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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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把辞职信放在楚然办公桌上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紧张,是气的。气我自己,怎么就忍了五年。
楚然正低着头看文件,那支万宝龙的钢笔在她纤细的手指间转了个圈。她没抬头,只说了句:“放那儿吧。”
声音跟五年前我第一次见她时一模一样,清冷,没什么温度。
“楚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这是我的辞职申请。”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三十三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能看穿人心。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衬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只有我知道不是。
“周磊,”她放下笔,身体往后靠进那张真皮转椅里,“理由?”
我深吸一口气:“个人发展原因。”
“具体点。”
“工资五年没涨过。”我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喉咙发干,“我在这个岗位五年了,楚总。公司从年亏损两千万,到去年净利润三个亿,再到这个月上市敲钟。我跟着您熬了无数个通宵,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银行和投资机构。现在公司上市了,我还是拿着五年前的薪水。”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的声音。
楚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很轻,但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口上。
“就为这个?”她问。
我愣住了。
就为这个?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我在抱怨今天食堂的菜咸了。
“楚总,”我努力让声音保持平静,“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在北京,一万二。我租的房子在五环外,每天通勤三小时。我妈上个月做手术,我连五万块钱的押金都凑不齐,最后还是找大学同学借的。我今年三十二了,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人家一听我这收入,这工作状态,扭头就走。”
楚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我停下喘息的空当,她才开口:“说完了?”
“没有。”我豁出去了,“上周五,公司上市庆功宴。您站在台上,感谢了投资方,感谢了董事会,感谢了全体员工。您念了十七个人的名字,发了一轮又一轮的奖金。从张副总的三百万,到前台小刘的八万八。我呢?您提都没提我一句。”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楚然,我跟了你五年。你胃疼的时候,是我半夜跑遍半个北京城给你买药。你被投资人堵在会议室里骂的时候,是我冲进去把你挡在身后。公司账上只剩三万块那天,是我把自己的积蓄全取出来,给员工发了工资。”
“这些您都忘了,是吗?”
楚然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办公室在三十八层,窗外是北京密密麻麻的楼群。她背对着我,身影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浅浅的轮廓。
“我没忘。”她说。
然后她转回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封辞职信。我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撕拉——
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她把辞职信撕成了两半,又叠在一起,再撕。一次,两次,三次。直到那几张纸变成一堆碎片,被她随手扔进废纸篓。
“周磊,”楚然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和公司都是你的。你还在乎这点小钱?”
我走出楚然办公室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外面大办公区的同事齐刷刷地看过来。几十道目光,有好奇,有探究,有同情。小王从工位上站起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坐回去了。财务的赵姐低下头,假装在翻凭证。
我走回自己的工位——那个角落里的位置,挨着打印机,五年没变过。
桌上还摆着上周上市敲钟时的合照。照片里,楚然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那个小锤子,笑得很淡。我站在最边上,只露出半张脸。拍照的时候,行政部的李姐拽了我一把:“周助,您往中间站点啊。”我摆摆手说不用,就站这儿挺好。
现在看着这张照片,我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微信:“磊磊,晚上回家吃饭吗?妈炖了排骨。”
我盯着屏幕,鼻子突然有点酸。打字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回。妈,我可能要换工作了。”
消息发出去,我盯着手机等了半天。我妈没回。可能在忙,也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回。她从来不过问我工作上的事,只是每次我凌晨回家,她卧室的灯总是亮着的。等我进了自己屋,那灯才会暗下去。
“周助,”小王蹭过来,压低声音,“楚总没为难你吧?”
我摇摇头,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个用了五年的保温杯,几本专业书,一个相框——里面是我爸妈的合影,我爸去世前一年拍的。
“你真要走啊?”小王的声音有点急,“周助,你再跟楚总好好说说。公司刚上市,你这时候走太亏了。股权激励名单上肯定有你啊,就是还没公布......”
“小王,”我打断他,“谢谢。但我主意已定。”
抽屉最深处有个铁盒子。我打开,里面是五张火车票。北京西到济南西,日期从五年前开始,每年一张。都是我过年没回家,我妈来看我时用的车票。她说家里冷清,来北京陪我过年热闹。其实我知道,她是怕我一个人过年太孤单。
我把盒子收进包里。
“周助!”赵姐也过来了,手里拿着个信封,厚厚的,“这个......楚总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没拆就知道是什么。钱。每次都是这样,我提一次离职,她就让赵姐送一沓现金过来。前两次是两万,后来是三万,五万。像在打发什么。
“这次多少?”我问。
赵姐的眼神躲闪:“十万。楚总说,让你先拿去用。工资的事她会考虑的,但需要时间......”
“五年了,赵姐。”我把信封塞回她手里,“还不够她考虑的时间吗?”
赵姐的脸红了,拿着信封手足无措。
我背起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我待了五年的地方。打印机还在嗡嗡地响,空气里是熟悉的咖啡和纸张混合的味道。墙上贴着公司上市那天的横幅还没摘下来,红底金字,写着“新征程,再出发”。
是该出发了。只是这次,我一个人的旅程。
走到电梯口,我按了下行键。电梯从一层层升上来,数字不断跳动。28,29,30......
“周磊。”
楚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走廊的灯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你拿着。”她走过来,把文件夹递给我。
我没接。
“是什么?又是一份需要我签的保密协议?还是竞业禁止条款?”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笑,很干,“楚总放心,这行的规矩我懂。出了这门,我什么都不会说。”
楚然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收紧,文件夹的边缘被她捏得有点皱。
“不是那些。”她说,“是你这五年做的所有项目的总结。我亲自整理的。你去下家面试,用得着。”
我愣住了。
电梯到了,门开了又合上。我们俩站在走廊里,谁都没动。
“楚然,”我看着她,“你到底想干什么?打一巴掌给颗枣?还是你觉得,我周磊就值这十万块钱,加一份简历?”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文件夹又往前递了递:“拿着吧。算我......欠你的。”
我盯着她的眼睛。她没躲,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我突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那年冬天特别冷,我考研失败,工作也没着落,在地铁口发传单。她穿一件黑色的大衣,从我手里接过传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
“会做财务模型吗?”她问。
我说会,大学学过。
“Excel呢?”
“熟练。”
“今晚能加班吗?”
“能。”
“跟我走。”
我就这么跟着她,走进了那个只有三个人的小办公室。后来我才知道,那时她的公司已经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两个合伙人都跑了,债主天天堵门。她卖了车,押了房,最后孤注一掷接了个谁都不敢接的项目。
那三个月,我们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我睡办公室沙发,她睡行军床。饿了就点最便宜的外卖,困了就冲速溶咖啡。有次她胃疼得直冒冷汗,我背着她下楼打车去医院。路上她趴在我背上,小声说:“周磊,如果这次成了,我绝不会亏待你。”
后来项目成了,公司活过来了。庆功宴那天,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周磊,你是我的福星。有你在,我觉得什么事都能成。”
再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搬了三次办公室,员工从三个人到三十人,到三百人。她越来越忙,我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从每天一起加班,到每周开一次会,到每月能在电梯里碰上一次。
唯一没变的,是我的工资条。每月十号,短信提醒,工商银行入账一万两千元整。五年,六十个月,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楚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你还记得吗,三年前我过生日那天。你半夜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医院,急性阑尾炎。我赶过去,陪了你一整夜。早上你醒了,第一句话是‘那个并购案的资料你带了没’。”
楚然的手颤了一下。
“我记得。”她说。
“那你记不记得,当时你说过什么?”我看着她,“你说,周磊,等公司上市了,我分你干股。不用多,5%就行。够你在北京买房,接你妈过来,过上像样的日子。”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我们谁都没出声。
过了很久,灯又亮了。楚然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她的眼圈有点红,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我是说过。”她说,“但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我问,“等下一个五年?等我妈等不起了?等我四十岁了,还租着房子,每天挤三个小时地铁,逢年过节不敢回家,因为买不起票也送不起礼?”
电梯又上来了。这次我没再犹豫,走进去,按了一楼。
门缓缓合上。在最后那条缝隙里,我看见楚然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下。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的感觉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手机又震了。是我妈:“换工作也好。累了就回家,妈养你。”
我盯着这行字,眼睛突然模糊了。电梯壁是不锈钢的,映出我现在的样子——西装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
我走出去,穿过大堂。保安老张看见我,站起来打招呼:“周助,这么早下班啊?”
“嗯。”我挤出一个笑,“走了,张师傅。”
“明儿见!”
我没有回头。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
包里的手机一直在震。是公司的群,大家在讨论今晚的聚餐。没人@我,但我知道他们都在私下拉小群,猜测我为什么突然离职。
我关了机。
走到地铁口,看着里面涌出的人群,我突然不想下去挤了。招手打了辆车,司机问去哪儿,我说:“随便转转吧。”
车在三环上堵着。夕阳从高楼缝隙里洒下来,把整个城市染成金色。我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街景。
五年。我从二十五岁到三十二岁,最好的年纪都给了这家公司,给了楚然。到头来,除了一身疲惫,什么都没有。
不,还是有点什么的。那个铁盒子里的五张火车票,我妈每年来看我的证据。还有手机里那张照片,去年年会我和楚然的合影——她难得地笑了,眼睛弯弯的。我站在她旁边,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身侧,像个憨憨的保镖。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伙子,失恋了?”
我愣了一下,苦笑:“差不多吧。”
“看开点。”司机操着一口京片子,“这世上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我年轻那会儿也这样,觉得天都塌了。现在回头看,算个屁。”
我没说话。
车经过国贸,经过我们公司那栋楼。我仰头看着三十八层的那扇窗,亮着灯。楚然应该还在加班,她总是最后一个走。
“师傅,”我说,“靠边停吧。”
我下了车,站在楼下。犹豫了几分钟,还是走了进去。保安老张看见我回来,有点意外:“周助,落东西了?”
“嗯。”我点头。
刷卡,进电梯,按三十八层。电梯上升的时候,我想好了,就去拿那个保温杯。我妈送的,用了五年,舍不得。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大办公区已经没人了,灯都关了,只有楚然办公室还亮着。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工位,拿起保温杯。转身要走的时候,听见办公室里传出说话声。
楚然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清几句。
“......我知道,再给我点时间......”
“他今天提离职了......我不能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