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

北青艺评,扫码关注

◎冯新平

莎士比亚的八部戏剧，在美国三百多年历史上几个关键时期如何被用来诠释巨大政治分歧，莎剧学者夏皮罗通过分析美国独立战争、南北战争、特朗普时代纷争等真实案例，展现了莎剧在种族、移民、宗教、性别、权斗等美国社会、政治议题中的独特映射作用。

2017年，纽约中央公园一场《裘力斯·凯撒》的演出，以其对当代政治毫不掩饰的影射——一位金发、系长红领带、爱发推特的特朗普式凯撒被刺杀——引爆了美国社会。这场争议在许多人看来是当下政治极化时代的独特产物。然而，在詹姆斯·夏皮罗这部杰出而及时的著作《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中，这起事件并非起点，而是一段漫长而纠结历史的最新篇章。夏皮罗，这位哥伦比亚大学的顶尖莎士比亚学者，以其深厚的学术功底与叙事大师的笔触，引领读者进行了一次穿越美国历史的旅程。他揭示了一个核心悖论：尽管莎士比亚是“没有哪位作家的作品被更多美国人阅读”的作家，其在美国的未来却“岌岌可危”。本书并非一部单纯的戏剧研究，而是一部以莎士比亚为“罗塞塔石碑”或“探照灯”，破译美国身份建构中持久冲突的文化史。

经典深陷于文化战争

美国与莎士比亚的关系始于一种矛盾的排斥。建国之初，清教徒如威廉·佩恩曾怒斥其戏剧“臭名昭著”。但到了19世纪，莎士比亚戏剧的普及与改编，却成为新兴国家证明自身文化足以比肩欧洲的象征。夏皮罗的精妙之处在于，他并未停留于描述莎士比亚如何被接纳，而是敏锐地捕捉到其如何迅速从一种“罕见的共同文化基石”，演变为各方争抢的“意识形态武器”。本书选取了从1833年到2017年间的八个历史剖面，每一个都紧扣美国社会最撕裂的议题：种族、阶级、刺杀、移民、性别、性向与政治。通过这八个案例，夏皮罗雄辩地证明，莎士比亚的戏剧绝非高悬于时代纷争之上的永恒经典，而是持续深陷于国家最激烈的文化战争前线。

种族与奴隶制的梦魇

在关于1833年的章节中，夏皮罗揭示了废奴主义前总统约翰·昆西·亚当斯如何公开抨击《奥赛罗》，将苔丝狄蒙娜与奥赛罗的跨种族婚姻斥为“违反自然”。这一事件暴露了即便在最进步的废奴主义者心中，种族融合的恐惧如何根深蒂固。而亚伯拉罕·林肯与刺客约翰·威尔克斯·布斯之间悲剧性的莎士比亚联结，则更令人震撼。林肯终生挚爱莎剧，尤其共鸣于《麦克白》中背负罪责的君主；而布斯，这位二流莎剧演员，却自比《裘力斯·凯撒》中的布鲁图斯，以刺杀“暴君”的狂热践行了他扭曲的种族主义信念。莎士比亚，在此既是总统反思国家原罪（奴隶制）的媒介，也是凶手为其暴力行径辩护的借口。

阶级冲突的舞台

1849年的“阿斯特广场骚乱”是全书最精彩的叙事之一。一场关于英美两位演员——埃德温·福里斯特与威廉·麦克雷迪——谁演麦克白更佳的纯粹艺术争论，在阶级对立、民族情绪和排外主义的煽动下，演变成导致数十人死亡的流血事件。夏皮罗精彩地还原了当时的剧院作为“民主的公共空间”的复杂性，以及上流社会试图通过新建的阿斯特歌剧院确立文化区隔的努力如何激化了矛盾。这场骚乱表明，莎士比亚的舞台早已是美国社会阶级裂痕的展演场。

分裂的根源与对话的可能

夏皮罗对“分裂”的思考极具深度。他指出，分裂不仅存在于美国社会，更内嵌于莎士比亚戏剧文本本身的“模糊性与多义性”。正是这种开放性，使得截然对立的双方都能从中找到支持己方的论据：废奴主义者与种族隔离主义者都能诠释《奥赛罗》；进步派与保守派都能在《裘力斯·凯撒》中看到自己想要的隐喻。莎士比亚如同一面空白屏幕，不同时代的美国人将自身最深的渴望、恐惧与冲突投射其上。

这种模糊性是一把双刃剑。它使得莎剧极易被“武器化”，沦为党同伐异的工具，2017年《裘力斯·凯撒》引发的舆论混战即是明证——争论焦点早已脱离舞台艺术本身，沦为立场先行的口号对决。然而，夏皮罗在历史的回溯中也暗示了另一丝微光：莎士比亚作为“共同的文化财产”，曾是社会各阶层罕有能共享的语言和空间。即使在最激烈的阿斯特广场骚乱中，冲突的起因仍是双方都认为莎士比亚“重要”，都渴望拥有对他的诠释权。

作为方法与警示的历史叙事

在学术方法上，夏皮罗摒弃了“花哨、术语堆砌”的理论空谈，转而采用一种扎实的、叙事性的历史分析。他更像一位侦探，深入档案、信件、报刊与日记，复原每个争议事件的具体肌理。书中长达几十页的注释，昭示了其论述的严谨根基。这种写法使得本书既对学者具有启发性——它为莎士比亚接受研究和美国文化史提供了崭新的跨学科范式，又对普通读者充满吸引力，因为每一个案例都是一篇引人入胜的历史特写。

《莎士比亚在分裂的美国》最终迫使我们进行一番严厉的自我审视。如果莎士比亚是人类境况的终极镜子，那么夏皮罗所呈现的这幅美国映像，绝非一幅美好图景。它照见的是一个国家如何反复利用最伟大的文学遗产，来正当化其最深的偏见、最暴烈的冲突和最顽固的分裂。书末，夏皮罗表达了一线希望：了解这段历史，或能帮助我们更好地应对当下的分裂。然而，全书那沉重而充满细节的历史证据，似乎让这一希望显得渺茫。它更像是一份精准的诊断书，揭示了贯穿美国肌体的慢性病症。莎士比亚的戏剧没有治愈分裂，它们只是最清晰、最持久地映照出了分裂的模样。在这个意义上，这本著作本身也成了一面镜子，邀请每一个关心美国乃至现代社会命运的人，驻足凝视，沉思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