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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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收拾完最后一件毛衣,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手有点抖。
客厅墙上那个老式挂钟,指针刚走过下午四点。这个点,周文瀚应该还在菜市场挑那条他念叨了好几天的鲈鱼。他说今晚要给我露一手,做他最拿手的清蒸鲈鱼。
“芳啊,我出门了,你把姜给我备好就行。”他出门前还特意交代,手里拎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布袋子。
我说好,看着他下楼。他走路有点慢,右腿去年做过手术,上下楼梯都得扶着栏杆。我在窗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转身回到客厅,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开始行动。
四个大行李箱,两个编织袋。我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现在这些东西,大部分是周文瀚给我买的。衣服、鞋子、围巾,还有那条我一次都没戴出去过的珍珠项链。
我把珍珠项链从梳妆台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旁边是那张银行卡,里面有二十八万。我把卡从钱包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边缘,有点割手。新办的卡,上周才交到我手里的。
“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这些钱你帮我管着。”周文瀚说这话时,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从眼镜上方看我,眼神很温和。
我当时还挺感动。真的。我一个退休的纺织厂女工,每月退休金两千八,前夫去世十年,儿子在深圳打工,几年回来一次。去婚介所登记的时候,我没抱太大希望。介绍人王大姐说:“刘芳啊,你这条件,找个差不多的就行,别挑。”
周文瀚是王大姐介绍的第三个。前两个,一个嫌我退休金低,一个见面就问会不会做红烧肉,说前妻做的红烧肉一绝,我得学会。
周文瀚不一样。六十五岁,比我还大两岁,是理工大学退休教授,说话慢条斯理,见面约在图书馆旁边的茶馆。他提前到了,给我点了茉莉花茶,自己喝白开水,说睡眠不好,下午不敢喝茶。
“我叫周文瀚,这是我的身份证,教师证,退休证。”他一见面就把几个证件整整齐齐摆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我愣住了,哪有相亲一上来就查户口的。
他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眼镜:“抱歉,我这人比较直接。到了这个年纪,觉得坦诚点好。你要不放心,也可以看看我的。”
我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周老师您太客气了。”
第一次见面聊了一个多小时。他问我以前在纺织厂做什么工段,问我现在每天怎么安排,问我和儿子的关系。他说话时总是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在听。我说话时,他会点头,偶尔插一句“然后呢”,让我觉得他真的想了解我。
结束的时候,他站起来,很自然地拿起账单:“今天很高兴认识你,刘芳同志。如果你愿意,下周同一时间,我们可以再见面聊聊。”
“同志”这个称呼,让我恍惚了一下。好多年没人这么叫我了。
第二次见面,他带了一本相册。不是他一个人的,是他家的老相册。他指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婴儿:“这是我父母,这是我,刚满月。”
又翻了几页,有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笑得很甜。“这是我前妻,叫孙慧珍。我们离婚十五年了,她后来去了澳洲,和儿子一起住。”
他合上相册,看着茶馆窗外:“她嫌我无趣,说我除了教书什么都不会。儿子初中时,她就要走,我没拦。孩子跟她,对我怨气大,现在一年打个电话,问声好。”
他说这些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
那天临走时,他说:“刘芳,我这人缺点很多,不懂浪漫,不会说好听的话,还有点固执。但我会对人好,实实在在地好。你要是愿意试试,我们可以处处看。”
我五十八岁,退休三年,一个人住在老厂区的职工宿舍,五十平米,厕所还是公用的。儿子去年打电话说想在深圳买房,首付还差二十万,问我能不能想办法。我说妈只有五万存款,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算了。
周文瀚住在大学家属院,三室一厅,有电梯。第二次见面后,他邀请我去他家坐坐。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全是书,阳台上种着兰花,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澹泊明志”。
他给我泡茶,是铁观音,用一套很讲究的茶具。我不懂茶,只觉得苦。他一边洗茶一边说:“我以前也不懂,前妻走了之后,自己学着泡,打发时间。”
我们处了三个月。每周见一次,有时在他家,有时去公园。他会给我讲他教的课,讲那些我听不懂的力学原理,但他说得很投入,眼睛会发亮。我也会讲纺织厂的事,讲三班倒的辛苦,讲姐妹们之间的热闹。他总是听得很认真。
第四个月,他提出让我搬过来。
“你那边条件不好,搬过来互相有个照应。”他说,“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没关系,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想了一个星期。儿子打电话来,听说后说:“妈,大学教授,条件多好啊,你还有啥犹豫的?赶紧答应啊,以后说不定还能帮衬帮衬我。”
我搬进来了。带着我的行李箱和背包,住进了次卧。周文瀚很规矩,从不过界,晚上九点准时回自己房间,说老年人要作息规律。
头一个月挺好的。他做饭,我洗碗。他看书,我看电视。周末一起去菜市场,他跟卖菜的讨价还价,我在旁边挑葱蒜。有时晚饭后下楼散步,遇到邻居,他会介绍:“这是刘芳,我老伴。”
邻居们会笑笑,说“周老师好福气”,然后走过去了,眼神在我身上多停留几秒。
第二个月,他把工资卡交给我。是他主动提的:“以后家里开销你管,我每个月退休金八千多,应该够用。”
我没接:“这不好,你自己拿着。”
“让你管你就管,”他把卡塞我手里,“我信得过你。”
我还是用我自己的钱买菜,他的卡没动。直到上周,他突然说要去银行,让我陪他去。到了银行,他取了二十八万现金,然后当场办了一张新卡,把钱存进去,设密码时,他让我输。
“你输,设个你记得住的。”他说。
我输了儿子的生日。他看见了,没说什么。
卡办好了,他直接递给我:“这个你收着,算是咱们的共用资金。以后家里有什么大开销,从这里出。”
二十八万。我拿着那张薄薄的卡片,手心里全是汗。
就是从那天开始,我睡得不好。夜里听见周文瀚房间有动静,很轻的脚步声,在客厅走来走去。我去厕所,看见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背影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他平时不抽烟的。
昨天下午,他儿子来电话了。周文瀚在书房,电话是我接的。
“喂,我爸在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语气不太好。
我说在,我去叫他。周文瀚接过电话,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听见他说话的声音,很低,但语气很急:
“你急什么......说好的事不会变......她知道什么......钱在我这儿......你别打电话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脸色有点白,但看到我,马上笑了:“是明哲,问个好。”
我说哦,转身去厨房洗菜。水哗哗地流,我盯着水池里的菠菜,叶子绿得发黑。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轻轻起身,光脚走到客厅。周文瀚的房间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我走到书架前。他家的书架很整齐,分门别类。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厚厚的专业书,最后停在最下面一层,有几个文件盒。
我蹲下来,打开最边上一个。里面是一些旧文件,水电费单子,维修收据。翻到下面,有一个牛皮纸袋。
我拿出来,打开。里面是几份保险合同,投保人是周文瀚,被保人也是他,受益人那一栏,空着。
保险种类是寿险,保额不小。我数了数零,一份五十万,一份三十万,都是一次性缴清的。
纸袋最下面,还有一份遗嘱的公证件。日期是三个月前,正好是我搬进来后不久。我匆匆扫了一眼,看到几行字:
“......本人名下所有财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存款、保险金等,由儿子周明哲一人继承......”
后面还有一些条款,我没看完。我的手抖得厉害,把文件塞回去,放回原处,回到房间。
躺在床上,我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今天早上,周文瀚说要去买鲈鱼,说最近菜市场的鲈鱼新鲜。他出门后,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他房间。
我从来不去他房间,他说要保持私人空间,我尊重。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书桌上很干净,只有笔筒和台历。
我打开书桌抽屉。第一个抽屉是各种药瓶,降压药,安眠药,还有一瓶没标签的白药片。第二个抽屉是笔记本,我翻开一本,里面是记账,密密麻麻的数字。
第三个抽屉上了锁。
我在笔筒里找到一枚回形针,扳直了,伸进锁孔里捅。我年轻时在厂里,更衣室的锁常坏,姐妹们互相帮忙开,练出来了。
锁开了。抽屉里只有一个文件夹。
我拿出来,打开。第一页是一份婚前协议草案,打印的,还没签字。条款很多,我快速扫过,看到几行字:
“双方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姻存续期间,若一方因意外身故,另一方无权继承任何财产......若因家庭琐事发生争执,应协商解决,若协商不成,可向调解委员会反映......”
翻到第二页,我停住了。
是一份体检报告复印件。周文瀚的名字,日期是半年前。诊断结果那一栏,写着:
“阿尔茨海默病早期症状,建议定期复查,注意监护。”
报告最下面,有医生手写的备注:
“患者近期出现短期记忆减退,重复提问,情绪波动较大。家属需注意看护,避免独自外出,防范风险。”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花。
然后我听见楼下有说话声,是邻居王大姐的声音,很大声:“周老师,买鱼去啊?刘芳没跟你一起?”
周文瀚的声音传来:“她在家准备姜呢,我买了鱼就回。”
我猛地合上文件夹,放回抽屉,推上,锁好。回到客厅时,腿是软的。
现在,我把银行卡放在茶几上,珍珠项链放在旁边。四个行李箱立在门口,像四个沉默的证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子。阳台上他养的兰花开了,白色的花,很小。厨房里我切好的姜丝,在案板上堆着。客厅的窗帘是我挑的,淡黄色,他说太亮了,但还是让我挂上了。
我拉开门,把行李箱一个一个拖出去。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数字一个个跳:5、4、3、2、1。
门开了。我拖着箱子往外走,正好遇见买完菜回来的邻居王大姐。
“哟,刘芳,这是去哪啊?出远门?”王大姐拎着一袋土豆,上下打量我的行李箱。
我扯出一个笑:“回老家几天,有点事。”
“周老师知道吗?刚还看见他买鱼呢,说要做给你吃。”
“知道,知道。”我点头,脚步没停。
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去哪?”
我说了汽车站的名字。
车开动了。我回头,从后车窗看见周文瀚从小区里走出来,手里拎着那条鲈鱼,塑料袋里鱼尾还在动。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像在等谁。
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第二章
长途汽车摇摇晃晃开了三个小时,到县城时天已经擦黑。
我没回自己家。老厂区的房子租出去了,租给一对在县城做小生意的夫妻,签了两年的合同。我让司机开到镇上,我妹妹家。
妹妹刘芸比我小五岁,在镇上开了家小卖部。车到的时候,她正蹲在门口剥毛豆,看见我从出租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四个大行李箱,手里的盆差点打翻。
“姐?你咋回来了?不是说在城里住得挺好?”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眼睛在我脸上扫。
“先进屋。”我说,声音有点哑。
司机帮我把行李搬进店里,我多给了二十块钱。刘芸关上门,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转身看我:“怎么回事?”
我坐在塑料凳上,手还在抖。刘芸给我倒了杯水,我接过来,水洒出来一些,烫到手背。
“姐?”刘芸蹲下来,抓住我的手,“你说话啊,出啥事了?”
我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从见到周文瀚那天开始讲,讲到二十八万,讲到保险单,讲到遗嘱,讲到那份体检报告。
刘芸听着,嘴巴慢慢张开,毛豆从膝盖上滚下去,一颗一颗蹦到地上。
“你是说......”她声音也抖了,“那个周教授,是......是脑子有病?还偷偷立遗嘱把钱全给儿子,让你一分捞不着?”
“不是捞不着的问题。”我摇头,觉得累,“是他瞒着我,所有事都瞒着我。那二十八万,说是交给我管,可我总觉得不对劲。还有他儿子那个电话......”
“等等,”刘芸站起来,在店里走了两圈,“你说他儿子在澳洲?”
“前妻和儿子在澳洲,但那天来电话的,听着像是本地号码,而且......”我顿了顿,“而且周文瀚接电话时,说‘你知道她什么’,那个‘她’,应该是指我。”
刘芸猛地转过身:“你是怀疑,他儿子根本没在澳洲?或者回来了?他们爷俩在盘算什么?”
“我不知道。”我实话实说,“我就是害怕。你看那份遗嘱,三个月前立的,正好是我搬进去后不久。保险单的受益人空着,但他可以随时填上他儿子的名字。还有那份婚前协议,明摆着是防着我。”
“婚前协议?”刘芸眼睛瞪圆了,“他跟你提结婚了?”
“没有,一个字都没提过。”我说,“可协议都准备好了,体检报告也藏得严严实实。阿尔茨海默病早期,刘芸,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不?就是老年痴呆,刚开始,以后会越来越严重。他要真是这个病,为什么不告诉我?还让我搬过去,还把钱交给我管?”
刘芸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小卖部里的灯泡是黄色的,光线昏暗,几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那你现在打算咋办?”她终于问。
“先在你这儿住几天,我找个房子。我那房子租出去了,违约要赔钱,我现在......”我停住了,想起那张银行卡还在周文瀚家的茶几上。
二十八万。我一分没拿。
“你把钱还他了?”刘芸猜到了。
我点头。
“傻不傻啊你!”刘芸一拍大腿,“二十八万,你一辈子能攒几个二十八万?他瞒着你这么多事,这钱就当是......就当是精神损失费!”
“那不成偷了?”我看着她,“刘芸,我是贪财,可我不偷。我要真拿了那钱,我成啥人了?跟他有啥区别?”
刘芸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叹气:“也是,咱们老刘家的人,干不出这种事。那你接下来咋办?工作没了,房子租出去了,就靠那点退休金?”
“我再想办法。”我说,其实心里没底。
那天晚上,我睡在妹妹家阁楼上。阁楼很矮,直不起腰,只有一张小床,堆满了纸箱杂物。刘芸给我收拾出一块地方,铺了被褥。
我躺下,却睡不着。耳朵里总是听到声音,像是周文瀚在客厅走动的脚步声,又像是他敲门的声音。睁眼是黑乎乎的天花板,闭眼是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是周文瀚。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手心里全是汗。响到第八声,我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刘芳?”周文瀚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平静得不对劲,“你在哪?”
我还是不说话。
“我买菜回来,你不在。行李也不见了。”他说,语速很慢,“茶几上有张银行卡,是你留下的吗?”
“嗯。”我终于发出声音。
“为什么?”他问,还是那么平静。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为什么?因为你骗我?因为你和你儿子可能在算计我?因为你得了病却不告诉我?
“你看到了什么?”周文瀚突然问。
我心里一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断了。然后我听见他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你打开我抽屉了,是不是?”他说。
我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手心。
“刘芳,你听我说。”周文瀚的声音还是很平静,但语速快了一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回来,我们当面谈,好吗?”
“谈什么?”我的声音在抖,“谈你怎么瞒着我你有病?谈你偷偷立遗嘱把钱全给你儿子?谈你准备好的婚前协议?周文瀚,你把我当什么?免费保姆?还是等你病重了伺候你的护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你看了体检报告。”他终于说,语气变了,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那是误诊。我后来复查了,医生说没问题。那份报告是半年前的,我没当回事,就塞抽屉里了。”
“那遗嘱呢?保险单呢?”我问,“你三个月前立遗嘱,受益人只写你儿子,这又是为什么?还有那份婚前协议,你提都没跟我提结婚,协议都准备好了,条款一条一条,防我跟防贼似的!”
“遗嘱......”他顿了顿,“那是之前立的,一直没改。保险单的受益人是空着的,我本来想填你的名字,但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婚前协议,那是......那是明哲找律师拟的,他怕我吃亏,寄给我的。我根本没打算签,也没打算让你签。”
“你儿子怕你吃亏?”我冷笑,“周文瀚,你觉得我傻吗?你儿子在澳洲,怎么找本地律师?怎么寄协议给你?他那天打电话来,我听到了,你说‘她知道什么’,你说‘钱在我这儿’。你们在计划什么?你们爷俩,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周文瀚说:“刘芳,你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保证,不骗你。”
“不用了。”我说,“卡还你了,我的东西都拿走了,咱俩两清了。你以后别找我了。”
“等等!”他声音突然提高,“那二十八万,你拿走!那是我真心给你的,你拿走!”
“我不要。”我说,“你的钱,我不要。”
“那不是我的钱!”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说错了话。
我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你说什么?”我一字一句地问。
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很重,很乱。
“周文瀚,”我说,“那二十八万,是谁的钱?”
没有回答。
“是你儿子的钱,对不对?”我脑子飞快地转,“他放在你这儿的?还是......还是你们一起准备的?准备干什么?给我下套?等我拿了钱,然后告我诈骗?还是等结了婚,等你‘意外’去世,我因为那份遗嘱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背个贪财的名声?”
“不是!刘芳,你听我说——”
我挂断了电话。
手抖得厉害,手机掉在被子上。我坐着,在黑暗里大口喘气,像刚跑完一千米。
阁楼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堆满杂物的纸箱上,影子张牙舞爪。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周文瀚。我按了静音,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它亮了很久,终于暗下去。
然后,屏幕又亮起来。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盯着看,没接。响了十几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了。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时候,我按了接听,但没说话。
“喂?是刘芳阿姨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很陌生,“我是周明哲,周文瀚的儿子。”
我没出声。
“阿姨,您别挂电话,我就说几句。”他语速很快,“我爸他......他脑子有点问题,半年前确诊了阿尔茨海默早期,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就有点糊涂。那二十八万,是我的钱,是我让他交给您保管的,我想看看您会不会......”
他停住了,似乎在斟酌用词。
“会不会什么?”我声音干巴巴的。
“会不会见钱眼开。”周明哲说得很直接,“阿姨,对不起,我这么做很卑鄙。但我爸前年被人骗过,一个女的,说对他好,骗了他十五万,后来人跑了。他受了刺激,病情加重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帮他找个靠谱的伴儿,可我又怕......所以我想试试您。”
“试试我?”我觉得可笑,“你用二十八万试我?我要是真拿钱跑了呢?”
“您没跑。”周明哲说,“您把钱留下了。这说明您不是那种人。”
“我跑了,我只是没拿钱。”我纠正他。
“那不一样。”他说,“阿姨,您能回来吗?我爸他......他状态不太好。您走了之后,他一直在客厅坐着,不说话,也不动。我担心他。”
“你在哪?”我问。
“我在我爸这儿。我上个月就回国了,一直住在朋友家,没敢露面,怕影响你们相处。”周明哲说,“阿姨,我知道我做得不对,我向您道歉。但我爸对您是认真的,他是真的想跟您过日子。那些文件,那份遗嘱,是之前立的,他忘了改。保险单,他是想填您的名字,但不知道怎么开口。婚前协议,是我自作主张弄的,他没打算用。您能回来吗?咱们当面说清楚。”
“我不回去。”我说,“周明哲,你们爷俩,我一个都信不过。你爸有病瞒着我,你躲在背后算计我。二十八万试我?你怎么不拿两百万试我呢?试出来又怎么样?我没拿钱,我就是好人了?我要是拿了,你是不是就要报警抓我了?”
“我......”周明哲语塞了。
“你爸的病,到底多严重?”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时好时坏。”周明哲的声音低下去,“好的时候,跟以前一样,什么都记得。坏的时候,会忘事,重复说话,有时会认不出人。医生说要有人陪着,不能让他一个人。”
“所以你们就找个保姆,还得是免费的,最好还能自带工资倒贴?”我说得很难听,但我忍不住。
“不是的,阿姨——”
“别叫我阿姨。”我打断他,“我跟你爸没关系了。你好好照顾他吧,别再算计别人了。”
我挂了电话,关机。
阁楼里一片死寂。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撞在胸口。
躺下去,睁着眼睛到天亮。
早上,刘芸爬上阁楼,端着一碗粥:“姐,吃点东西。”
我坐起来,接过粥碗。白粥,什么也没放。
“昨晚谁的电话?”刘芸问,坐在床边。
“周文瀚,还有他儿子。”我简单说了。
刘芸听完,眼睛瞪得老大:“我的天,这爷俩演双簧呢?一个装病,一个在背后算计?姐,你跑得对!这种人家,不能沾!”
“他可能真有病。”我慢慢搅着粥,“他说话的语气,有时候是有点怪。但我分不清,他是真病,还是装的。”
“管他真的假的!”刘芸一挥手,“反正跟咱没关系了。你就在我这儿住下,我那储藏室收拾收拾能住人,你先住着,工作慢慢找。我小卖部正好缺个人看店,你先帮我看店,我给你开工资。”
我看着她,鼻子有点酸。我这个妹妹,从小跟我最亲,我离婚时她骂我前夫骂了三天,我儿子上学没钱,她偷偷塞给我五千。
“刘芸,我......”
“行了,啥也别说。”刘芸拍拍我,“先把粥喝了,然后下来帮忙。今天镇上赶集,人多。”
我点头,低头喝粥。粥是温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下楼,小卖部已经开门了。刘芸在整理货架,我拿了抹布擦柜台。玻璃柜台上有一层薄灰,我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擦掉似的。
上午九点,赶集的人多起来。小卖部里挤满了人,买烟的,买盐的,小孩来买零食的。我忙着收钱找钱,脑子没空想别的。
十点多,人少了一些。我刚喘口气,就看见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
是个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斯斯文文的。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刘芳阿姨?”他开口。
我手里的抹布掉在柜台上。
第三章
周明哲站在小卖部门口,太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柜台前。
刘芸正在里间整理货,听到声音探出头,看见陌生人,愣了一下,又看看我。
“你是......”刘芸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阿姨您好,我是周明哲。”周明哲很客气地点头,目光又转向我,“刘芳阿姨,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就几分钟。”
我站着不动,手撑着柜台,指甲抠进木头的缝隙里。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我说,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
周明哲看了眼店里。这会儿没顾客,但门外人来人往,赶集的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站在柜台前,离我两米远。
“阿姨,昨天电话里我没说清楚,让您误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抽出身份证,双手递过来,“您看看,我真是周文瀚的儿子,刚从澳洲回来。”
我没接。刘芸伸手拿过去,对着光看了看,又看看周明哲的脸。
“长得是挺像。”刘芸把身份证还给他,“坐吧,别站着。”
她从柜台后面拎出两个塑料凳子。周明哲道了谢,坐下,腰板挺得笔直。我也坐下,隔着柜台看他。
“你爸呢?”我问。
“在家。”周明哲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看得出紧张,“状态不太好,从昨天您走了之后,就一直坐在客厅,不吃不喝。我劝了,没用。”
我没说话。
“阿姨,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您都可能不信。”周明哲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和周文瀚很像,“但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昨天电话里说的都是真的。我爸确实有阿尔茨海默早期症状,时好时坏。前年他被一个女的骗了十五万,那之后病情加重了,记忆力衰退得厉害,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
他顿了顿,看我的反应。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这次回来,一是看看他,二是想帮他找个伴儿。他一个人住,我不放心。婚介所是朋友介绍的,我事先筛选过,您的资料我看了,觉得您人实在,又是单身,退休在家,应该能跟我爸合得来。”周明哲说得很快,像背书似的,“但我又怕......怕再遇到骗子。所以我才想了那个馊主意,把我的二十八万存款给我爸,让他交给您保管,说是家里的钱。我想看看,您会不会动那笔钱。”
“你试出来了。”我说,“我没动。”
“是,您没动,您还留下了。”周明哲点头,“这说明您不是贪财的人。可我也把事搞砸了,您发现了那些文件,误会了。”
“误会?”我看着他的眼睛,“遗嘱是误会?保险单是误会?婚前协议是误会?”
“遗嘱是我爸很早以前立的,那时候还没认识您。”周明哲解释,“后来他病了,记忆力不好,就忘了改。保险单的受益人空着,是因为他想填您的名字,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至于那份婚前协议......”
他停下来,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几页纸,从柜台上面推过来。
“这是我找律师拟的协议草案,原件。”周明哲说,“您看最后一页,签名的地方是空的。我爸从来没签过,他根本不知道我弄了这个。是我自作主张,我怕他再吃亏,所以想用协议约束一下。但我后来想明白了,这么做不对,就没拿出来。”
我扫了一眼那几页纸。和我在周文瀚抽屉里看到的一样,但最后一页确实没有签名,只有打印的条款。
“那体检报告呢?”我问,“你爸说那是误诊。”
周明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不是误诊。”他低声说,“确实是早期阿尔茨海默。我爸他......他不愿意承认,所以说是误诊。他怕您知道了,就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了。”
“所以他骗我。”我说。
“他不是故意的!”周明哲提高声音,又马上压低,“阿姨,您是没看见他发病时的样子。好的时候,他跟正常人没两样,讲课、看书、做饭,什么都行。坏的时候,他会忘记关煤气,忘记自己吃过饭,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转圈,说要去上课。我上次回来,看见他那样,我......”
他说不下去了,摘下眼镜,用手抹了把脸。
“我这次回来,本来想带他去澳洲,跟我一起住。但他不肯,说死也要死在国内。我没办法,才想着给他找个伴儿,能照顾他,看着他。”周明哲重新戴上眼镜,眼圈有点红,“阿姨,我承认我算计您了,我错了。但我爸对您是真心的,他是真的喜欢您。您搬过来这四个月,他精神状态好多了,晚上能睡整觉了,饭也吃得香。他天天跟我夸您,说您心细,说您做的饺子好吃,说您陪他散步他高兴。”
我听着,想起这四个月。周文瀚确实对我好,做饭合我口味,记得我怕冷,早早就把暖气打开。我腰不好,他买了个按摩仪,说每天按按能缓解。我们去公园,他走得慢,我就跟着慢,他会说“抱歉,拖累你了”,我说没事,他就笑,笑得很舒心。
“阿姨,”周明哲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很厚,“这是那二十八万,我取出来了,现金。您拿着,算是我给您赔不是,也是我爸的心意。他是真心想跟您过日子,这钱,您就当是......就当是家里的备用金。”
他把信封推过来。粉红色的钞票,一沓一沓,用银行的白纸条扎着。
我没动。刘芸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盯着那信封。
“你把钱拿回去。”我说。
“阿姨——”
“拿回去。”我打断他,“我不缺钱,我也不要你们的钱。你爸的病,我理解,但我伺候不了。我自己也一身毛病,高血压,关节炎,照顾自己都勉强。你找个护工吧,专业的事让专业的人做。”
周明哲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下去。
“您真不愿意回去了?”他问。
“不回去了。”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把信封收回包里,动作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那......打扰您了。”他朝我微微鞠躬,又对刘芸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没回头,声音传过来:
“阿姨,我爸他......他今早又犯糊涂了。我给他端早饭,他看着我,看了好久,问‘你是谁啊’。我说我是明哲,您儿子。他摇头,说‘我儿子在澳洲,你骗我’。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转,说要去找刘芳,说刘芳去买菜了,该回来了。”
我手指攥紧了抹布。
“我告诉他,您走了,不回来了。他不信,说您不会走,说您答应陪他过中秋的。”周明哲的声音有点哑,“现在他在屋里,坐在门口,说要等您回来。我拉不动,也劝不动。”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门口的阳光晃了一下,又暗下去。
小卖部里安静下来。外面赶集的喧闹声传进来,像隔着一层玻璃。
刘芸走过来,碰碰我的胳膊:“姐......”
“干活吧。”我说,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擦得很用力,木头柜台被擦得发亮,能照出人影。
一整天,我都埋头干活。上货,理货,收钱,找钱。刘芸好几次想跟我说话,看我脸色,又咽回去了。
晚上关店,我们一起吃饭。简单的两菜一汤,我吃得很少。
“姐,你真不回去了?”刘芸终于问出口。
“不回了。”我往嘴里扒饭。
“其实......”刘芸犹豫着,“其实那周老师,也挺可怜的。有病,儿子又在国外,一个人......”
“他儿子不是回来了吗?”我说。
“那也不能一直守着啊,总得回去工作吧。”刘芸叹气,“我是说,你要真对他没感情,那就算了。可你这几天,魂不守舍的,吃饭睡觉都不踏实,真能放下?”
我没说话。
“二十八万呢,”刘芸压低声音,“你真不要?那可是现金,够你在镇上买个小房子了。”
“不要。”我说得很干脆。
刘芸不吭声了,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帮忙洗碗。水很烫,冲在手上,皮肤发红。我盯着水流,脑子里是周文瀚坐在门口等我的样子。
他腿不好,坐久了会麻。门口有风,他会冷。他会不会又忘记关煤气?会不会又半夜起来在客厅转圈?
洗好碗,我擦干手,走出厨房。刘芸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综艺节目里的人在笑,哈哈哈哈哈,没完没了。
我走上阁楼,坐在小床上。窗外是镇子的夜色,零零散散的灯光,远处有狗叫。
手机开机。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周文瀚的。还有几条短信:
“芳,回来吧,我什么都告诉你。”
“我骗了你,对不起。但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坐在门口,等你。你说了今晚吃鱼。”
最后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芳,我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行李箱还在墙角,我没完全打开。我把衣服塞回去,拉上拉链,拎着箱子下楼。
刘芸听见动静,从客厅出来:“姐,你干嘛?”
“我回去一趟。”我说,声音很平静。
“你疯了?”刘芸拦住我,“大晚上的,回去干嘛?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万一又是骗你的呢?”
“我就回去看看。”我说,“看看就回来。”
“你看什么看?他儿子不是在吗?用得着你看?”刘芸抓住我的箱子拉杆,“姐,你别犯糊涂!那种人家,咱们高攀不起,也别去惹那个麻烦!”
“我就看看。”我重复,把拉杆从她手里抽出来,“刘芸,你让我去。不然我睡不着。”
刘芸看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松开手。
“我陪你去。”她说。
“不用,你看店。”
“店关一晚上没事。”刘芸转身拿了外套和包,“走,我跟你一起。你要是看情况不对,咱们马上回来。”
我们锁了店门,去镇口的公路边等车。晚上车少,等了半小时,才拦到一辆去市里的出租车。
路上,刘芸一直说话,说镇上谁家儿子考上大学了,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回娘家了。我知道她是想分散我的注意力,但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车进市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路灯一盏一盏过去,照亮空荡荡的街道。
到了大学家属院门口,我付了车钱,和刘芸下车。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窗户还亮着灯。
我走到周文瀚家那栋楼,抬头看。五楼,他家的窗户黑着。
“你看,灯都关了,肯定睡了。”刘芸说,“咱们回吧。”
我没动,盯着那扇窗户。然后我看到,阳台上,有一点红色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是烟头。
他还醒着,在阳台抽烟。
“你在楼下等我。”我对刘芸说。
“姐——”
“等我十分钟。”我说,“要是十分钟后我没下来,你就上去。”
刘芸还想说什么,看我脸色,点了点头。
我走进单元门,按电梯。电梯嗡嗡地上行,数字跳动:1、2、3、4、5。
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走到周文瀚家门口。门关着,门缝下没有光。
我抬手,想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然后我听见里面传来声音,很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拖地。
还有说话声。是周文瀚的声音,很轻,自言自语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