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都记得那天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大伯站在我家院坝中间,一脚踢翻了母亲刚晒好的两簸箕辣椒。红彤彤的辣椒滚了一地,像血珠子似的洒在泥地上。母亲蹲在地上捡,眼泪啪嗒啪嗒掉,却不敢吭声。
“这院坝往外延伸的这一尺,是我们老李家的祖产。你们凭啥把墙砌到这里来?”大伯叉着腰,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那时候才十二岁,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放下。我看见母亲蹲在地上捡辣椒的背影,她的肩膀在抖。
我想冲上去。
父亲一把拉住了我。他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一种被压到了土里、却还要死死忍住的眼神。他朝我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我听了整整十三年。
大伯叫李德厚,是我爷爷的大儿子的。在我们那个叫李家沟的村子里,他当了十三年村支书。十三年,从我还穿开裆裤的时候起,一直当到我考上大学。
在村里,大伯就是天。
谁家要盖房子批地基,得找他。谁家孩子上户口,得找他。谁家想申请个低保、要个扶贫指标,都得找他。村小学的粉笔都得他签字才能领,你说这官大不大?
我们两家其实只隔了三户人家。他家住村东头的大瓦房,红砖砌的,院坝是水泥硬化的,门口还种了两棵桂花树。我家住在村中间的老房子里,土墙,青瓦,下雨天灶台那儿就漏水,得拿脸盆接着。
同样是兄弟,我父亲和大伯的差距,比村东头到村西头还远。
我父亲是个老实人,闷葫芦一个,种地是一把好手,可除了种地啥也不会。他不会说好话,不会来事儿,更不会去大伯家里“走动走动”。每年过年,别人家都给大伯家送烟送酒,我家就拿不出手。母亲有时候会说:“要不咱们也买两条烟,去大哥家坐坐?”
父亲闷头抽烟,半天憋出一句:“一家人,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干啥。”
他不明白,在这个村子里,大伯从来没把他当一家人。
我第一次真正感觉到这种“不是一家人”的滋味,是在我九岁那年。
那年秋天,村里搞人畜饮水工程,每家每户要装自来水。这是上头拨下来的项目,材料都是国家出的,村里只需要出工挖沟埋管子。别的村都是免费装,到了我们村,大伯说,每家每户先交三百块钱“接口费”。
三百块钱,对别人家可能不算啥,可对我家来说,那是母亲在砖瓦厂搬了一个月砖头的工钱。母亲去找大伯问,说是上头的惠民政策,为啥还要交钱。
大伯坐在他那张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看都没看母亲一眼:“上头的政策到了村里就得结合实际。挖掘机不要钱?管子从主管道接到各家各户不要材料?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不装,又不是非装不可。”
母亲还要说,大伯已经站起身来了:“我还有会,你们回去商量商量。”
后来我才知道,全村就我家老老实实交了那三百块钱。别人家要么是亲戚,要么是关系户,要么就是村干部的亲戚,都没交。大伯就是吃准了我家没人撑腰,吃准了我父亲不敢闹。
自来水是装上了,可水流小得跟撒尿似的,夏天洗澡都得等半天。母亲去找村上的水利员,水利员说,你家是管网末端,压力不够,这是设计问题,他也没办法。
我不信。我跟隔壁家二狗子对了一下,他家住得比我家还偏,水龙头拧开哗哗的。二狗子他爸是大伯的小舅子。
这些事情太多了,多到后来我都懒得记了。
种地的时候,水渠放水,我家永远是最后一个。明明是轮着来的,可每次轮到我家的那块地,水渠里的水就没了。去问管水的人,人家笑眯眯地说:“哎呀,上游有人偷水,我也管不住。”
分地和宅基地永远是我家吃亏。申请补助永远没有我家的份。村里的公益岗位,给张家给王家,就是不给我家。母亲去问,得到的答复永远是一句:“你家的条件还没到那个标准。”
可隔壁刘寡妇家都能拿到低保,她家儿子还开着小轿车呢。
我上高中的时候,成绩还行,在县一中年级前五十。那年暑假,我想在学校补课,不回来。母亲在电话里说:“回来吧,你大伯说了,村里的贫困生补助,今年给你留了一个名额。两千块钱,够你一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我愣了一下。大伯主动给我家好处?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还是回去了。到家第二天,母亲就带我去大伯家。大伯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们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
母亲小心翼翼地说明来意。大伯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说:“补助是有,但是有几个条件。第一,你娃儿要写个申请,说明家庭困难情况。第二,要开个家庭会议,所有亲戚都要签字同意。第三嘛——”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现在都记得,就像看一条从路边捡回来的小狗:“你考上大学以后,要回来给村里服务两年,算是对村里的回报。”
我当时就笑了。真的,我没忍住。
我站起来,拉了拉母亲的手,说:“妈,走吧,这钱我不要了。”
母亲急得直拧我胳膊:“你傻呀,两千块钱呢!”
“两千块钱我可以去打工挣。但这口气,我不想咽。”
我拉着母亲走了。身后传来大伯的声音:“有志气是好事,可志气能当饭吃?”
母亲跟我怄了好几天的气,说我太冲动了,得罪了大伯以后更难。我说妈,我们已经这么难了,还能难到哪里去?
后来那两千块钱给了村会计家侄子,那家伙连高中都没考上,不知道他怎么符合“贫困生”条件的。
我高考那年,考了全县第六名,上了省城的重点大学。通知书送到家里那天,母亲哭了,父亲抽了一整夜的烟,一句话都没说。
第二天早上,父亲把烟屁股掐灭,对我说了一句话:“好好念,念出来了就别回来了。”
我说好。
大学四年,我拼了命地读书。别人谈恋爱、打游戏、逛街的时候,我在图书馆。别人睡懒觉、逃课的时候,我去旁听其他专业的课。别人放假回家的时候,我在学校旁边的超市搬货、在肯德基收银、给培训机构发传单。
我不想回去。但我也知道,我回去的方式,不能再像父亲那样窝囊。
大三那年,我开始准备考公务员。我们县城有个说法,叫“四条出路”:教师、医生、公务员、打工仔。教师和医生我干不了,打工仔我不甘心,那就只有公务员了。
复习的那段时间,我瘦了将近二十斤。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书到晚上十二点。行测、申论、公共基础知识,翻来覆去地做。省考报了县委办公室的岗位,招一个人,报了将近两百个人。
笔试那天,我坐在考场里,手心全是汗。行测的题目我做到最后一分钟,申论的最后一个字写完刚好打铃。
等成绩的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月。晚上睡觉经常梦到自己在考试,要么是笔没水了,要么是找不到考场,要么是铃声已经响了、卷子还没写完。
成绩出来那天,我正在肯德基上夜班。手机上弹出成绩查询的短信,我蹲在仓库里,哆哆嗦嗦地点开。
笔试第一。
面试那天,我穿了唯一一套正装,是跟室友借的。我在候考室里等了三个小时,进去面试了十五分钟。考官问了四个问题,我回答了四个问题,全程腿都在发抖。
面试成绩出来,我还是第一。
体检、政审、公示,一路都顺顺利利的。拿到录用通知的那天,我把那张纸看了整整十遍。然后我给母亲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母亲哭得说不出话来。
报到那天,我站在县委大门口,仰头看着那个挂着国徽的门楼,深吸了一口气。县委办公室在四楼,楼道里的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我的办公室在四楼最东边,三个人一间,窗户正对着县政府广场。
办公室主任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说话不紧不慢的,但眼睛很毒,看人一眼就能把人看透。她简单介绍了一下办公室的情况,然后给我安排了一堆任务:写材料、收发文、通知会议、接待群众来访,基本上就是什么都干。
头一个月,我每天早出晚归,办公室的灯经常是我最后一个关的。孙主任交给我的材料,我改了七八遍才敢交上去。去给领导送文件的时候,手都是抖的,怕把文件顺序弄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大伯不知道我的事儿,也没人跟他说。他在村里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支书,我家还是那个谁都能踩两脚的人家。母亲在电话里还是报喜不报忧,只说家里都好,让我好好工作,别操心。
真正让我和大伯这件事有个了结的,是去年秋天的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正赶一份汇报材料,桌上的电话响了。是信访办转过来的一个案子,说李家沟村有人反映低保评定不公,要求县委办督办,还点名要我这个“李家人”来办。
我把材料调出来一看,反映问题的那个名字,是母亲。
我拿着那份信访件,手有点抖。我跟孙主任汇报了这件事,说涉及我的亲属,我申请回避。孙主任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说:“你是该回避。但在这之前,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建议县民政局牵头,镇纪委配合,到村里实地核查。不只看低保的问题,还要看扶贫资金使用、工程项目发包、集体资产管理这些方面,一并查清楚。”
孙主任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十几秒,然后笑了笑:“你想得挺周到。行,就这么办。”
核查组第三天就下去了。带队的何科长我认识,转业军人,办事特别较真。他们去了五天,回来的时候,何科长到我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他说:“小
他说:“小或,你们村这个支书,账目糊涂得很。低保名单上的人家,有三户家里有车有房。扶贫资金里有一笔五万块钱的‘产业扶持款’,花得不明不白,说是买了果树苗,可那片地还是荒地。还有村小学的修缮款,工程队是他小舅子,活干得稀烂,钱一分没少拿。”
他顿了顿,又说:“你父亲的地,也查了。你家的承包地,有好几块被登记在别人名下,还都是你大伯的亲戚。”
我点点头,没说话。
何科长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个明白人。”
后面的事就很快了。
镇纪委来的那天我在场。大伯还是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油光光的,坐在村委办公室的太师椅上,转着他那俩核桃。
纪委的人把材料摊在他面前,一样一样地摆。低保名单、资金拨付记录、工程合同、土地台账,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大伯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那两个核桃终于不转了。
他最后说了句:“这些事我都有解释。村里的工作不好干,有些也是权宜之计。”
纪委的人没接话,让他签字。大伯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遍才签好。
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刚好遇见从村卫生所出来的父亲。父亲的白头发又多了些,背也驼了,看见我在那儿站着,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身边站了半天。
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忽然说:“你大伯年轻时候不是这样的。你爷爷走得早,他是老大,带着你三个叔叔过日子,苦得很。后来当了支书,慢慢就变了。”
我说:“爸,我知道。但变了就是变了,错了就是错了。”
父亲没再说话,把烟抽完,背着手走了。
年底的时候,县里开全县干部大会,我坐在台下第四排。主席台上,新上任的镇党委书记在讲话,说到基层治理的时候,拿李家沟村举了例子。他说:“村级组织是党的执政基础,决不能让少数人把持村务、优亲厚友、侵害群众利益。李家沟村的案子就是一个教训,也是一个信号。”
结束之后,我回了一趟家。从县城到李家沟,开车要四十分钟。我把车停在村口,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往家走。路两边是稻田,晚稻已经收了,地里水汪汪的,映着傍晚的天光。
走到大伯家门口,我看见他坐在院坝里,面前摆了一张小方桌,桌上是一碟花生米、半碗酒。看见我走过来,他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老白菜。那件以前每天穿得板板正正的中山装,现在套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的扣子也没扣。
我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叫了一声“大伯”。
他没应。端起酒杯,手抖得酒都洒出来了。
我说:“我今天回来看看我爸我妈。”
他灌了一口酒,闷闷地说:“你现在有出息了。县委办的人,了不得。”
我没接这个话。我看见墙角堆着几个编织袋,里面是些空饮料瓶和废纸板。以前那个威严的村支书,现在已经靠捡破烂贴补家用了。
“有些事,”我斟酌了一下,“不是针对你。是农村要往前走了,以前那些老办法行不通了。你也是被这十几年的位子害了,坐在上面飘飘然了,忘了自己姓啥了。”
大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那光一闪就灭了,他没再说什么。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他沙哑的声音:“你比你爸强。”
我没回头。
院坝里的桂花开了,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气。我不知道这香气,他还能不能再闻到。
回到家,母亲已经炒好了菜,父亲坐在桌边等我。桌上多了一副碗筷,我问还有谁,母亲说没谁了。
那副碗筷摆在上席,从始至终,没人来坐。
吃完饭,我帮母亲洗碗。母亲忽然说:“你大伯昨天来了一趟,把当年收的那三百块钱接口费还了。”
我说:“哦。”
母亲又说:“他没进门,放在门口就走了。”
我说:“哦。”
母亲擦了擦手,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你爸偷偷跟了半条街,回来坐在门口抽了半天的烟。”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个土墙青瓦的老房子,也照着村东头那栋红砖大瓦房。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十三年,不会忘记那些在泥地里捡辣椒的日子,不会忘记那些咽下去的眼泪和委屈。
但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不用再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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