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一个转业安置的科员,世界五百强的董事长凭什么追出来找你?」
区长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我在云麓区投促局干了七年,所有人都知道我没学历没背景,分到我手上的永远是最苦最累的活。
这次区里拼了命要拿下一个百亿级项目,区长亲自带队去总部谈判,我被塞进去纯粹是拎包凑人数。
没想到谈判桌上剑拔弩张谈到快崩盘的时候,那位以「铁面」著称的董事长,突然叫停了会议。
01
投促局每周一早会,分管副局长钱志鹏坐在长桌最前面,手里捏着任务表,一个一个往下点名。
「瑷江高新区那个新能源项目,老陈你跟。」
「溧州那边的医药基地二期,小方你对接。」
「珲州那个半导体配套园区,小邱你盯着。」
名字一个一个过,好项目一个一个派出去,我坐在最后一排,等着。
钱志鹏翻了一页纸,头都没抬:「林远,栎阳那个食品加工厂的申报材料还差三份附件,你今天跑一趟把表格补齐,下午交给老陈。」
旁边有人小声笑了一下。
我站起来:「好。」
七年了,这套流程我闭着眼都能走。
好的项目轮不到我,轮到我的永远是跑腿、送件、补台账、陪检查。
钱志鹏给过一个说法,逢人就讲:「林远是部队转业过来的,吃苦耐劳,跑外勤最合适。」
话说得好听,意思谁都懂——你一个安置干部,没学历没资源,坐办公室也创造不了什么价值,不如老老实实当腿用。
我不辩。
辩也没用。
投促局二十几号人,钱志鹏是分管副局长,局长基本不管具体业务,日常运转全靠他拍板。
他手底下有几个自己带起来的人,项目资源、出差机会、年底评优,全在那个圈子里转。
我不在圈子里。
散会之后我回工位拿包,桌上放着一只旧水壶,军绿色,磨得快看不清字了,壶底有个凹坑,是很多年前磕的。
我拎起水壶灌了一壶热水,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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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百亿级项目的消息是周三传开的。
瑞昇集团,世界五百强,主营智能制造和工业自动化。
他们在国内布局第三个生产基地,选址范围圈了四个城市六个区。
云麓区在名单上。
这是云麓区近十年来离百亿级项目最近的一次。
区长周正亲自挂帅,成立了专项招商小组,投促局全力配合。
钱志鹏第一时间主动请缨:「周区长,这个项目我来牵头对接,保证全力以赴。」
周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钱志鹏转头就开始布阵,把自己最得力的三个人拉进核心小组,分头搜集瑞昇集团的产业布局、高管背景、过往投资偏好。
忙了三天,临出发前一天下午,钱志鹏叫我去他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翻文件,头也不抬:「明天去瑞昇总部谈判,你也去。」
我有点意外。
他扔过来一份项目简介:「带上资料箱,负责会议记录和后勤。到了之后坐最边上,别人问你话就说你是负责记录的,其他的不要多嘴。」
我接过简介:「好。」
他补了一句:「把材料都检查一遍,别到了现场缺东少西丢人。」
我回到工位,把资料箱里的材料逐份清点了一遍。
清点完,我翻开那份项目简介。
前三页是瑞昇集团的基本情况——主营业务、全球布局、国内基地分布。
第四页是高管团队介绍。
董事长赵奉山。
照片印在A4纸的右上角,西装,短发,目光很硬。
我看了几秒,把简介合上,放进资料箱。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收拾了一个小行李包,定了第二天早上六点的闹钟。
03
第二天一早,区政府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别克商务。
司机老赵已经发动了车。
我到的最早,把资料箱放进后备厢,坐上了副驾驶。
钱志鹏带着两个人到了,上了第二排。
最后是周正,西装笔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拉开第二排的门坐了进去。
钱志鹏主动往边上挪了挪,给区长让出最宽敞的位置。
车子驶上高速。
周正和钱志鹏在后排低声谈策略——土地价格的底线是多少、税收优惠能给到几个点、配套设施承诺的口径怎么统一。
我坐在前排,听得到,但没人问我的意见。
中途钱志鹏回过一次头:「林远,到了之后你就坐会议室最靠门的位置,全程做记录。如果中间需要递材料,我给你使眼色,你再动。」
我说:「明白。」
周正始终没有看我一眼。
从云麓区到瑞昇集团总部,三个半小时车程。
三个半小时里,区长和我说过的话是零句。
04
瑞昇集团总部在邺城市经开区,一栋二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楼,门口的旗杆上挂着集团旗和国旗。
车停在地下车库,有专人引导。
我从后备厢搬出资料箱,跟在最后面。
接待我们的是瑞昇集团的副总裁孙利平,四十来岁,圆脸,笑起来很客气,但眼神精明。
他和周正握手寒暄,和钱志鹏交换名片,从头到尾没有看我。
电梯上到十八楼,穿过一条走廊,进了一间大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一侧已经坐了瑞昇的几个人——投资部总监、法务总监、政府关系部经理。
我们坐另一侧。
钱志鹏拉了拉我袖子,指了指最靠门的椅子。
我坐下,打开笔记本,把录音笔摆好。
九点四十分,会议室的门从外面推开。
赵奉山走进来。
他比照片上显老一些,头发剪得很短,有几根白的,但身板很直,肩膀很宽。
走路的步子沉稳,每一步的间距几乎一样。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敞着。
他先和周正握手:「周区长,欢迎。」
语气客气,但不热。
然后和钱志鹏握手,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
我低着头,笔尖抵在本子上。
他没有停留,走到主位坐下。
05
周正先开口,用了五分钟概述云麓区的区位优势、产业基础和配套政策。
说得很稳,数据准确,节奏不急不慢。
赵奉山听着,没什么表情,偶尔翻一下面前的材料。
周正讲完,钱志鹏接上,打开PPT,开始展示云麓区为瑞昇定制的招商方案——土地、税收、人才补贴、物流配套,一项一项列出来。
钱志鹏讲到第三页的时候,加了一句:「赵总,这个税收优惠力度,在全省范围内都是顶格的,我们区委区政府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赵奉山抬了一下眼皮:「钱局长,这些条件我看过了。坦率地说,和另外几个区给我的方案差不多。」
钱志鹏愣了一下。
赵奉山继续说:「土地价格你们有优势,但配套供应链不够成熟。税收优惠各家都在给,不是决定性因素。我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下决心的理由,目前我没有看到。」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钱志鹏试图挽回:「赵总,供应链这一块我们正在规划一个专门的配套园区——」
赵奉山打断他:「规划和落地是两回事。口头承诺我听得太多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降了几度。
周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他叫了一次暂停:「赵总,我们休息五分钟。」
赵奉山点了点头。
周正起身走到门口,朝钱志鹏招了一下手。
两个人到走廊上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但能看到钱志鹏的脸红了一阵。
五分钟后,所有人回到座位上。
06
恢复谈判之后,周正调整了策略,不再讲条件,开始讲云麓区的长期规划和产业集群的逻辑。
赵奉山听得比刚才认真一些,偶尔点头,偶尔提问。
但整体态度仍然是不冷不热的——没有拒绝,也没有松口。
我坐在角落里一直在做记录。
写完一段话之后,我习惯性地把笔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换了个握姿,继续写。
这个动作我做了很多年,不用过脑子,手指自己会动。
我没有注意到赵奉山的目光在那一刻停住了。
后来的事是事后拼起来的——据瑞昇的副总裁孙利平说,赵总在那之后大概有三四分钟完全走神了,孙利平跟他汇报法务条款的时候他根本没在听。
孙利平低声问了一句:「赵总?」
赵奉山摆了摆手。
之后的谈判,赵奉山的目光开始频繁地飘向我这个方向。
我偶尔抬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但每次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转回去了。
周正也察觉到了赵奉山的心不在焉。
他以为是自己的方案打动不了人,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试图用更多的数据来挽回局面。
钱志鹏在旁边几次想插话,都被周正用眼神制止了。
谈判又持续了四十分钟。
赵奉山突然开口:「周区长,今天的内容我需要内部再研究一下,先休会吧。」
周正还想说什么,赵奉山已经站起来了。
他和周正又握了一次手,说了句「材料我会认真看」,然后走出了会议室。
07
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行程到此结束了。
我开始收笔记本和录音笔。
孙利平安排人送我们去一楼等车。
我们刚走到电梯口,孙利平的手机响了。
他接了,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然后他挂掉电话,转身看向我。
「这位同志,」他说,「赵总想单独和您聊几句。」
电梯口的空气像是凝住了一秒。
钱志鹏第一个反应过来,扭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疑问。
周正没说话,但他看我的那一眼,我记得很清楚——不是疑问,是审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资料箱。
孙利平朝我伸了一下手:「这边请。」
我把资料箱放在地上,跟着他往回走。
身后没有人说话。
但我能感觉到那几道目光,一直钉在我后背上,从电梯口一直钉到走廊尽头。
08
孙利平把我带到赵奉山办公室门口就离开了。
我在门外站了大概两分钟。
门开了,赵奉山站在里面,看着我。
他没说话,侧了一下身,让我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
他走到窗边站着,背对着我,看了一会儿窗外。
然后转过身来,说了一句:「坐。」
我坐下。
他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茶几。
他一直在看我的脸,目光很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问:「你在部队待过?」
我说:「待过。」
他问:「哪个部队?」
我报了番号。
他听到番号的时候,手指攥紧了沙发扶手。
他没有再问下去。
他说:「你先回去吧。今天的会,后续我们会安排。」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晚上我让孙利平联系你。」
我回到一楼。
周正和钱志鹏站在大厅里等着,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我走过去,还没开口,钱志鹏先说话了。
「林远,赵总找你干什么?」
我说:「问了一些情况。」
钱志鹏追问:「什么情况?」
周正抬手制止了他,看着我:「上车再说。」
上了车,没人开口。
车子驶出瑞昇集团的地下车库,开上主路。
周正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沉:「林远,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据实回答。」
我说:「好。」
他问:「你以前认识赵奉山吗?」
我说:「不认识。」
他又问:「你有没有在出发之前,或者来的路上,通过任何渠道跟瑞昇的人联系过?」
我说:「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钱志鹏从旁边接过来:「周区长,这件事不对劲。赵奉山一个世界五百强的董事长,谈判都不谈了,单独叫一个做记录的科员去他办公室,这说不通。」
他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会不会是咱们的招商底线泄露了?林远一直经手材料……」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
周正说:「先不要下结论。」
但他接下来的那句话是对我说的:「林远,今天这件事,回去之后我会核实。你的手机通讯记录、邮件往来,如果需要调取,你配合。」
我说:「随时可以。」
车里又安静了。
窗外的风景一直在往后退,没有人再开口。
09
到了酒店,钱志鹏在电梯里站在我旁边,其他人的面前,笑着说了一句:「林远,在投促局这些年,面试都没跑过几次,想不到路子挺野的嘛。」
两个下属跟着笑了一声。
我没接话。
电梯到了楼层,我先出去。
身后钱志鹏又加了一句:「有些事情,该汇报的要汇报,别到时候被动。」
我拿了房卡,进了房间。
刚坐下不到十分钟,房间电话响了,前台说周区长请我过去一趟。
我去了周正的房间。
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但另一只是空的,没有给我倒的意思。
他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
他看着我,语气比在车上更重:「赵奉山问了你什么?」
我说:「问我在不在部队待过,哪个部队。」
他皱了一下眉:「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然后他让我先回来,说晚上会让人联系我。」
周正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
他说:「你觉得他为什么问你这些?」
我说:「我不确定。」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种眼神不是怀疑——比怀疑更重,是在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信。
最后他说:「今晚你哪儿也别去。如果赵奉山那边联系你,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说:「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林远。」
我停下来。
他说:「你在投促局七年,我对你不算了解。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这个项目是云麓区的命。如果因为任何人的私人原因搅黄了,谁都担不起。」
我说:「我明白。」
10
晚上八点四十,我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孙利平的声音:「林先生,赵总今晚想见您,我已经安排车过去接您,十分钟后到酒店门口。」
我挂了电话,去敲周正的房间门。
他开门的时候明显还没睡,衬衫都没换。
我说:「赵总那边派车来接,要见我。」
周正的脸色一瞬间绷紧了。
他站在门口没动,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我主动说:「周区长,我去见他,如果他问任何涉及招商条件和底线的问题,我一个字不会说。我判断他可能想通过我了解区里的态度和诚意,我去试试,有没有转机。」
周正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门框上,手指在门把手上敲了三下。
然后他说:「去。」
他顿了一下:「但你的通话记录和今晚所有的对话内容,回来之后我要听到完整的版本。一个字都不能少。」
我下了楼,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司机下来给我开了门。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邺城另一家酒店——比我们住的高两个档次。
电梯上到顶层,行政套间。
孙利平在走廊尽头等着我,把我带到一扇门前,敲了两下,门从里面打开了。
赵奉山站在门内。
他换了衣服,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圆领衫,但站姿没变——肩膀打开,背很直,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
他看着我,眼眶一圈泛红。
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