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天早上七点,岳父薛国源把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我面前。
白纸黑字,条条款款。
“小邓啊,这婚房是我买的,你们住没问题,但每个月得交5000块房租。”
他端着茶杯,说得云淡风轻。
我老婆薛婉清坐在旁边,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了眼协议,又看了眼岳父。
笑了。
“行,我签。”
放下笔,我起身回了卧室。
婉清追进来,眼眶通红:“俊人,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爸会……”
我拉开衣柜,拿出行李箱。
“没事,你爸让我交房租,那我就换个不交房租的地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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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礼是昨天办的。
在岳父指定的酒店,摆了三十桌。
我妈袁桂兰从省城赶过来,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坐在角落里,跟谁都不怎么说话。
岳母朱媛招呼她的时候,脸上堆着笑,但眼神一直往我妈手上瞟。
没看见金镯子,没看见钻戒。
那笑容就淡了几分。
敬酒的时候,岳父端着杯子站在台上,声音洪亮:“我这当爸的没啥本事,就给婉清准备了套婚房,一百二十平,全款买的,算是给孩子们的嫁妆。”
台下掌声一片。
亲戚们纷纷夸薛国源大气,说婉清嫁得好。
我妈端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嘴角动了动,啥也没说。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我扶着喝多了的岳父往停车场走,他拍着我的肩膀,酒气喷在我脸上:“小邓啊,婉清是我宝贝闺女,你可得对她好。那婚房你们先住着,等以后……以后你们有条件了,自己再买。”
我点头说好。
回到婚房,我洗完澡出来,正拿毛巾擦头发。
客厅里传来岳母压低的声音。
“明天你跟他说,这个月房租就得交。”
“急什么?”岳父的声音。
“能不急吗?耗子那边催得紧,说再不给钱就要上门了。”
“行了行了,明天我说。”
我关掉水龙头,站在浴室门口,毛巾搭在脖子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岳父咳嗽了一声:“那个协议你打印好了没?”
“打好了,在我包里。”岳母说,“五千一个月,一年六万,够耗子还一阵子了。”
我没动。
水珠顺着头发滴在肩膀上,有点凉。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才推开浴室门走出去。
岳父岳母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出来,同时闭了嘴。
岳母站起来,笑着说:“俊人洗好了?那你们早点休息,我跟你爸回去了。”
我送他们到门口。
岳父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早上别睡太晚,我过来跟你们说点事。”
“好。”
关上门,婉清从卧室探出头来。
“我爸妈走了?”
“走了。”
她松了口气,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还有点湿:“我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说什么了?”
我看了她一眼。
“没事,明天就知道了。”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门铃就响了。
我套上衣服去开门,岳父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早餐。
豆浆油条,还冒着热气。
“起这么早?”我接过早餐。
“年纪大了,睡不着。”岳父换了拖鞋,径直走到客厅坐下。
岳母把豆浆倒进碗里,摆好筷子,招呼婉清过来吃。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气氛有点怪。
岳父吃油条吃得很慢,一根油条嚼了半天,眼睛时不时往我这边瞟。
婉清低头喝豆浆,也不说话。
吃到一半,岳父放下筷子。
“小邓啊,爸跟你说个事。”
我抬起头。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我面前。
A4纸,三页。
我扫了一眼标题:《房屋租赁协议》。
“这婚房呢,是我全款买的。”岳父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语气跟聊天气似的,“按理说你们小两口住,我这当爸的不该说什么。”
他顿了顿。
“但你弟弟薛浩还没结婚,我这当爹的不能偏心。所以呢,你们住这房子,每个月交点房租,也算是帮衬帮衬家里。”
婉清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爸,你说什么呢?”
岳父没看她,眼睛盯着我。
“一个月五千,不贵。这地段的房子,租出去至少六千起步。我是看在婉清的面子上,给你们便宜了一千。”
我拿起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条款写得很清楚。
每月1号交租,逾期一天加收百分之五滞纳金。
不得擅自改造房屋结构。
不得转租。
不得养宠物。
我看着最后一条,笑了。
岳父还真是细心。
“怎么样?”岳父问。
婉清站起来,声音都在抖:“爸,你是不是疯了?我跟俊人刚结婚,你就让他交房租?这房子你不是说给我的吗?”
“是给你的。”岳父不紧不慢地说,“给你们住,又不是送给你们。房子还在我名下,你们住着,交点租金不应该?”
“可……”
“婉清。”我拉住她的手,把她按回椅子上。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笔。
岳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真签?”
“真签。”
我在三份协议上签了名字,字迹工整。
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放。
“爸,还有别的事吗?”
岳父收起协议,脸上露出了笑容。
“没了没了。小邓啊,爸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这房租的事,你别有压力,等以后薛浩结了婚,爸手头宽裕了,这钱说不定还能退给你们。”
我笑着点头。
岳母在旁边也跟着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只有婉清坐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
送走岳父岳母,我转身回了卧室。
婉清跟进来,眼眶通红。
“俊人,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我爸会……”
“没事。”
婉清愣住了。
“你……你干什么?”
“搬家。”
“搬家?”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不快,但很稳。
“你爸让我交房租,那我就换个不交房租的地方住。”
“可是……可是咱们能搬去哪儿啊?你那套公寓不是还在装修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她。
“婉清,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她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
“什么事?”
“我妈给我准备了一套婚房。”
“婚房?在哪儿?”
“城东。”
她眨眨眼:“城东?那边不是别墅区吗?”
我没回答。
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拎起来往门口走。
“走吧,带你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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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的车是一辆开了三年的老款帕萨特。
岳父第一次看见这车的时候,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后来他私下跟婉清说:“小邓这人是不错,就是条件一般。开的车也就十来万,你嫁过去别受委屈。”
婉清当时还替他辩解:“俊人自己有工作室,虽然不大,但挺稳定的。”
岳父哼了一声:“工作室?就是个体户呗。”
此刻我开着这辆“十来万”的破车,载着婉清,往城东开。
她在副驾驶上坐立不安。
“俊人,你跟我说实话,你妈到底是做什么的?”
“做点小生意。”
“什么生意?”
“房地产。”
她沉默了。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林荫道。
路两边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
透过树影,能看见一栋栋独栋别墅,间距很宽,私密性极好。
婉清坐直了身子。
“这……这是你家?”
“我妈开发的楼盘。”我把车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这套是留给我的。”
她推开车门,站在车旁边,仰头看着面前的建筑。
三层小楼,带前后院子。
院子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成一团。
我掏出钥匙开了院门。
“进来吧。”
婉清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像怕踩坏了什么似的。
推开入户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
暖黄色的光打在米色大理石地面上,客厅挑空设计,水晶吊灯从二楼垂下来。
婉清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进来啊。”我换了拖鞋,回头看她。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俊人,你……你一直瞒着我?”
“也不算瞒。”我把她的拖鞋放在地上,“你没问过。”
“我没问过?”她声音拔高了,“咱们认识半年,你说你家条件一般,开个破工作室,住个小公寓。我信了,我爸信了,我们全家都信了!”
她越说越激动。
“你知道我爸昨天还在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让我别嫌弃你穷,说穷点没关系,人老实就行。结果呢?你家住别墅!”
我靠在鞋柜上,看着她。
“婉清,你生气了?”
“我没生气!”她声音更大了,“我就是觉得……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以前谈过一个女朋友,知道我家条件之后,态度就变了。后来我就想,干脆先不说,等结了婚再告诉你。”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说了?”
“因为你爸让我交房租。”
她愣了一下。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我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那就让他气着吧。”
我把她拉起来,牵着她往客厅走。
“来,带你参观一下。”
04
别墅一共三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一间老人房。
二楼是主卧、次卧和书房。
地下室做了影音室和健身房。
婉清跟在后面,每一间房都看得很仔细。
推开主卧的门,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后院的小花园,忽然转过身来。
“俊人,这房子……得多少钱?”
“我妈开发的,成本价,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我想了想:“市价的话,两千多万吧。”
她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爸让我每个月交五千房租,你转头就把我带到了两千万的别墅里?”
“嗯。”
“你这人……”她咬着嘴唇,“太坏了。”
“坏吗?”
“坏透了。”
她走过来,把脸贴在我胸口上。
“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后悔死。”
“后悔什么?”
“后悔只开了五千。”
我笑了。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岳父。
我接起来,开了免提。
“小邓啊,那个房租的事,爸想了想,这个月就算了,毕竟你们刚结婚,花钱的地方多。下个月开始交,行不行?”
语气挺温和,还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爸,没事,不用免。”
“啊?”
“我们搬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搬走了?搬哪儿去了?”
“城东?城东哪儿?”
“碧水庄园。”
又是几秒安静。
岳父的声音变了:“碧水庄园?那不是别墅区吗?你怎么住那儿?”
“朋友借的房子,暂时住着。”
岳父沉默了一会儿。
“小邓啊,你别是被人骗了吧?那地方的房子,一套好几千万,你朋友能随便借给你?”
“爸,您放心,骗子骗不到穷人。”
婉清在旁边掐了我一把。
岳父大概听出了我话里的意思,语气沉了下来。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爸,我还有事,先挂了。”
挂了电话,婉清瞪着我。
“你干嘛不直接告诉他?”
“告诉他什么?”
“告诉他这房子是你家的。”
我笑了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不着急,让他慢慢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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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三天,岳父打了七八个电话。
每次都是问我住在碧水庄园哪一栋,朋友是谁,房子多大。
我都含糊过去了。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画图,岳父又打来了。
“小邓,我跟你妈想过去看看你们。”
“看我们?”
“嗯。你们搬了新地方,我们当长辈的,总得去看看。顺便给你们带点东西。”
我想了想。
“行,明天上午吧。”
挂了电话,我给婉清发了条微信。
“你爸妈明天要来。”
她秒回:“他们想干嘛?”
“来看看咱们住的地方。”
她发了个捂脸的表情。
第二天上午十点,门铃准时响了。
我打开门,岳父岳母站在门口,手里拎着水果和补品。
岳父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衬衫黑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房子的外立面,又看了看院子里的花园。
脸色有点复杂。
我侧身让开。
岳父迈进玄关,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明显顿了一下。
岳母跟在后面,眼睛四处乱瞟。
从玄关走到客厅,岳父的步子越来越慢。
站在客厅中央,他仰头看了看挑空的设计,又看了看那盏水晶吊灯。
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岳母先开口了:“这房子……得多少钱啊?”
“朋友的,我也不知道具体价格。”
“你朋友是做什么的?”岳父问。
“做房地产的。”
岳父“哦”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是真皮的,坐下去的时候,他明显不太自在。
婉清从楼上下来,叫了声“爸妈”。
岳母拉着她的手,压低声音问:“这房子真是借的?”
婉清看了我一眼。
“嗯,借的。”
岳母松了口气似的:“那就好。我还以为俊人之前瞒着我们什么呢。”
岳父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打量四周。
他的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忽然皱起了眉。
“这幅画……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我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幅山水画,我妈的朋友送的,挂在墙上当装饰。
“可能是仿品吧。”我随口说。
岳父没再追问,但眉头一直皱着。
中午我让阿姨做了几个菜,四个人坐在餐厅吃饭。
岳父夹菜的动作很慢,明显心不在焉。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小邓,你妈是做什么的来着?”
“建材。”
岳父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
“建材生意挺赚钱的吧?”
“还行。”
“那你怎么不跟着你妈干?”
“不太感兴趣。”
岳父嚼着肉,若有所思。
吃完饭,岳母拉着婉清去厨房洗碗。
岳父坐在客厅喝茶,忽然问我:“小邓,你妈叫什么名字?”
“袁桂兰。”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袁桂兰?哪个袁桂兰?”
“桂花的桂,兰花的兰。”
岳父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那幅山水画前。
他盯着画看了半天,忽然转过身来。
“你妈是不是桂兰地产的老板?”
我抬起头,看着他。
“是。”
岳父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难看。
06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岳父站在那幅画前,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最后他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有点抖。
“你怎么不早说?”
“您也没问过。”
“我没问过?”他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这种事情,你应该主动说!”
“说什么?说我妈是开发商?”
“当然要说!”
“为什么?”
岳父被我问住了,嘴巴张着,说不出话。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爸,我跟婉清结婚,是因为我喜欢她。至于我妈是谁,家里有多少房子,这些跟婚姻有关系吗?”
岳父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他不说话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岳母和婉清还在洗碗。
岳父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趟洗手间。”
他去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
我猜他大概是用手机查了碧水庄园的房价。
果然,他坐下之后,第一句话就是:“这房子真是你妈的?”
“那婉清知不知道?”
“结婚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岳父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签那个租房协议的时候,就已经打算搬过来了?”
“差不多。”
“你……”他指着我,手指头抖了抖,“你小子耍我?”
“爸,我没耍您。协议是您让我签的,房租也是您定的价。我只是觉得,既然要交房租,不如住自己的房子。”
岳父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这时候,岳母和婉清从厨房出来了。
岳母擦着手,看岳父脸色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岳父没理她,盯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婚房。你们还住不住?”
“爸,那房子是您的,您想怎么处置都行。至于我跟婉清,暂时就住这儿吧。”
岳母急了:“那怎么行?婚房都准备了,你们不住,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妈,”婉清走过来,坐在我旁边,“那婚房是我爸的,不是我的。我爸让我老公交房租,那我们住自己的房子,总行了吧?”
岳母愣住了。
“你知道了?”
“知道了。”
岳母张了张嘴,看向岳父。
岳父铁青着脸,一句话也不说。
就在这时候,门铃又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
薛浩。
婉清的弟弟。
他手里拎着个行李箱,笑嘻嘻地站在门口。
“姐夫!听说你们搬了新房子,我来看看!”
他伸着脖子往里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卧槽,这房子可以啊!”
不等我招呼,他拎着箱子就挤了进来。
站在客厅中央,原地转了一圈。
“姐,这别墅太牛了!正好我那边房子到期了,我搬来住几天呗。”
婉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看向岳父。
岳父低着头,假装喝茶。
婉清又看向岳母。
岳母笑着说:“你弟弟最近手头紧,住你们这儿几天,你们不介意吧?”
婉清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我先开了口。
“行啊。”
薛浩脸上一喜。
我接着说:“每月八千,水电另算。”
薛浩的笑容僵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