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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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叫周成,今年三十八岁,在一家外企做技术总监。年薪说出来可能有些人觉得我在吹牛,但确实是六百五十万。这个数字,是我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一年飞三十多个城市换来的。
我老婆叫杨月,比我小五岁,是中学语文老师。我们结婚十年,有个八岁的儿子,叫周小舟。我们家住在北京东四环一个不错的小区,一百五十平的房子,每月房贷三万二,还得还七年。
杨月娘家在河北一个地级市,她爸杨建国,退休前是机关单位的小科长,她妈王秀琴,家庭妇女。杨月还有个妹妹,叫杨星,比杨月小四岁,嫁给了本地一个开小超市的,两口子收入加起来一个月不到八千,有个六岁的女儿。
从我年薪超过一百万开始,杨月就跟我商量,每年给她爸妈三十五万。她说爸妈供她读书不容易,现在妹妹家条件差,爸妈退休金少,她想让二老过得好点。我没犹豫就答应了。杨月是个孝顺女儿,平时自己舍不得买贵的衣服化妆品,但对家里人从不小气。我觉得这是她懂事,有情义。
三十五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掏不起。每个月房贷、孩子国际学校的学费、一家人的生活开销,再加上这笔钱,一年下来我能存下的也就两百万左右。但我没计较过,我觉得一家人,能帮就帮。
每年春节,我们都会开车回杨月娘家过年。她家老房子,三室一厅,九十年代的单位房。每次回去,我的奥迪A6停在楼下老居民区里,都显得有些扎眼。
今年除夕,和往年一样。下午四点,我和杨月带着小舟到了。车里塞满了年货:茅台、中华烟、进口水果、海鲜礼盒、给我岳父买的新手机,给岳母买的金镯子,给杨星女儿买的乐高和羽绒服。杨月还特意去银行取了八万现金,用红包装着,说是给二老的压岁钱。
杨星和她老公李志强已经到了,正在厨房帮厨。他们看到我们大包小包地搬东西进来,杨星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眼睛扫过那些礼盒,嘴角扯了扯:“姐夫又买这么多好东西啊,这茅台得三千多一瓶吧?”
我没接话,笑了笑:“爸呢?”
“爸在阳台抽烟呢。”杨星说着,转身回了厨房,声音不大不小,“姐,你也真是的,买这么多东西,家里都没地方放。”
杨月没理她,拉着小舟去客厅找爸妈了。
我岳父杨建国从阳台进来,接过我递过去的烟,点上抽了一口,上下打量我:“又瘦了,工作别太拼。”
“还好,爸。”我在沙发上坐下。
岳母王秀琴从厨房端出一盘洗好的草莓,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小周,吃水果。月月说你最近老熬夜,这可不行,身体要紧。”
客厅里电视机开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吵吵嚷嚷的。小舟在玩手机游戏,杨月去厨房帮忙了。杨星六岁的女儿朵朵跑过来,盯着我手里的新手机:“姨父,你这个手机能玩游戏吗?”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高兴地跑开了。杨星在厨房门口喊:“朵朵,别动姨父手机!”
“没事儿,玩吧。”我说。
年夜饭六点开席。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多宝鱼、油焖大虾、红烧排骨、炖肘子、四喜丸子、蒜蓉菜心,还有一大盆鸡汤。岳父开了我带去的茅台,给每个大人都倒了一杯。
“来,又是一年,一家人团团圆圆,干杯!”岳父举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杨月坐我旁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你爱吃的。”
杨星给女儿剥着虾,突然开口:“姐夫,听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特别好?”
“还行吧,行业整体不错。”我含糊道。
“那姐夫年终奖肯定不少。”杨星眼睛亮亮的,“得有个一两百万吧?”
李志强在桌子底下碰了她一下,杨星没理会,继续看着我。
“没那么多。”我不想谈这个,转头问岳父,“爸,您那高血压药还按时吃吗?”
“吃着呢。”岳父抿了口酒,“对了,小周,咱们这老房子,暖气还是不行,晚上客厅待不住人。楼上老张家,去年重新装修了,装了地暖,冬天屋里能有二十四五度。”
杨月接话:“爸,那咱们也装修呗,钱我们出。”
“那得花多少钱啊……”岳母说。
“二十万应该够了。”杨月说,“过了年我就找人来量房。”
杨星插嘴:“二十万哪够啊姐,现在人工多贵。我同事家装修,八十平就花了三十万。咱家这九十多平,少说得四十万。”
杨月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该花就花,爸年纪大了,不能冻着。”
岳父脸上露出笑容,又给我倒了杯酒:“还是女婿懂事。”
气氛似乎不错。大家吃着喝着,聊着家长里短。小舟和朵朵吃饱了,跑去看电视了。桌上的菜少了一半,酒也下去大半瓶。
杨星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姐,姐夫,有件事我想说。”她坐直了身体。
杨月抬起头:“怎么了?”
杨星看看我,又看看杨月,然后视线转向岳父岳母:“爸妈年纪大了,身体越来越不好。爸的高血压,妈的风湿,都得常年吃药。现在物价涨得这么厉害,你们每年给的那三十五万,说实话,真不够用。”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电视里的歌声还在响,但饭桌上没人说话了。
杨月皱起眉:“星星,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杨星一字一句地说,眼睛盯着我,“姐夫,你现在年薪六百五十万,给我爸妈的钱,是不是该涨涨了?”
我放下筷子:“你想涨多少?”
杨星伸出右手,比了个“六”:“以后每年给六十五万。这个数对姐夫来说,毛毛雨吧?”
杨月的脸一下子白了:“杨星,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杨星声音提高了,“姐夫这么有钱,多给爸妈三十万怎么了?爸妈养大我们容易吗?现在该享福了!再说了,姐,你别装傻,这钱是给爸妈的,但爸妈最后不还是补贴我们家了?志强那超市今年亏了,朵朵马上要上小学,择校费就要八万,我们哪有钱?你们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过一年了!”
李志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岳母慌乱地摆手:“星星,别说了,大过年的……”
“为什么不能说?”杨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能说的?姐夫,你就说行不行吧!以后每年六十五万,按月打爸妈卡上。不然……”
她顿了顿,眼睛瞟向杨月。
“不然我就让爸妈跟姐说,这日子别过了。反正以姐的条件,离婚了再找个有钱的也不难。”
空气凝固了。
我慢慢抬起头,看着杨星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然后,我转向岳父。
岳父端着酒杯,手指捏得发白。他没看杨星,也没看我,就盯着杯子里晃动的酒。
“爸,”我的声音很平静,“这也是您的意思?”
杨建国没说话。
杨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杨星!你是不是疯了!你凭什么……”
“凭我是你妹!凭爸妈生了你!”杨星尖叫起来,“你有钱了就不管家里了是不是?白眼狼!”
“我怎么不管家里了?”杨月气得浑身发抖,“每年三十五万,爸妈看病、装修、日常开销,哪样不是我们出?你家的超市当初开张,我们拿了十五万,你说借,还过一分吗?朵朵上幼儿园,三万赞助费是不是我出的?你现在说这种话,你还有良心吗?”
“良心?你有良心就该主动多给!”杨星指着杨月,“你看看你身上这衣服,至少四五千吧?我穿的是什么?淘宝一百块两件!你儿子上国际学校,一年几十万,朵朵呢?上个公立都得求人!都是外孙,凭什么差这么多?”
杨月眼泪流出来了:“我儿子上什么学校,关你什么事?我们辛苦赚钱,不就是为了孩子好吗?你嫉妒你就自己赚去啊!”
“我要是嫁个你这么有钱的老公,我也能赚!”杨星口不择言。
“够了!”
一声怒吼。
不是我的声音。
杨建国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瓷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
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老大,看着杨星,又缓缓转向我。
“爸……”杨星有点吓到了。
杨建国没理她,他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他双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
整张桌子,连带着上面还没吃完的年夜饭、酒杯碗碟、那瓶还剩小半的茅台,一起被掀翻了。
“哗啦——”
巨响震动了整个房间。
油汤菜汁四处飞溅,盘子碗摔得粉碎,鱼、虾、肉、菜,混着汤汁,泼了一地,也泼到了站在旁边的人身上。
杨月尖叫一声,拉着小舟往后躲,但还是被鸡汤溅了一腿。
李志强跳起来,裤子上沾满了菜汤。
杨星离得最近,被泼了一身,崭新的毛衣上满是油渍。
朵朵吓得哇哇大哭。
岳母捂住脸,无声地流泪。
我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条清蒸多宝鱼躺在地板上,眼睛还瞪着天花板。看着破碎的瓷片混合着食物残渣,看着汤汁顺着地板缝隙蔓延。
然后,我看着我的岳父。
杨建国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双手还保持着掀桌子的姿势。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死死盯着地面。
屋子里只剩下电视里欢快的歌声,还有朵朵的哭声。
“滚。”
杨建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都给我滚。”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们连夜开车回了北京。
杨月一路上都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小舟坐在后座,抱着他的乐高,小声问:“妈妈,外公为什么生气了?”
杨月没法回答。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高速上的车很少,偶尔有大货车呼啸而过,灯光晃过我的脸。车载音响是关着的,车厢里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杨月的哭声。
我想起掀桌子前的那一幕。杨星说那些话时,岳父没有立刻制止。他端着酒杯,手指捏得发白,但没说话。他在等什么?等我的回答?等杨月表态?还是……他其实心里,是认同杨星的说法的?
每年六十五万。
哈。
我嘴角扯了扯,想笑,但没笑出来。
三十五万,我已经给了七年。从杨月开口那天起,每个月三号,雷打不动,两万九千多块,自动转账到岳父的银行卡上。杨月说,凑个整,每月三万吧。我说好,那就每月三万,一年三十六万。
这些年,岳父家换了新电视、新冰箱、新空调。岳母做了白内障手术,花了八万,我出的。杨星家超市扩张店面,我给了十五万。朵朵肺炎住院,一万八的账单,是我结的。岳父高血压住院两次,所有自费药,我没让他们掏一分钱。
现在他们要六十五万。
因为“物价涨了”。因为“我年薪六百五十万”。因为“毛毛雨”。
车进了北京,凌晨两点。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我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没立刻下车。
杨月已经不哭了,但眼睛肿得厉害。她看着前方,声音沙哑:“对不起。”
我没说话。
“我真的……真的没想到星星会说那种话。”她转过头看我,眼泪又涌出来,“更没想到我爸会……”
“会掀桌子?”我接上她的话。
杨月捂住脸。
“你爸掀桌子之前,”我说,“沉默了大概三十秒。这三十秒,他在想什么?”
杨月的手从脸上滑下来:“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他心里可能也觉得,六十五万,不多。”
“周成!”杨月声音尖利起来。
我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杨月跟下来,拉住我的胳膊:“我爸只是一时冲动,他肯定是气星星说话不过脑子……”
“是吗?”我看着她,“那为什么他掀桌子的时候,眼睛不看你妹,不看你妈,就盯着我?”
杨月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因为他冲的不是你妹,是我。”我把行李箱拉出来,轮子在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他在用那桌子告诉我:不给六十五万,这就是下场。”
小舟从车上下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杨月蹲下抱住他,肩膀又开始抖。
我没再说什么,拉着箱子进了电梯。
那一晚,我们分房睡的。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按照往年惯例,我们应该给岳父岳母打电话拜年,然后在家庭群里发红包。今年,我的手机安静如鸡。杨月的手机倒是响了几次,她看了一眼,没接,直接按掉。
中午,杨月在厨房煮饺子。我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陌生。结婚十年,我以为我了解她。了解她的孝顺,了解她的善良,了解她对家庭的重视。
但现在我不确定了。
“杨月,”我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爸真的让你选,要么我每年给六十五万,要么离婚,你怎么选?”
杨月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她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你说什么?”
“我只是假设。”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昨天你妹的话,你也听到了。她说,让爸妈跟你说,这日子别过了。”
“她是胡说的!她没脑子!”杨月声音在抖。
“但你爸掀桌子了。”我说,“他用行动支持了你妹的说法。”
杨月弯腰捡起锅铲,放到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低着头,半天才说:“我爸只是一时糊涂。等我找个时间,回去跟他说清楚。”
“怎么说清楚?”我问,“说我们不给六十五万?”
杨月关了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得可怕。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又红了:“周成,那是我爸妈。他们养大我不容易,我现在有能力,难道不该报答他们吗?”
“你报答了。”我说,“每年三十六万,七年,二百五十二万。这还不包括各种额外支出。杨月,我不介意给你爸妈钱,我介意的是,他们觉得这钱是我该给的,是理所当然的,而且还嫌少。”
“我爸没说过嫌少!”
“但他也没说过够。”我往前走了一步,“昨天杨星要六十五万的时候,你爸妈谁站出来说‘不用,现在的钱够了’?没有。你妈说‘大过年的别说了’,你爸直接掀桌子。杨月,你还不明白吗?在他们心里,我给的钱,不是情分,是本分。既然是本分,那多少,就得由他们来定。”
杨月靠着灶台,慢慢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没去扶她。我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北京冬天的天空,总是这样,不清不楚的。
年初三,杨月还是开车回去了。一个人。她说要去跟爸妈说清楚。我没拦着。小舟想跟着去,杨月没让,说让他在家写作业。
那天晚上,杨月没回来。我给她打电话,关机。打给岳父家,没人接。
我心里开始发慌。晚上十一点,我把小舟哄睡,坐在客厅沙发上,每隔十分钟拨一次杨月的电话。关机。关机。还是关机。
凌晨一点,电话终于通了。
是杨月的声音,很疲惫,带着鼻音:“喂。”
“你在哪儿?”我问。
“在家。”她说,“我爸家。”
“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刚充上。”她顿了顿,“周成,我们得谈谈。”
“谈什么?”
“六十五万的事。”
我握紧手机:“你答应他们了?”
“我没答应。”杨月声音很轻,“但我爸说,如果今年开始不给六十五万,以后我们就别回来了。他说,就当没生我这个女儿。”
我闭上眼睛。
“他还说,”杨月的声音在颤抖,“如果我跟你离婚,他给我介绍一个他们单位前领导的儿子,四十岁,丧偶,有个孩子,但家里有关系,能把我调回市里教育局,还能分房子。”
我猛地睁开眼:“你说什么?”
“我爸说,”杨月哭了,“他说,我嫁给你十年,除了钱,什么都没落到。说你眼里只有工作,根本不在乎我们家。说我妹虽然嫁得不好,但志强听她的话,对爸妈也上心。说我……”
“说你是倒贴的。”我替她说出来。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地板很凉,我没穿袜子,脚底板一阵阵发冷。
“杨月,”我说,“你现在回来。立刻,马上。”
“我不能。”她抽泣着,“我爸把我身份证、户口本都收起来了。他说,如果我敢走,他就去你们公司闹,说你虐待我,说你逼我跟娘家断绝关系。”
我停下脚步。
“他还说,”杨月哭得说不下去,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如果你不答应给六十五万,他就去你老家,找你爸妈,问问他们是怎么教儿子的,娶了媳妇忘了丈人。”
我感觉到血往头上涌。
“你在哪儿?”我问,“在你爸家哪个房间?”
“我……我在我原来的房间。”
“窗户外头是不是有防盗网?”
“有。”
“听着,”我压低声音,“你现在去客厅,拿上你的包,然后出门。什么也别带,就走。到小区门口打车,去市里的酒店住一晚,明天一早坐高铁回来。”
“可是……”
“没有可是!”我控制不住音量,“杨月,你是三十三岁的成年人,不是十三岁!你爸收你身份证是非法拘禁,你去酒店用电子身份证登记!现在,立刻,马上,离开那个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杨月吸鼻子的声音:“好。”
电话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等。等杨月离开那个家的消息。等她的电话。等她说她安全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半小时。
手机一直没响。
我打过去,又是关机。
凌晨两点。凌晨三点。
我坐不住了,抓起车钥匙就要出门。小舟还在睡觉,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家。我打电话给对门的邻居,一对老夫妻,平时关系不错。我简短说了情况,请他们过来帮忙看一会儿孩子。老太太很快就来了,什么也没问,只说:“快去,孩子我看着。”
我冲进电梯,下到地库,发动车子。导航显示,从北京到杨月家,开车要三个半小时。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我七点前能到。
车子上了高速,我油门踩到底。路上几乎没有车,只有我的车灯划破黑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岳父收身份证。威胁要去我公司闹。要给杨月介绍对象。掀桌子。要六十五万。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们从来没把我当家人。他们把我当提款机。而现在,提款机不想按他们的金额吐钱了,他们就要砸了机器,换一台。
不,不是砸机器。是逼机器就范。
我回想起这七年的每一个春节。每一次,岳父岳母收到红包时的笑脸。每一次,杨星旁敲侧击要东西时的眼神。每一次,我给完钱后,他们那种“算你识相”的表情。
我以为我在尽孝。在他们看来,我是在交租。
交娶他们女儿的租。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天边开始泛白。我下了高速,开进市区,来到那个熟悉的老旧小区。
早上六点五十。天还没大亮,小区里静悄悄的。我把车停在楼下的空位上,熄了火。
我抬头看四楼那个窗户。那是杨月娘家的客厅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车门,下车。
单元门没锁,我走进去,爬上四楼。站在401门口,我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
我又敲,这次重了些。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岳母王秀琴。她穿着睡衣,看到我,愣了一下,脸上闪过慌乱:“小周?你……你怎么来了?”
“杨月呢?”我问。
“月月她……”
“谁啊?”岳父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他穿着秋衣秋裤,走到门口,看到我,脸色沉下来:“你来干什么?”
“我来接我老婆回家。”我说。
“你老婆?”杨建国冷笑,“她是我女儿。这里是她家。”
“她也是我妻子,是周小舟的妈妈。”我看着他的眼睛,“她在哪儿?”
“在睡觉。”岳父挡在门口,“你回去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
“想清楚什么?”
“六十五万的事。”
我笑了:“爸,您觉得,用这种方式要钱,合适吗?”
“什么方式?”岳父瞪着我,“我养大女儿,供她读书,她嫁给你,让你过上了好日子。现在你年薪六百五十万,多给我一点养老钱,不应该吗?”
“我每年给您三十六万。”
“那是过去!”岳父声音大起来,“现在物价涨了,我跟你妈身体越来越差,看病吃药不要钱吗?杨星家条件不好,我们不得帮衬吗?你是老大,又是女婿,多出点力怎么了?”
“所以,”我说,“在您心里,杨月的婚姻,是一场交易。我出钱,您出货。货是您女儿。现在您觉得价码低了,要涨价。是这样吗?”
岳父脸涨红了:“你说什么混账话!”
“难道不是吗?”我没退让,“您收杨月身份证,不让她走,威胁要去我公司闹,还要给她介绍别的男人。这不就是逼我就范吗?我不答应,您就要撕毁合同,把货收回去,转卖给出价更高的人。爸,我说错了吗?”
“你……你……”岳父指着我,手指在抖。
岳母在一旁拉他:“建国,别说了,让孩子先进来……”
“进什么进!”岳父甩开她,“周成,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六十五万,一年,一分不能少。给,你带杨月走。不给,你一个人滚蛋。杨月留下,我让她跟你离婚!”
我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累。
“杨月,”我提高声音,“我知道你醒着。你出来。跟我回家。”
卧室门开了。
杨月走出来,穿着昨天的衣服,眼睛肿得像桃子。她手里拎着自己的包,走到门口。
“爸,”她说,“把身份证和户口本还给我。”
岳父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还给我。”杨月重复,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要回家。”
“你回哪个家?”岳父吼起来,“这里才是你家!我是你爸!我生你养你!你现在为了这个男人,要跟我翻脸是不是?”
杨月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爸,是您逼我的。是您说,不给钱就不认我。是您说,要让我跟周成离婚,嫁给你们领导儿子。是您收了我身份证,不让我走。爸,我是您女儿,不是商品。您不能这样对我。”
“我怎样对你了?”岳父一巴掌拍在门框上,“我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你嫁给他这些年,他陪过你几天?一年到头在外面飞,家里什么事不是你自己扛?他除了给钱,还给了你什么?你现在还年轻,离了婚,找个本地的,安安稳稳过日子,有什么不好?那个领导儿子,我打听过了,人老实,有房子,工作清闲,能天天在家陪你……”
“可我不爱他!”杨月尖叫起来,“我爱周成!我爱了十年!是,他是忙,他是没时间陪我,但他对我好,对小舟好,对这个家好!他每年给您那么多钱,不是因为他欠您的,是因为他爱我,所以他愿意对我的家人好!可您呢?您把他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当成软弱可欺!您现在还要逼他给更多,不给就要拆散我们!爸,您还是我爸吗?!”
岳父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趁他愣神的工夫,杨月从他身边挤过去,冲到客厅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自己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塞进包里。
然后她走回门口,拉起我的手:“我们走。”
“杨月!”岳父在身后喊。
杨月停下,没回头。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岳父的声音在发抖,“就永远别回来。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杨月的肩膀在颤抖。我握紧了她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前方,一字一句地说:
“爸,您生我养我,我记着。以后您老了,不能动了,我会回来照顾您,给您养老送终。这是做女儿的本分。”
“但其他的,钱,六十五万,我一分不会给。周成也不会给。”
“您要是不认我,我也没办法。”
“但您记住,是您,先不认我的。”
她说完,拉着我,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第三章
车子开回北京的路上,杨月一句话也没说。她靠在副驾驶座上,眼睛看着窗外,眼泪不停地流,但她没出声,只是默默流泪。
我递给她纸巾,她接过去,擦了擦,然后继续看着窗外。
快到北京的时候,她突然开口:“周成,我们换个城市生活吧。”
我转头看她。
“去上海,或者深圳,或者杭州。”杨月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决绝,“离开这里,离他们远一点。小舟转学,我辞职,重新找份工作。你反正在哪里都能远程办公,不行就换个工作。我们从头开始。”
我没立刻回答。
“你舍不得现在的工作?”杨月看着我。
“不是。”我说,“我是觉得,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杨月的声音尖锐起来,“我爸说要去你公司闹,要去你老家闹。他做得出来的。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但真要撕破脸,他什么都敢做。我不想你被同事指指点点,不想你爸妈被人戳脊梁骨。”
“那就让他来。”我说。
杨月愣住。
“让他来我公司闹。让他去我老家闹。”我看着前方的路,“我倒要看看,他能不能闹出花来。”
“你疯了?”杨月瞪大眼睛,“你知道流言能杀人吗?你爸妈都是老实人,受得了这个?”
“所以我要先下手为强。”我说。
杨月没听懂。
我把车开进服务区,停好,然后拿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张律师。
电话通了。
“老张,新年好。有个事咨询你。如果我岳父来我公司散布谣言,说我虐待妻子,或者去我老家骚扰我父母,这构成什么罪?能报警吗?能起诉吗?”
张律师在那边说了几句。我开了免提,让杨月也能听到。
“名誉侵权,寻衅滋事,都可以报警。如果造成严重后果,可以起诉索赔。有证据吗?录音、录像、微信聊天记录都可以。”
“有。”我说,“昨晚我妻子给我打电话,我录了音。她父亲威胁的内容,都在里面。”
杨月震惊地看着我。
我挂了电话,转向她:“从他说要收你身份证开始,我就按了录音。后来在电话里他说要去我公司闹,要去我老家,我都录下来了。”
“你……”杨月张了张嘴。
“杨月,”我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受委屈,但也不会任由人敲诈。你爸是你爸,我尊重他。但如果他越界,我会用法律保护我们。”
杨月的手在抖。
“还有,”我继续说,“从今年开始,那三十六万,我不给了。”
杨月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