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医学博士,从医十五年,如今自己成了肺癌晚期病人
白大褂穿了十五年,我没想到有一天会穿着它,看自己的片子。
影像科的老周把我叫进阅片室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会诊。肺窗CT在灯箱上一排排铺开,左肺上叶那个东西明晃晃的,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句号。形态不规则,边缘有毛刺,分叶状——这些词我给学生讲了上百遍,给病人家属解释了上百遍,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在自己身上。
“老林,”老周的声音有点紧,“这个……”
“我看见了。”我说。
我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早上那包没抽完的烟,又缩了回来。胸外科的刘主任上周还在科会上说我是个狠人,咳了两个月血都没当回事。我笑着说就是支气管扩张,老毛病了。其实不是不知道,是不想知道。当医生的,最怕的不是不懂,是太懂。
门诊量一直排在全院前三,手术做到凌晨是家常便饭,病房里的病人等着我去查房,家里两个孩子等着我回去——小的那个今年才上小学一年级。我没时间生病,也没资格生病。
但灯箱上那个东西不管你有多忙,它就长在那里,分叶状,毛刺征,一点六厘米,像一颗埋在我肺里的小小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芽的,现在已经扎了根。
接下来的一周,是我从医十五年来最漫长的一周。
PET-CT,脑核磁,支气管镜,穿刺活检。这些流程我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但轮到自己躺在检查床上的时候,感觉完全不一样。穿刺针穿过胸壁的那一刻,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有多痛,是我突然意识到,这个疼是我的,不是任何一个病人的。
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病理报告上写着:肺腺癌,IV期,纵隔淋巴结转移,骨转移。那些字太小了,小到装不下我十五年的从医生涯。我做过一千多台手术,救过的人比这间办公室能装下的还要多。我安慰过无数个在我面前崩溃的病人和家属,说过无数次要坚强、要乐观、现在的医学很发达。现在轮到我了,那些话像打出去的子弹,绕了一圈回来打中了我自己。
我拿起电话,第一个打给了我老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等着,我马上来。”
第二个电话打给科主任请假。老主任在电话那边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声音突然哑了:“小林,你……你先把工作放下,什么都别想,好好治病。”
什么都别想。这四个字,我自己对病人说过多少遍,现在才知道有多轻飘飘。
确诊后的第三天,我做了人生中最可笑的一件事——我翻出了所有的指南和最新文献。晚期非小细胞肺癌,驱动基因检测,PD-L1表达,靶向治疗,免疫治疗,化疗方案。我一个词一个词地看,一篇文献一篇文献地查,像以前制定治疗方案一样,给自己做了一张Excel表格。一年生存率,五年生存率,不同的治疗方案对应的中位生存期,各种可能的副作用和处理方案。
我做了一张非常漂亮的表,比给任何病人都做得更细致。然后在凌晨两点,对着满屏的数据,突然觉得想吐。不是因为化疗,是因为我太清楚了。我知道每一组数据背后的意义,知道每个百分比的残忍。在“治愈”那一栏,我打了无数个回车才敢敲下那个数字:小于百分之五。
我把电脑合上,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袋深得能养鱼。上个月还在手术台上站了十个小时,下来之后只说了句“老了,站不动了”。现在想想,那个时候这个病已经在我身体里了,我对着荧光屏切别人的肿瘤,自己的肿瘤在身体里悄悄地长。
第二天我开始交代后事。
这个词听起来很可怕,但对我来说,它是一张清单。我的病人档案要移交给谁,正在写的论文还有哪些没完成,实验室的项目经费怎么安排。我用红笔在日历上画了圈,标出每一个截止日期,像以前做手术排班一样有条不紊。然后把银行卡密码、保险单、房产证的位置,全写在一张纸上,折好,放在抽屉里。
我老婆从超市回来,看见茶几上那张纸,什么都没说,拿起来撕了。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里。
“王建国,”她叫我的全名,她已经很久没叫过我全名了,“你要死不死的能不能别在我面前死?你想好了,你死了我一个老太婆怎么办?”
她今年三十八,鬓角已经有了白发,是因为我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累的。她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今天说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这不是在安排后事吗。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她哭了。我老婆是个会计,数字比人重要,报表比感情可靠,她这辈子在我面前哭过的次数,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上一次,是我们家老二出生那天。她躺在产床上,满头大汗,医生把孩子递给她,她看了一眼,哭了。她说:“又是个儿子。”
这一次,她哭的方式不一样。没有声音,肩膀抖着,眼泪一颗一颗地掉,砸在我给她买的那件灰色运动裤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圆点。
我把她拉进怀里,她用力推了我一下,没推动。我在十七年前她大学的操场上第一次抱她的时候就是这个重量,一百七十斤,脂肪肝边缘,现在瘦到了一百四十斤,不知道是病瘦的还是愁瘦的。
“我想去一趟青海。”我说。
这是我在那张被撕碎的纸上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了好几遍的最后一件事。
我老婆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你疯了?你这身体——”
“趁我还能走得动。”我说。
我从医十五年,治过几千个病人,见过几千种死法。有些人死在手术台上,麻醉医生喊“心跳骤停”的时候,整个手术室的人冲上去按,电击,给药,最后还是没按回来。有些人死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意识已经不清了,家属在门外哭,里面的护士面无表情地做着心肺复苏,肋骨按断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像冬天踩碎冰面。
还有些人死在家里。我曾经收过一个老病号,肺鳞癌晚期,家属把他接回家的时候跟我说“林医生,我们不治了”。我说好。一个月后家属打电话来,说我爸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在自家院子里晒着太阳,旁边放着一壶没喝完的茶。
我当时站在医生办公室的窗口,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我说,那挺好的。
家属说,谢谢林医生。
我说,不客气。
我把电话挂了,看了看窗外的太阳。那天是冬天,阳光很好,我窗户底下的小花园里有人在遛狗,保安在晒太阳,一切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我自己。我那时候在想,如果我有一天也要死了,我要死在哪里。
现在答案有了。不在ICU,不在手术台上,不在家里。
在路上。
我把这个决定跟我老婆说了之后,她骂了我整整四十分钟。从“你有没有责任心”骂到“两个孩子怎么办”,从“你是个医生你怎么能这样”骂到“你是不是想让我当寡妇”。我都听着,一句没反驳。等她骂完了,词库用尽了,嗓子都哑了,我说:“我就去一个星期。”
她又哭了。
青海是我当住院总那年就想去的。那时候刚升主治,天天泡在医院,一周值班六天,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洗澡都得把手机带进卫生间。有一回半夜三点被叫起来做急诊手术,病人是车祸伤,多根肋骨骨折加血气胸,我从三点做到早上七点,天都亮了。我站在手术室门口抽烟,看着东边的天空从灰蓝色变成橘红色,突然特别想去一个地方,一个能看到地平线的地方。
后来就一直没有去。主治、副主任、主任,课题、论文、手术,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人就是这样,总想着等有空了就去,等有钱了就去,等退休了就去。等到真的有空了,是你快没时间了。
我查了一下身体情况。PET-CT显示骨转移主要集中在脊柱和骨盆,目前没有病理性骨折的风险,体能状态评分还可以。我给自己评估了一下,长途旅行有风险,但做好预案可行。我列了个药品清单,止痛药、止血药、抗生素,带了三个月的量。又列了个应急预案,沿途的三甲医院电话和地址,万一出事了往哪送。
我老婆看着这张清单又哭了。这次不是骂我,是心疼我。她说:“你这辈子,连生病都跟上班一样,列清单,定计划。”
我说:“习惯了。”
出发那天,我起得很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小区里一个人都没有。我拎着一个登山包,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全是药和急救用品。我老婆在门口站着,穿着那件灰色的旧睡衣,头发披散着,眼睛是肿的。昨晚她又哭了,她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听见了,她在卫生间里开着水龙头哭的。
“我走了。”我说。
她没说话。
“一个星期就回来。”
她还是没说话。
我转身走的时候,听见她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窗帘。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我追到阎王殿去也要把你抓回来。”
我没回头。因为回头的话,我可能就走不了了。
开车的是我学生,小周,规培第三年。他不知道从哪听说我要去青海,主动请缨当司机,说师傅您这身体不能一个人开车,我陪您去。我说不用,他说我已经请好假了。
我在副驾驶座上坐下,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我老婆发来的消息。就两个字。
活着。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车窗外,这座城市的灯光正在一盏一盏地熄灭,天快亮了。
我跟小周说:“走吧。”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主干道,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里。我没有回头看我家的窗户,但我知道我老婆一定站在那里,看着我走的方向,就像过去十五年里每一次我出门上班时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回来。
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窗台上那片斜照进来的初秋阳光,我二哥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茶,我老婆在超市里跟我商量晚饭吃什么的声音,还有此刻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都是真的,都是我活过的证据。
青海湖的水是咸的,跟眼泪一样。
我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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