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办寿宴的消息传来那天,我妈正在院子里晒被子。她抖被单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抖。被单晾在绳子上,风把它吹得鼓起来,哗哗响。我问妈,去不去?她把盆里的水倒了,手在围裙上擦干,说你爸死的时候她都不来,她死了我也不去。顿了顿,又说,你们谁要是去,就别认我当娘。
我爸走那年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心梗,早上起来说胸口疼,我哥骑摩托车送他去镇卫生院,半路上人就没了。我打电话给姑姑,她在那头说知道了,没说要来。第二天我问她什么时候到,她说忙,走不开。丧事办了三天,姑姑没露面。我妈跪在灵堂前烧纸,火盆里的火映着她的脸,红彤彤的,看不出表情。我哥骂了一句,我妈说别骂了,随她去。
这一晃就是五年。
姑姑的寿宴设在镇上最大的饭店,请了二十多桌。消息传到我妈耳朵里,她把我和我哥叫到跟前,说你们姑姑做了初一,别怪我做十五。你爸的丧事她不来,她的寿宴咱家一个人也不许去。说完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相册,抽出一张照片,是我爸和她年轻时的合影。我妈看了两眼,又塞回去,说你爸要是在,他会支持我。
大寿当天,我哥偷偷去了。他跟我说就是去看看,不吃饭。我说妈知道了怎么办?他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结果我哥一进门就被表姐看见了,拍了视频发到家族群里。我妈在群里看见了,没吭声。等我哥回来,我妈已经把门闩了。我哥在门口站了半天,说妈我错了。我妈不开门。我喊了几声,里面没动静。
后来是邻居婶子翻墙进去开的门。我妈躺在床上,眼睛闭着,手边放着我爸的遗像。婶子推她,她睁开眼,说让我躺会儿。我哥跪在床前,扇自己耳光。我妈拉住他的手,说你爸走了,我就剩你们了。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哥哭了,我也哭了。我妈没哭,她看着我哥,说你要是还想认我这个娘,以后就别去你姑姑家。我哥点头,她松了手。
姑姑后来打过电话来,我妈没接。姑姑让表姐带话,说大嫂怎么这么记仇。我妈说不是记仇,是人心换人心。她哥的丧事她不来,她的寿宴我去干嘛?给她添堵?表姐说都过去的事了。我妈说他哥才过去五年,他哥还躺在地下,她就能大操大办过生日?她要是忘了,我可忘不了。表姐挂了电话,以后也没再打。
我妈现在身体还好,一个人住老房子。逢年过节我们去看她,她从不提姑姑。姑姑也不提她。两家人像隔了一道墙,谁也不翻过去。那堵墙是我爸的棺材板砌的。砌上了,拆不掉了。我有时候想,要是我爸还在,他会不会劝我妈?不知道。也许不会。他这个人,一辈子重情重义,妹妹不来他的丧事,他在地底下,怕是也不会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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