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仪正喊着“新郎有什么想对岳父岳母说的”,马靖琪突然拿过话筒,声音很大:“借着今天亲戚朋友都在,我说个事。从今年起,我每年给我爸妈20万养老。”全场安静了。
他看向我,笑着说:“语蓉,你表个态。”八十双眼睛盯着我。
我愣了三秒,站起来,接过话筒。
“靖琪这么孝顺,我也不能落后。我是独生女,我爸妈就我一个。既然老公给公婆20万,那我爸妈这边每年给30万,都是父母,一碗水端平,这很公平吧?”没人说话。
公公拍着桌子站起来:“你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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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婚礼是五月二十号,我记了一辈子。
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化妆师六点到,我妈比我还紧张,进进出出好几趟。我爸坐在客厅里,一遍一遍擦他那双旧皮鞋。
“爸,你那双鞋早该扔了。”我说。
“今天你结婚,爸得穿利索点。”他笑了笑,眼眶有点红。
我没敢看他。我怕自己哭出来,妆就花了。
马靖琪来接亲的时候带着十几个伴郎,浩浩荡荡挤满了楼道。
他在门外喊“老婆开门”喊得嗓子都哑了,我隔着门笑得合不拢嘴。
闺蜜周丽拦着门不让进,非要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真唱了,跑调跑得厉害,一群人笑得前仰后翻。
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就是他了。
我和马靖琪谈了两年恋爱。
他是县城考出来的大学生,在我单位旁边那栋楼上班,搞销售的,嘴甜,会来事。
第一次见面是在电梯里,他抱着一摞资料,我帮他捡了一份。
他说“谢谢”的时候笑得特别真诚,牙齿很白。
后来他追了我大半年。
送早饭,等下班,周末约我看电影。
我妈一开始不太同意,说两家条件差太多。
我爸妈是退休教师,在城里有套三居室,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愁吃喝。
马靖琪家在县城,父母做点小生意,下面还有个弟弟。
“闺女,你嫁过去,婆家那边事儿多。”我妈说过好几次。
我不听。
我觉得马靖琪好,他上进,对我好,从来不跟我红脸。
他第一次上门,带了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我爸推了半天,最后收了。
那天他跟我爸聊了三个小时,从工作聊到人生。
我爸破天荒地夸了一句“这小伙子不错”。
订婚的时候,婆婆王桂珍拉着我的手问:“语蓉,你爸妈退休金不少吧?”
我说还行,够花。
她又问:“你们家就你一个闺女,以后你爸妈的钱不都是你们的?”
我当时心里有点不舒服,但没多想。马靖琪在旁边打圆场:“妈,你问这个干啥。”婆婆笑着说,“我随便问问。”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她第一次试探。
婚礼定在城东那家四星级酒店,二十桌。我和马靖琪自己出了一半钱。我爸妈本来想全出,我没让。我觉得两个人过日子,不能什么都靠娘家。
那天一切都很顺利。
司仪是马靖琪的大学同学,嘴皮子利索,把气氛搞得很热闹。
我穿着白色婚纱站在台上,看着马靖琪西装革履地朝我走过来,心里满满当当的。
到了敬茶的环节。司仪先让我给公婆敬茶,公婆笑容满面地接了。然后轮到马靖琪给我爸妈敬茶,他端着茶杯,恭恭敬敬喊了一声“爸,妈”。
我爸笑着接过来,正要说话。
马靖琪突然从司仪手里拿过话筒,转过身对着台下:“各位亲戚朋友,今天是我和语蓉大喜的日子,我想借着这个机会说个事。”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
“我们家有个规矩,儿子结了婚就得养老。”马靖琪的声音很大,音响把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大厅,“我跟语蓉商量过了,从今年起,我每年给我爸妈20万养老费。”
全场安静了。
二十桌人,八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马靖琪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我:“语蓉,你表个态。”
02
我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二十万。一年二十万。他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
我看向马靖琪,他还在笑,笑得特别自然。又看向公婆,公公马宏远端着茶杯,一脸得意。婆婆王桂珍低着头擦眼角,不知道的真以为她在感动。
台下已经开始有人议论了。
“二十万,一年二十万啊,老马家儿子真有出息。”
“娶了城里的媳妇就是不一样,有钱啊。”
“这闺女有福气,找个这么孝顺的老公。”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看着马靖琪,希望他能给我一个眼神,告诉我这是开玩笑的。但他没有。他就那么笑着看我,等着我点头。
台下的亲戚朋友也在等我。他们的眼神里有羡慕,有好奇,有看热闹的兴奋。
我深吸一口气,笑了。
我笑着走到司仪旁边,伸手去拿话筒。司仪犹豫了一下,递给我。
马靖琪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他很快恢复了笑容。
“靖琪这么孝顺,我也不能落后。”我说,声音尽量平稳,“我是独生女,我爸妈就我一个孩子,以后养老肯定靠我。既然老公给公婆20万,那我爸妈这边,每年也得给30万。”
我停了一下,看着台下。
“都是父母,要一碗水端平。这很公平吧?”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公公马宏远的茶杯“啪”地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什么意思?”
“爸,我没别的意思。”我笑着说,“我就是觉得,靖琪这么孝顺,我这个当儿媳的不能拖后腿。”
“你这是在说你公婆不如你爸妈值钱?”马宏远的声音大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20万和30万,凭什么差10万?”
“爸,那是我爸妈啊。”我说,“我爸妈就我一个闺女,我每年多给点,不是应该的吗?”
王桂珍也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语蓉啊,你这个话说的,你是在嫌我们马家穷吗?我们虽说是从县城来的,但也把靖琪培养成了大学生啊。你这个当儿媳妇的,还没进门呢,就看不起公婆了?”
“妈,我没那个意思。”我说,“我只是觉得,养老这事得公平。既然靖琪给了你们20万,我给我爸妈多点,也是应该的。”
“什么叫应该的?”马宏远眼睛瞪得溜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嫁到我们马家来,就该以我们马家为主。你爸妈那边,你少操点心!”
这话一出来,台下的人脸色都变了。
我妈站起来,脸色铁青:“亲家,你这话说的不对吧?我闺女嫁出去就不是我闺女了?什么叫泼出去的水?”
“李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马宏远赶紧改口,“我是说,结了婚就得有个主次。你们城里人不也讲究这个嘛。”
“我们不讲究。”我妈冷冷地说,“我闺女嫁出去还是我闺女。她想给我多少是她的自由,用不着你们马家做主。”
眼看就要吵起来,我爸站起来,拉住我妈:“淑芬,别说了。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他又看向马宏远:“亲家,你也坐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商量。”
马宏远哼了一声,坐下了。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对了。
台上那个司仪也不活跃气氛了,站在那里尴尬地笑。乐队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演奏。二十桌人窃窃私语,时不时看我一眼。
我站在台上,手里还攥着那个话筒。马靖琪站在我旁边,脸色很难看。他低声说:“语蓉,你这是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转头看他,“你干什么?二十万的事你跟我商量过吗?”
“回头再说。”他压着嗓子,“这么多人看着,你别闹了。”
“我没闹。”我说,“我配合你演完了,该你了。”
马靖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那天后面的流程,稀里糊涂走完了。
敬酒的时候,亲戚们的眼神都很复杂。
有人夸我“懂事”,有人劝我“别跟公婆计较”,有人拉着我悄悄说“语蓉啊,你太年轻了”。
我只是笑,点头,喝酒。
晚上回到婚房,我坐在床边,妆还没卸。马靖琪推门进来,一脸疲惫。
“语蓉,我们谈谈。”
“好啊。”我说,“你先告诉我,二十万的事,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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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马靖琪坐在床对面的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我爸妈那边,就是意思一下。”他说,“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我总得表个态。不然我爸妈面上不好看。”
“意思一下?”我看着他,“你知道二十万是多少钱吗?你一年工资才多少钱?”
“我知道。”马靖琪的声音有点急,“我就是说说的,又没真让你掏钱。回头我跟爸妈解释一下就行了。”
“说说的?”我笑了,“马靖琪,你在八十个亲戚朋友面前说要给二十万,你跟我说是说说的?”
“那你说三十万的时候,不也是说说的吗?”他看着我,“你给你爸妈三十万,你拿得出来吗?”
“我拿不出来。”我说,“但我说了。跟你一样。”
马靖琪沉默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有点陌生。恋爱两年,我一直觉得他老实可靠。现在想想,那些“老实”可能都是演出来的。
“语蓉,你别生气。”马靖琪站起来,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我躲开了。
“我不是生气,我是觉得好笑。”我说,“咱们两个加起来,一年到手也就二十来万。你说每年给你爸妈二十万,那我爸妈那边,咱们怎么交代?”
“你爸妈那边,不是有退休金吗?”马靖琪小声说。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爸妈是老师,退休金不少。我爸妈在县城,没什么保障。”马靖琪低着头,不敢看我,“我就想着,咱能不能先把重点放在我爸妈这边?等以后条件好了,再……”
“马靖琪。”我打断他,“你再说一遍。”
他没说。
我心里堵得慌,不想再跟他吵。
进卫生间卸妆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天的妆容早就花得不成样子。
眼睛下面两道黑印子,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蹭的。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谁也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爸妈来了。他们拎着一保温桶的粥和包子,站在门口没进去。
“闺女,昨晚睡得好吗?”我妈问。
“挺好的。”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吃饭的时候,我妈小声说:“语蓉,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结了婚就是一家人,有什么事好好商量。”
“我知道,妈。”
“你婆婆那边要是再提养老钱的事,你别跟她吵。”我妈顿了顿,“实在不行,你跟我说。”
“嗯。”
他们坐了没多久就走了。
我送他们到楼下,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很不孝。
我爸妈就我这一个闺女,养了我二十八年,到头来还要为我操心。
我转身上楼,马靖琪已经洗漱好了,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语蓉,今天我爸妈要来。”他说。
“来干什么?”
“来看看。”他说,“昨天的事他们心里不痛快,想跟你道个歉。”
我心里冷笑了一下。道歉?就你爸昨天那个样子,会道歉?
上午十点,公婆来了。
马宏远进门的时候板着脸,王桂珍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兜苹果。
“坐吧。”我说。
马宏远坐下,看了我一眼:“语蓉,昨天爸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不过爸也是为你好。”他话锋一转,“你是女人,结了婚就得顾着婆家。你爸妈那边,可以照顾,但不能越过婆家去。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我问。
“自古以来就是这个理。”马宏远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嫁到我们马家,就得按马家的规矩来。”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想笑。
“爸,现在是新社会了。我还以为您是个开明的人,没想到比电视剧里的老封建还封建。”
马宏远的脸色变了:“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我说,“我爸我妈养了我二十八年,供我上学,帮我找工作。我嫁人了,就不认他们了?这是什么道理?”
“我没说不让你认,我是说得分个主次!”
“不分。”我说,“两边都是父母,一视同仁。您要是觉得不公平,那就不公平吧。”
马宏远气得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靖琪,你看看你这个媳妇!”
马靖琪赶紧拉住我:“语蓉,你少说两句。”
“我说完了。”我站起来,“你们坐,我有点事,出去一下。”
我换好鞋,出了门。走到楼下,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地方去。
站在小区门口的太阳底下,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你来接我吧。”
“怎么了?”
“我想回家。”
04
那天我在娘家待了一整天。
我妈给我煮了碗面条,切了根黄瓜丝,卧了个荷包蛋。我坐在饭桌前吸溜吸溜地吃,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爸坐在我对面,慢慢喝着他的茶。他那杯茶泡了一下午,颜色都淡了,他还在喝。
“闺女。”他终于开口,“你跟爸说实话,你跟靖琪平时处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放下筷子,“他就是有时候太听他爸妈的话了。”
“他是长子,肩上担子重。”我爸说,“但担子再重,也不能压到你头上。”
我低着头没说话。
“昨天那事,我跟你妈商量了一宿。”我爸说,“你那30万说得对,但也不能说得那么绝。一家人过日子,不是你对我错的账。有时候得绕着走。”
“爸,我没想跟他家闹。”我说,“但他在婚礼上跟我说都不说一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让我怎么下得来台?”
“我知道。”我爸点点头,“所以爸不是说你做错了。爸是让你想想,以后怎么跟你公婆相处。”
“我不想了。”
“不想了也得想。”我爸难得严肃起来,“你嫁过去了,就是一家人。相处不好,日子怎么过?”
我没吭声。
下午六点,马靖琪打电话来了。
“语蓉,你还在妈家吗?”
“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回去。”
“我来接。”他说,“你在楼下等我。”
二十分钟后,他那辆白色朗逸停在我妈小区门口。我上了车,他一句话没说。我也没主动开口。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他突然说:“语蓉,今天中午我爸妈气得不行,说你没礼貌。”
“我确实没礼貌。”我说,“但你爸说的那些话,你觉得有礼貌?”
“他就是那个性格。”马靖琪说,“你让着他点不行吗?”
“我凭什么让着他?”我说,“他是我公公,不是我领导。我不欠他的。”
“你……”马靖琪猛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语蓉,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是你从来没看清我。”
那天晚上回去,婆婆又打电话来了。
“靖琪,你跟你媳妇说了没有?那20万的事,到底什么时候给?”
“妈,这事以后再说行不行?”
“什么以后再说?你当着那么多人说的话,以后就不认了?”
“妈,我每个月给你们打钱还不行吗?”
“一个月多少?”
“一千。”
“一千?”婆婆的声音尖起来,“一千够干什么的?你说了20万,就是20万。一分不能少。”
马靖琪被逼得没办法,把电话递给我:“语蓉,你跟我妈说两句。”
我接过来:“喂,妈。”
“语蓉,不是我说你。”婆婆的声音立马变了调,“你家条件好,我儿子娶了你,那是高攀。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看不起我们马家啊。那养老钱的事,你不能让我儿子当众打自己的脸吧?”
“妈,我没让他打自己的脸。”我说,“可也不能让我自己打自己的脸吧?靖琪说了20万,我说了30万。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他不能当众打自己的脸,我就能?”
婆婆气得直接挂了电话。
马靖琪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你就不能委婉点说?”
“我一直很委婉。”我说,“你妈想听的,是让我认这个账。我不认,说什么她都不满意。”
“那你认一下不行吗?”
“认了然后呢?”我看着他,“认了,这20万就得给。你拿什么给?”
马靖琪说不出话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着从前马靖琪对我的好,想着他第一次牵着我的手过马路,想着他下雨天打着伞在单位楼下等了四十分钟。
也想着今天的事,想着公婆的嘴脸,想着马靖琪那句“你爸妈不是有退休金吗”。
心凉是一点点凉的。不是突然之间,是像一杯热水放在冬天里,慢慢地,一点点地,就凉透了。
我侧过身,看着马靖琪的背影。他背对着我,呼吸均匀,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睡。
我轻轻叹了口气。
“马靖琪。”
他没动静。
“嗯?”他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们以后,还能好好过日子吗?”
他沉默了很久。
“能。怎么不能。”
“那你明天跟我去趟银行。咱们开个共同账户,以后每个月往里面存点钱,给你爸妈打点,给我爸妈打点。两边一样多。”
他翻了个身,在黑暗中看着我:“你这不是为难我吗?”
“我怎么为难你了?”
“我爸妈那边等着要20万,你存那么点,他们能同意?”
“那你给我说说,20万,你打算怎么给?”
他又不说话了。
我转过身,面对墙壁。
原来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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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难熬。
婆婆几乎隔一天就打一次电话。开头永远是一样的话:“靖琪,妈这身体不好了,昨天去检查,医生说要住院。”
要么是:“靖琪,你爸那条腿又开始疼了,医生说要做手术。”
要么是:“靖琪,你弟弟谈了个女朋友,人家姑娘家要6万彩礼。你说咱们家哪拿得出来?”
每次打电话来,最后都要落到钱上。
马靖琪接了电话,永远是一副为难的表情。挂了电话就来跟我说:“语蓉,我爸妈那边……”
“你爸妈那边怎么了?”我看着他。
“他们想让我们先帮帮俊超的彩礼。”
“帮?那是借还是给?”
“就是给吧。我弟弟结婚,当哥哥的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我说,“那你想给多少?”
“三万吧。”他说,“先给他三万,剩下的以后再说。”
“三万?”我笑了,“马靖琪,咱们这个月房贷还没还,车贷还有两个月,你信用卡上个月还欠着两千。三万,你从哪拿?”
马靖琪被我噎住了。
“那就给一万吧。”他说,“好歹是个心意。”
我没说话。他以为我默许了,第二天就给他弟弟转了一万块。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和马靖琪结婚,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是爱他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但爱这个东西,真的能支撑起一段婚姻吗?
我妈说,婚姻是一辈子的事。要我学会经营,学会忍让。可有些事,不是你忍让就能解决的。
比如婆媳关系。
比如钱。
比如那个永远不知道站在哪边的丈夫。
六月中旬,公公马宏远打来电话,说身体不舒服,要去省城医院检查。
“靖琪,你来接我。”他说。
马靖琪第二天就请了假,开了四个小时的车回县城,把他爸接来。
检查结果出来,糖尿病,还有轻微的脑梗。医生说得住院调理一段时间。
马靖琪跑前跑后办住院手续。公公住的是单人病房,一天六百。马靖琪没跟我商量,直接押了一万块。
“你爸的医保不能报销吗?”我问。
“能报一部分。”他说,“但单人病房报不了。”
“那为什么要住单人病房?”
“我爸说了,他不想跟别人挤。”
我忍住了没发火。
公公住院那几天,我下了班就去医院。
不是我多孝顺,是马靖琪求我去的。
他说他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去了,婆婆也来了。
三个人挤在病房里,气氛尴尬得要命。
婆婆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语蓉,你爸妈那30万,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没商量。”我说。
“怎么不商量呢?”她说,“你们年轻人花钱没算计,得学会规划。每个月该存多少,心里得有个数。你爸妈那边30万,你们也得分期给吧?总不能一下子拿出来。”
“不急。”我说,“我爸妈不催。”
“那我们也……”婆婆顿了顿,“语蓉,妈也不是催你们。就是靖琪在婚礼上答应的事,你得让他兑现啊。男人说话要算话,不然亲戚们会笑话的。”
“妈,那30万的事,我也答应了。我是不是也得兑现?”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们家条件好,你爸妈有退休金,我们不一样……”
“我知道。”我打断她,“所以我让靖琪给你们20万,我给我爸妈30万。我们两个人两边的老人一起养,这不很公平吗?”
“你……”婆婆气得说不出话。
正在这时,躺在床上的公公突然插嘴:“语蓉,爸在这住院,你自己看着办吧。”
“看着办?”我看着他,“爸,您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是马家的儿媳,就该有儿媳的样子。”公公说,“你们家有钱,帮衬一下我们怎么了?靖琪是我们马家的儿子,他自己赚的钱,想给谁给谁。你别管那么宽。”
“他赚的钱?”我笑了,“爸,您知道靖琪一个月工资多少钱吗?一万二。我一个月一万。我们的房贷是五千,车贷是一千五。您病床头的押金是靖琪从我卡里取的钱,您知道吗?”
公公愣住了,看向马靖琪。
马靖琪低着头,不说话。
“靖琪,你媳妇说的是真的?”公公问。
“爸,那个……”马靖琪支支吾吾,“那个钱是我们俩的……”
“什么叫我们俩的?”我问,“你取钱的时候问我了吗?”
马靖琪不说话了。
公公的脸色变得很复杂。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婆婆赶紧打圆场:“哎呀,小两口过日子,分那么清楚干什么。谁的钱不都一样嘛。”
“不一样。”我说,“我的钱是我的,他的钱是他的。他愿意给你们养老,我没意见。但他的钱不够,凭什么要我贴?”
“你……”婆婆脸都绿了。
我转身出了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护士推着输液架从我身边走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走廊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菜的气味,让人想吐。
马靖琪追出来:“语蓉,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我看着他,“你爸说我管得太宽的时候,你一声不吭。你妈逼我掏钱的时候,你一声不吭。现在我说两句实话,你就说我过分?”
“那是我爸妈!”他急了,“你非要当着他们的面这么说话?”
“那他们在婚礼上当着八十个人的面逼我表态的时候,你也没拦着啊。”
马靖琪张了张嘴,眼睛红了。
“语蓉,我求你了,你别闹了行不行?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我没闹。”我说,“我一直在好好过日子。是你,和你们家,不让。”
06
公公出院那天,马靖琪让我一起去接。
我没去。我说单位加班。
不是真的加班。我就是不想见到他爸妈。见了面又是那套话,又是催钱,又是说我不懂事。我累了。
马靖琪一个人去的。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我妈生气了。”他说,“说你不懂礼数,公公出院都不来接。”
“你妈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
“语蓉,你能不能别这样?”马靖琪的声音带着火气,“我爸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体谅他们,谁来体谅我?”我放下手机看着他,“你妈催了两个月了,那20万呢?你拿什么给?”
“我……”
“你别跟我说说说而已。你妈不觉得是说说而已。她等着那20万呢。”
马靖琪一拳砸在茶几上,震得杯子跳了一下。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很平静。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是想让你明白,咱们的日子,不是光靠你孝顺就能过下去的。”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马靖琪没怎么跟我说话。
他下班回来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吃完饭就洗澡睡觉。我跟他说话,他嗯一声,看都不看我。
我知道他生气。我也知道他在等他爸妈消气。
可有些事,不是你躲就能躲得过去的。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单位加班,马靖琪突然打电话来。
“语蓉,你回来一趟。”
“我弟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俊超来了?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叔子?
“他来干什么?”
“他来……商量结婚的事。”马靖琪的声音有点虚,“你回来再说。”
我请了假,打车回家。
进门就看见马俊超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我进来,他笑着喊了一声:“嫂子。”
“来了啊。”我放下包,坐在另一边的沙发上。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马俊超放下茶杯,搓了搓手,“我跟小慧准备结婚了。小慧她家要8万彩礼,我爸妈那边凑了3万,还差5万。想让你跟哥帮帮忙。”
“帮忙?”我看着他,“是借还是给?”
“就是给吧。”马俊超笑着说,“你是嫂子,帮衬一下小叔子,不是应该的吗?”
我看了马靖琪一眼。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俊超,嫂子跟你说个实话。”我说,“我跟你哥现在也不宽裕。房贷车贷每个月就得六千五,再加上生活费,剩不下多少。”
“嫂子,你们在城里上班,工资高。5万块对你们来说不算什么。”马俊超笑着说,“我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你总不能不帮吧?”
“不是不帮。是帮不了。”
“嫂子,你这话就不好听了。”马俊超的脸色变了,“我哥在婚礼上说了每年给我爸妈20万,那钱呢?你们有钱给我爸妈,没钱帮我?”
“那20万是你哥说的,你找他要。”
“你……”马俊超站起来,看向马靖琪,“哥,你看看你这个媳妇!”
马靖琪终于抬起头,看着我:“语蓉,要不就帮一下?”
“帮什么?拿什么帮?”
“这个月工资……”
“这个月工资交了房贷车贷还剩两千。”我说,“你拿什么给他?”
马俊超看这情况,冷笑一声:“行,你们不帮是吧?那我回去跟我爸妈说,你们两口子有钱养老,没钱帮弟弟结婚。”
他站起来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马靖琪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你看,你又这样。”他说,“你就不能好好说?”
“我怎么没好好说?”我说,“我说了我们没钱,他不信。你想让我怎么办?出去借钱给他结婚?”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马靖琪没说话,站起来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
天黑了。我开了灯,给自己倒了杯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他爸妈,不是因为他弟,是因为他。因为他永远只会站在他们那边,永远只会让我退让,永远都不会替我想一想。
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妈,我想离婚。”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来了。
“闺女,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妈的声音有点抖:“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不想过了。”
“你等着,妈过来。”
“不用了,太晚了。”
“你等着。”
她挂了电话。
半小时后,我妈敲响了门。
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妈。”
“别怕,闺女。”她把我拉进怀里,“有妈在呢。”
我在她肩膀上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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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妈跟我聊到凌晨两点。
“闺女,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早就想离了?”
“也不是早就想。”我抹了把眼泪,“就是今天他弟来要钱,他又站在那边,我突然就觉得没意思了。”
“靖琪这个人,妈从一开始就觉得不太对劲。”我妈叹了口气,“但妈没拦你,是觉得你自己选的人,你自己会看清楚。现在你看清楚了,妈不拦你。”
“可是妈,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别人说我刚结婚就离婚。怕人家说我不懂事,不孝顺公婆。”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妈拉着我的手,“日子是你自己过的。过得好不好,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爸那边我去说,你别担心。”
第二天早上,马靖琪从卧室出来,看见我妈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妈,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我闺女。”我妈看着他,“靖琪,妈问你一句话。你跟语蓉结婚,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为了过日子。”马靖琪说。
“那你觉得,日子是什么样的?”
马靖琪被我妈问住了。
“日子不是你把所有担子都压在你媳妇身上。日子是两个人一起扛。”我妈站起来,“你们好好想想吧。”
她走了以后,马靖琪坐在沙发上,抽了根烟。
“语蓉,你妈什么意思?”
“我妈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我说,“马靖琪,咱们好聚好散吧。”
“我说,离婚。”
“你疯了?”他站起来,“就因为我弟来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