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婚,妹妹打来电话:哥,你这个月工资转我,我儿子上兴趣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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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民政局门口,我捏着刚到手的离婚证,手机就响了。

是妹妹打来的:“哥,你这个月工资发了吧?2.9万全转给我,佳宇的钢琴比赛报名费要交了!”

我愣住了:“悦悦,我今天刚离婚,前妻净身出户让给我,我现在身无分文……”

“那是你自己的事!佳宇可是咱爸临终前最惦记的外孙,你能看着他错过这次机会?哥,你别忘了爸临终前怎么说的!”

电话那头,妹夫的声音传来:“悦悦,别求他了,看他那样子,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外甥……”

我正要解释,妹妹已经挂断了电话。

五分钟后,家族群里炸开了锅。三姑发了条语音:“泽明啊,你现在翅膀硬了,连亲妹妹都不管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直到三天后,我无意中看到妹妹朋友圈晒出的一张照片,才明白,这十二年来,我到底错得有多离谱……



十一月的天空阴沉沉的,像一块被揉皱的灰布,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站在滨海市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那本崭新的离婚证,暗红色的封皮在阴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苏婉清就站在我两步之外,同样拿着一本一模一样的证件。她没有看我,只是平静地望向马路对面那家24小时便利店,那里的暖黄灯光,在这个阴冷的下午显得格外温暖。

“车留给你,我们的共同存款一人一半,这套房子归我,剩下的贷款我自己还。”

苏婉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公事。这种平静让我的心脏一阵阵抽紧。

“从现在开始,陈泽明,我们两个,账清了。”

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感觉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干涩又疼痛。

我很想开口问,难道我们之间八年的婚姻,就只剩下这套还有十八年房贷没还完的房子吗?

我很想问,去年她生日,我熬了三个通宵为她手工制作的那本纪念相册,她是不是也一起扔掉了。

我很想问,前年她父亲突发心梗,我在医院守了整整五天五夜,那个时候,她怎么没想过要“清账”。

可所有翻涌的情绪和质问,最终都堵在了喉咙里,变成了一片死寂。

我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苏婉清终于把目光从便利店挪开,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太过复杂,我一瞬间竟读不懂。里面有解脱,有疲惫,还有一些我从未见过的,类似怜悯的东西。

“陈泽明,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什么吗?”她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受不了的,从来不是陪你一起吃苦还房贷。我最受不了的,是你心里那杆秤,永远是歪的。我,永远是排在最后的那一个。”

“你妹妹,你外甥,你妈,甚至你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随便哪一个开口,都比我这个妻子的话管用。”

“我没有……”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话到了嘴边,却又无力地咽了回去。

因为苏婉清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就在上个月,她看中了一件一千五百块的羽绒服,在购物车里放了半个月都没舍得下单。可一转头,我就给妹妹陈悦悦转去八千块,理由是外甥佳宇的钢琴课要续费。

四年前,我们好不容易攒够了首付,准备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方便以后要孩子。看房的那天早上,妹妹一个电话打来,哭诉着说想给佳宇报个好点的数学培优班,差六万块。我没有一丝犹豫,立刻把那笔钱转了过去。

苏婉清为此和我冷战了整整两个星期。我抱着她,赌咒发誓说以后一定加倍补偿她。

可“以后”永远在更远的以后,承诺也永远只停留在口头上。

“算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苏婉清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疲惫地摆了摆手,将那本刺眼的离婚证塞进了大衣口袋。

“我走了,你自己……多保重。”

她转过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向马路对面。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清脆又孤单的声响。

一步,两步,那道纤瘦的背影越来越远。我像被钉在了原地,眼睁睁看着她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在里面挑选着什么,然后付款离开,消失在街角。

她的背影,仿佛带走了我生命中唯一的温暖。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此刻疯狂震动起来。那是最原始的系统铃声,尖锐得像一把电钻,钻得我耳膜生疼。

我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妹妹。

我闭上眼,用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胸口的剧痛,然后划开了接听键。

“喂,悦悦……”

“哥!你现在在哪儿呢?赶紧的,这个月工资发了吧?你那2.9万,一分不剩全转给我,我急用!”

陈悦悦的嗓音又高又急,连一句多余的问候都没有,开门见山就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悦悦,你说什么?2.9万?我……我现在手上根本没那么多钱……”

“怎么可能没有?今天十五号,不就是你们公司发薪水的日子吗?你一个月工资不就是2.9万?”陈悦悦的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的不耐烦。

“快点啊,佳宇那个国际钢琴大赛要交报名费,今天下午五点就是最后期限,再不交钱名额就没了!”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抬手用力按着刺痛的太阳穴。

“悦悦,我今天……我今天刚处理完一点私事,手头真的很紧。而且佳宇那个比赛不是下个月才开始吗?怎么现在就要交全款?”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让你转你就转,哪来那么多废话!”陈悦悦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利起来。

“陈泽明我可告诉你,佳宇是你亲外甥!他好不容易有这么个去维也纳参赛的机会,你这个当舅舅的不支持,谁支持?”

“我不是说不支持,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你是不是忘了,爸临终前是怎么拉着你的手交代的?让你好好照顾我,照顾这个家!现在佳宇的前途需要用钱,你就是这个态度?”



陈悦悦的这番话,像一把沉重的榔头,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父亲临终前那张憔悴枯槁的脸,瞬间浮现在我眼前。那双干瘦的手紧紧抓着我的手腕,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泽明啊,你妹妹命苦,嫁了个不靠谱的男人,往后……你这个当哥哥的,一定要多帮衬她一点。”

那一年,我二十四岁,大学刚刚毕业两年。我哭得满脸是泪,重重地点头,说爸你放心。

这一个点头,就是整整十二年的枷锁。

十二年里,妹妹买房,我拿出了十五万块积蓄;妹妹说要给佳宇最好的教育环境,我赞助了八万;外甥佳宇从幼儿园到小学的所有兴趣班、培优班,几乎都是我一手包办。

我自己的生活,却过得捉襟见肘。和苏婉清结婚的时候,连一场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只是在一家普通餐厅请了最亲近的几桌亲戚。

苏婉清不是没有怨言,可每一次,只要我搬出“我爸的遗愿”,她就会陷入长久的沉默。

她沉默着,沉默着,终于沉默到了今天,沉默到了这本离婚证上。

“悦悦,”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真的有困难,我今天刚和婉清……”

“你少跟我提苏婉清那个女人!”陈悦悦粗暴地打断我。

“那个自私自利的女人,早离早好!我早就跟你说过她配不上你,眼睛里除了钱什么都看不见,一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去年,苏婉清的父亲突发心梗,手术费需要十二万。我卡里只有四万,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妹妹,想借八万块周转一下。

陈悦悦当时是怎么说的?

“哎呀哥,不是我不帮你。佳宇这学期光是钢琴和美术就花了好几万,我这日子也过得紧巴巴的。再说,那是苏婉清她爸,又不是你亲爸,你跟着瞎操什么心?”

最后那八万块,是苏婉清放下所有自尊,向她的大学同学借来的。

从那天起,苏婉清再也没有喊过陈悦悦一声“悦悦”。

“我不管,”陈悦悦还在电话那头不依不饶,“今天你必须把钱给我转过来!佳宇能不能去维也纳,就看你这个舅舅给不给力了!我把账号发你,下午五点之前,我必须看到钱!”

“不是,悦悦,2.9万是我全部的工资,我下个月的房租还没交,给了你我就没法活了,而且……”

“而且什么?你一个大男人,还能饿死在滨海市不成?跟同事朋友借一点,或者用信用卡套现,办法不是多的是吗?佳宇的前途可不能耽误,这关系到他一辈子!”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我举着手机,像一尊雕塑般杵在民政局门口,十一月的冷风,吹得我从头到脚一片冰凉。

手机提示音很快响起,是陈悦悦发来的银行卡号,后面还跟着一句语音,点开是她尖锐的嗓音:“搞快点,别磨磨蹭蹭的,佳宇还等着呢!”

我盯着那串冰冷的数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下了锁屏键。

我没有回复,将手机塞回口袋,沿着湿滑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街角的公交站台,我在冰冷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家庭群的消息提醒。

我点开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人”的群聊,最新的一条消息,正是陈悦悦发的。

“@所有人 各位叔叔阿姨,哥哥姐姐,跟大家说个事。佳宇学校有个去维也纳参加国际钢琴大赛的机会,特别难得,整个年级就五个名额。本来我想着再苦再累也要自己供孩子去,可费用实在太高了,要十万块。我一个女人家实在是拿不出来,就想着问问我哥能不能帮衬一下,毕竟佳宇是他唯一的亲外甥。结果刚才打电话过去,我哥说他没钱,工资得留着自己用。我也理解他,现在大家都不容易,就是觉得心里特别对不起孩子,这么好的机会就要错过了……”

这段文字的末尾,还配上了一个掩面痛哭的表情。

我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倒流,齐齐涌向大脑。

群里出现了短暂的死寂。

几分钟后,三姨婆第一个发了言。

“悦悦啊,你也别太难过了。佳宇这么优秀,以后有的是机会。泽明可能最近手头确实不宽裕,你也别怪他。”

这话表面上是在安慰,实际上却把“陈泽明不肯出钱”这件事,用红笔又描了一遍。

紧接着,二伯也出现了。

“十万确实不是一笔小钱。不过泽明啊,你一个月工资2.9万,在咱们亲戚里算是最高的了。省一省,挤一挤,总能拿出点来吧?佳宇可是咱们老陈家这一辈唯一的男丁,他要是出息了,咱们整个家族脸上都有光啊。”

小姑姑发了一个长长的叹气表情。

“唉,现在的年轻人啊,心里都只装着自己的小家。想想我们那个年代,兄弟姐妹谁家有困难,那都是砸锅卖铁地帮。真是时代不同了,人心也淡了。”

我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我想打字,想解释,想告诉他们我今天刚刚离婚,净身出户,卡里只剩下五千多块。我想告诉他们,过去这十二年,我给妹妹家的钱,加起来足够在滨海市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了。

可是,那些字在输入框里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反复折腾了无数次,最终还是被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没有用的。

在这个所谓的“幸福一家人”群里,妹妹陈悦悦永远是那个独立抚养孩子、生活艰难、值得同情和帮扶的单亲妈妈;而我,永远是那个拿着高薪,却“自私自利”、“不懂人情世故”的哥哥。

十年前,妹妹离婚,带着两岁的佳宇回到娘家。那时候,所有亲戚都围着她,说陈悦悦命太苦了,让我这个当哥哥的一定要多照顾她。

这一照顾,就照顾成了理所当然,照顾成了我的原罪。

陈悦悦的工作换了无数个,每一个都干不长久,理由永远是“要照顾佳宇,没时间”。

佳宇上了小学后,陈悦悦干脆辞了职,美其名曰要全身心投入,培养孩子的未来。

钱从哪里来?

母亲的退休金拿出一大半补贴她,我每个月雷打不动地转账,再加上亲戚们逢年过节的“接济”。

我不是没劝过妹妹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可每次我一开口,陈悦悦就立刻红了眼眶:“哥,你是不是嫌我拖累你了?你要是觉得我烦,我明天就带佳宇搬出去,我们去睡天桥!”

紧接着,母亲的电话就会打过来,劈头盖脸地数落我:“你妹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多难,你难道不知道吗?你怎么能说出这么伤她心的话!”

后来,我就再也不提了。

每个月十五号,风雨无阻,五千块生活费准时转到陈悦悦的卡上。逢年过节再加三千,佳宇开学再加五千,佳宇生日再加两千。

苏婉清曾经帮我算过一笔账。我工作十年,光是明面上给妹妹家的钱,加起来已经超过了六十万。

那时候,苏婉清抱着我,眼睛里满是疲惫:“泽明,我们也要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孩子。你不能把你妹妹的人生,一辈子都扛在自己肩膀上。”

我点头,说我都懂,下个月开始就少给一点。

可下个月,妹妹的电话又来了,说佳宇的同学们都在学马术,为了培养“气质”,不能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

一期马术课四万五,我的卡里,正好躺着我刚拿到的年终奖。

那一次,苏婉清在厨房里摔碎了我们结婚时买的一套餐具,瓷片溅了一地。

“陈泽明,这日子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那是她第一次提出离婚。

我哄了她整整一个星期,写下保证书,按了血手印,发誓再也不当“扶妹魔”。可保证书的墨迹还没干,妹妹又找上门来,这次是佳宇要换一架更好的钢琴,一台雅马哈三角钢琴,十五万。

我偷偷刷了信用卡,骗苏婉清说是公司发的项目奖金。

后来是怎么暴露的?

哦,是妹妹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段佳宇弹奏新钢琴的视频,配文是:“感谢我哥的大力支持,佳宇才能拥有这么好的乐器,比心!”

苏婉清看到后,一句话都没说。她只是默默地退出了那个家庭群,然后拉黑了我所有的联系方式,整整十五天。

那十五天,我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十四个晚上。

“开往滨海西区方向的328路公交车即将进站……”

冰冷的电子报站声,将我从痛苦的回忆中惊醒。

我应该上车回家了,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沉重得无法动弹。

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妈”字,我的心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铃声固执地响着,就在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我终究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妈……”

“泽明啊,你现在在哪儿呢?”母亲的嗓音听起来异常焦急,“你妹妹刚给我打完电话,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佳宇去维也纳的事,你是不是不答应帮忙?”

我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妈,我不是不帮,是我现在真的……”

“真的什么真的?”母亲立刻打断我,“泽明,妈知道你也不容易。可你妹妹她更难啊!一个女人家,辛辛苦苦拉扯一个孩子,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你是她亲哥哥,是她唯一的依靠,你不拉她一把,谁拉她?”

“妈,我帮得还不够多吗?”我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这十几年,我给了她多少钱,您心里没数吗?可我呢?我连一个安稳的家都没能给婉清,就在今天……就在刚刚,我们离婚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母亲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离婚了?怎么说离就离了?是不是苏婉清那个女人又闹什么别扭了?我说什么来着,离了也好!妈早就觉得她配不上你,心高气傲,眼睛里只有钱……”

“妈!”我平生第一次,冲着母亲吼了出来,“是我对不起婉清!是我!您到底明不明白?是我亲手毁了我们这个家,毁了我的婚姻!”

吼完这一句,我自己也愣住了。

电话那头,是更加漫长的死寂。

过了许久,母亲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

“泽明啊,妈知道……知道你心里有委屈。可我们是一家人,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啊。一家人,不就应该互相扶持着过日子吗?你爸走得早,他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妹妹。你现在有出息了,能挣钱了,多帮衬她一点,就当……就当是替你爸完成他的心愿,好不好?”

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一行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又是这套说辞。每一次,永远都是这套说辞。

父亲的心愿,父亲的嘱托,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死死地箍了我十二年。

“妈,”我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今天刚离婚,净身出户,卡里只剩下五千多块钱,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儿。悦悦要的2.9万,是我一整月的工资,我如果给了她,这个月就只能去要饭了。”

“那你不能想想法子吗?”母亲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商量,“跟同事朋友周转一下,或者……或者妈这里还有点养老钱,先拿三千块给你应应急?”

我突然想笑,笑自己,也笑这荒唐的一切。

三千块。

妹妹张口就是2.9万,母亲拿出三千块,还说是“养老钱”。

可我心里清楚得很,母亲每个月四千五百块的退休金,自己只留一千,剩下的三千五,全都给了妹妹一家。

“不用了妈,”我疲惫地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我自己想办法。”

挂断电话,328路公交车刚好停在站台前。

我随着人流,麻木地挤上车,在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座位。

窗外,城市的高楼在雨幕中飞速倒退。车窗玻璃上布满了水汽,将外面的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明明是白天,我却觉得浑身发冷,那股寒意从心底深处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那个可怜的余额。

五千八百四十三块七毛六。

这就是我眼下所有的财产了。

离婚时,我把两人共同账户里的二十三万存款,一分不少地全部转给了苏婉清。

苏婉清起初死活不肯要,说那是我辛辛苦苦加班熬夜挣来的血汗钱。

但我坚持要给,因为我心里清楚,这八年来,我亏欠她的,远远不是这二十三万能够衡量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新的消息。我点开,是陈悦悦发来的。

“哥,刚才我说话是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佳宇的老师刚才又在家长群里催了,说今天下午五点前不交钱,名额就真的让给别人了。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先转我两万,剩下的九千下个月再给,就当妹妹跟你借的,行吗?”

我盯着这条看似退让的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许久,最终也没有动一下。

公交车到站了,我该下车了。

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那个临时租住的出租屋,推开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五十五平米的一室一厅,显得空旷而萧瑟。

昨天,苏婉清已经搬走了属于她的最后一件行李。如今,这个屋子里唯一能证明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只剩下阳台上那盆被她养得郁郁葱葱的吊兰。

我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发上,双眼无神地盯着泛黄的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给钱,我这个月连饭都吃不上。

不给钱,家庭群里亲戚们的口诛笔伐,母亲的电话轰炸,妹妹的哭诉和指责,我真的能扛得住吗?

就在我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手机突然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朋友圈的动态提醒。

点开,排在最上面的一条,就是陈悦悦三个小时前刚刚发布的。

九张精修过的照片,配的文案是:“周末带儿子去商场放松一下,看到喜欢的东西就忍不住剁手,当妈的就是这么没出息!”

照片里,外甥佳宇兴奋地举着一个巨大的乐高积木包装盒,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背景,是滨海市最高档的万象城购物中心。

我下意识地将图片放大,仔仔细细地端详着那个乐高的包装盒。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款超大型的星球大战系列乐高,官方售价是九千八百块。

发布时间:三个小时前。

那不就是在她和我通电话,在她哭诉自己“实在负担不起”比赛费用的时候吗?

我盯着那张刺眼的照片,感觉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全都冲上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盘旋。

我颤抖着手,截屏,保存。

然后,我点开和陈悦悦的聊天窗口,把那张截图发了过去。

我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附上了一句话:“悦悦,这乐高看着不错,花了不少钱吧?”

消息发送成功后,聊天窗口的顶端立刻显示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那几个字,足足闪烁了五分钟。

但最终,陈悦悦一个字都没有回复过来。

而她那条充满了“母爱光辉”的朋友圈动态,在十分钟之内,被删得无影无踪。

之前还热闹非凡的“幸福一家人”群,也突然变得鸦雀无声,那些刚刚还在帮腔指责我的亲戚们,仿佛集体失忆了一般,全都潜了水。

我坐在昏暗的出租屋里,盯着手机屏幕上最后消失的那行“对方正在输入……”,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和可笑。

我等着,等着陈悦悦的解释,等着她的狡辩,等着她再编造出一个什么天衣无缝的理由来搪塞自己。

可什么都没有。

一直等到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等到对面的居民楼亮起了万家灯火,陈悦悦也没有再给我发来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

正当我准备放下手机,去厨房煮一包泡面填饱肚子的时候,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是消息提醒,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片刻,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喂,您好,请问是陈泽明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听起来非常专业、礼貌的女声。

“我是,请问您是?”

“陈先生您好,我是星辰科技人力资源部的负责人,我姓王。我们这边通过猎头渠道收到了您的个人资料,对您的履历非常感兴趣。想冒昧地约您明天上午十点来我们公司面谈一下,不知道您时间上是否方便?”

我彻底愣住了。星辰科技,那可是国内智能科技领域的龙头企业,行业内的标杆。两年前,我曾经满怀希望地投过简历,结果却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王经理,我……我最近并没有通过猎头找工作啊。”

“哦,是这样的,是我们公司的一位技术副总裁向我们重点推荐了您,说您在这个领域的专业能力非常突出。”王经理的声音里带着温和的笑意,“具体的情况,我们可以等明天见面再详谈。您看,明天上午十点的时间可以吗?”

我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这个空旷而冰冷的出租屋,又想了想手机银行里那五千多块的余额。

“方便,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挂断电话,我整个人还处在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恍惚感中。

技术副总裁推荐?

我在这个行业里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能和星辰科技的技术副总裁说上话的,我一个都想不出来。

我将信将疑地打开邮箱,果然在未读邮件里翻到了一封正式的面试邀请函。发件人正是星辰科技的HR部门。应聘的岗位是:高级技术总监。年薪……我不敢相信地数了数后面的零,八十万起。

这比我现在的收入,翻了将近三倍。

我的心跳,瞬间失去了控制,疯狂地撞击着胸膛。

如果这个机会是真的,如果我真的能进入星辰科技,那么我眼前所有看似无解的困局,都将迎刃而解。

房租不再是问题,生活费不再是问题,甚至……

我甚至,可以有底气地去找苏婉清,告诉她,我可以给她一个更好的未来。

但这个念头仅仅冒出一个火星,就被我自己用理智狠狠地踩灭了。追回来又能怎么样呢?继续让她跟着自己受委屈,继续让她夹在我和我的原生家庭之间,左右为难,耗尽心力吗?

算了,我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我起身走进厨房,准备煮那包已经凉透了的泡面。水刚刚烧开,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悦悦。

我盯着屏幕上闪烁的“妹妹”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一直等到铃声快要结束时,才面无表情地按下了接听。

“喂。”

“哥,”陈悦悦的声音听起来和之前判若两人,温柔得让我浑身不自在,“刚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今天心情不好。是妹妹不对,妹妹说话太急了,没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别生我的气。”

我没有出声,只是沉默地等着她的下文。

“那个乐高啊,是佳宇他爸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给他的。你也知道,他爸虽然跟我们离了,但心里还是惦记着孩子的。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就是觉得……觉得说出来没面子,毕竟都离婚这么多年了,还得靠前夫给孩子买东西,挺丢人的。”

我将面饼扔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看着翻滚的沸水,语气平淡地问了一句:“悦悦,佳宇他爸不是一直在国外发展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两秒。

“就……就上周刚回来的,办了点事,待了一天就又走了。”

“哦,”我点点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他出手是真大方,近一万块的乐高,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买了。”

“毕竟是亲生的嘛……”陈悦悦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心虚,“那个,哥啊,比赛的事……”

“悦悦,”我直接打断了她,“我明天有一个非常重要的面试,如果能通过,工资能翻三倍。到时候,别说2.9万,就是十万我也能拿得出来。但是现在,我一分钱都没有。”

我说的是实话,但没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就算有,我也一分都不会再给你了。

陈悦悦显然立刻捕捉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工资翻三倍?真的假的?哥,是哪家公司啊?待遇这么好?”

“星辰科技。”

“天呐!那可是上市大公司啊!”陈悦悦的声调瞬间变得兴奋而高昂,“哥你太厉害了!那你这次面试肯定没问题!我就知道我哥是最有本事的!”

我没有接她的话。

陈悦悦又连着说了好几句恭维和打气的话,然后话题便极其自然地绕了回来:“那等你面试成功了,发了工资,佳宇那个比赛的费用……”

“到时候再说吧。”我的语气冷淡而疏离,“悦悦,我面快煮烂了,先挂了。”

我没有给陈悦悦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切断了通话。

看着锅里已经煮得发胀、毫无卖相的泡面,我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我关了火,走到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

远处,CBD的写字楼灯火通明,像一排排巨大的眼睛,在黑夜中审视着这个城市里每一个渺小而疲惫的灵魂。

明天,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那个如同救命稻草般从天而降的面试机会,究竟是真实的转机,还是又一个虚无缥缈的幻象?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如果这次的机会是真的,我必须拼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地抓住它。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低头看去,是陈悦悦发来的消息。

“哥,加油!妹妹相信你一定可以面试成功的!咱们老陈家能不能扬眉吐气,就全靠你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我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妹妹也给我发过类似的消息。

那时候她说:“哥你真棒!我为你感到骄傲!”

那时候的她,应该是真心为我高兴的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味呢?

是从她那段失败的婚姻开始?还是从父亲去世开始?还是从我第一次,把工资卡里的钱打到她的账户上开始?

我想不明白。

我只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腐烂变质了,就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

就像我和苏婉清的婚姻。

就像我和陈悦悦的兄妹之情。

那碗泡面最终还是彻底凉透了,凝固成一坨黏糊糊的固体。

我面无表情地将它倒进了垃圾桶,洗了锅,然后去洗漱,躺到床上。

关灯前,我又一次看了一眼手机。星辰科技的那封面试邀请函,还静静地躺在邮箱里,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截了一张图,保存到手机相册里,仿佛这样就能让它变得更真实一些。

然后,我关掉灯,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却毫无睡意,双眼圆睁。

明天,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吗?

还是又一个绝望轮回的起点?

我不知道。

窗外的月光,惨白而清冷,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我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残留着苏婉清洗发水的淡淡清香,若有若无,像一个温柔的嘲讽。

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明天,去面试。

不管结果如何,这一次,我都要为自己搏一把。

就这么一次,只为了自己。

第二天清晨七点,生物钟准时将我唤醒。我几乎整夜未眠,过去十几年的种种,像一部无限循环的黑白默片,在我脑海里反复上演。

起床,刷牙,洗脸。我从衣柜的最深处,翻出了那套我最体面的西装。

那是四年前,为了参加一个重要的行业峰会,我咬牙花掉自己两个月工资买下的。

我记得,在那场峰会上,我似乎结识了星辰科技的一位技术负责人,两人相谈甚欢,临别时还互相交换了名片。

难道,真的是那位负责人推荐的自己?

我站在穿衣镜前,笨拙地打着领带。我的手抖得厉害,反复系了三次,才勉强打出一个还算过得去的结。

镜子里的男人,三十五岁,眼角已经有了清晰可见的细纹,头发里也夹杂着几根刺眼的白发。常年的劳累和压抑,让我看起来比同龄人苍老了许多。

我忽然想起,苏婉清以前总是喜欢捏着我的眉心,嗔怪地说:“泽明,你别老是皱着眉头,再皱就成小老头了。”

那时候,我会笑着把她揽进怀里,耍赖地说:“老了你也要我。”

现在,我真的快成小老头了,而她,也真的不要我了。

我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把这些纷乱的思绪从脑海里清除出去。

今天至关重要,绝不能分心。

出门前,我最后一次检查了公文包里的资料:个人简历、项目作品集、各种资格证书的复印件。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泽明,面试加油。妈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是妈不好,这些年给了你太大的压力。你妹妹那边……你也别太为难自己,尽力就好。”

我盯着这条消息,足足看了一分钟,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母亲从来没有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在我的记忆里,母亲永远是站在妹妹那边的,永远把“你妹妹不容易,你要多帮她”挂在嘴边。

这条突如其来的消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母亲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进来。

“泽明,看到妈发的消息了吗?”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像是一夜没睡好。

“看到了。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妈身体好着呢。”母亲停顿了一下,语气有些复杂,“就是……就是昨天晚上,你妹妹来家里了,跟我大闹了一场。”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她闹什么?”

“还能闹什么,不就是为了钱的事。”母亲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说你狼心狗肺,翅膀硬了就不管她和佳宇的死活了。我说你也有你的难处,刚离婚,手头肯定紧张。她就说……就说我偏心,只知道心疼儿子,不知道心疼女儿。”

我攥紧了手机,没有说话。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你今天要去星辰面试,就跟我说,要是你不把钱给她,她……她就去你面试的公司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不孝的哥哥。”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还说,等你入职了,肯定要家里人开什么证明。她说,那个字,她是绝对不会签的。”

我的呼吸一滞。

“妈,那您呢?您愿意帮我签吗?”

“我当然愿意!”母亲立刻说道,“你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你不成?只是你妹妹那个脾气……要不,妈再去好好劝劝她?”

“不用了,”我打断了她,声音冷得像冰,“我自己找她谈。”

挂断电话,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倒映出我自己那张疲惫、愤怒又充满无奈的脸。

为什么?

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要被这样无休止地拖拽和拉扯?

我只是想有一份好工作,想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就这么难?

手机再次震动,是陈悦悦发来的消息,像一个精准的讽刺。

“哥,听说你要去星辰面试?年薪八十万?恭喜恭喜啊!这下佳宇那个比赛的钱,总算是有着落了吧?”

我盯着那个笑嘻嘻的表情包,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打字回复:“悦悦,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

“什么事?哥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帮!”

“新公司入职,需要一份家庭成员关系证明,需要你和妈一起签个字,按个手印。”

消息发出去后,聊天窗口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复了。

终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签字?按手印?证明什么?证明我是你妹妹?”

“对,还有,要证明我们的家庭关系和睦,不存在复杂的经济纠纷。”

“哦,这个啊,”陈悦悦回复得很快,“那你能不能先把佳宇那个比赛的钱给我打了?十万,对你来说现在应该不算什么了吧?毕竟年薪八十万呢,一个月就六万多。”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方,感觉连指尖的血液都凝固了。

“悦悦,我还没正式入职,一分钱工资都还没拿到。”

“那可以跟新公司预支啊,或者找你的那些同事朋友借一下。你都是星辰的总监了,这点面子总有吧?”

“这份证明很紧急,入职之前必须提交。”

“我这边也很紧急啊,佳宇今天下午就得把费用交齐,不然名额就真的没了。”

我闭上眼睛,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敲下了一行字:“所以,你的意思是,拿这份证明,来跟我做交易?”

“哥,话怎么能说得这么难听呢?什么叫交易?我们是亲兄妹啊,互相帮助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帮我解决了佳宇的难题,我帮你顺利入职,这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如果,我不给钱呢?”

“那我也没办法了呀,”陈悦悦发过来一个摊手的表情,“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记性不太好,万一哪天不小心,跑到你新公司楼下,跟你领导同事聊起一些家里的不愉快,那多影响你的前途啊,你说是不是?”

威胁。

毫不掩饰,赤裸裸的威胁。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原来,在我这个亲妹妹眼里,我们之间十几年的血脉亲情,就值十万块。

原来,我那些年的倾囊相助,那些年的无私付出,到头来,都变成了她用来拿捏我、威胁我的筹码。

“悦悦,”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力敲击着屏幕,“你还记不记得,爸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的那番话?”

“当然记得,爸让你好好照顾我。”

“不对,”我回复道,“爸说的是,'你们兄妹俩,要互相扶持'。互相,你懂这两个字的意思吗?是互相!不是我单方面地供养你,不是你心安理得地趴在我身上吸血,还嫌我的血不够热!”

这段话发出去之后,陈悦悦那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也不着急,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冰水,一口气灌了下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城市的街道上,开始出现为了生活而步履匆匆的行人。

我走到窗前,静静地凝视着楼下街道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辛酸,自己的无可奈何。

可凭什么,偏偏我的故事,要这么憋屈,这么荒唐?

手机终于又响了。

不是消息,是来电。

陈悦悦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没有说话。

“陈泽明,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陈悦悦的声音,冷得像一把冰刀,“我吸你的血?我心安理得?陈泽明,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这些年,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小时候生病发高烧,是谁背着你跑了三家医院?你上大学那会儿,是谁省吃俭用,每个月给你寄生活费?现在你出人头地了,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这个妹妹了,是不是?”

我握着冰冷的手机,听着电话那头颠倒黑白的控诉,忽然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悦悦,我上大学的生活费,是我自己去做兼职,做家教,辛辛苦苦挣来的。你只在我大一那年,给过我八百块钱,之后就再也没有了。我小时候发高烧,是妈守了我三天三夜,你那个时候,正在跟你的朋友在外面旅游,一个星期都没回家。”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还有,”我的声音平静而清晰,“这些年,我往你和你家扔了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有数。佳宇从幼儿园到小学的所有费用,你们家的房贷,你的车贷,你的日常开销,哪一样,我没有出过力?悦悦,我不是在跟你翻旧账,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不欠你的。爸让我照顾你,我照顾了,照顾了整整十二年,已经够了。”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撂挑子,什么都不管了,是吗?”陈悦悦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好,陈泽明,你够狠!那份证明,你也休想拿到!我绝对不会签!我倒要看看,没有这份证明,你那年薪八十万的工作,还端不端得稳!”

“随你。”我平静地说完,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主动挂断妹妹的电话。

心里,有一瞬间的慌乱和空落,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轻松。

仿佛压在我心头十几年的那座大山,终于,被我自己,撬开了一道缝隙。

星辰科技的总部,坐落在滨海市最繁华的金融中心,一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里。我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在前台办理了访客登记后,被一位年轻的助理引导到一间小型的会客室等候。

会客室的整面墙都是透明的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开放式办公区里忙碌的景象。每一个员工都衣着光鲜,步履匆匆,脸上带着自信而专业的表情。

我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西装,袖口处已经有些轻微的磨损,领带的款式,也是四年前流行的旧样式。

在这样精英汇聚的环境里,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局促和自卑。

“陈先生?”一个干练的女声在门口响起。

我抬起头,看到一位三十岁左右,身穿高级职业套装的女士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您好,我是王经理的助理,您可以叫我小赵。王经理临时有一个紧急会议,她让我先带您参观一下我们的办公环境,可以吗?”

“当然可以,谢谢您,赵助理。”

我连忙起身,跟随着她走出会客室。

“我们公司目前在全国有超过八千名员工,总部设在滨海,在京州、沪市、鹏城都设有分公司。”赵助理一边走,一边专业地介绍着,“您这次应聘的高级技术总监岗位,隶属于我们的核心部门——智能物联事业部,主要负责公司未来智慧生态链的搭建……”

她的介绍条理清晰,语速适中,我一边认真地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

在经过一片宽敞明亮的开放式办公区时,我的目光,忽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男人,正背对着我,站在一块巨大的电子白板前,跟几位年轻的技术员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那个男人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注视,也恰好转过头来。在看到我的瞬间,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

“泽明?真的是你!”

男人快步向我走来,热情地伸出手:“好久不见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些受宠若惊地与他握手:“江总,好久不见。我是……过来面试的。”

“面试?”眼前的男人,正是四年前我在行业峰会上认识的江云帆。他眼前一亮,“面试哪个部门?什么职位?”

“智能物联事业部的高级技术总监。”

“太好了!”江云帆高兴地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去年就想通过猎头把你挖过来了,结果他们回复说你当时的合同还没到期。怎么,这次终于想通了,愿意跳槽了?”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江云帆当年那句“泽明,以后想换工作了,第一个来找我”,并不仅仅是一句客套话。

只是后来,生活被各种琐事填满,我也就渐渐忘了这件事。

“是,想换个平台,挑战一下自己。”我诚恳地回答。

“好!有志气!”江云帆看起来比我还要兴奋,“这样,你先去面试,结束了我请你吃饭,咱们兄弟俩好好聚聚!”

他又转头对赵助理说道:“小赵,这位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我们行业里顶尖的技术专家,你们可要好好招待!”

赵助理微笑着点头:“江总您放心。”

直到江云帆走远,赵助理才用一种带着些许惊讶的语气,低声对我说:“陈先生,您认识江总啊?他可是我们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和技术副总裁,整个智能物联事业部,都是由他亲自负责的。”

我的心,微微一动。

原来是这样。

所谓的“技术副总裁推荐”,指的竟然就是江云帆本人。

参观完公司,回到会客室时,人力资源经理王经理已经在里面等候了。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士,戴着一副精致的眼镜,看起来十分精明干练。

面试的过程比我想象中要顺利得多。王经理提出的所有问题,几乎都在我的专业射程范围之内。我回答得从容不迫,有条有理,并且结合自己过去主导过的几个成功项目案例,进行了深入的阐述。

“非常好,”王经理满意地点了点头,在我的简历上写下了几行字,“陈先生,您的专业能力和项目经验,我们都非常认可。不过,在正式发放入职通知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跟您确认一下。”

“您请说。”

“我们公司的很多项目,都涉及到与政府部门的深度合作,因此,公司对核心岗位员工的背景审查,会相对严格一些。”王经理推了推眼镜,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尤其是在家庭关系和社会关系这方面,我们需要您提供一些相关的证明材料。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我点头:“我理解。”

“好的,”王经理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递给我,“这是您入职前需要准备的全部材料,您先看一下。如果所有材料都能在本周五之前提交,我们希望您下周一就能正式办理入职。”

我接过那张清单,快速地扫了一眼。前面的大部分都是常规材料:身份证、学历学位证明、上一家公司的离职证明……

但最后一条,却让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家庭主要成员关系说明,及全体直系亲属签字确认的无纠纷证明?”

“是的,”王经理解释道,“这个主要是需要您的直系亲属,比如您的父母、兄弟姐妹,共同出具一份书面证明,确认您的家庭成员关系属实,并且承诺家庭内部不存在可能影响您工作的复杂经济或法律纠纷。因为我们之前发生过一起案例,一位核心员工因为家庭债务问题,泄露了公司的商业机密,给公司造成了巨大的损失。所以从那以后,公司就增设了这道背景审查程序。”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母亲那边应该没问题,但是妹妹……

以陈悦悦现在的态度,她会愿意在这份证明上签字吗?

“这个证明……是必须的吗?”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是的,必须提供,”王经理的态度非常坚决,“而且,需要每一位直系亲属亲笔签名,并且按上指纹。这也是为了保障公司和您双方的利益,请您务必配合。”

我沉默了几秒钟,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准备。”

“那我们就期待您的加入了。”王经理站起身,向我伸出手,“薪资待遇方面,我们给您开出的是八十万的底薪,具体构成和项目奖金、年终分红等细节,稍后会有专门的薪酬福利专员跟您详谈。我相信,总收入会比您目前的水平有大幅提升。”

“谢谢王经理。”

走出星辰科技所在的那栋气派非凡的写字楼,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了。

十一月的阳光,难得地灿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那份材料清单,像一块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和陈悦悦的聊天窗口,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颓然地退了出来。

算了,还是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吧。

我刚走进路边一家快餐店,江云帆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泽明,面试结束了?感觉怎么样?”

“很顺利,王经理让我下周一就去办入职。”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没问题!”江云帆的声音听起来非常高兴,“你现在在哪儿呢?我过去找你,中午我做东,给你接风洗尘!”

“不用了江总,太麻烦您了,我随便吃点就行……”

“麻烦什么!咱们兄弟俩还说这个!把地址发给我,我马上就到!”

半小时后,江云帆开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出现在了快餐店门口。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上车,带到了一家高档的私房菜馆。

江云帆点了一桌子精致的菜肴,还要了两瓶好酒。

“来,泽明,咱们先走一个!祝贺你,终于脱离苦海,迎来新生了!”江云帆举起酒杯。

我与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江总,说实话,我一直没想明白,您是怎么知道我最近想换工作的?还……还亲自推荐我?”

“这事儿啊,”江云帆放下酒杯,夹了一筷子菜到我碗里,“说起来,你得谢谢你前妻。”

我彻底愣住了。

“苏婉清?”

“对,就是她。就在上个星期,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我的私人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她说你最近的处境不太好,问我公司这边还有没有合适你的岗位。”

江云帆说道,“我一听是你,那还用问吗?必须有啊!四年前在峰会上,你做的那个关于智慧城市物联网架构的方案,我到现在还印象深刻。正好我们事业部缺一个能挑大梁的技术总监,我就直接让HR给你发面试邀请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苏婉清。

她已经和我离婚了,却还在背后,默默地为我的前途奔走。

我低下头,望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感觉喉咙里像堵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不过泽明啊,有句话,我作为过来人,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江云帆放下筷子,表情严肃了起来,“你这个人,能力、人品都没得说,唯一的缺点,就是边界感太差。我听婉清大概提了一点你家里的情况,你那个妹妹,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我苦笑了一下:“何止是过分。”

“亲人之间,互相扶持是应该的,但凡事都要有个度。”

江云帆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你不能为了所谓的亲情,把自己的人生全都搭进去。”

这番话,苏婉清也曾对我说过,几乎一字不差。

可那时候的我,根本听不进去。我总觉得妹妹可怜,自己是哥哥,多拉她一把是天经地义的。

现在回过头再看,我哪里是在帮助妹妹,我分明是在纵容她的懒惰和依赖,亲手把她养成了一个寄生在自己身上的巨婴。

“我明白了,江总,”我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所以这一次,我想明白了。这份新工作,对我来说是一个契机,我要重新开始。”

“这就对了!”江云帆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入职材料准备得怎么样了?那个家庭关系证明,你那边应该没问题吧?”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迟疑了一秒,还是硬着头皮说:“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江云帆没有察觉到我的异样,“材料尽快准备好,交给人事部,早点办完入职手续。下周一我们有个非常重要的新项目要启动,你来了正好能赶上。”

这顿饭,我吃得食不知味。

饭后,江云帆坚持要开车送我回出租屋。

“好好准备,下周一公司见!”

“好的,江总,下周一见。”

目送着江云帆的车消失在车流中,我才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

推开门,一股冷清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换下西装,无力地倒在沙发上,掏出了手机。

材料清单上的其他东西都好办,身份证、学历证都在手边,离职证明明天去原单位办一下就行。

唯独这最后一条,家庭成员证明。

我点开微信,在通讯录里找到“妹妹”两个字,点进去,又退出来。

这样来来回回,反复了十几次。

最终,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喂,妈,面试结束了,很顺利,对方让我下周一就去办入职。”

“真的啊?太好了!太好了!”母亲的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喜悦,“我就知道我儿子是最有出息的!那工资……”

“年薪八十万起步。”

电话那头,有那么两三秒的死寂。随后,母亲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发颤:“多、多少?八十万?”

“嗯。”

“哎哟,我的老天爷,这可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母亲喃喃自语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泽明,你妹妹下午又给我打电话了,问我你是不是真的不肯帮佳宇。我说你刚离婚,手头紧,等新工作稳定下来再说。她听完就没说话,直接把电话给挂了。”

我攥紧了手机。

“妈,现在有件事,需要您和我妹妹帮个忙。”

“什么事?你尽管说。”

“新公司入职,需要一份家庭关系证明,需要所有的直系亲属签字。您和我妹妹,都得签,而且还得按手印。”

“证明?要什么证明?”

“就是证明我们是母子、兄妹关系,还有……证明我们家内部,不存在复杂的经济纠纷。”我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这是公司的硬性规定,背景审查的一部分。”

母亲那边,沉默了。

我等了许久,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妈?您在听吗?”

“在,在听着呢。”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这个证明……你妹妹那边,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她不会那么痛快地给你签。”母亲叹了口气,“泽明,妈跟你说句实话。你妹妹现在就是钻进牛角尖里出不来了,她就认定了,你不肯帮佳宇,就是忘恩负义,六亲不认。我刚才给她打电话,稍微提了一下这个事,她一听就炸了还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那您呢?妈,您愿意帮我签吗?”

“我当然愿意!”母亲立刻说道,“你是我亲儿子,我不向着你向着谁?只是你妹妹那儿……要不,妈豁出这张老脸,再去好好劝劝她?”

“不用了,”我打断了她,声音里透着一股决绝,“我自己跟她谈。”

挂断电话,我盯着黑下去的手机屏幕,屏幕上倒映出我自己那张疲惫、无奈,又夹杂着一丝愤怒的脸。

为什么我的人生,总是要被别人攥在手里?

难道,我就不能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吗?

正当我陷入绝望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婉清。

我愣了好几秒,才颤抖着手划开接听键。

“喂……婉清?”

“泽明,”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明天下午三点,有时间吗?老地方的咖啡厅,我有些东西要给你。”

“什么东西?”

“见面再说。”

她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提前到达了那家位于市中心的咖啡厅。

那是我和苏婉清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八年了,这家店居然还在。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咖啡。

三点整,苏婉清准时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眼神里也多了一些我从未见过的轻松和自在。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什么客套话都没说,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泽明,打开看看吧。”她的表情很严肃。

我迟疑地接过文件袋,手指触碰到那厚重的纸张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慢慢抽出里面的文件,第一页的标题让我整个人僵住了,我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

我死死地盯着那份调查报告的标题,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这……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的木头。

“你先看完再说。”苏婉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我颤抖着手,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份极其详细的财产调查报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刺进我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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