蘅,不过是这盘棋上的一兵一卒,被一步一步地推到该去的位置上,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棋盘就那么小,进退都不由自己。
他是在一个极偶然的机会发现这点的。
那天他去得早了些,虞世荣不在府里,管家把他领到花厅坐着,说虞老爷一会儿就回来。花厅的门开着,正对着前院,隔着影壁,能听见前头有人在说话。杜苍本来没在意,但那说话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杜苍不太熟悉,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
“……虞老爷,你这招够高明的,让一个穷酸书生去勾引那丫头,等她把心收了,再转手送出去,那就不一样了。一个有主的货,比个没开窍的雏儿值钱多了。”
另一个声音笑了笑,杜苍听出来是孙德茂的:“那是自然。那丫头来虞家快一年了,脾气倔得很,虞老爷软硬兼施都没拿下。后来一琢磨,强扭的瓜不甜,不如找个跟她差不多身份的人去磨,磨到她心甘情愿跟了男人,往后就什么都好办了。这叫什么来着?温水煮青蛙。”
第一个声音又说了些什么,杜苍没听清,因为他脑子里忽然“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狠狠敲了一记。
花厅里凉风习习,茶碗里的茶还冒着热气,可杜苍觉得浑身冰凉。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只有那两句话——“去勾引那丫头”“温水煮青蛙”。
他想起了孙德茂第一次带他去虞家的那个晚上。想起孙德茂说“这丫头怎么样”时的笑容,想起虞世荣第一次请他帮忙写字时那太过热络的态度,想起管家每次带他去后花园时恰到好处的“失明”和“失聪”,想起阿蘅的门每次都在他到来时恰好打开。
一切都对上了,严丝合缝,像一个精心编排的局。
他不是受邀者,他是诱饵。虞世荣不是赏识他的字,是看上他这个人——一个穷酸的、老实的、没见过世面的抄写员,最适合用来做这种勾当。让他去跟阿蘅亲近,让阿蘅对他动了心,等她动了心,破了身,失了贞,就不再是“没开窍的雏儿”了,而是一个“有主的货”,价钱就不一样了。
杜苍觉得自己恶心得想吐。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像药。他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正好撞见管家走过来。
“杜爷,虞老爷回来了,请你去书房。”
杜苍站在原地,看着管家脸上那副永远客气、永远恭敬的表情,忽然觉得很好笑。他想问:你知不知道我在花厅里听到了什么?又觉得这个问题多余。管家是虞家的人,虞家的事他哪有不知道的?他那双眼睛不是“恰好”看不见,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看见。至于看见什么,不看见什么,全看虞世荣需要他看见什么。
杜苍跟着管家去了书房。虞世荣依旧笑眯眯的,热情得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他拿出一卷画轴,说是一个朋友新画的,请杜苍看看题跋怎么写合适。杜苍看了那画,是幅山水,笔墨雄浑,气韵生动,画的是黄山云海,奇峰突兀,云雾缭绕,像是真的一样。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虞世荣满意地点点头,又拿出一卷纸,说上回那幅字收到了,写得太好了,还想再请他写一幅。这回要写长一点的,整篇《洛神赋》,字要大些,行书最好。
杜苍答应了下来,语气跟往常一样平淡。走出书房的时候,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发麻,但他没有松开。
那天他没有去后花园,没有去看阿蘅,没有去找任何借口。他跟管家说今天衙门里还有事,就不打扰了,然后径直走出了虞家大门。
走在回葫芦巷的路上,天又快要黑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血红,像有一场大火在天上烧。巷口那棵槐树在黑夜里伫立着,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杜苍站在槐树下,仰头看着那片被树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梦里的白猫。
“你往后要怕的东西多了去了,总不能都撵走。”
他不怕了。他忽然不怕了。不是因为胆子变大了,而是因为他发现,怕也没用。这世上有些东西,不是你怕它就不来的。来了就来了,躲不掉,避不开,就像虞世荣的局,他就站在那个局的正中央,从第一次踏进虞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他唯一的选择,是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还是不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
他选择了知道。
从那天起,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做一件事——查虞世荣的底。
他在府衙抄了三年的文书,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抄写员,但经手的公文不计其数。有些东西看过了就忘了,有些东西看过了没忘,只是没往一处想。他开始翻那些旧公文,一封一封地看,一字一字地读,把看似无关的信息串联起来,像串珠子一样,一粒一粒地串。
他发现虞世荣在西平府的根基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虞家明面上是做布匹生意的,开了几家铺子,规模不大不小,算不上西平府首富,但也算是殷实人家。可杜苍从那些公文里拼凑出来的线索显示,虞家的生意远不止布匹。他跟邻县的几个盐商有来往,跟府城的几个官员有交情,甚至跟漕运上的人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他还发现了一个更让他心惊的事——虞世荣之前买过几个女孩子,都不是正经买来做丫鬟的,而是买来养着,养到一定时候就“送”出去了。送给谁,公文中没有说,但杜苍猜得出来。这世上有些东西,公文中不会写,但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孙德茂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他没查出来,但他知道孙德茂不是个简单的人。一个典吏的俸禄才多少?孙德茂穿的是绸缎,喝的是好茶,抽的是上等烟丝,隔三差五还去虞家赴宴,这些东西不可能全是清白的。但杜苍没有证据,他只有猜测,而猜测在府衙里不比放屁更有分量。
他查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在玩火,一不小心就会把自己烧死。虞世荣这样的人,有的是办法让一个穷抄写员消失得无影无踪,“落水”“失足”“急病”,随便哪个借口都够用,连府衙都不会多问一句。
可他停不下来。不是因为他有多正义,也不是因为他想替阿蘅讨个公道——虽然这念头确实在他脑子里转过,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拔不出来。他停不下来,是因为他已经进了这个局,退不出了。如果他忽然不再去虞家,不再跟阿蘅来往,虞世荣会起疑心。一个起疑心的有钱人,比一个起疑心的普通人危险得多,因为有钱人的疑心会变成行动,而行动往往不需要证据。
他只能继续演下去。继续去虞家,继续教阿蘅写字,继续扮演那个老实巴交、没见过世面、被一个漂亮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穷书生。他演得很好,因为他本来就老实,本来就没见过世面,本来就对阿蘅动了真心。
这才是最讽刺的地方——他演的正是他自己。
第四部分
虞家的宴席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十天一回,有时候五天一回,有时候连着两三天都有客人。来的人形形色色,有做生意的,有当官的,有读书人,也有三教九流。杜苍每次都被请去,位置从最角落慢慢挪到了靠前的地方,座次的变化他自己注意到了,虞世荣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亲近,从“杜先生”变成了“老弟”,偶尔喝高了还会搂着他的肩膀喊“苍哥儿”。
杜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虞世荣觉得火候到了,准备收网了。
那天晚上是个大宴,摆了十几桌,后花园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池塘里放了几十盏荷花灯,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像是有人把一盒碎金子倒进了水里。戏台上演的是一出全本的《长生殿》,从“定情”唱到“埋玉”,足足唱了两个多时辰。阿蘅今晚唱的是杨玉环,穿一身大红色宫装,头戴凤冠,珠翠满头,在灯光下璀璨得像一朵盛放的牡丹。
杜苍坐在席间,端着酒杯,一口接一口地喝。他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只觉得那酒又苦又涩,像是掺了黄连。他透过人群看着台上的阿蘅,看她一颦一笑,看她莲步轻移,看她眼波流转。她会唱到“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那一段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耳语,像是真的在对一个人说悄悄话,温柔得不像在唱戏,像在说一件极私密的事。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有人往台上扔赏钱,铜钱、碎银、甚至有一锭银子落在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杜苍没有叫好,也没有扔赏钱。他看着阿蘅在台上弯腰鞠躬,笑容满面地接受那些喝彩和赏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发烫。他想起她坐在竹椅上拉胡琴的样子,想起她写字写到一半不耐烦地把笔扔掉的样子,想起她拍他胳膊时手心的温度。台上的阿蘅离他很远,台下的阿蘅离他很近,可这两个阿蘅,他都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虞世荣忽然端着酒杯站起来,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喧闹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看向他。
“诸位,诸位。”虞世荣笑得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得像敲钟,“今晚请诸位来,一是赏花赏月赏戏,二呢,是有一桩喜事要跟诸位分享。”
杜苍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落在衣襟上,洇出几朵深色的花。他死死盯着虞世荣的嘴,等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虞世荣把手一招,管家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红绸包裹的匣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虞世荣打开匣子,从里头取出一张纸,展开来,朝众人亮了亮。
“这是一纸契书。”虞世荣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做作的郑重,“诸位都知道,我府上有个唱戏的丫头叫阿蘅,苏州人,嗓子好,扮相好,来我这儿大半年了,一直尽心尽力。今天呢,我把她许了人。”
杜苍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攥得死紧,连呼吸都困难。他四周看了一眼,所有人都在笑,都在议论,都在猜那个人是谁。有人在看孙德茂,孙德茂端着酒杯,笑眯眯的,不置可否。有人在看席上一个穿锦袍的年轻公子,那公子连连摆手,笑着说“不是我不是我”。
虞世荣的目光在全场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杜苍身上。
“这位杜苍杜先生。”虞世荣朝他举了举杯,笑容可掬,“是我这小老弟,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跟阿蘅那丫头也算是郎才女貌。从今天起,阿蘅就归杜先生了。”
全场哗然。
杜苍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想说“这不合适”,想说“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话:“虞老爷,这——”
“别这呀那呀的了。”虞世荣走过来,把那纸契书塞进他手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出奇,像是在强调什么,“老弟啊,我虞世荣向来是说一不二的。阿蘅跟了你,是你的福气,也是她的福气。你要好好待她,别让她受委屈。”
人群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着“杜先生好福气”,有人在问阿蘅的身价。杜苍听见一个声音说“八十两”,另一个声音说“便宜了”,第三个声音说“虞老爷是做善事”。
杜苍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契书,感觉那张纸像一块炭火,烫得他手心发疼。他想把它扔了,想大声说“我不要”,想说“我买不起”。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祝福,有羡慕,有揶揄,有冷嘲热讽,还有一种让他浑身发冷的、宛如看戏般的贪婪。
他又成了戏台上的人。所有人都在看他的反应,看他这个“幸运的穷书生”会怎样欢喜若狂、感激涕零。他要是露出一丝一毫不情愿的样子,那就是不识抬举,是不知好歹,是给脸不要脸。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契书。纸上写着阿蘅的身世、籍贯、买卖经过,最后一行是虞世荣的签名和画押,字迹工整,一丝不苟,像一封正经的公文。他把那张契书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虞世荣。
“多谢虞老爷。”他说,声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虞世荣哈哈大笑,搂着他的肩膀,朝众人举杯:“来来来,今夜不醉不归!为杜先生和阿蘅的喜事,干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杯盏相碰的声音清脆得像敲玉磬,满园子的笑声、说话声、唱戏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杜苍端着酒杯,仰头灌了下去,酒液顺着喉咙往下淌,烫得他胸腔发疼。他看着台上,阿蘅已经退场了,戏台上空空荡荡,只有一盏孤灯还亮着,照着那面绣着祥云纹的幕布。风吹过来,幕布轻轻飘动,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呼吸。
阿蘅站在廊下,背靠着柱子,手里没有拿扇子,也没有拿胡琴,就那么站着,看着池塘里的荷花灯发呆。花灯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像河边的石头在水里晃动的光。
杜苍从宴席上抽身出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先说话。池塘里的蛙鸣一阵一阵的,叫得人心烦意乱。
还是阿蘅先开了口。她没有看他,眼睛还盯着那些花灯,声音很轻:“你知道了?”
杜苍说:“知道什么?”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阿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送出去的女人,“你第一次来虞家的时候,就知道了?”
杜苍沉默了片刻,说:“知道一部分。全部知道是今天。”
阿蘅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映着花灯的光,亮闪闪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没有。她看了他好久,久到杜苍觉得那条巷子里的槐树又生出了新的叶子。
“你是个好人。”阿蘅说。
杜苍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但他知道自己是个愚蠢的人。他愚蠢到以为自己对阿蘅的喜欢是自己的事,愚蠢到以为那些“偶遇”只是巧合,愚蠢到以为一个人的真心可以不被算计。
“你呢?”杜苍问,“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从一开始。”
这个答案让杜苍心里一震,像被人推了一把,没站稳。
“虞老爷让我跟你多来往。”阿蘅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你老实,可靠,会待我好。让我好好跟你学写字,多跟你说说话,别让你觉得受了冷落。”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低下去,“我照做了。”
杜苍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想问的了。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局里的一枚棋子,阿蘅也是。虞世荣是执棋的人,孙德茂是递棋的人,而他和她,不过是两颗被放在棋盘上的黑白子,被推着往前走,走到该去的位置上,完成自己的使命。至于这两颗棋子之间有没有真心,真心到什么程度,虞世荣不在乎,孙德茂不在乎,这座宅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在乎。
他忽然想起说书人讲的话本子里的那些才子佳人,什么“一见钟情”“私定终身”“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些故事里也经常有钱有势的人从中作梗,但最后总是圆满的。可那是话本子,是编出来哄人开心的。现实是,那个有钱有势的人就是写话本子的人,他和阿蘅的命运,从他走进虞家大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了。
杜苍沉默了很久。池塘里的荷花灯灭了几盏,水面暗下去一块,过了片刻,风吹过来,剩下的灯摇晃了几下,又亮了起来。
阿蘅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袖子,那动作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杜苍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契书,举到眼前,借着灯光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端端正正,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写着他的名字,写着阿蘅的名字,写着八十两银子的价款,写着“两厢情愿,永无反悔”。
他把契书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
“先回去吧。”他说,“明天再说。”
阿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话,但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走进屋里,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杜苍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五个月前在巷口那棵槐树下仰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个藕荷色褙子的女人。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也许她跟他一样,是被人安排到那里的,也许她只是路过,也许这一切从一开始就跟他想的不一样。
他唯一确定的是,那个梦里的白猫说得对。
他往后要怕的东西多了去了。可最怕的不是虞世荣,不是孙德茂,不是那张契书,而是他自己——他发现自己即使知道了真相,即使恨透了这盘棋,还是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阿蘅的笑。那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抿一抿,然后一点点地展开,展开到一半又停住了,像是怕笑得太多了不好看。
他不怕那些凶神恶煞的人,他怕的是这份喜欢不是假的。在一个全是假的世界里,这一点点真的东西,比什么都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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