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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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门外的春天
我叫周晓雨。
走出监狱大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抬手挡在额前,眯着眼睛看出去——门口那条水泥路白得晃眼,远处有几棵光秃秃的树,再远些是灰蒙蒙的天。我身上穿着三年前进去时那件羽绒服,袖口已经磨得发亮,拉链也有些坏了,只能勉强合上。
手里拎着个编织袋,里面是这三年来攒下的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本磨破了边的《电工基础》——在里面培训时发的。袋子不重,可我走着走着,胳膊就酸了。三年没怎么运动,身体虚得很。
一辆三轮摩托从我身边开过,扬起一片尘土。我咳嗽了两声,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口罩是管教临走时给的,蓝色的,一次性的。
走到公交站牌下,我放下编织袋,坐在路沿上等车。站牌锈迹斑斑,时刻表模糊不清。我等了半个多小时,才等到一辆破旧的中巴车。车门“嘎吱”一声打开,售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有两块高原红。
“去哪儿?”她问,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我说了老家村子的名字。
“六块。”
我掏出钱包,里面有两百块钱——出狱时给的安置费。我抽出一张十块的递过去,她把找零的四枚硬币拍在我手心里,硬币带着她的体温。
车上人不多,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上有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车子发动时,整个车厢都在响。
我把编织袋抱在怀里,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田里的麦子刚冒出点绿芽,远处有农人在弯腰干活。三年了,外面的世界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我想起进去的那天,也是春天。那天在下雨,警车拉着警笛穿过镇子,街边好多人在看。我把脸贴在车窗上,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模糊一片。
那时候我二十五岁,在镇上的纺织厂当质检员。弟弟周晓峰二十一岁,刚大专毕业,在县城一家修车店当学徒。爸走得早,妈一个人把我们俩拉扯大。晓峰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妈从小惯着他。
出事那天晚上,我正在家里看电视,手机响了。是晓峰打来的,声音在抖。
“姐……我、我撞人了。”
我手里的遥控器掉在地上,电池滚出来,滚到沙发底下。
“你说什么?”
“我喝了点酒……从王涛婚礼出来,那个路口突然窜出个人……我没刹住……”他哭起来,“姐,怎么办啊,那人躺那儿不动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问他在哪儿。
到了现场,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在夜里闪得刺眼。路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晓峰蹲在警车旁边,抱着头,浑身酒气。被撞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已经盖上了白布。
警察在做笔录。晓峰看见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过来:“姐,我不能坐牢,我要是坐牢这辈子就完了……妈身体不好,她受不了的……”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上面满是眼泪和恐惧。我又看向那具盖着白布的身体,还有远处哭得瘫倒在地的家属。
“警察同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我自己,“车是我开的。”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说,晚上我和弟弟一起参加婚礼,我喝得少,就由我开车。弟弟喝多了在副驾睡觉。经过这个路口时,突然有人窜出来,我没刹住。
警察问我为什么一开始不说。
我说我害怕,跑了,现在想想不能连累弟弟。
他们给我戴上手铐时,金属很冰。晓峰呆呆地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我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路口没有监控。
审判的时候,妈坐在旁听席上,一直哭。晓峰不敢看我的眼睛。我因交通肇事罪被判了三年。法官说,考虑到我有自首情节,从轻处罚。
进去的前一天,妈来探望。隔着玻璃,她拿着话筒,手指关节发白。
“晓雨啊,”她说,“妈对不起你……可晓峰还年轻,他要是进去了,这辈子就毁了……你是姐姐,你就当……就当帮帮他……”
我说,妈,我知道。
她又说:“你放心,三年很快的,出来以后……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点点头,眼泪掉下来,在玻璃这边,她在玻璃那边。
中巴车一个颠簸,把我从回忆里晃回来。窗外已经能看到熟悉的景物——那棵老槐树,树杈上还挂着一个破风筝;村口的小卖部招牌换了,新的,红色的。
“到了。”售票员喊了一声。
我拎着编织袋下车,站在村口的土路上。下午两点多,村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声。几个老太太坐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交头接耳起来。
我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我家在村子西头,一个带院子的平房。爸在世时盖的,有些年头了。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红砖。院门是铁皮的,刷着蓝色的漆,已经斑驳了。
我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妈,我回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
我又敲了敲,稍微用力些:“妈,我是晓雨。”
还是没动静。
我放下编织袋,从门缝往里看。院子里晾着衣服,妈那件碎花衬衫在风里晃着。厨房的烟囱在冒烟,家里应该有人。
“妈!”我提高声音。
这时,里面传来脚步声。拖沓的,缓慢的。脚步声停在门后。
“妈,开门啊,我是晓雨。”我把脸贴近门缝。
门后传来妈的声音,隔着铁门,闷闷的:“你……你怎么今天就出来了?”
我一愣:“今天刑期满了啊,我跟您写信说过日子。”
里面沉默了几秒。
“妈?”我拍了拍门。
“晓雨啊……”妈的声音有点怪,“要不……要不你先去别处待几天?”
我僵住了,手还贴在冰冷的铁门上。
“什么?”
“你看,你这才刚出来,村里人都看着呢……”妈的声音压低了,“你王婶李婶她们都在外头,看见你回来了……妈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手指慢慢从铁门上滑下来。
“你就先去县城住几天旅馆,妈给你钱……”门底下塞出来两张一百的钞票,皱巴巴的,“等你弟过些日子不忙了,去接你……”
我看着那两张粉红色的纸币,它们一半在门里,一半在门外,在尘土里躺着。
“妈,”我的声音发干,“让我进去吧,我累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懂事呢!”妈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你一个坐过牢的,这么大摇大摆进门,邻居看见了怎么说?晓峰还没说对象呢,你这当姐姐的不能害他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编织袋上,差点绊倒。
门后的声音还在继续:“妈知道你委屈,可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你就再委屈几天,等风头过了……”
我弯腰捡起那两百块钱,拍了拍上面的土,对折,塞进外套内兜。然后拎起编织袋,转身就走。
“晓雨?晓雨你听见没?你先去县城……”妈还在门后说。
我没回头,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脚步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村口那几个老太太还在晒太阳,看见我出来,又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我低着头,从她们面前跑过去。
跑到村外那条土路上,我才敢停下来喘气。肺里火辣辣地疼,我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编织袋掉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远处有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来,开过去,扬起更多尘土。我直起身,看着那条路——一头通向镇上,一头通向县城。
我捡起编织袋,朝镇上的方向走去。
走到镇上时,天已经擦黑了。我在汽车站旁边找了家小旅馆,一晚上四十块钱。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床头柜,墙上贴着发黄的世界地图。卫生间是公用的,在走廊那头。
我把编织袋扔在床上,坐在床沿发愣。床单上有洗不掉的污渍,印着一朵朵褪色的花。
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还有路边摊贩的吆喝:“炒面炒饭——”。
我摸了摸外套内兜,那两百块钱还在。又掏出钱包,数了数剩下的——一百六十四块。加起来三百六十四,是我全部的家当。
肚子叫起来。我这才想起,从早上出狱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我锁上门,下楼走到街上。找了个卖馒头的小摊,买了两馒头,一块钱。又买了包榨菜,五毛。回到房间,就着走廊公用水龙头接的凉水,一口一口啃着。
馒头很硬,有点酸味。榨菜咸得发苦。我机械地嚼着,咽下去,再咬下一口。
吃到一半,眼泪突然掉下来,砸在馒头上。我用手背擦,越擦越多。最后我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发出声音。
哭完了,我把剩下的馒头吃完,连掉渣都捡起来吃了。然后去公用卫生间洗漱,水很凉,激得我一哆嗦。
回到床上,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有只壁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想起很多年前,爸还在的时候。夏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在院子里乘凉。竹床吱呀吱呀响,妈摇着蒲扇,给我和晓峰赶蚊子。爸指着天上的星星,告诉我们哪个是北斗七星。
那时候晓峰还小,总爱往我怀里钻,说姐姐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
后来爸病了,查出肝癌晚期。家里积蓄花光了,还欠了债,爸还是走了。葬礼上,妈哭晕过去两次。晓峰抱着我的腰,眼泪把我的衣服浸湿一大片。
那年我十六,晓峰十二。妈对我说:“晓雨,你是姐姐,要懂事。”
我点头,退了学,去镇上的纺织厂做工。流水线上,机器轰隆隆响,棉絮在空气里飞。第一个月工资八百块,我交给妈七百,自己留一百。妈拿着钱,摸了摸我的头:“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是真的不委屈。只要这个家还在,只要妈和弟弟好好的,我就不委屈。
可是现在,我坐在这个四十块钱一晚的旅馆房间里,看着墙上的污渍,突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让我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枕头上有股霉味。我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
明天。明天再说。
我闭上眼睛,对自己说。
第二章 陌生的城市
我在镇上旅馆住了三天。
第三天早上,前台老板娘在楼梯口拦住我,手指捻了捻:“妹子,房费该续了。”
我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数出四十块给她。她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塞进围裙口袋,又看了我一眼:“还住不住?”
“再住一晚。”我说。
其实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老家回不去,县城我也不熟悉。在监狱里培训学的电工知识,没有证,也没有经验,找不到活干。
下午我去镇上的劳务市场转了一圈。几个招工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脚边立着纸板,上面用红笔写着“招小工”“招服务员”。看见我,其中一个站起来:“妹子找活?”
我点点头。
“饭店服务员干不干?管吃住,一个月一千八。”
“在哪儿?”
“县城,包接包送。”
我犹豫了一下。老板娘又说:“放心,正规饭店,有营业执照的。”
我跟她走到一辆面包车前,车上已经坐了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旧衣服,表情木然。我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发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街道、楼房、行人,在车窗外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饭店叫“好再来家常菜”,在县城南边。门脸不大,一共八张桌子。老板娘姓刘,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小卷发,说话很快。
“住宿在后面院子,四人一间。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中午休息两小时。一个月休两天,不休可以加钱。干满三个月涨两百。听懂没?”
我点头。
“那你先去放行李,换身衣服,一会儿出来学摆台。”
宿舍是间平房,摆着两张上下铺。我的铺位是进门右手边的下铺。床单是蓝白格子的,有股消毒水味。同屋还有三个女孩,都是服务员,正在午休。看见我进来,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躺下了。
我把编织袋塞到床底下,换了件干净的T恤——监狱发的,灰色的,胸口有个小小的编号,被我拆掉了,留下一点线头痕迹。
下午学摆台、认菜单、学用点菜宝。刘老板娘说话急,教一遍就要你记住。我拿个小本子记,她看见了,撇撇嘴:“脑子记,靠笔头记不住事。”
晚上饭点,店里忙起来。我负责传菜,后厨到前厅,一趟趟跑。盘子很烫,我找了块抹布垫着,手指还是烫红了。有桌客人要加啤酒,我小跑着去拿,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啤酒瓶“哐当”一声撞在一起,好在没碎。
“看着点!”刘老板娘在收银台后喊。
我低着头,把啤酒送到客人桌上。那桌是几个中年男人,光着膀子,身上有纹身。其中一个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新来的?”
我没说话,放下啤酒就走。
“哟,还挺害羞。”身后传来哄笑声。
下班时已经晚上九点半。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指被热盘子烫出两个水泡。回到宿舍,同屋的三个女孩正在吃泡面,看见我,递过来一包:“吃不吃?康师傅红烧牛肉的。”
我摇摇头,从编织袋里掏出早上买的馒头。已经硬了,我用热水泡了泡,就着榨菜吃。
“你从哪儿来的?”一个短头发女孩问我。她叫小玲,十九岁,老家在更西边的山里。
我说了镇子的名字。
“哦,不远。”小玲吸溜着面条,“为啥来这儿干活?”
我顿了一下:“家里没事做。”
“都一样。”另一个女孩说,她叫芳芳,脸上有雀斑,“我要不是弟妹多,也不出来受这罪。”
她们聊起工资,聊起家里,聊起男朋友。我默默地吃我的泡馒头,没插话。水泡破了,流出来透明的液体,沾在馒头上,我也没管,一起咽下去了。
夜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其他女孩的呼吸声,久久睡不着。上铺的小玲在磨牙,咯吱咯吱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斑。
我想起家里的床。虽然旧,但垫子软硬适中,枕头是荞麦皮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妈的鼾声很轻,晓峰睡相不好,总爱抢被子。
三年了,那张床大概已经落满灰了吧。
我在“好再来”干了两个星期。每天九点到九点,传菜、擦桌子、扫地、洗碗。手指上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了厚厚的茧。刘老板娘脾气暴,菜上慢了骂,客人投诉骂,打碎个盘子更要骂。
但我都忍下来了。月底发工资,一千八,扣掉一百块押金,到手一千七。我数了三遍,然后把钱用塑料袋包好,塞在枕头套里。
发工资那天,小玲提议去逛夜市。芳芳和另一个女孩都响应。我本来不想去,小玲拉着我胳膊:“走吧晓雨姐,天天闷在店里,人都傻了。”
县城夜市很热闹,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套圈的、打气球的,灯火通明,人挤人。空气里混着油烟味、香水味、汗味。小玲在一个卖发卡的摊子前停下来,试戴了一个亮晶晶的蝴蝶结,问我们好不好看。
“好看,适合你。”芳芳说。
小玲讨价还价,五块钱买下了。她很高兴,别在头发上,走路时一颤一颤的。
我什么都没买。在一家卖粥的摊子前,我花三块钱买了碗小米粥,坐在塑料凳子上慢慢喝。粥很烫,我小口小口地吹。
旁边桌上坐着几个年轻人,大声说笑。其中一个男生看起来二十出头,染着黄头发,耳朵上戴着一排耳钉。他说话时手舞足蹈,差点打翻同伴的饮料。
我看着他,突然想起晓峰。他今年也该二十四了,不知道还戴不戴耳钉。以前他总爱折腾头发,今天染黄,明天染红,妈为这个没少骂他。
“看什么呢?”小玲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哦,那个黄毛啊,经常在这一带混,不学好。”
我收回目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回去的路上,小玲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夜市哪家烤串好吃,哪家衣服便宜。芳芳说想买条牛仔裤,看中一条,要八十,太贵了。
走到店门口,我看见路灯下站着个人。高高瘦瘦的,背对着我们,在玩手机。
小玲碰碰我胳膊,压低声音:“找你的?”
我眯起眼睛看。那人转过身来——是晓峰。
他变了。瘦了,也黑了。头发剪短了,没染颜色,穿一件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朝我走过来。
“姐。”
我站在原地,没动。小玲她们看看我,又看看晓峰,小声说“我们先上去了”,就溜进了店里。
“你怎么来了?”我问。声音很平。
晓峰搓了搓手,又挠挠后脑勺——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妈……妈让我来看看你。”
我没说话。
“你这儿……工作怎么样?”他问,目光扫过我身上的服务员制服——红色的,胸口绣着“好再来”三个黄字。
“还行。”我说,“妈怎么样?”
“妈挺好的,就是老毛病,腰疼。我给她买了膏药,贴了说好点。”
“嗯。”
一阵沉默。夜市的方向传来音乐声,是那种广场舞神曲,咚咚咚的节奏。
“姐,”晓峰突然说,“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脸上投出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那天……那天我应该自己承担的。”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妈也哭,说咱家不能两个都毁了……”
我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我这三年……过得也不好。”他吸了吸鼻子,“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你……梦见那个老太太……我去了她家,给她家里人跪下磕头,赔了钱……把修车店的工作也辞了,现在在工地干活……我不敢开车了,看见车就哆嗦……”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说着说着,声音就哽住了。
“妈说,等过段时间,风头过了,就让你回家。”他抬起袖子抹了把脸,“你再等等,姐,再等等……”
“等多久?”我问。
晓峰噎住了。
“等晓峰说上媳妇?等村里人忘了这回事?”我看着他的眼睛,“还是等妈觉得,我这个坐过牢的女儿,不再给她丢人了?”
“姐,不是……”
“钱赔了多少?”我打断他。
晓峰一愣:“什么?”
“给那家人的赔偿。多少钱?”
“十、十五万……妈把家里的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五万……”
“我的工资呢?”我问,“我在纺织厂干了七年,每个月交给妈的钱,少说也有五六万吧?”
晓峰的脸色变了:“姐,你什么意思……”
“我的那份,够赔吗?”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抱了抱胳膊,这才发现服务员制服很薄,挡不住风。
“妈说……那些钱,是给家里用的。”晓峰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而且你现在……你现在不是出来了嘛,钱可以再赚……”
我笑了。真的笑了,虽然嘴角扯得有点疼。
“晓峰,”我说,“你回去吧。告诉妈,我挺好的,不用惦记。”
“姐……”
“我累了,要休息了。”我转身往店里走。
“姐!”晓峰在身后喊,“这钱你拿着!”
我回头,看见他掏出一叠钞票,大概有一两千。他往前递,手在半空中停着。
“妈让我给你的……说让你买点好的……”
我看着那叠钱,粉红色的,在路灯下很鲜艳。
“不用了。”我说,“我自己能赚。”
然后我推门进了店。玻璃门映出晓峰的身影,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拿着钱,像尊雕塑。
刘老板娘在擦柜台,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弟?”
“嗯。”
“走了?”
“走了。”
她没再问,继续擦她的柜台。抹布是灰色的,在水里拧了又拧。
我回到宿舍,另外三个女孩已经躺下了。小玲从被窝里探出头:“晓雨姐,你弟走啦?”
“嗯。”
“给你送钱来的?”
我没回答,脱了鞋子上床。床板很硬,翻身时吱呀响。
芳芳小声说:“有家里人惦记真好。我出来一年了,我爸就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还是问我什么时候寄钱回去。”
小玲叹了口气:“都一样。”
我侧过身,面对墙壁。墙上有前任住客留下的痕迹,圆珠笔写的电话号码,已经模糊了;贴过海报的胶印,四四方方一块。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渗进枕头里。我没擦,任由它流。流到耳朵里,痒痒的。
第二天,我继续上班。传菜、擦桌子、扫地、洗碗。手指的茧又厚了一层。
刘老板娘接了个电话,挂断后叫我:“周晓雨,你过来。”
我走过去。
“你会不会电工?”她问,“后厨那个插座,老跳闸,找人来修一次要八十。你要会,给看看。”
我想起在监狱里学的那些,线路、开关、保险丝。
“我试试。”
我找来螺丝刀和电笔,关了总闸,把插座拆开。里面的线接得乱七八糟,有一根绝缘皮破了,露出铜丝。我重新接过,用绝缘胶布包好,再把插座装回去。
推上闸,插上热水壶,亮了,没跳闸。
刘老板娘很满意:“行啊你,有点手艺。这样,以后店里电路有问题你都给看看,每个月给你加两百。”
“谢谢老板娘。”
“别谢我,省了维修费是真的。”她摆摆手,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弟昨晚是不是给你送钱来了?”
我动作一顿。
“要我说,家里给钱你就拿着。”刘老板娘点了根烟,吸了一口,“这年头,亲情算个屁,钱最实在。你看我,当年从家里跑出来,一分钱没带,现在不也混出来了?”
烟雾缭绕里,她的脸有些模糊。
“人呐,得为自己活。”她说,弹了弹烟灰,“别人对你好,你记着;对你不好,你也要记着。但别老想着,往前走才是正经事。”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下班,我去了趟网吧。县城网吧五块钱一小时,空气混浊,烟味、泡面味、汗臭味混在一起。我找了台角落的机子,打开招聘网站。
搜索关键词:电工。
出来一堆信息,大部分要求有证,三年以上工作经验。我一条条看,看到最后一条:深圳某电子厂招电工学徒,包吃住,有师傅带,表现好可转正。
我记下电话号码和地址。
走出网吧时,已经夜里十一点。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我站在路灯下,看着那张记着信息的纸条。
深圳。很远。听说那里很热,冬天也不冷。
但我想去。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回到宿舍,小玲已经睡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我轻手轻脚爬上床,从枕头套里掏出那个塑料袋。一千七百块,加上之前的积蓄,一共两千出头。
够买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还能剩点。
我把钱贴肉放着,躺下来。窗外有月亮,半圆的,黄澄澄的,像被咬了一口的烧饼。
我想,等到了深圳,我要先去办张银行卡,把工资存起来。然后去考电工证。等攒够了钱,也许可以租个小房子,养盆绿萝——听说那东西好活,浇点水就能长。
想着想着,我就睡着了。
这次没做梦。
第三章 南方的雨
去深圳的火车是绿皮车,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塞满了行李架,过道上也坐着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味、汗味、脚臭味。
我的座位靠窗。对面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孩子一直在哭。旁边是个年轻小伙,戴着耳机在打游戏,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
我把编织袋塞在座位底下,抱着背包,看着窗外。火车开了,站台慢慢后退,送行的人变成一个个小点,最后看不见了。
车开了很久。白天变成黑夜,黑夜又变成白天。经过田野、山丘、隧道、河流。有时候能看到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升起;有时候是大片大片的工厂,烟囱冒着白烟。
我吃自己带的馒头和榨菜,喝车站接的开水。对面的女人分给我一个橘子,我摇摇头说不用。她硬塞过来:“吃吧,我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橘子很酸,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
第三天早上,火车广播说,深圳快到了。车厢里骚动起来,人们开始收拾行李,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腿脚。我看向窗外,外面的景色变了——高楼越来越多,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眼花。
深圳。我默念这个名字,觉得陌生又遥远。
出站时,热浪扑面而来。和北方的干热不同,这里的湿热,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车站广场上人山人海,举着牌子的、拉客的、卖地图的,吵吵嚷嚷。
我捏着纸条,按上面的地址找公交车站。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正确的线路。公交车很挤,我站了一路,抓着扶手,手心全是汗。
电子厂在关外,一片工业区里。到处都是厂房,方方正正的,像巨大的水泥盒子。街上跑着电动车、摩托车,穿着工服的人行色匆匆。
厂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我走进去,门卫室有个大爷在喝茶。
“找谁?”
“应聘电工学徒。”
大爷打量我一眼,指了指里面那栋楼:“人事部在二楼。”
人事部是个小办公室,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化着精致的妆。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看了看,又抬头看我:“以前做过电工吗?”
“在监狱里培训过。”我说。
她的手一顿。
“什么罪?”
“交通肇事。”
她沉默了几秒,在表格上写了什么:“有电工证吗?”
“没有,但我会接线路、修插座、排查故障。”
“学徒期三个月,包吃住,一个月两千。三个月后考核,通过转正,三千五,交社保。通不过走人。干不干?”
“干。”
她递过来一摞表格:“填一下,身份证复印件有吗?”
“没有。”
“楼下有复印店,一块一张。”
我填了表,下楼复印了身份证。回来交表时,那女人说:“宿舍在厂区后面,四人间。明天早上八点来报到,找李师傅。”
宿舍比县城饭店的还小,摆了两张上下铺,中间一条窄过道。我的床位是靠门的上铺。另外三个铺位都有人,东西摆得满满当当:护肤品、小玩偶、折叠桌、衣服。
我把编织袋扔到上铺,爬上去。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褥子,一动就吱呀响。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总算有个地方落脚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去食堂吃早饭。稀饭、馒头、咸菜。稀饭很稀,能照见人影。我吃了两个馒头,咸菜多夹了一筷子。
七点五十,到车间门口等。八点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出来,穿着蓝色工服,手里拎着工具包。
“李师傅?”我问。
他看我一眼:“新来的学徒?”
“是,我叫周晓雨。”
“跟我来。”
李师傅话不多,带我熟悉厂区,指给我看配电房、车间总闸、各个线路走向。然后给我一套工服、一个安全帽、一个工具包。
“上午跟我巡检,下午你自己去B栋看看,有三盏灯不亮,查查什么问题。”
工具包里东西很全:电笔、螺丝刀、钳子、万用表、绝缘胶布。我把工具一样样拿出来,又一样样放回去。电笔是新的,还贴着标签。
上午巡检,李师傅走得很快,我小跑着才能跟上。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个配电箱都要打开看,用手电筒照,用万用表量。有问题的地方,他就指给我看:“这里,接触不良,时间长了会发热,容易起火。”
我点头,用小本子记下来。
下午去B栋修灯。灯管是LED的,我拆下来检查,是镇流器坏了。去仓库领了新的,换上,灯亮了。很简单,但我出了一身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回到维修部,李师傅正在喝茶。我汇报了情况,他“嗯”了一声,没多说。
第一个星期,我每天跟着李师傅,他做什么我看什么。他修机器,我递工具;他查线路,我打手电。晚上回到宿舍,我就看从监狱带出来的那本《电工基础》,虽然已经翻烂了,但每次看都有新收获。
同宿舍的三个女孩都是生产线上的。一个湖南的,叫小芳,爱说话;一个四川的,叫小琴,喜欢唱歌;一个江西的,叫小梅,总是安安静静地看书。她们对我这个新来的电工学徒很好奇。
“电工是不是很危险啊?”小芳问,“听说会被电到。”
“按规范操作就没事。”我说。
“你一个女孩子,怎么想干这个?”小琴一边敷面膜一边问。
“赚钱多。”我说。
“那倒是。”小芳说,“我们生产线,累死累活一个月才四千。你转正了有三千五吧?加上加班费,能拿五千。”
我没说话,爬到上铺继续看书。书上说,三相异步电动机的接线方式有星形和三角形两种。我默念了几遍,记在心里。
第二个月,李师傅开始让我独立处理一些简单故障。换开关、修插座、接电线。我做得仔细,每次都检查两遍再通电。李师傅抽查过几次,没发现问题。
“还可以。”这是他给我的最高评价。
第三个月,厂里一台老机器坏了,生产线停了。李师傅带着我去修。打开控制箱,里面密密麻麻的线和继电器。李师傅看了一会儿,指着一处:“这里,继电器烧了。”
我去仓库领了新的继电器,回来时,李师傅正在接电话。他挂了电话,对我说:“我有事出去一趟,你把这个换上,按原来的线序接,别接错了。”
我心跳有点快。这是第一次独立修机器,还是生产线的关键设备。
“我……我怕接错。”
“图纸在箱子里贴着,对照着接。”李师傅看看表,“我一个小时回来,你慢慢弄,别急。”
他走了。车间主任过来看,皱着眉头:“多久能好?”
“尽快。”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先把烧坏的继电器拆下来,线头用绝缘胶布包好。然后对照图纸,一根一根接新的。红对红,蓝对蓝,黄对黄。接完一根,在图纸上打个勾。
接了二十多根线,手心全是汗。接完后,又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合上控制箱盖子,推闸。
机器“嗡”的一声启动了,传送带开始转动。生产线上的工人发出小小的欢呼。
车间主任拍拍我的肩:“不错。”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李师傅回来后,车间主任跟他说了情况。李师傅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下午下班前,他递给我一张纸:“下个月去考初级电工证,报名表。”
我接过表格,手指有点抖。
“谢谢师傅。”
“谢什么,你自己挣的。”他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好好考,考过了给你申请转正。”
考试在周日,理论加实操。理论题大部分是选择题,我在书上看过类似的。实操考接线和故障排查,我做得很快,提前半小时交卷。
一周后成绩出来,过了。我去人事部领了证,绿色的塑料封皮,上面印着“特种作业操作证”。我看了很久,才放进钱包夹层。
转正手续办得很快。工资涨到三千五,交社保。李师傅在维修部给我申请了个工具箱,带锁的。我把工具一样样放进去,摆整齐。
晚上,我请宿舍三个女孩吃了顿饭。厂门外的大排档,点了四个菜:辣椒炒肉、麻婆豆腐、清炒空心菜、西红柿鸡蛋汤。一共六十八块钱。
“晓雨姐,恭喜转正!”小芳举着一次性塑料杯,里面是可乐。
“谢谢。”我跟她们碰杯。
“以后我们宿舍电器坏了,就靠你了。”小琴笑着说。
“没问题。”
那是我来深圳后,第一次觉得,生活也许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发工资那天,我去银行办了张卡,把大部分钱存进去,留了五百现金。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一个报刊亭,我停下买了份报纸——深圳特区报,一块钱。
坐在宿舍床上,我一页页翻。招聘版、房产版、新闻版。翻到中间,看到一篇报道,讲城中村拆迁的。说深圳某个村拆迁,一户人家分了三套房,外加几百万现金。
我盯着那篇报道看了很久,直到小芳叫我:“晓雨姐,洗澡去不?”
“哦,好。”
我把报纸折好,塞在枕头底下。洗澡时,热水冲在脸上,我闭上眼睛。
三年了。老家那个村子,好像也说过要拆迁,但说了好多年,一直没动静。妈以前总念叨,说要是拆迁了,就有钱给晓峰在县城买房了。
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拆了,也许没拆。但跟我没关系了。
那个家,我回不去了。
洗完澡出来,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老家的区号。我擦头发的手停住了。
响到第五声,我接起来。
“喂?”
“晓雨啊,是我。”是妈的声音。
我靠在墙上,墙上瓷砖很凉。
“嗯。”
“那个……吃饭了没?”
“吃了。”
“深圳热不热?”
“热。”
“工作……工作怎么样?”
“还行。”
一阵沉默。电话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播连续剧。
“晓雨啊,”妈的声音低下去,“妈想问你……手头方便不?妈最近腰疼得厉害,想去做个理疗……”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亮着很多灯,一格一格的,像蜂巢。
“要多少?”
“不用多,三、五千就行……妈知道你不容易,可妈这腰,不治不行……”
“我只有三千。”我说。
“三千也行,三千也行。”妈的声音立刻轻快了些,“你打到你弟卡上就行,他明天带我去医院……”
“账号发我短信。”我说,挂了电话。
头发还在滴水,滴在肩膀上,凉飕飕的。我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打开手机银行。余额:四千七百六十二块三毛。
我给那个账号转了三千。
转账成功,余额变成:一千七百六十二块三毛。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继续擦头发。擦得很用力,头发被扯得生疼。
小芳从浴室出来,一边擦头发一边说:“晓雨姐,你手机刚才响了。”
“嗯,知道了。”
“是不是家里啊?”
我没回答,爬上床,拉上帘子。床帘是块蓝色的布,印着小碎花,十块钱在夜市买的。拉上后,就是一个独立的小空间。
我在那个小空间里,睁着眼睛,直到半夜。
窗外有车开过的声音,轮胎压过马路,唰——唰——像潮水。
我想,等攒够了钱,我要租个单间,不要合租。小小的就行,能放下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衣柜。再养盆绿萝,放在窗台上。
想着想着,睡着了。
梦里,我回到老家那个院子。铁门开着,妈站在门口,朝我招手:“晓雨,回来啦,饭做好了。”
我跑过去,但怎么跑也跑不到。那扇门,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第四章 五年
五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
我从电工学徒做到了维修部副主管,手下带着两个新人。工资从三千五涨到八千,加上加班费和奖金,好的时候能过万。我租了个一室一厅,三十平米,在老小区,但干净。窗台上真的养了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我考了中级电工证,高级电工证,还自学了PLC编程。李师傅退休了,回老家带孙子。临走前,他请我吃了顿饭,在厂外的小餐馆。
“晓雨啊,”他喝了点酒,脸有点红,“你这孩子,踏实,肯学。我干这行三十多年,带过不少徒弟,你是最认真的一个。”
“是师傅教得好。”
“我教是教,可也得你自己愿意学。”他叹口气,“女人干这行不容易,别人看你是女的,总觉得你不懂。你得比男人懂得更多,做得更好,别人才服你。”
我点头,给他倒满酒。
“以后这维修部,就靠你了。”他说,举起杯,“来,师傅敬你一杯。”
我们碰杯,啤酒沫溢出来,流到手上,凉凉的。
五年里,我很少回老家。第一年春节,我买了票,但临行前又退了。给妈转了五千块钱,说加班,回不去。妈在电话里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第二年春节,我去了趟云南。一个人,跟团。看了洱海,爬了玉龙雪山。在雪山脚下,我买了一串风铃,铜制的,风吹过叮叮当当响。回来后挂在阳台上,晚上起风时,能听见声音。
第三年,第四年,我都在深圳过的。除夕夜,煮一袋速冻饺子,看春晚。主持人还是那几个,节目还是那些套路。看到小品时,我会笑,但笑完了,屋里又安静下来。
我给家里打电话,一年两三次。妈总是说,家里都好,晓峰在县城开了个修车店,生意还行,处了个对象,准备结婚。她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常,好像我们之间从没有过那道铁门,没有过那两百块钱,没有过那些沉默的、尴尬的时刻。
我不问细节,她也不说。我们的对话像走过场,问吃饭了吗,天气怎么样,身体好吗。然后就是沉默,然后说那就这样吧,挂了。
第五年春天,我升了主管。公司开了新厂,要从老厂调人过去组建维修部。领导找我谈话,问我去不去。新厂在东莞,工资高一截,但一切要从头开始。
我想了两天,答应了。
办离职手续那天,人事部的同事——已经不是五年前那个女人了,换了个年轻姑娘——递给我一个信封:“周姐,这是您的离职证明和推荐信。领导说了,以后想回来,随时欢迎。”
“谢谢。”我接过信封,很薄。
收拾办公室的东西,一个纸箱就装完了:几本专业书,一个水杯,一盆多肉植物——李师傅退休时送的,说好养。我把多肉装进塑料袋,准备带走。
走出公司大门时,回头看。厂房还是那个厂房,但门口的花坛新种了花,红色的,一簇一簇的。保安亭的大爷换了人,是个年轻小伙,在玩手机。
我打了辆车,回出租屋。路上接到小玲的电话——当年饭店那个服务员,她现在在深圳一家服装店当店长。
“晓雨姐,听说你要去东莞了?”
“嗯,下周一报到。”
“这么快!周末一起吃个饭吧,给你送行。”
“不用了,还得收拾东西。”
“就一顿饭,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小玲坚持,“咱俩都多久没见了。就定周六晚上,老地方,我请客。”
周六晚上,我去了那家湘菜馆。小玲已经在了,点好了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手撕包菜、紫菜蛋花汤。
“还是你能吃辣。”我坐下。
“那是,无辣不欢。”小玲给我倒茶,“晓雨姐,你真要去东莞啊?”
“嗯,机会不错。”
“唉,你这一走,深圳又少个朋友。”小玲叹气,“不过也好,东莞离深圳近,想回来随时能回来。”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我们边吃边聊。小玲说她打算年底结婚,男朋友是湖南老乡,在IT公司上班。我说恭喜。她问我有对象没,我说没有。
“晓雨姐,你也该考虑考虑了。”小玲给我夹了块鱼,“女人嘛,总得有个家。”
我没说话,低头吃鱼。鱼很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吃完饭,小玲抢着买了单。走出餐馆,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深圳的春天,白天热,晚上凉。
“我送你回去吧。”小玲说。
“不用,坐地铁就行。”
“那……到了东莞给我打电话。”
“好。”
我坐地铁回家。周末的地铁很挤,情侣、朋友、一家人,说说笑笑的。我抓着扶手,看着车窗映出的自己。三十三岁了,眼角有了细纹,皮肤也不如以前紧致。但眼神很平静,是那种经历过事之后的平静。
回到家,开始收拾行李。东西不多,衣服、书、日用品,两个行李箱就装下了。绿萝带不走,送给楼下便利店老板了。风铃也摘下来,用报纸包好,放进行李箱。
收拾到半夜,还剩床头柜没整理。拉开抽屉,里面有些零碎东西:一盒创可贴,一支快用完的护手霜,几张超市小票,还有——一本存折。
我拿起存折,翻开。五年,我每个月往里面存钱,从三千、五千,到后面的八千、一万。现在余额:二十七万六千四百三十一块五毛。
我看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存折,放进行李箱内袋。
手机响了。是晓峰。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
“姐。”晓峰的声音,有点喘,好像刚跑过步。
“嗯。”
“你……在深圳?”
“嗯。”
“我听说你要去东莞了?”
消息传得真快。我想,可能是妈告诉他的,也可能是他从别的渠道知道的。
“下周一去报到。”
“哦……那挺好,升职了吧?恭喜啊。”
“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这好像成了我们姐弟对话的固定模式:简短,尴尬,沉默。
“姐,”晓峰突然说,“妈……妈想你了。”
我没接话。
“真的,妈老念叨你,说你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晓峰语速很快,像背书,“她说你过年也不回来,家里就我们俩,冷清……”
“晓峰,”我打断他,“有话直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那个……姐,你手头方便不?”晓峰的声音低下去,“我……我修车店最近资金周转有点问题,进货的钱不够……能借我点吗?三万,不,两万就行,下个月就还你……”
我看着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夜越来越深。
“我手头也不宽裕。”我说。
“就两万,姐,求你了。”晓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这店要是垮了,我就真完了……妈还指望我养老呢……”
“妈不是有退休金吗?”
“那点钱哪够啊!而且妈身体越来越不好,高血压,糖尿病,每个月药钱就得好几百……”
我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行李箱的拉链。金属的,有点硌手。
“姐,你就帮帮我吧,最后一次。”晓峰说,“我保证,等店周转过来,马上还你。我还要结婚呢,丽丽家要彩礼,要房子,我压力太大了……”
丽丽是他女朋友,我见过照片,圆脸,大眼睛,笑得很甜。
“账号发我。”我说。
“姐!谢谢你!你是我亲姐!”晓峰的声音一下子亮起来,“我保证,这次一定……”
“挂了。”我按掉电话。
很快,短信来了,是个银行账号。我打开手机银行,转账,两万。余额变成二十五万六千四百三十一块五毛。
转账成功。我放下手机,继续收拾行李。把床头柜里的零碎东西装进塑料袋,扔掉。房间渐渐空了,像我来之前的样子。
周日,我把钥匙交给房东。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检查了一遍房子,点点头:“保持得挺干净。押金退你,微信转你?”
“好。”
押金两千,到账了。加上余额,二十五万八千四百三十一块五毛。
我拖着两个行李箱下楼。行李箱轮子在楼梯上磕磕碰碰,发出沉闷的响声。走出单元门,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想,在东莞租个离公司近点的房子,贵点也行。要朝南的,有阳台。再养盆绿萝,这次要挂起来养,让藤蔓垂下来。
手机又响了。我以为又是晓峰,拿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老家的区号。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喂?”
“姐!”是晓峰的声音,很急,还带着喘,“姐,你在哪儿?”
“去车站的路上,怎么了?”
“先别去!姐,你回来!马上回来!”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出什么事了?”
“拆迁!咱们村要拆迁了!”晓峰的声音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评估结果出来了,咱家房子加院子,一共能赔……能赔三亿六千万!”
我站在原地,行李箱的轮子卡在路沿上。
“你说什么?”
“三亿六千万!姐,你听见没?三亿六千万!”晓峰的声音大得刺耳,“妈说了,这笔钱,你也有份!”
电话那头传来妈的声音,很近,好像晓峰开了免提:“晓雨啊,你快回来,妈想你了……妈给你炖了鸡汤,你最爱喝的……”
我握着手机,手指关节发白。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看着马路对面。一个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车里的小孩在笑。公交车进站,一群人上下下。卖早餐的小摊飘来香味,油条、豆浆、茶叶蛋。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只有我,站在路边,握着发烫的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那个我曾经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听到的、温柔的声音。
“姐?姐你在听吗?”晓峰喊。
“嗯。”我说。
“你买最近一班车票,不,买机票!机票快!妈说了,机票钱她出!”晓峰语无伦次,“你快回来,咱们商量商量,这笔钱怎么分……妈说,不能少了你的……”
“我知道了。”我说。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明天?后天?”
“我看车票。”
“一定要回来啊姐!一定要回来!”
“嗯。”
我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很空。
我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走到地铁口,我停住了,看着那个向下的台阶。
下去,坐地铁,去车站,去东莞。新工作,新房子,新生活。
或者,转身,去机场,回那个我五年没回去的地方。
行李箱的拉杆被握得发热。我站了很久,久到有个路人问我:“需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
然后,我转过身,朝着反方向走去。
那里有个机票代售点。玻璃门上贴着打折广告:特价机票,飞往全国各大城市。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第五章 归途
机票是第二天下午的。经济舱,靠窗,一千七百块。我掏出手机付钱,屏幕的光映在玻璃柜台上,有点反光。
售票员是个年轻女孩,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身份证出示一下。”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她扫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目光在身份证照片和我脸上来回移动。“周晓雨……是您本人吗?”
“是。”
“照片和现在差别有点大。”她笑笑,把身份证还给我,“请收好。航班信息会发到您手机,请提前两小时到机场办理值机。”
“谢谢。”
走出代售点,我给新公司的HR发了条短信,说明情况,申请晚一周报到。HR很快回复:“好的,已记录。请务必在下周一前到岗。”
我又给小玲打电话,说临时有事,不去东莞了,行李先寄存在她那儿。小玲很惊讶:“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点事。”
“要紧吗?需要帮忙吗?”
“不用,处理完就回来。”
挂了电话,我拖着行李箱回到出租屋楼下。房东大姐正在晾衣服,看见我,愣了一下:“咦,你不是走了吗?”
“临时有事,再住几天。”我说,“按天算房租,可以吗?”
“行啊,反正房子还没租出去。”她甩了甩手上的水,“钥匙给你,还是原来那把。”
我又住回了那个即将搬离的房间。绿萝不在了,风铃不在了,空荡荡的,有回音。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天渐渐暗下来,远处的楼亮起灯。我打开手机,搜索老家的新闻。输入村名、拆迁,果然跳出几条信息。是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很醒目:《重磅!XX村拆迁补偿方案出炉,最高一户可获数亿!》
点进去,主楼是几张模糊的照片,像是文件翻拍。上面列出了补偿标准:按宅基地面积、建筑面积、装修等级、人口数量等综合计算。下面跟帖已经几百楼。
“我靠,真拆了?说了十几年了!”
“羡慕嫉妒恨,一夜暴富。”
“我家怎么不在那儿……”
“楼上别酸了,人家祖辈的宅基地,该得的。”
“听说有一户能拿三个多亿?真的假的?”
“真的,我三姨家邻居的侄子在拆迁办,内部消息。”
“哪户啊这么牛?”
“好像是村西头那家,姓周……”
我关掉网页。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平静的,看不出情绪。
那一晚我没怎么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车声、人声、楼上冲马桶的声音、隔壁吵架的声音。凌晨三点,有只野猫在叫,一声一声,像婴儿哭。
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睡着。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爸带我和晓峰去河里摸鱼。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我抓住一条小鱼,银闪闪的,在手里扑腾。晓峰在旁边拍手笑:“姐姐好厉害!”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上午,我去商场买了套衣服。深蓝色的西装套装,白衬衫,低跟鞋。五年没买过这么正式的衣服了,标签价一千二,我刷卡时手没抖。
又去理发店剪了头发。及肩的长度,理发师问要不要烫一下,我说不用,修齐就行。剪完,他看着镜子里的我:“您很适合这个长度,显气质。”
我看着镜子。里面的女人三十三岁,皮肤不算白,但干净。眼睛不大,但有神。头发黑而直,垂在肩上。嘴唇抿着,没什么表情。
不像五年前那个穿着旧羽绒服、拖着编织袋、站在铁门外不知所措的女人了。
下午打车去机场。路上很堵,司机不停按喇叭,嘴里骂骂咧咧。我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车流。深圳就是这样,永远在堵车,永远在施工,永远在建新的高楼。
到机场,办值机,过安检。候机厅里人很多,有旅游团的大妈戴着统一颜色的帽子,有商务人士在打电话,有情侣在拥抱告别。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有两条未读短信。
一条是晓峰:“姐,你几点的飞机?我和妈去接你。”
另一条是妈:“晓雨,路上注意安全。妈在家等你。”
我看着那条“妈在家等你”,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包里。
飞机起飞时,耳朵有点胀。我嚼了片口香糖,看向窗外。地面越来越远,房子变成积木,车变成甲虫,河流变成银色的带子。然后穿过云层,上面是刺眼的阳光。
空姐推着饮料车过来,我要了杯水。冰的,玻璃杯外壁凝着水珠。我握着杯子,凉意透过手心传过来。
两个小时的航程,我一口水没喝。就那样握着,直到冰块化完,水变成常温。
落地,开机。一堆未接来电,都是晓峰。我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
“姐!你到了?”
“嗯,刚落地。”
“我们在出口等你!举个牌子,写着你的名字!”
取了行李,往出口走。接机的人很多,举着各种牌子。我一眼就看见了——周晓雨,三个大字,写在硬纸板上,字迹歪歪扭扭。举牌子的是晓峰,他旁边站着妈。
五年不见,妈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在脑后挽了个髻。脸上皱纹很深,像刀刻的。穿着件红色的外套,很新,可能是为了今天特意买的。她踮着脚往这边看,看见我时,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很快暗下去。
晓峰也变了。胖了,肚子凸出来。穿着皮夹克,牛仔裤,皮鞋擦得很亮。他看见我,挥了挥手,脸上堆起笑。
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嗡嗡的声音。
“姐!”晓峰迎上来,要帮我拿行李,“给我给我,这么重。”
“不用,我自己来。”我没松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后收回,在裤子上擦了擦。
“晓雨……”妈走过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的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我,又放下了。
“妈。”我叫了一声。
“哎,哎。”妈连连应着,眼睛红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在外面受苦了……”
“还好。”我说。
“车在停车场,走吧。”晓峰说,走在前面带路。
车是一辆黑色的SUV,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晓峰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门:“姐,你坐后面,舒服点。”
我上车。妈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我。目光对上,她又移开。
车子开出机场,上了高速。晓峰开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在调广播。调到音乐频道,正在放一首老歌:“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他赶紧换台。
“姐,你这几年在深圳怎么样?”晓峰问,眼睛看着后视镜里的我。
“还行。”
“听说你当主管了?真厉害。”
“嗯。”
“一个月能拿多少?有一万吗?”
“晓峰!”妈喝止他,“问这个干什么!”
“我就随便问问……”晓峰讪讪地闭嘴。
车里沉默下来。只有广播里主持人的声音,在介绍一款新车。
我看着窗外。老家的变化很大,高速公路是新修的,两边是整齐的绿化带。远处能看到新建的小区,高楼一栋挨着一栋。
“咱们村……真拆了?”我问。
“拆了!”晓峰又兴奋起来,“通知都贴了,下个月就签协议。姐,你是不知道,咱家那块地,位置好,面积又大,评估下来,你猜多少?”
我没猜。
“三亿六千万!”晓峰拍了下方向盘,喇叭“叭”地响了一声,“我的天,三亿六千万!我这修车店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么多!”
妈从后视镜里看我,小心翼翼地说:“晓雨啊,妈想好了,这笔钱,有你一份。再怎么说,你也是这个家的人……”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
“妈的意思是,”晓峰接过话头,“咱家三口人,平分。一人一亿二。当然,税要扣掉一部分,但到手也够花了。姐,一亿二啊,你想想,在深圳能买多少套房?”
“你们决定就行。”我说。
“那怎么行,得商量。”妈说,“等你回家,咱坐下来好好说。”
家。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县道。路变窄了,两边是农田。这个季节,麦子已经长得很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村庄,白墙红瓦,屋顶上竖着太阳能热水器。
“村里人都搬了吗?”我问。
“搬了一部分,租房子住。”晓峰说,“咱家还没搬,妈说等你回来再说。”
车子开进村子。村口的老槐树还在,但树下堆满了建筑材料:沙子、水泥、砖头。村里的路拓宽了,能容两辆车并行。很多房子已经空了,门窗拆掉,露出黑黝黝的洞口。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外面画个圈。
我家在村西头。院子还在,但院墙外搭起了脚手架,几个工人在上面忙碌。看见车子,他们停下手里的话,朝这边看。
“这是在干什么?”我问。
“量面积,做最后评估。”晓峰停好车,“姐,下车吧。”
我下车。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铁门。还是那扇门,蓝色的漆更斑驳了,锈迹从底部蔓延上来。门把手还是那个狮子头形状的,嘴里衔着圆环。
五年前,我就站在这儿,门锁着。妈在门后说,你去别处待几天。
“晓雨,进来啊。”妈推开门,回头叫我。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水井还在,井沿磨得光滑。那棵枣树还在,枝叶茂盛。墙角堆着杂物:破自行车、旧轮胎、几个花盆。晾衣绳上挂着衣服,在风里摇晃。
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八仙桌、条几、墙上挂着的年画——还是那幅“年年有余”,鱼的眼睛掉了色,露出下面的白纸。
“坐,坐。”妈忙着搬凳子,用袖子擦了擦凳面,“一路累了吧?妈给你倒水。”
她进了厨房。我听见开橱柜的声音,倒水的声音。
晓峰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对,我姐回来了……晚上?晚上再说,先吃饭……行,那就这么定了!”
我坐在凳子上,看着这个我长大的院子。五年,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妈端着一杯水出来,递给我。一次性纸杯,上面印着“人寿保险”的红字。水是温的,里面飘着两片茶叶。
“谢谢。”我说。
妈在我对面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看看我,又看看地面,又看看我。
“晓雨啊……”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了。”
我没接话,喝了口水。茶叶是陈茶,有点涩。
“妈知道,妈对不起你。”她的声音更低了,“当年……当年是妈糊涂,妈不该……不该那样对你……”
“都过去了。”我说。
“过不去,在妈心里过不去。”妈摇头,眼泪掉下来,滴在手背上,“这五年,妈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看见你站在门外……妈不是人,妈对不起你爸……”
她哭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压抑着,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看着她哭,没说话,也没动。手里的纸杯有点软了,被我捏得变形。
晓峰打完电话进来,看见妈在哭,愣了一下:“妈,你哭什么?姐回来是高兴事。”
“我……我高兴……”妈用袖子擦眼泪,但越擦越多。
“行了行了,别哭了。”晓峰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姐,晚上我在县城酒店定了桌,给你接风。丽丽也来,你还没见过你弟妹吧?”
“还没。”
“可漂亮了,还是大学生呢。”晓峰脸上露出得意,“在一中当老师,有编制。她爸妈一开始嫌我没正式工作,现在听说咱家要拆迁,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催着我们结婚呢。”
妈终于止住哭,擤了擤鼻子:“晓峰,你去买点菜,晚上在家吃,别去酒店了,浪费钱。”
“妈,都订好了,退不了。”晓峰说,“而且家里乱糟糟的,怎么做饭?就去酒店吃,也让我姐尝尝县城的特色菜。”
妈还想说什么,晓峰已经往外走:“我去接丽丽,你们先聊着。”
他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子的声音,沙沙的。
妈擦干眼泪,看着我:“晓雨,你别怪你弟。他这几年……也挺不容易的。那事之后,他消沉了好一阵,后来好不容易振作起来,开了修车店,起早贪黑的。丽丽是个好姑娘,不嫌他穷,愿意跟他……”
“嗯。”我放下纸杯,杯子在桌上留下一圈水渍。
“拆迁这事,”妈压低声音,“妈是这么想的。钱下来,咱仨平分。但你弟要结婚,要买房买车,花销大。妈那份,也给他一些。你那份……你自己留着,在深圳买套房,找个好人家……妈知道,你心里有怨,妈不怪你。这钱,是你该得的。”
她说得很慢,很小心,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
我看着院子里的枣树。小时候,我和晓峰常爬这棵树。我爬得高,他爬不上去,在下面哭。我摘了枣子扔给他,他就不哭了,捡起来在衣服上擦擦就吃。
“妈,”我说,“爸走的时候,跟我说,要我照顾好这个家。”
妈愣住了。
“我说,好。”我看着她的眼睛,“我做到了。”
妈的眼圈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钱怎么分,你们定。”我站起来,“我有点累,想睡会儿。”
“你房间收拾好了,床单被套都是新的。”妈赶紧说,“妈知道你要回来,特意晒了被子,晒了好几天呢。”
我走进我以前住的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单确实是新的,粉色小碎花。被子蓬松,有太阳的味道。
书桌上还放着我的高中课本,堆在一起,落满了灰。我抽出一本,是语文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奖状:“周晓雨同学在三好学生评选活动中表现突出,特发此状,以资鼓励。”
我盯着那张奖状看了很久。纸已经泛黄,红色印章褪成了粉色。
我把书合上,放回去。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飞舞。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外面传来妈做饭的声音:切菜声、炒菜声、油烟机轰鸣声。还有她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二十五万八千四百三十一块五毛。
这是我五年攒下的全部。
而就在几百米外,那扇曾经对我紧闭的铁门里,正在谈论着三亿六千万的分配。
我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最后,我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太阳的味道,也有樟脑丸的味道,混在一起,很陌生。
第六章 散场
晚饭是在县城最好的酒店吃的。包厢很大,能坐十几个人,但我们只有四个:我,妈,晓峰,还有他女朋友丽丽。
丽丽确实漂亮,皮肤白,眼睛大,长发烫了卷,披在肩上。她穿着一条米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浅粉色开衫,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姐,常听晓峰提起你。”她给我倒茶,动作优雅,“说你在深圳做主管,真厉害。”
“谢谢。”我说。
“姐,你尝尝这个,特色菜。”晓峰殷勤地给我夹菜,一盘清蒸鱼,他夹了最嫩的那块鱼肚子给我。
妈也一直给我夹菜:“晓雨,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没动筷子。
“姐,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丽丽问。
“看情况。”
“多待几天吧,让晓峰带你到处转转。县城这几年变化可大了,新建了商场,还有公园。”丽丽说,“对了,姐,你在深圳是做电工对吧?那很辛苦吧,女孩子做这个……”
“丽丽。”晓峰碰了碰她胳膊。
丽丽反应过来,赶紧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姐很能干,很佩服你。”
“没什么。”我说。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尴尬。妈努力找话题:“晓雨啊,你住的那个小区,环境怎么样?邻居好处吗?”
“还行。”
“一个人住要小心,门窗锁好。听说深圳治安不太好……”
“妈,深圳是一线城市,治安好着呢。”晓峰打断她。
“哦哦,那就好,那就好。”妈不说话了,低头扒饭。
丽丽看看我,又看看晓峰,笑着打圆场:“姐,你这次回来,正好赶上家里大事。拆迁这事,你怎么看?”
“你们决定就行。”我说。
“那怎么行,你是家里一份子,得一起商量。”丽丽说,“我和晓峰商量过了,等钱下来,先买套婚房。不用太大,一百二十平就行。再买辆车,晓峰那辆二手车该换了。剩下的钱,存起来吃利息,也够花了。”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憧憬。
晓峰接着说:“姐,你的那份,我建议你在深圳买套房。深圳房子升值快,买了肯定不亏。剩下的钱,做点理财,每个月利息都够你花了,不用那么拼。”
妈点头:“对,晓雨,你弟说得对。一个女人,总要有个自己的窝。”
我看着他们三个。妈脸上带着讨好的笑,晓峰一脸兴奋,丽丽满眼期待。他们坐在一张桌上,说着“咱们家”“一起商量”“你的那份”,好像我们真的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从来没有过隔阂,从来没有过那道锁着的铁门。
“我想先去看看爸。”我说。
饭桌上静了一下。
“看……看爸?”妈愣了,“现在?”
“嗯,明天去。”
“明天……”晓峰看看丽丽,“明天我们约了开发商那边的人,谈细节……”
“你们去谈,我自己去。”我说。
妈放下筷子,手指在桌上搓了搓:“也好……是该去看看你爸。妈明天陪你去。”
“不用,我一个人就行。”
“那怎么行,山上路不好走……”
“我认得路。”
妈不说话了。晓峰和丽丽对视一眼,没再坚持。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是晓峰和丽丽在说,说婚房要买哪个小区,车子要买什么牌子,婚礼要在哪里办。妈偶尔插一句,问“那得花多少钱”,晓峰就说“妈,咱现在有钱了,别老想着省”。
我很少说话,安静地吃。菜很好吃,但我尝不出味道。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把食物放进嘴里,嚼,咽下去。
吃完饭,晓峰抢着买单。服务员拿来账单,一千二。晓峰眼睛都没眨,掏出一张卡:“刷这个。”
走出酒店,天已经黑了。县城亮起了灯,霓虹招牌闪烁。有辆洒水车开过,放着音乐:“世上只有妈妈好……”
“姐,我送你回酒店。”晓峰说,“给你订了房间,就在楼上。”
“我回家住。”我说。
“家里乱,也没收拾……”
“就住家里。”
晓峰看看妈,妈点点头:“行,回家住。妈给你换新被套了。”
车开回家。村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光线昏暗。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
回到家,妈给我打洗脚水,拿新毛巾,忙前忙后。我说我自己来,她不听,非要蹲在地上给我递拖鞋。
“妈,你别这样。”我说。
妈抬头看我,眼睛在灯光下有点湿:“妈乐意……妈好久没给你做这些了……”
我洗漱完,回到房间。妈还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还有事?”我问。
“没、没什么……”妈搓着手,“那你早点睡,坐一天车累了。”
“嗯。”
她带上门,脚步声在门外停了停,才慢慢走远。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方形的光。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很清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玲发来的微信:“晓雨姐,到家了吗?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我回复:“到了,还在处理。”
“需要帮忙就说。”
“好,谢谢。”
放下手机,还是睡不着。我起身,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有些旧物:发卡、橡皮筋、一支干掉的唇膏。还有一本相册,塑料封皮,边角已经磨损。
我打开相册。第一页是我和晓峰的合影,大概我十岁,他六岁。我们站在院子里,我搂着他的肩膀,两个人都在笑,缺了门牙。
往后翻,是我小学毕业照、初中毕业照。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表情严肃。再往后,是全家福,爸还在,坐在中间,我和晓峰站在两边,妈站在爸身后。那时候爸已经病了,很瘦,但笑得很开心。
最后几页是空白的。我合上相册,放回抽屉。
突然,我听见外面有说话声,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很清晰。是妈和晓峰,在堂屋里说话。
“……你姐这次回来,好像不太高兴。”是妈的声音。
“她不是一直那样吗,话少。”晓峰说。
“我是说……她会不会觉得,咱们分钱分得不公平?”
“有什么不公平的?三亿六,平分,一人一亿二。妈,你那部分给我一些,我也没意见。但姐那份,她拿着就是了,在深圳能买好几套房呢。”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不踏实。当年咱们那样对她,她现在……”
“妈,都过去多久了,还提那个干嘛。姐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你不懂……你是没看见她那眼神,冷冷的,看得我心里发毛。”
“哎呀,她就是累了。坐飞机,又坐车,能不累吗?明天睡一觉就好了。”
“但愿吧……对了,明天签协议,你真要写你姐的名字?”
“当然得写。拆迁办说了,户口在本村的都有份。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