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楔子
1985年的春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一年我饿得实在撑不下去了。
我姓陈,叫陈建国,那年二十二岁,老家在皖北一个叫不出名字的穷山沟里。家里兄弟姐妹六个,我排行老四,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爹不疼娘不爱。我爹是个瘸子,我娘是个药罐子,一家人就靠三亩薄田过活,年年吃了上顿愁下顿。
我是读过书的,高中毕业,在那个年代的农村算是个文化人。但文化人不顶饭吃,我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白面馒头,不是唐诗宋词。公社早就解散了,分田到户了,可我们那个地方地薄,打不出多少粮食,再加上我那瘸腿爹和药罐子娘,一家子拖着,谁家姑娘愿意嫁给我?
那时候我已经二十二了,在农村算是大龄光棍了。看着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后生一个个娶了媳妇抱了娃,我心里急,可急也没用。我们家穷得叮当响,拿不出彩礼,盖不起新房,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
转机出现在那一年的三月。
我们村有个在江南跑运输的王瘸子,跟我爹沾点远亲,过年回来的时候跟我爹喝酒,酒过三巡说起了浙北一个叫柳村的地方。他说那个地方有个姓柳的老汉,早年死了老婆,膝下只有四个女儿,没有儿子。柳老汉想招个上门女婿,条件不高,只要是个身体健康的男人就行,不要求彩礼,不要求房子,只要愿意入赘,四个女儿随便挑。
王瘸子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好在灶房里烧水,耳朵竖得跟兔子一样。我蹿出去,差点把水壶都摔了,问王瘸子:“王叔,你说的是真的?”
王瘸子醉眼朦胧地看了我一眼,打了个酒嗝:“我……我骗你作甚?柳老汉跟我多少年的交情了,他亲口跟我说的。你要是想去,我替你引荐。”
我爹当时没吭声。我娘的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入赘,在我们那个地方,是一件丢人的事。意味着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意味着我们老陈家的香火就断了,意味着我以后生的孩子不姓陈,姓柳。
可我不在乎。
我饿。我真的饿怕了。我想吃白面馒头,想吃肉,想穿一件没有补丁的衣服,想睡一个不漏雨的屋子。入赘怎么了?入赘不用死,不入赘我迟早饿死。
我爹抽了一夜的旱烟,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跟我娘说:“让建国去吧,好歹有条活路。”
就这样,我揣着王瘸子写的地址和借给我的二十块钱路费,扒了一趟去杭州的绿皮火车,又转了两趟长途汽车,最后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到了柳村。
柳村跟我老家不一样。这里青山绿水,田里种的是水稻和油菜,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湿润的甜味。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白墙黑瓦的房子错落有致地散落在山脚下。我到的时候是下午,太阳斜斜地挂在山头,整个村子被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我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就好像我的人生在这里划了一道分界线,跨过这条线,从前那个陈建国就死了,以后的我,会变成另一个人。
我把王瘸子写的地址又看了一遍:“柳村中街16号,柳兆德。”
柳兆德,这就是我将来的老丈人。
我深吸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掸了掸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沿着村中的石板路往里走。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几个小孩蹲在墙根下弹玻璃珠,看见我——一个灰头土脸的陌生后生——都好奇地抬起头来看我。我问其中一个小孩:“柳兆德家怎么走?”小孩指了指前面:“就那个门口有两棵桂花树的。”
我走过去,在一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
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春联,门前的石阶磨得光滑发亮,两棵桂花树一左一右,枝叶繁茂,过了开花的季节,只有满树的绿叶子。
我正要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
一个姑娘端着洗衣盆走出来,盆里的水洒了一些出来,溅在我的鞋面上。她抬起头来看我,我抬起头来看她。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念头都没了。
她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圆脸,大眼睛,皮肤不白,是那种常年下地晒出来的健康的麦色,但五官生得极好,眉眼之间有一股子英气。她穿着一件碎花布的褂子,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不施粉黛,可那一抬头看我的眼神,清澈得像山涧里的泉水,一下子就把我整个人都看透了。
“你找谁?”她问。声音不大,但很脆,像春天里刚长出来的嫩笋,一掐就断。
“我……我找柳兆德柳大叔。”我说,声音结巴得不像话。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那件军绿色外套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偏了偏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爹,有人找!”
她端着洗衣盆从门里出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我知道那不是。
我站在门口,心跳得砰砰响。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从堂屋里走出来,五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劳动的人,身体硬朗得很。他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看见我,愣了愣,然后一下子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你是……安徽来的?王瘸子介绍的那个?”
“是的,柳大叔,我叫陈建国。”我赶紧鞠了个躬,差点鞠成了九十度。
“来来来,快进来!”柳兆德热情地拉着我进屋,一边走一边朝里屋喊,“大丫、二丫、三丫、四丫,都出来,来客人了!”
堂屋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贴着对联。八仙桌上摆着几只茶碗,茶壶里泡着新茶,茶香袅袅地飘出来。
我从灶房走到堂屋,心里已经开始觉得自己大概不会被赶出去了,因为柳兆德的笑容看起来很真诚——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见了称心如意东西的笑。
我正盘算着该如何表现得好一点,就听见几道脚步声从后院传过来。
先出来的是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年龄看着最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端正,身量高挑,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端着一盘瓜子花生,神态大方,不像我这边小心翼翼地看人脸色,倒像是从小在这个家里的女主人。
“爹,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
“对,安徽来的后生,姓陈。”柳兆德笑呵呵地介绍,“这是我家大丫,叫柳月英。”
柳月英冲我点点头,眼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礼貌而疏离,像是在看一件摆在货架上待售的商品。
紧接着又进来两个姑娘,一个比一个年轻。二丫柳月兰,十九岁,瓜子脸,丹凤眼,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也像在笑,一双眼睛却格外清冷,看人时像隔了一层薄雾。她进门后靠在门框上,也不说话,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上写着“红楼梦”三个字。
三丫柳月竹,十七岁,眉眼跟柳月英有几分像,但更柔和一些,圆圆的脸,温温吞吞的笑容,像冬天里一碗热乎乎的糯米粥。她手里捧着一碗茶,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神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了。
四丫没出来。
柳兆德朝后院喊了一声:“四丫!四丫!你出来!”
没人应。
柳月英皱了皱眉,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拽着一个姑娘的胳膊把她拉了进来。
这就是柳家最小的女儿,四丫柳月梅,十六岁。
她跟前面三个姐姐完全不同。不,不是完全不同,是好看得太多。不,也不是好看得太多,是那种好看不是五官的好看,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像一朵还没完全开的栀子花,花瓣还紧紧地裹着,但香气已经藏不住了。
瓜子脸,杏眼,睫毛很长,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小姑娘特有的倔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裤子,脚上是黑布鞋,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她站在门口,低着头,不看任何人,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
“这是四丫,”柳兆德说,语气比刚才温和了几分,带着一种父亲对幺女特有的宠溺,“月梅,叫陈大哥。”
柳月梅飞快地抬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快到几乎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有一个细节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跟我对上视线的瞬间,耳根一下子红了,红得透亮,像正月里挂在门楣上的红灯笼。
“陈大哥。”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像蚊子哼哼,然后她又低下头去,再也不抬起来了。
柳兆德哈哈大笑,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啊,你也看到了,我四个闺女,你随便挑一个!”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柳月英面无表情,端起自己的那碗茶喝了一口。柳月兰靠在门框上翻书页,翻得哗啦哗啦响,好像这个问题跟她毫无关系。柳月竹放下茶杯,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和善却略带审视,随即又低下头去揉衣角。柳月梅低头绞着手指,手指都绞白了,脸一直红到脖子根。
我站在八仙桌前,看着这四姐妹,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原本想的是,柳老汉能有一个女儿愿意要我,就是我烧高香了。可现在他让我随便挑——这是挑大白菜吗?不,这不是大白菜,这是四个活生生的姑娘,各有各的样子,各有各的性子,我却要像一个买家一样,挑一个带回去做老婆?
我下意识地看向柳月英。她是大姐,稳重,能干,看起来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娶了她,大概日子不会有太多风浪,像一条水流平缓的河,稳稳当当地流下去,不会有波澜,但也不会干涸。
但我的心没有动。
我又看向柳月兰。她在看书,看的是《红楼梦》,在那个年代的农村,能拿着一本《红楼梦》靠在门框上看的姑娘,心里一定住着一片我不懂的湖。不是她不好,是我觉得我配不上她脑子里的那些东西。
柳月竹温和,像三月的春风,娶了她大概会很舒服,像一件穿旧了的棉袄,柔软,妥帖,但你不会为一件旧棉袄心跳加速。
最后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柳月梅。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耳根还是红的,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不是四姐妹里最漂亮的——虽然我觉得她是——但她有一种让我的心脏猛地缩紧的东西,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汪清泉,你甚至不用喝,光是看着,就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选四丫”,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因为柳兆德忽然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小陈啊,在这之前,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
他放下茶碗,用手指了指四个姑娘,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月英,二十六岁,离过婚。”
“月兰,十九岁,上过高中,在镇上供销社上班。”
“月竹,十七岁,没上过学,不识字。”
“月梅,十六岁——”
他顿了顿,看着柳月梅,眼神里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心疼,又像无奈。
“月梅,身体不太好。”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堂屋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柳月梅绞着手指的动作停了,整个人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柳月英面无表情地把瓜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似乎在用这种不动声色的动作岔开话题。
我看了柳月梅一眼,心里“咯噔”了一下。
身体不太好——什么意思?
我忽然想起王瘸子喝酒时跟我说的那些话。他说柳老汉条件不高,只要是个健康男人就行。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怎么要求这么低?现在想来,王瘸子话里有话,他说的“健康男人”四个字,大概不是随便说说的。
我站在堂屋中央,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瓜子花生和新泡的茶,四道目光从不同方向落在我身上——柳月英的是审视,柳月兰的是漠然,柳月竹的是好奇,只有柳月梅的视线始终没有抬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站在一个岔路口,每一条路都伸向未知的远方,而我不知道哪一条路会把我带向哪里。
“柳大叔,”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稳,“我能不能先住几天,熟悉熟悉情况再说?”
柳兆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从安徽逃荒过来的穷小子,居然没有像饿虎扑食一样扑上去就选。他把茶碗搁在桌上,靠回椅背,点了点头。
“行,你先住下。西厢房空着,让小陈住那儿。”后半句话是对柳月英说的。
柳月英应了一声,起身去收拾房间了。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肥皂和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
晚饭是柳月英做的,四菜一汤,有鱼有肉。我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到肉是什么时候了,那盘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我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筷子拿在手里都有点抖。
饭桌上,柳兆德坐在上首,四个女儿坐两排。我被安排在柳兆德右手边,相当于贵客的位置。柳月英坐在我对面,柳月兰坐在我斜对面,柳月竹坐在柳月兰旁边,柳月梅坐在柳月英的旁边,也就是我的正对面。
她始终没怎么抬头。偶尔夹一筷子菜,小口小口地吃,咀嚼的时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垂下来的碎发挡住了半边脸。有一瞬间她抬起了眼睛,正好对上我的视线,那双杏眼里像蒙了一层水雾,看不太真切,但就在那一瞬间,她几乎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是笑,不是哭,而是某种更隐秘的、一闪而过的东西,像是受惊的小鹿缩回了草丛深处。
她又低下头去了。
柳兆德在饭桌上话很多,跟我聊他的家世。他早年当过兵,在部队里待了八年,转业后回到柳村,种田、养鱼、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还算殷实。他老婆——也就是四个丫头的妈——八年前得病死了,留下他一个人拉扯四个闺女,又当爹又当妈,着实不容易。
“我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把四个丫头拉扯大了。”柳兆德喝了一口酒,眼神有些发怔,“大丫头呢,嫁过一回,男方不靠谱,离了。二丫头心气高,读了不少书,眼界也高了,看不上村里的后生。三丫头老实本分,就是没啥文化。四丫头……”他顿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没往下说。
柳月英放下筷子,淡淡地说:“爹,吃饭吧,说这些做什么。”
柳兆德“嗯”了一声,不再说了。
吃完饭,柳月英洗碗,柳月竹扫地,柳月兰回屋看书,柳月梅不见了踪影。我站在院子里,月亮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把整个院子照得明晃晃的。院角种着一丛栀子花,这个季节还没开,但叶子绿得发亮。
柳月英从灶房里出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我跟前,递给我一把钥匙。
“西厢房的钥匙,床铺好了,被褥都是新洗的。”她说,依然是那种不冷不热的语气,像在跟一个房客交代事情。
我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转身要走。
“陈建国。”她忽然叫我的全名。
我回过头来。
月光下,柳月英站在台阶上,双手插在围裙兜里,表情看不清楚,但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软了一些。
“你住下来也好,多看两天也好,但有一句话我提前跟你说清楚。”
她顿了顿。
“你要是挑我,我没什么意见。我离过婚,不挑。你要是挑二丫……二丫那人心气高,我怕你看不住她。三丫倒是省心,可她说不了长远的事,过日子没问题,但聊不了天。四丫——”
她停了一下。
“四丫的事,你自己去问爹吧。我不便多说。”
她说完转身就进了屋,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月光底下,手里攥着那把冰凉的钥匙,脑子里全是她最后那句“四丫的事”。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栀子花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一两声蛙鸣,更深的山里似乎有鸟在叫,听不真切。
我转过身,正要往西厢房走,忽然看到院子对面的那扇窗户亮了。
那是一间朝南的小屋,窗户上糊着白纸,灯光从纸后面透出来,昏黄而温暖。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瘦瘦的,低着头,好像在做什么事情。
那间屋子是柳月梅的。
我在月光底下站了很久,看着那个剪影,心里慢慢浮上了一个念头——柳月梅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她爹说出“身体不太好”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是欠了谁一辈子的债?
而这四个字,又为什么让整个堂屋的人都沉默了?
我想不明白,只好转身回屋。
西厢房的床铺得很厚,被子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应该是柳月英下午刚晒过的。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柳月梅第一次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快到几乎看不清、却让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的眼神。
二十二年来,我饿过、冻过、被人瞧不起过,但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最深的地方破土而出,细细的,绿绿的,不知道能长成什么,但它就是在那儿了,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嘴巴无声地张合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如果有人借着月光凑近了看,大概能从我的唇形里辨认出两个字。
月梅。
二、暗涌
我原以为“住几天”不过是走个过场,等到柳兆德觉得我这个人老实可靠,就会把四丫许给我。可我万万没想到,这“几天”里发生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像一盆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浇得我浑身发抖,也把我对柳月梅的那点心思浇得忽明忽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院子里有了动静。柳月英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在晨光里化成一缕淡蓝色的雾。我不好意思睡懒觉,赶紧起床,用院子里的压水井打了水洗脸刷牙。
柳月竹端着一盆猪草从后院出来,看见我,笑了笑:“陈大哥,起这么早?”
“睡不着。”我说,“我来帮你吧。”
柳月竹摇摇头,指指灶房:“姐在做饭,你去那边吧,这边我一个人就行。”
我走到灶房门口,柳月英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她看见我,也没多说什么,指了指灶台上的碗筷:“你把碗摆上吧,马上开饭。”
早饭是白粥、咸菜、煮鸡蛋和昨天剩的馒头。柳兆德坐在上首,端起粥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放下碗,看着我说:“小陈,今天让月英带你在村里转转,认认路。”
我应了一声。
柳月兰坐在旁边,低着头喝粥,喝得很慢,像在品什么珍馐。她昨天手里的那本《红楼梦》今天放在了膝盖上,边喝粥边翻,一页要看好几分钟。
柳月梅没有出来吃早饭。
我忍了一顿饭的工夫,终于在快要吃完的时候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四丫不吃早饭吗?”
饭桌上的气氛又微妙地变了。柳月英舀粥的手顿了一下,柳月兰翻书的动作停了,柳月竹低下头去,柳兆德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她晚点吃,”柳月英先说了一句,然后又像觉得自己这话说得不对,补充道,“她起得晚。”
柳兆德看了大女儿一眼,没说什么。
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实话,但我没有追问。
上午柳月英带我在村里转的时候,我总算对这个地方有了些大致的了解。柳村不小,有将近两百户人家,靠着山脚下的一片冲积平原,水田肥沃,家家户户都种水稻,还种了不少柑橘和茶叶。村边有一条河,河水清得很,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村后是连绵的山,山上长满了毛竹和松树,风一吹,松涛阵阵,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柳月英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刻意放慢了等我。她今天换了一件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编成了麻花辫,走在晨光里,背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杨树。
“月英姐,”我在后面叫她。
她回过头来。
“你家二丫……在镇上供销社上班,那个工作是怎么找的?”
柳月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还惦记着二丫?”但她还是回答了:“爹托人找的,二丫自己也能干。她在镇上认识的人多,见识也广,跟村里这些姑娘不一样。”
她说完这句话,站住了,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
“陈建国,我看出来了,你对四丫有意思。”
我没说话,脸微微发烫。
柳月英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在山间的寂静里听得无比清晰。
“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往前走,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得紧走两步才能听清,“四丫的事,不归爹管,也不归我管。”
“那归谁管?”
柳月英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了另一句让我心里一沉的话。
“你自己去镇上看看吧。往北走五里地,有个镇卫生院。你去问问,四丫以前老在那儿住院,那里的医生护士都认得她。”
我站在路上,看着柳月英的背影走远,心里翻涌起各种猜测。住院?身体不太好?到底是什么病?心脏病?肺病?还是别的什么绝症?
我几乎是立刻就决定要去镇上一趟。不是因为我犹豫要不要选四丫,而是因为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了,我想知道我能为她做些什么。
那天下午我没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沿着村北的山路走了五里地,到了柳村所属的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钟,两边是供销社、邮局、粮站和几间杂货铺。镇卫生院在主街的尽头,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木牌子。
我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正坐在走廊的条凳上剥橘子吃。她看见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看病?”
“不是看病,我打听个人。”我说,“你们这儿以前是不是有个叫柳月梅的病人?柳村的。”
女医生的手停在半空中,橘子汁顺着手腕往下淌。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变得微妙起来,里面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果然又来了一个”的无奈。
“你是她什么人?”她问。
“我……”我想了想,说,“我是她亲戚。”
女医生把剩下的橘子皮放在条凳上,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橘子汁,走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半懂不懂的话。
“你来晚了。柳月梅后来没在我这儿看,她爹带她去省城了。”
“什么病?”
女医生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办公室,“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走廊里,闻着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的味道,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她那句“你来晚了”。
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来晚了,她已经死了”?还是“来晚了,她已经好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我带着满肚子疑问回到柳村,天已经快黑了。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柳月竹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端着一碗饭,看见我就小跑过来。
“陈大哥,你去哪了?爹让我来找你,再不回去饭就凉了。”她的语气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小孩办差事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我走丢了没法跟家里交代。
我跟她往回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她:“三丫,你知道四丫以前生过什么病吗?”
柳月竹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她没有看我,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黑布鞋尖,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才说了一句话。
“你别问我这些。你要是想知道,去问爹。”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倒像是一个经历了太多、已经学会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的人。
我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四姐妹个个都有秘密。
大丫的秘密是离过一次婚,这在八十年代的农村,尤其是一个女人身上,是一件比入赘还要让人抬不起头的事情。
二丫的秘密大概藏在她手里的那本《红楼梦》里,一个农村姑娘,看《红楼梦》,在供销社上班,心气高到看不上村里的任何后生,她在等什么?或者在逃避什么?
三丫不识字,这本身不算是秘密,但她每次提到四丫的身体,那种过于熟练的平静,像是一种千锤百炼后的麻木,让人觉得她心里藏着比不识字更深的什么东西。
而四丫——四丫就像一个我永远够不到底的深潭,你以为浅,一探才发现深不可测。
回到柳家,晚饭已经摆好了。今晚的菜比昨天简单一些,一碗炒青菜,一碗蒸蛋,一碟子咸菜,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就剩了汤和几块肥的,放在桌子正中间。
柳兆德照例坐在上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停箸的话。
“小陈,你来了两天了,想好了没有?”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连柳月兰翻书页的手都停住了。
我坐在他对面,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一根青菜,不上不下地吊着。
四个女儿的反应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各有不同。柳月英在喝汤,勺子送到嘴边,不急着往嘴里送,像是想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一点缓冲的时间。柳月兰翻过一页书,纸张的响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刺耳,她的表情仍旧淡得像隔着一层纱,仿佛这个话题与她完全无关。柳月竹低头扒饭,筷子捣得碗底叮叮当当响,耳朵却竖得老高。
柳月梅……
我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她今晚破天荒地坐在桌子边,面前摆着半碗米饭,米饭上盖着一小块蒸蛋。她没有吃,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拇指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掐着食指的指腹,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
所有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我夹起那根青菜,慢慢咀嚼,咽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动作为自己争取了十几秒钟的时间。
然后我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柳大叔,我能不能先不急着挑?”
柳兆德愣了:“什么意思?”
“我想先在这儿干一段时间的活,”我说,“您家里田多,活重,您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先帮着干,干一段时间,您看我这个人怎么样,我自己也想明白了,到时候再说。”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需要时间搞清楚四丫到底怎么了。我不能因为她的“身体不太好”就打了退堂鼓,那太不是人了。但我也不能两眼一抹黑地就扑上去,万一——我是说万一——她的病真的治不好,我该怎么办?
我陈建国不怕吃苦,但我怕一辈子。
柳兆德看了我足足有十几秒,然后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重重地把杯子墩在桌上。
“行,”他说,“你先干着。”
那天晚上,我在西厢房里躺下没多久,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正儿八经的敲门,是极轻极快的,像是怕被谁听见。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柳月梅。
月光很亮,照得她的脸像一块上好的白玉,白得几乎透明。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背心和一条碎花短裤,赤着脚站在门槛外面,脚趾头蜷着,像是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有些不舒服。
我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四丫?你怎么——”
“你进去。”她推了我一下,力气不大,但我被她推得退了两步,她跟着闪身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西厢房昏暗的灯光下,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她比白天看起来更瘦,锁骨凸出来,像蝴蝶的翅膀,薄薄的皮肤下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膀上,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小了。
“陈大哥。”她抬起头来看我,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径直地看着我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没有水雾,清澈得能看到底。
“我跟你说几件事,你听完以后,再决定要不要选我。”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一粒一粒的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一圈一圈地往外漾开。
“第一,我不是身体不好。我是有先天性心脏病,医生说活不过二十岁。”
我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第二,我爹把你的情况跟我说了。你家穷,你入赘就是想找口饭吃。我能给你什么呢?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娶了我,可能过几年我就死了,你白落一个鳏夫的名声,到时候跟我大姐一样,想再找个人都难。”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到不正常,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在说自己的生死,倒像是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在交代后事。
“第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咬了咬嘴唇,那层平静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第三,我爹其实不打算让我嫁人。他招上门女婿,是为了大丫、二丫、三丫。他想让我挑一个喜欢的,把那个人留下,把我也留下。因为他觉得他欠我的,因为我的病是他害的——我妈怀我的时候,他在外面跑生意,我妈一个人在家干重活,累得早产,月子里又没人照顾,落了一身病根,不到四年就没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了,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爹觉得他害了我一辈子,所以才想用这种方式补偿我——让我来挑,让我来决定这个家里多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赔钱货,是累赘,是因为可怜才被选上的。”
她说完这些,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自己从那些话里拔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和昨天在门口的那一眼完全不同。昨天的那一眼是受惊的小鹿,仓皇地一瞥就缩了回去。但今天的这一眼,勇敢得像一只迎着风的鹰,所有的脆弱和倔强都在那一瞬间展露无遗。
“陈大哥,”她说,“你要是因为可怜我而选我,那你就别选了。你选大姐吧,她人好,也能干,跟你过日子不会差。”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拉开门,赤着脚跑进了月光里。
我追到门口,她已经跑到了院子的那一头,月光下她瘦小的身影像一只白色的蝴蝶,忽上忽下地飘了几下,就消失在了小屋的门口。
我在门槛上站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栀子花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我忽然想起柳月英说的那句话——“四丫的事,你自己去问爹吧。”
现在我知道了。
可我知道的越多,就越觉得这个家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拼图,每一块都找到了位置,可拼出来的图案,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我慢慢转过身,正要关门,余光忽然扫到院子西侧的柴房门口。
月光照不到那里,柴房的一角淹没在浓重的阴影里。但我看到了一个轮廓,一个人形的轮廓,靠在柴房的门框上,一动不动。
那个人显然已经站在那里很久了,久到月亮的影子在院子里移过了半个院落。
是谁?
柳月英?柳月兰?柳月竹?还是柳兆德?
我看不清楚,那个人似乎也没有要现身的意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又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脏跳得又快又闷。
窗外月亮很高很亮,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颤巍巍的白线。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柳月梅说的那四个字——“活不过二十岁。”
她今年十六。
还有四年。
我把脸埋进掌心里,掌心很烫,指缝间漏出来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楚。
那声音像是在问老天爷:凭什么?
四年的命,凭什么?
可如果她能活二十年,那我要二十年。如果她能活三十年,那我就要三十年。如果她只有四年——
那我就把这四年,过成四十年。
这个念头一起,我就知道,我已经选了。
不管柳兆德同不同意,不管柳月英、柳月兰、柳月竹怎么想,不管柳村的人怎么嚼舌根,不管她还有几年可活——
我选柳月梅。
三、婚变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柳兆德,跟他说了我的决定。
他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高高扬起,落下,“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成两半。他听到我的话,斧头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劈下去。
“你想好了?”他没看我。
“想好了。”
“四丫昨晚去找你了?”
我一愣。他知道?
柳兆德放下斧头,转过身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高兴,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像是一个背负了太久的重担,终于能放下来了。
“四丫跟你说了她的病?”
“说了。”
“那你还选她?”
“是。”
柳兆德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走到了院角的桂花树下,蹲下来,从树根旁的草丛里扒拉出一个生了锈的铁盒子。他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病历本和几张X光片。
他把那些东西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看完以后,要是还选她,我就把她嫁给你。”
我接过那沓病历本,第一页上的诊断日期写着“1979年3月12日”,那时候柳月梅才十岁。诊断结果是: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肺动脉高压。
后面还有好几本病历本,记录着这几年来复查的结果。有一页是省城医院的,上面写着医生龙飞凤舞的字迹,我看不太懂,但有一个数字我看懂了——“预估存活期:至20岁左右”。
还有四年。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沓病历本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柳兆德。
“柳大叔,城里能治吗?省城的医院,能治吗?”
柳兆德摇摇头:“省城的医生说了,可以做手术,但风险很大,费用也高,要好几千块钱。我这些年攒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好几千块钱。在1985年,对于一个农村家庭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需要多少?”
“医生说,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要三千到五千。”
三千到五千。我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地响了半天,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光蛋,上哪去弄这笔钱?
但我没有说丧气话。
“柳大叔,”我说,“我选四丫。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柳兆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把铁盒子盖上,重新埋回桂花树下,站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好,”他说,“那就定了吧。”
婚事定得很快。
八十年代的农村,婚丧嫁娶讲究一个快字,看对了眼,双方家长点了头,这事儿就成了八九成,剩下的就是走个过场。
但柳兆德没有大操大办的意思。他跟我商量,说柳月梅的身体不适合折腾,请几桌至亲好友,吃顿饭就算礼成了。我答应了,反正我自己也没什么亲戚能请,从安徽过来,就我一个人。
日期定在五月十八,据说是柳兆德找村里的刘半仙算的好日子,宜嫁娶,宜入宅,宜动土,诸事皆宜。
消息传出去之后,柳村炸开了锅。
“柳家那个病秧子四丫要嫁人了?谁家的后生这么想不开?”
“听说是安徽来的,入赘的。”
“哦,入赘的啊,那难怪了,穷得没办法了呗。”
“啧啧啧,为了口饭吃,连命都不要了。娶个病秧子,过两年死了,他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守着柳家的房子田产过日子呗。”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没吭声。
我已经习惯了被人瞧不起。在安徽老家被瞧不起,到了浙江还是被瞧不起。以前我会觉得委屈,现在不会了。因为我心里有了一个目标——给柳月梅治病。
这个目标像一根钉子,钉在我心里最深处,拔不掉,也敲不弯。
日子定下来之后,我开始在柳家的田里干活。柳家有五亩水田,两亩旱地,还有一片橘园和一个鱼塘。活不少,柳兆德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我虽然没干过多少农活,但我肯学,肯卖力气,不到半个月,插秧、施肥、打药、喂鱼,样样都上手了。
柳月英对我的态度变了。以前是不冷不热,现在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关心,又像是心疼。她总在我干活的时候给我送水送吃的,有时候站在田埂上看我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柳月兰还是老样子,每天上班下班,回来就躲进屋里看书,跟我几乎没什么交流。有一次我路过她窗口,她正好推开窗户透气,看见我,笑了一下,说了一句“陈大哥,你瘦了”,然后又把窗户关上,继续看书。
柳月竹是最贴心的,总帮我洗衣服,把我的衣服跟她们姐妹的分开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我床头。
柳月梅也在慢慢变。
自从那晚之后,她在我面前没有那么拘谨了。偶尔会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一句“陈大哥,你歇一会儿吧”,有时候是一句“吃饭了”,声音还是轻轻的,但不会躲了。
有一次我插完秧回到家里,发现床头放着一双新纳的布鞋。黑布鞋面,白布底子,针脚细密匀称,一看就是费了心思做的。
我问柳月竹:“这鞋谁做的?”
柳月竹抿嘴笑了笑:“你猜。”
我就知道是柳月梅。
那天晚上我特意去找她道谢,她正坐在窗前做针线,看见我进来,赶紧把东西藏到身后。我没看清她藏的是什么,但看到她慌乱的样子,心里软成了一滩水。
“四丫,谢谢你做的鞋。”
“不用谢。”她低着头,耳朵又红了。
我在她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看了看她的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鲤鱼跳龙门。床头放着一摞书,大部分是课本和习题册,还有一些杂志。
“你还看书?”我问。
“以前上过几年学,后来生病就不上了。”她说,语气淡淡的,“但我喜欢看书,让我姐帮我借的。”
我随手翻了一下那摞书,发现里面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翻得最多的地方是心脏病的章节,页角都卷了。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自己在研究自己的病。她才十六岁,就在研究怎么治自己的心脏病。
“四丫,”我说,声音有点哑,“你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给你治病的。”
柳月梅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杏眼里的水雾又出现了,但这一次,水雾后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悲伤,而是另一种我不敢确认的东西。
“陈大哥,”她说,“你真的不怕吗?不怕我活不长?”
“不怕。”
“可我怕。”她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那本翻烂了的《赤脚医生手册》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我怕我死了以后,你一个人怎么办。”
那一刻我差点没忍住。我使劲憋着,鼻子里酸得不行,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江倒海。我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我们在那间小屋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沉默也很好,沉默让那颗悬着的心慢慢落回了胸腔里,让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在那片安静里自己找到了去处。
但好日子没过多久,出事了。
事情出在柳月兰身上。
婚礼前三天,我从镇上买东西回来,路过村后那片竹林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是柳月兰。
另一个是个年轻男人,穿着供销社的工作服,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他们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不像普通同事或者朋友。
我赶紧躲到一棵树后面。
那个男人拉着柳月兰的手,声音带着哭腔:“月兰,你到底什么时候跟你爹说?我们的事,瞒不下去了。”
柳月兰甩开他的手,语气很冷:“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爹不会同意的。他是要招上门女婿的,我要是嫁出去,这个家怎么办?”
“那就让他招别人啊!你大姐三妹四妹不是都在吗?”
“你不懂。”柳月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我竖起耳朵才能勉强听到,“我爹的意思是,让我招。他一直希望我能找一个有文化的人,把这个家撑起来。你要是愿意入赘,我就跟他说。”
那个男人沉默了。
入赘。
又是入赘。
那个男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月兰,我家里就我一个儿子。我爹不会同意的。”
柳月兰冷笑了一声:“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要走,那个男人从背后抱住她:“月兰,别走,我们再想想办法——”
柳月兰猛地转过身来,推了他一把,力道很大,那个男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了。
“想什么办法?我都跟你处了一年多了,你说过入赘的事吗?你说过一句‘月兰,我去跟你爹提亲’吗?你没有。你只想跟我偷偷摸摸的,你是觉得我柳月兰只配做你的情人不配做你的老婆?”
那个男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柳月兰抹了一把脸,我这才发现她哭了。
“你要是有本事,就去跟我爹提亲。没本事,就别再找我。”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得很快,快到那个男人追了几步就放弃了。
我躲在树后面,大气都不敢出,眼看着那个男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身朝村外的方向走了,背影在竹林里渐渐消失。
竹林安静下来,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田里传来的蛙鸣。
我从树后面走出来,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柳月兰有对象了,而且是镇上的,在供销社——她上班的地方。那个男人要求她嫁出去,而她爹要求她招入赘。
二丫的秘密,原来在这里。
我快步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因为我看到了另一个人——柳月英,她站在老槐树下,正朝我这个方向看。她看到我从竹林那边过来,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说。
但那天晚上,我路过柳月兰的房间时,听到了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轻很轻,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断了的弦,每一次颤动都让人揪心。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灯是亮的,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门。
哭声停了,过了几秒,柳月兰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不像她:“谁?”
“我,陈建国。”
屋里沉默了片刻。
“有事吗?”
“没事,”我说,“就是想跟你说,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听你诉诉苦还是可以的。”
屋里又沉默了。
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正要转身走,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柳月兰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那双平时清冷的、像隔了一层雾的眼睛,现在又红又肿,眼眶下面全是泪痕,像一场大雨过后泥泞的路。
“你下午看到了?”她问,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人。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她沉默了片刻,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她的房间比我想的要整洁得多。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本书,大部分是文学作品和一些过期杂志。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红楼梦》,正好翻到黛玉焚稿那一回,页角上有一滴干了的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不小心洒了水。
柳月兰坐到床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对面的白墙,没有看我。
“他叫宋明远,供销社采购科的,家在镇上,父母都是工人。他是家里的独生子。”她顿了顿,“我们好了快一年半了。”
我坐在书桌前的凳子上,没有说话。
“他对我挺好的,会给我买书,会给我讲我不知道的事情,会在我难过的时候哄我。我以为他什么都愿意为我去做,直到我跟他提了入赘的事。”柳月兰的声音干巴巴的,好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他不愿意入赘?”
柳月兰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了一句让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的话。
“愿意入赘的男人,有几个是心甘情愿的?”她偏过头来看着我,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让我浑身发毛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陈大哥,你自己说说,你入赘,你心里好受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我最疼的地方。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自愿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是自愿的吗?是,但也不是。我来柳村是因为我饿了,我想吃饱饭,我想活下去。如果我老家有饭吃,如果我不那么穷,我会愿意入赘吗?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柳月兰看我的表情,大概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谈不上什么善意,也不是嘲笑,更像是两个落水的人在水里对视了一眼,都知道对方在挣扎,谁也没资格笑话谁。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说这个的。”她低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我说,“你说得对,入赘确实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但我觉得,日子过得好不好,不完全取决于入赘不入赘,还取决于跟谁过。”
柳月兰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
“月兰,你要是真的喜欢他,就再跟他谈谈。入赘不分大小,你爹要的是有人撑起这个家,不是非要你跟人姓。你要是能让那个宋明远答应来柳村住,孩子姓柳,其他的都好商量。”
柳月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出了她的房间,走到院子里,忽然看到柳兆德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他的影子,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又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家表面上的平静,底下已经暗流涌动,马上就要兜不住了。
四、风暴
婚礼前两天的晚上,风暴终于来了。
那天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堂屋里乘凉。柳兆德摇着蒲扇,问柳月英婚礼的酒席准备得怎么样了。柳月英一一道来,谁家请了,谁家没请,买多少肉,杀几只鸡,说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柳兆德忽然说了一句:“等小陈和四丫的事办完了,月兰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柳月兰正在看书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爹,您说什么呢?”她的声音有点紧。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柳兆德把蒲扇往桌上一撂,声音不大,但那分量不轻,像一块石头砸在八仙桌上,嘭的一声闷响,“你跟镇上那个姓宋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
堂屋里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柳月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柳月英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柳月竹低下头开始搓衣角,柳月梅下意识地往我这边靠了靠,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爹——”柳月兰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柳兆德的声音大了起来,蒲扇在桌上拍得啪啪响,“你是要招女婿的!那姓宋的不肯入赘,你跟他处什么处?你处一年半,能处出个什么结果来?你当他不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他知道,他就是拖着你,拖到你年纪大了,拖到你没得选了,到时候你就只能嫁出去了!”
柳月兰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把书摔在桌上,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我为什么要招女婿?大姐不能招吗?三妹不能招吗?凭什么非得我招?”
“因为你大姐离过婚,在农村谁还要她?你三妹不识字,招来的能是什么好人?四妹那个身体,你让她招?”
这话说得太狠了。柳月英的脸一下子变得铁青,柳月竹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衣襟上,柳月梅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坐在椅子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爹,您别说大姐了,这不关大姐的事。”柳月兰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狠劲,“您不就是嫌大姐离过婚丢人吗?您不就是觉得只有我能撑起这个家吗?可您想过没有,我也想嫁人,我也想嫁给我喜欢的人,我不想一辈子留在这个村子里!”
“我让你留在这个村子里是害你吗?”柳兆德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在地,发出巨大的声响,“这个家,这份田产,这个鱼塘,这片橘园,哪一样不是我给你攒下的?你嫁出去了,这些东西给谁?给外人?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所以您的脸比我的命还重要?”柳月兰的眼泪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东西,那种眼神让人后背发凉,“您为了您的脸面,就要我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谁说让你嫁给不喜欢的人了?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说,我给你找!”
“我喜欢宋明远!您给我找吧!”
“他肯入赘吗?”
“他……”
“他不肯!”柳兆德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起来又落下去,叮叮当当一个滚到了地上碎成几瓣,“他不肯入赘,你还喜欢他有什么用?月兰,我跟你说到底了,你要是能找到一个肯入赘的,哪怕他瘸一条腿瞎一只眼,只要你愿意,爹都不拦你。但是那个姓宋的,不行。”
柳月兰看着柳兆德铁青的脸,嘴唇微微发抖,那里面正在经历一场比她与宋明远的对峙更激烈的战争。
然后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料到的话。
“好,您说的,肯入赘就行。”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我现在就跟您说——我怀孕了。宋明远的。”
整个堂屋像是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都僵住了。
八仙桌上的煤油灯跳了一下,火苗子忽明忽暗地晃了几晃,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诡异的影子。
柳兆德的手从桌上慢慢抬起来,在半空中悬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攥成了拳头。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极慢极慢,像是有一层一层的东西在往下塌,愤怒在最上面,下面是不敢置信,再下面是茫然,最底下是一种我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拿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剜他心口上的肉。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拍桌子的男人。
柳月兰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她没有擦,就那么站在堂屋中央,挺直了背,像一棵被大风吹弯了又拼命挺回来的竹子。
“我说我怀孕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更稳,更决绝,“已经两个多月了。如果您不同意我和明远的事,那我就自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到时候全村人都知道您柳兆德的二女儿未婚先孕,看您的脸往哪搁。”
“柳月兰!!!”柳兆德的这一声吼,声嘶力竭,把窗台上的一只瓷猫都震得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柳月英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柳月兰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极快:“二丫,别说了,你先进屋去。”
柳月兰甩开她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柳兆德:“爹,您打我骂我都行,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是明远的,我不会打掉。您要是觉得丢人,那就把我赶出这个家好了,反正您也没把我当过女儿,您一直把我当成这个家的顶梁柱,一根柱子而已。”
这话说得太狠了,狠到柳兆德举起的巴掌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不是因为不想打,而是因为这个巴掌落下去,就真的什么都收不回来了。
堂屋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柳月竹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捶一面潮湿的鼓,闷而钝。
柳月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走到了柳兆德身边,伸手握住了他僵在半空中的那只手,慢慢地、轻轻地把它放了下来。
“爹,”她的声音很小,但在这一刻却是唯一清晰的声音,“让二姐说吧。她憋了一年多了,再憋下去,会出事的。”
柳兆德低头看着自己的幺女,那双从不示弱的眼睛里,忽然泛出了浑浊的泪光。
大家就这样在堂屋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柳月兰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这一次她的语调完全变了,没有了刚才的决绝和锋利,只剩下一种被掏空了之后的、光秃秃的疲惫。
“爹,我不是故意要气您。我从小就知道您对我期望最高,您让我读书,让我去镇上上班,您觉得我最有出息,最有可能把这个家撑起来。可是爹,我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也会有我喜欢的人,我也会有我想要过的日子。您不能因为您觉得什么对我好,就把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安排好了,连我喜欢谁不喜欢谁都要您来定。”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泪,指尖上的泪珠被煤油灯映得亮晶晶的,像碎掉的琉璃。
“明远是家里的独生子,他有他的难处。他不肯入赘,不是他不愿意,是他爹妈不同意,他那边也有一大家子人盯着他。爹,您要是真的为我着想,您就跟明远他爹妈坐下来谈一谈,看看能不能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是入赘还是两头蹲,我们在中间商量一个折中的法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谁也不松口,我一个人卡在中间,活活被夹死了。”
柳兆德没说话,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慢慢地瘫坐在椅子里,蒲扇从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上,啪嗒一声轻响。
他闭上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没有看柳月兰,而是看向了我。
“小陈,”他说,声音苍老得像一下子老了十岁,“让你看笑话了。”
我摇摇头,想说点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都散了吧,”柳兆德挥了挥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隔壁的屋子传来柳月英和柳月兰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听到两个女人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有哭声传出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在被子里的、闷闷的、像小兽哀鸣一样的哭声。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起柳月兰说的那句“您不能因为您觉得什么对我好,就把我的人生从头到尾都安排好了”。
这话是说给她爹听的,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也是说给我听的。
我来柳村,是为了吃饱饭。我选了柳月梅,是因为我心疼她。可是,我有没有想过,柳月梅愿意不愿意?她是因为感激才接受我,还是因为真的喜欢我?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病得那么重,她真的想在这个时候嫁人吗?
还是说,她跟我一样,也是被命运推着走,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这些问题像一群蚂蚁,爬上我的心头,怎么都赶不走。
我翻了个身,正要强迫自己睡觉,忽然听到窗户外面有轻微的响动。
有人在敲我的窗。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月光下,柳月梅穿着那件白色的小背心,赤着脚站在窗外的石板地上,手里抱着一个包袱,脸上一片潮红——不是害羞,是发烧的那种红。
她的呼吸很急促,胸膛起伏得厉害,像是一条被抛上岸的鱼,拼命地张着鳃,却怎么都吸不到足够的氧气。
“四丫?你怎么了?”我压低了声音问。
她把那个包袱从窗户塞进来,声音急促而虚弱:“陈大哥,你帮我把这个收好。明天不管出了什么事,你都不要给别人看。”
我打开包袱一看,里面是一沓信纸,字迹密密麻麻,像蚂蚁排成的队伍,工工整整地写了很多页。
“这是什么?”
柳月梅扶着窗台,深深地、艰难地呼吸了几口气,苍白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让我的血液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我大姐的遗书。”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断了电一样,软软地往地上滑去。
五、遗书
我一把推开窗户跳出去,接住了往下滑的柳月梅,她整个人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石头,额头上的温度隔着我的手掌都能把我的皮肤灼疼。
“四丫!四丫!你醒醒!”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呼吸急促而浅,像一只随时会断了线的风筝。我心都揪紧了,抱起她就往屋里跑,一边跑一边喊:“月英姐!月英姐!快来!四丫晕过去了!”
柳月英第一个冲出来,然后是柳兆德,再然后是柳月竹。柳月兰晚一些,她站在自己房门口,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被眼前的情景吓得愣住了。
柳月英从我手里接过柳月梅,摸了摸她的额头,脸色一下子变了:“发烧,烧得很厉害。得赶紧送卫生院!”
柳兆德二话不说,推了自行车出来,后座上垫了两床被子,把柳月梅放在上面,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扶着后座上的女儿,推着车就往外跑。柳月英跟在后面扶着柳月梅,柳月竹跑回去拿钱和证件。
我愣在原地,怀里还抱着那个包袱。柳月英跑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这个——”我把包袱举起来。
柳月英看了一眼包袱,眼神骤变,一把夺过去塞进自己怀里,拽着我跑出了院子。
到镇卫生院的路有五里地,柳兆德推着自行车在山路上跑得飞快。虽然是土石路,但月光很亮,把路面照得清清楚楚。我跟在后面跑,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机械地迈着步子,脑子里全是柳月梅倒下前说的那句话——“我大姐的遗书。”
柳月英的遗书?她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她不是每天都在灶房里忙活、在田里干活、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吗?她为什么要写遗书?她写给谁的?什么时候写的?
这些问题像一把火,在我脑子里烧了一路。
到了卫生院,值班的正好是上次我遇到的那个女医生,她一看柳月梅的样子,二话不说就把人推进了急诊室,挂上了氧气瓶和输液管。我们在走廊里等着,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让所有人的脸色都忽明忽暗的。
柳兆德蹲在墙角,两只手抱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柳月英坐在条凳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急诊室紧闭的门上,面无表情,但她的右手一直在发抖,左手紧紧攥着那个包袱,指节都白了。
柳月竹坐在柳月英旁边,无声地流着眼泪,用袖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擦不干。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急诊室里传出来的仪器滴滴声。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急诊室的门开了。
女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带着职业性的镇定:“烧到四十度,引发了心衰。好在送来得及时,现在病情暂时控制住了。不过她的心脏情况很不好,我建议尽快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去做手术,不能再拖了。”
柳兆德从墙角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一步挪到医生面前,声音沙哑得快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医生,去省城做手术……要多少钱?”
“少说也要三四千。”
柳兆德的脸在一瞬间灰了下去,像秋天的枯叶,被风一吹就要碎成粉末。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到走廊尽头,面朝墙壁站着。没有声音,但肩膀在剧烈地抖动。
我看见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小小的窗户,月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柳兆德花白的头发上,那些头发好像在月光里一点一点地变得更白。
柳月英从条凳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怀里的那个包袱塞给我。
“你跟我来。”她说,声音很平静。
我跟着她走到了卫生院后面的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月光照不到那里,只有远处镇子上零星的灯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柳月英靠着墙,深深地呼吸了两口,然后开口了。
“那个包袱里的东西,你看过了吗?”
“没有。四丫给我的时候就说了让我收好,还没来得及看。”
柳月英沉默了片刻。
“那里面不是我的遗书。”她说。
我一愣:“四丫说是——”
“她看错了。”柳月英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那是我妈留下来的。”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柳月英的妈妈,八年前死了。累死的,病死的,还是——?
“我妈死之前,写了那封信。”柳月英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像一缕抓不住的烟,“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就把想说的话都写了下来。我不是故意瞒着谁,只是……只是那上面的内容,让爹知道了,他会受不了。”
“信上写了什么?”
柳月英没有回答。她从包袱里摸出一沓信纸,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翻到其中一页,把那一页递给我。
“你自己看吧。”
我接过那页信纸,凑到唯一的光源下。纸已经发黄了,边缘有些脆,折痕处快要断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隽秀而工整——那是一个读过书的女性一笔一划写下的,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信是写给她的大女儿柳月英的。
开头是:“月英,妈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这些话如果不说出来,妈死都不能瞑目。”
我的目光往下扫了几行,信上的内容一点点钻进我的眼睛,钻进我的脑子,钻进我心脏最深最深的地方。那些字像一根根针,密密匝匝地扎下来,扎得我几乎握不住那页薄薄的信纸。
信上说:你爹不是你们的亲生父亲。
月英、月兰、月竹、月梅——四个女儿,都不是柳兆德亲生的。
柳兆德娶我那年,我已经怀着大丫了。你亲生的父亲姓周,是隔壁村的,我跟他定了亲,他却在婚前跑了。我一个人,肚子里带着你,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那时候你爹——柳兆德——从部队回来,他是我小时候的邻居,从小对我好。他知道了我的事,没有嫌弃我,把我娶了。他对外人说月英是早产,七个月就生了,没人怀疑什么。
二丫、三丫、四丫,也都是你爹养大的。但她们也不是你爹亲生的。月兰的亲生父亲是我娘家那边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月竹和月梅的生父是一个跑货的外乡人。
月英,你爹这辈子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他把他的一生都给了我们娘五个。他对你们四个的疼爱,比天还高,比海还深,比亲生的还要亲生。你们这辈子,一定要好好孝顺他。
这些话,等我死了之后,你可以告诉月兰、月竹、月梅,让她们知道她们有一个多么了不起的爹。但我求求你,这些话,永远不要告诉你爹。
他一辈子不知道这件事,就一辈子当你们是他亲生的。知道了,他的心就碎了。
我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了下去,往下掉了很久,还没到底。
信纸在我手里微微发抖,纸上的字在月光的映照下像一条条细细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我抬起头看着柳月英,她靠在墙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月光忽然从云层后面出来了,照在她脸上,我看到了她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眼泪,那是比眼泪更深更重的、沉淀了很多年的东西,像河底的淤泥,厚厚的一层,怎么都翻不上来。
“所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们四姐妹……跟柳大叔……”
“没有血缘关系。”柳月英替我说完了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指节咔咔地响,“我们四个人,三个姓。没有一个姓柳。可我们这辈子,都姓柳。”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窒息般的沉默,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无意义的喉音。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婚吗?”柳月英忽然问我。
我摇头。
“因为那家人知道了我不是柳兆德的亲生女儿,他们说我是‘野种’,骂我妈是破鞋,打我,不让我回娘家。我在那家待了不到一年,实在待不下去了。我爹——柳兆德——去把我接回来的。他一个人去的,骑了四十里地的自行车,把那家的门踹开了,当着全家人的面说‘谁敢动我闺女一根手指头,我柳兆德这把老骨头就跟谁拼命’。”
柳月英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碎裂的痕迹。
“他接我回来的时候,在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月英,你别怕,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他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在淌血。因为我知道,他不是我的亲爹,可他比亲爹还亲。可那家人骂我的话,有一句是真的——我确实跟柳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把那页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好,递还给柳月英。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问。
柳月英把信纸放回包袱里,重新系好,看着我。
“因为你要娶四丫了,”她说,“你有权利知道这个家的底细。我们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我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我们姐妹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你知道这些以后,如果你还是愿意娶四丫,那你就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如果你不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也不怪你。”
夜风从镇子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可我在那阵风里打了两个寒战。柳兆德的背影忽然在我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他蹲在墙角抱住头的样子,他推着自行车在山路上奔跑的样子,他面朝墙壁剧烈抖动的肩膀。
他把四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拉扯大,供她们吃穿,供她们读书,给她们攒田产,替她们撑腰,为了她们的脸面把一个招上门女婿的担子压在二女儿身上,把最疼爱的小女儿许给一个安徽来的穷小子。
他不是在替自己争什么。
他是在替四个跟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争一辈子。
我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卫生院走廊。
柳兆德还站在走廊尽头,面朝墙壁。我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柳大叔,”我说。
他转过身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四丫的情况稳住了,”我说,“等她好一点,我们就办婚礼。钱的事您别急,我来想办法。四丫的病,一定得治。去省城,去上海,去北京,去哪都行。钱不够,我就去挣。”
柳兆德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没说出一个字。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了很长很长时间,像是握住了他这辈子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地闪了几下,然后又顽强地亮了。
隔着急诊室的门,我仿佛听见了柳月梅的呼吸声,轻轻的,匀匀的,像春天里第一场雨后从泥土中钻出来的嫩芽,颤巍巍的,却已经倔强地朝着有光的方向伸展开了。
第六章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场婚礼只有三桌酒席,摆在柳家院子里。
柳月梅出院那天是五月十六,距离原定的婚期只差两天。柳兆德说不改了,就按原来的日子办。我没反对,柳月梅也没反对。她出院的时候烧退了,心衰也控制住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窝深深的,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像挂在衣架上一样晃晃荡荡的。
婚礼没有鞭炮,没有花轿,没有唢呐班子,连件正经的嫁衣都没来得及置办。柳月英连夜赶了一件红棉袄,用家里存了好几年的红绸布做的,针脚密密的,领口绣了两朵小梅花。柳月梅穿上以后站在镜子前照了照,脸红红的,分不清是羞的还是烧的。
来吃酒席的亲戚不多:柳兆德的亲弟弟柳兆丰一家,柳月英前夫家的人自然没来,柳月兰供销社的几个同事,柳村的老支书,还有几个跟柳兆德关系好的乡邻,大大小小凑了二十来个人。
我没有娘家人到场。我给安徽老家发了封电报,我爹回了四个字:“好好过日子。”就这四个字,还是请村小的老师代写的。
酒席是柳月英掌勺,柳月竹打下手,柳月兰负责端菜招待客人。柳月兰那天的气色不太好,眼底青黑一片,但还是强撑着笑脸,该敬酒敬酒,该倒茶倒茶,没人看出什么异样。她的目光偶尔往门口飘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
那个叫宋明远的没有来。
拜堂的时候,柳兆德坐在堂屋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柳月英在他旁边摆了另一把空椅子,上面放了一件蓝布褂子——那是柳月梅她妈生前常穿的。
司仪是老支书,喊了声“一拜天地”,我和柳月梅对了拜。喊“二拜高堂”,我们一起朝着柳兆德和那把空椅子鞠了躬。喊“夫妻对拜”的时候,我偷偷看了柳月梅一眼,她也正好在看我,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柳月梅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那种笑,是整张脸都亮起来的那种笑,笑容像一朵花,从她的嘴角一直开到眼角,开到眉梢,开到每一根睫毛上。她的笑容里有光了,不是月光,是阳光,是正午的、明亮的、毫不遮掩的阳光。
我在那道光里站了好几秒,差点忘了对拜。
酒席吃到一半的时候,院门口来了一辆自行车。
柳月兰端着盘子正在上菜,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瓣,红烧肉滚了一地。
宋明远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和一盒麦乳精。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整个人都是僵的,只有嘴在动,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月兰……”他只是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没有下文。
柳兆德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慢慢转过头,看见了院门口这个年轻人。他先看了一眼宋明远,又看了一眼自己摔了盘子的二女儿,手里的筷子攥得嘎嘎响,眉心的皱纹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
老支书在旁边打圆场:“哎呀,来者是客,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宋明远低着头走进来,把橘子和麦乳精放在八仙桌上,走到柳兆德面前,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柳大叔,对不起,我来晚了。”
柳兆德没说话,端起酒杯一仰脖子干了。
柳月兰站在院子中间,周围是碎了一地的盘子和散落的红烧肉块,还有几张沾了油星子的笑脸。柳月竹已经蹲下去开始捡碎瓷片了,柳月英走过来把柳月兰拉到一边,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
柳月兰摇了摇头,甩开姐姐的手,走到宋明远面前。
“你来做什么?”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冷。
“我来看看你。”宋明远的声音很低,“顺便……跟柳大叔谈谈。”
谈什么?
宋明远没有当场说。他坐在酒席上,规规矩矩地吃完了饭,给柳兆德敬了三杯酒,敬酒的时候手微微发抖,酒洒出来两回。等到酒席散了,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他才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这辈子所有的勇气都集中到这一刻。
“柳大叔,”他说,“我想跟您单独谈谈。”
柳兆德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柳月兰一眼,最后点了一下头。
“去堂屋吧。”
堂屋的门关上了。柳月英、柳月兰、柳月竹、柳月梅和我坐在院子里,谁都没有说话。柳月英收拾着碗筷,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柳月兰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堂屋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柳月竹在我旁边剥毛豆,剥得很慢,一颗一颗地剥,剥好的毛豆放在碗里,豆荚扔在脚边,很快就堆了一小堆。柳月梅坐在我另一边,身上穿着那件红棉袄,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
堂屋里偶尔传出几句说话声,听不太清楚。有一阵子声音大起来,像是在争吵,然后又低了下去,变成了长时间的低语。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门开了。
柳兆德先走出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眼眶有些发红。他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蹲下来,把酒壶放在地上,对着月亮喝了一口。
宋明远紧跟着从堂屋里出来,他走到柳月兰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爹同意了。”他说。
柳月兰猛地抬起头来:“什么?”
“他不是要我入赘。”宋明远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他要的是我保证,保证你们的孩子第一个姓柳,以后每年过年都回柳村过,以后你们俩不管在哪,都不能不管这个家。”
他顿了顿。
“我答应他了。”
柳月兰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伸手打了宋明远一拳,打在他的肩膀上,力气很大,打得他往后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你为什么不早来?你为什么不早来跟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怕。”宋明远说,“我怕你爹把我赶出去,我怕我来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柳月兰又打了他一拳,然后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堂屋里和院子里的沉默同时被这声哭腔击碎了。柳月竹还在剥毛豆,低着头,眼泪却一颗一颗地砸进了碗里,和毛豆混在一起。柳月英背对着所有人,在灶房里不知道在忙活什么,灶台上冒出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
柳兆德蹲在桂花树下,又喝了一口酒。
月亮挂在天上,很亮很亮。
我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柳月梅。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呼吸浅浅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我的心跳。
我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靠着。
夜风从远处的山上吹过来,吹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叶,沙沙沙沙地响,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尾声·很多年后
很多年以后,我才真正明白那个夏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柳月梅的手术是第二年春天做的。我攒了一年的钱,柳兆德把鱼塘和橘园都卖了,两家凑一凑,又跟老支书借了一些,总算凑够了手术费。宋明远也出了一部分钱,说是给月兰的嫁妆提前支用了。
手术在省城医院做的,做了将近七个小时。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七个小时,柳兆德坐不住,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七个小时,地板都快被他走出一条沟来。
手术结束后,主刀医生出来说了一句“手术很成功”,柳兆德当场就蹲在地上哭了,哭得像个孩子,哭得走廊里所有人都来看他。
柳月梅在省城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院,出院那天正好是春天,路边的桃花都开了,粉红粉白的一大片,风一吹花瓣落得满天都是。
回柳村的路上,柳月梅坐在长途汽车的靠窗位置,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村庄,忽然问我:“陈大哥,你还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你当初为什么会选我?”
我看着她,她的脸比一年前圆润了一些,有了血色,眼睛里那层水雾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亮的光。
我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你第一次看我的那一眼。”
“那一眼怎么了?”
“那一眼让我觉得,我陈建国这辈子要是错过了你,就再也不会遇到第二个了。”
柳月梅的脸一下子红透了,红得比窗外的桃花还好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围巾里,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陈大哥,你这个人,说话真不害臊。”
我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长途汽车上的其他乘客都侧目看我。
那是1986年的春天,我二十三岁,柳月梅十七岁。我们穷得叮当响,欠了一屁股债,前面的路还很长很难。但那一刻我觉得,我已经赢了这一辈子。
柳兆德后来又活了很久。他把鱼塘和橘园卖了以后,闲不下来,就在院子里种菜,种了很多很多,吃不完的就让柳月英拿到镇上去卖。他从来不提那封信的事——后来我知道,柳月英最终还是把那封信给三个妹妹看了,但她们四个姐妹一起发了个誓:这辈子,谁也不跟爹提这件事。
她们不说,我也不说。有些真相不需要被知道,因为知道的人已经用他的一辈子,活出了一个比真相更伟大的谎言。
柳月兰和宋明远在第二年秋天结了婚。两家人在中间达成了协议:头胎跟柳家姓,二胎跟宋家姓。头胎是个女儿,柳兆德给取的名字,叫柳念恩。他说,人要念恩,念天地恩,念父母恩,念所有在你最难的时候拉了你一把的人的恩。
柳月英一直没有再嫁。她把柳家的房子翻修了一遍,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剪了枝,把那把空了多年的太师椅收进了杂物间。她说不嫁了,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家了。柳兆德骂过她,柳月兰劝过她,我也跟她说过一回,她只回了一句话:“我离过一次婚了,不想再让爹丢第二回脸。”我没再接话。有些人的选择,不是因为她不想,而是因为她觉得不该。
柳月竹后来嫁给了隔壁村的一个木匠,老实本分人,不嫌弃她不识字。她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跟木匠姓,小儿子姓柳。柳兆德逢人就说,我家三丫最省心,最省心。
我和柳月梅也有了一个孩子,是个丫头,取名陈柳。
姓陈,也叫柳。
柳月梅给孩子取的名字。她说,这个孩子姓什么都行,但她一定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从柳村长大的,她的根在这里,她妈是柳家的人,她妈一辈子都是柳家的人。
1985年我入赘到柳村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一个被命运丢来丢去的穷小子,随便找个地方安身,随便找个人过日子,这辈子就这样了。
可是在柳家的那棵桂花树下,在柳月梅的那间小屋里,在那些说不出口的秘密和流不完的眼泪里,我慢慢长出了根。
这根扎得不算深,但扎得很稳。
稳到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是哪里人,我会说:“浙江柳村的。”
“你不是安徽的吗?”
“是,但我家在那里。”
我曾经什么都没有。后来我有了一个家,一个姓,一个孩子,一个从十六岁就跟着我、闯过了鬼门关的女人。
还有那棵桂花树。
每年八月,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记得柳月梅说过的那句话。
“陈大哥,你真的不怕吗?不怕我活不长?”
当时我说不怕。现在我还是说不怕。
因为不管她活多久,她活着的时间,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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