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那年,我在爸爸的书房里第一次见到裴扬。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落成一道一道的光影。
他正低头翻我爸爸的旧唱片,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叔叔。”
我叫他。
裴扬抬起头来看我,那双总是带点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映出我的影子,然后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顶:“小丫头长这么高了。”
他大我十岁,二十七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看也最危险的年纪。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脸埋在枕头里,反复回忆他揉我头顶时掌心的温度。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他是爸爸的朋友,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可我控制不住。
十七岁的喜欢就是这样不讲道理。
我用了整个高二下学期来确认自己的心意,用了一个暑假来积攒勇气,然后在高三开学前的那个晚上,站在裴扬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把所有的忐忑和期待都压进了一句轻得像风一样的话。
“裴扬叔叔,我喜欢你。不是那种晚辈对长辈的喜欢,是想做你女朋友的那种喜欢。”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刚下班,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开了一些,整个人带着一整天工作后的倦意。
听到我的话,他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
那一个皱眉的动作,我反复回想了五年。
“我怎么可能喜欢你这么个小屁孩。”
他说话的语气算不上凶,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轻:“回去吧,好好学习,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那天晚上我开车送我回家——不,是他开车送我回家。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车厢里只有电台放着一首老歌。
到家的时候,他帮我拉开车门,说了句“好好读书”。
我下了车,没回头。
身后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引擎发动的声音。
我一直走到家门口才停下来,蹲在台阶上哭了很久。
哭完以后我就告诉自己,陆娇,够了。
十七岁的喜欢就留在十七岁,别让自己太难堪。
后来我真的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考大学、离开那座城市、在新的环境里努力把自己活成一个大人的样子。
我实习、加班、熬夜赶方案,把自己从一个扎马尾穿校服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涂口红踩高跟鞋的成年人。
四年了,我以为我已经完全放下了。
直到妈妈打电话来说爸爸生日,问我要不要回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才发现自己在对着日历发呆,心里某一个被压了很久的念头悄悄冒出来——四年没见了,他还在那座城市吗?
他怎么样了?
我站在裴扬公司楼下的那个夜晚,明明已经隔了那么远,却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按了回去。
陆娇,别想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
四月的风裹着熟悉的湿润气息扑面而来,我拖着行李箱出航站楼,叫了辆车。
司机帮我把行李搬进后备箱,问我到哪里。
我说了家的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看着沿途的风景一点点变得熟悉。
这座城市没有太大的变化,街边的梧桐树比四年前高了一些,但那条种满樱花的路还是老样子。
四月的樱花已经落了,地上铺了一层淡粉色的花瓣,车轮碾过去的时候会扬起一小片花屑。
到家的时候妈妈已经做好了一桌子菜,我爸在客厅里跟人打电话,声音很大,笑得中气十足。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跟妈妈抱了一下,然后把礼物递给爸爸。
“我们家娇娇回来了。”我爸爸收了礼物就开始翻来覆去地看,骄傲得像个小孩。
晚饭的时候来了几个亲戚和爸爸的老朋友。
我帮着妈妈摆碗筷、端菜,忙进忙出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门铃响了,爸爸去开门。
我听到门口传来我爸爽朗的笑声:“裴扬,你可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我的手一抖,汤碗差点没端稳。
我把汤放到桌上,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才转过头去。
裴扬站在玄关换鞋,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色的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一颗。
他比四年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眼角多了两道浅浅的纹路,但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二十七岁的时候更好看了,多了一种经了年月才能沉淀下来的沉着。
爸爸揽着他的肩膀往里走:“我女儿回来了,你还记得吧?小时候你总带她去吃肯德基那个。”
我记得。
我当然记得。
裴扬的目光越过爸爸的肩膀看过来,对上我的视线。
那双眼睛还是跟四年前一样,很深,很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看了我两秒,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然后移开了目光,对我爸说:“记得,长成大姑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常,就像一个长辈跟老友叙旧时顺口提起故人之女的样子。
客套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陆娇,你在期待什么?
他什么都没变,你就是他在饭桌上随便提一句的“老友的女儿”而已。
席间大家喝酒聊天,气氛很热闹。
我坐在妈妈旁边,安静地夹菜吃饭,偶尔被亲戚问几句工作上的事,就礼貌地回答几句。
我把目光控制得很好,始终没有主动去看裴扬的方向。
但是我一整晚都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知道他跟爸爸碰了三次杯,知道他每次笑起来的时候右眼会先眯一下,知道他的筷子总是先伸向那盘糖醋排骨——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还知道我爸给他倒酒的时候他挡了一下,说了句“今晚还得开车”,但我爸坚持要倒,他就没再推辞。
他不是不能喝酒的人,我记得以前他酒量很好。
但他今天喝得不多,别人敬酒都是浅浅抿一口,几乎没怎么碰杯子。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心想大概是不想喝多了失态吧。
毕竟在场这么多人,他是个讲究体面的人。
饭后亲戚们陆续散了,我帮着妈妈收拾碗筷。
厨房的水龙头哗哗响着,我低头刷碗,泡沫沾了一手。
妈妈在我旁边把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柜子里,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裴扬这孩子这些年不容易,你爸说他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到现在也没成家。”
我刷碗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刷。
“嗯。”我只应了一个字。
“你小时候不挺黏他的吗?”妈妈笑着说了句,“那时候他常来我们家,你就跟个跟屁虫似的,走哪跟哪。”
我没接话,把洗好的碗递给妈妈。
等我擦完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牌局已经支起来了。
我爸和另外几个叔叔凑了一桌麻将,裴扬没上桌,一个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吹风。
阳台的玻璃门半开着,晚风把纱帘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侧脸在灯影里显得不太真切。
我想假装没看到径自上楼,但鬼使神差地,我的脚停了一下。
就那一瞬间,裴扬忽然转过头来,隔着纱帘和半明半暗的客厅灯光,他的目光准确地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跟饭桌上完全不同,没有了客套和疏离,反而很深很深,像是要看穿什么。
我心跳骤快,慌乱地转身上了楼。
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我不得不把手按在胸口,试图让它安静下来。
冷静点,陆娇。
他只是看了你一眼,仅此而已。
我换好睡衣洗漱完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
老房子隔音不好,楼下麻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大人们的说笑声断断续续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翻了个身准备关灯睡觉,手刚碰到台灯的旋钮,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我爸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似乎是牌局散了,裴扬要走,我爸送他到门口。
然后我听到一个低沉的嗓音穿过两层楼的空气模糊地传上来:“不用送了哥,我自己走。对了,今天也是娇娇生日吧?”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我爸显然也愣了一下,然后说:“是,满二十一。”
那声音又说:“我车里有个东西,能帮我转交给她吗?”
之后的话我听不清了。
门关上了,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夜色里。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还记得。
四月十八号,我的生日。
今天所有人都在给爸爸过生日,没人提起今天也是我的生日。
妈妈早上跟我说了句“生日快乐”,给了我一个红包,但晚饭的蛋糕上插的是爸爸年龄的数字,大家举杯说的是“祝老陆福如东海”,没人记得那个数字同时也是一个二十一岁女孩的年纪。
可是裴扬记得。
他甚至记得给我准备了礼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上眼睛。
心里翻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酸涩的、温暖的、又带着一点疼。
他到底什么意思呢?
四年前说我是小屁孩,现在又记得我的生日。
明明可以在饭桌上大大方方递给我,偏偏要趁我上楼了才把礼物给我爸转交。
好像不想让我知道他特意记得,又好像还是想让那份心意到我手里。
我搞不懂他。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客厅茶几上多了一个小盒子。
浅蓝色的丝绒盒子,上面放了一张卡片,用铅笔写了龙飞凤舞的两个字:娇娇。
我拿起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细细的玫瑰金锁骨链,坠子是一颗很小的星星,很秀气很精致,不张扬但一看就不是随便在商场柜台买的。
我拿起卡片翻到背面,看到一行字:“二十一岁生日快乐。——裴叔叔”
裴叔叔。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卡片合上,和项链一起放回了盒子里。
叔叔。
他在提醒我,他是叔叔。
今天天气很好,我换了件薄毛衣出门,沿着以前上学时常走的路散步。
四月末的风很舒服,街边的玉兰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我没有目的地走着,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一条有些旧的商业街。
临街的店铺换了一茬,以前那家卖奶茶的小店不在了,变成了一家花店。
再往前走几步,是一栋有些年头的写字楼,墙面刷成暖黄色,底层是一家看起来开了很多年的咖啡馆。
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裴扬的公司在这栋楼里。
我记得很清楚,四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就是站在这栋楼下,仰头看着他办公室的灯灭了,然后看着他从旋转门里走出来,在他面前说出了那句让我后悔了四年的“我喜欢你”。
那盏灯现在亮着。
我仰头看着楼上某个亮着灯的窗户,心想他是不是在加班,他是真的工作很忙还是一直习惯晚睡,他吃早饭了没有。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我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准备离开。
“陆娇。”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不是“娇娇”,不是“小丫头”,不是“老陆的女儿”,是我名字。
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从那个我再熟悉不过的嗓音里念出来,像石子投入深潭,在我心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我转过身。
裴扬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
他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看起来是下来买咖啡的,正要回去。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站住了,背挺得很直,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裴叔叔早。这么早就来公司了?”
他走下来了。
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台阶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习惯微微低着头,像总是有什么心事。
他走到我面前停住,隔了两步的距离,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咖啡和雪松,跟四年前一样。
“你怎么在这里?”他问。
我来这里干什么呢?
我说不清楚。
是故意走过来的吗?
也许我心底深处有那么一点故意的成分。
但我不想承认,我就说:“散步,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他没拆穿我,或者说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拆穿别人的人。
他只是点了点头,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目光落在我空空的脖子上。
“没戴?”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那条项链。
“戴不上。”我说,语气尽量轻松,“后面那个扣子太小了,我自己扣了几次没扣上。”
这倒是真的。
今早我在镜子前扣了五分钟,那个弹簧扣太小了,我指甲又刚修过,根本捏不住。
裴扬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他右眼先眯起来,嘴角才跟着弯上去,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说:“我帮你扣。”
语气太平静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伸手从我手里拿过了那个丝绒盒子,取出了那条细细的链子。
我站在写字楼下面的人行道上,裴扬站在我面前,绕到我身后。
他的手指碰到我后颈的皮肤,凉的,带着一点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翻阅文件磨出来的。
他微微倾身,呼吸拂在我耳后的碎发上,很轻很轻。
他的手很稳,但那个扣子真的太小的,他试着扣了两下都没扣上。
“别动。”他说,声音低低的。
我没动。
我站在四月的晨光里,身后站着一个我喜欢了四年的人,他的手指在我脖颈后面笨拙地跟一个弹簧扣较劲,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感觉后颈被他扣扣子的动作微微拉扯了一下,那片皮肤上像是着了火。
“好了。”他说。
我把手伸到脖子后面摸了摸,扣上了。
链子贴着我锁骨,坠子上的小星星凉丝丝的。
我转过身来面对他,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大方得体:“谢谢叔叔。”
他的目光在我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喝了一口咖啡,语气淡淡的:“不用谢。以后出门前可以把项链戴好。”
以后。
他说以后。
我忽然特别想问他一句——“裴扬,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过我?”
但我没有开口。
我没有那么勇敢了,十七岁那年的勇气已经在那天夜里全部用光了,我再也不想从一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那种“你是个小屁孩”的神色。
所以我只是笑了笑,说了句“我先走了,您忙”,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远,我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因为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太轻了,轻到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但我没有回头。
那之后的几天我没有再见到裴扬。
他在微信上发过一条消息——对的,我们有微信,但聊天记录往上翻,上一条是他三年前群发的新年祝福,再上一条是他转发过的一篇关于行业动态的文章,我甚至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加的我。
他的消息只有几个字:“项链戴习惯了吗?”
我回了两个字:“习惯了。”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了一条:“记得定期清洗,去任何一家珠宝店都可以,报我的会员。”
我没回了。
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咖啡杯里慢慢凉掉的拿铁发呆。
他对我这么好干什么呢?
他明明不喜欢我。
一个不喜欢你的人,为什么要记住你的生日,为什么要提前准备好项链,为什么要像个男朋友一样帮你扣好链子然后叮嘱你定期清洗?
我搞不懂他,但我发现自己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他。
接下来爸爸生日过后,亲戚们陆续离开,家里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我盘算着多住几天陪陪爸妈再回去上班,反正最近项目不忙,请了年假。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个高中同学的聚会。
几个当年要好的同学约在一家新开的日料店,我换了身裙子,化了妆,踩着细跟的高跟鞋出了门。
同学们许久没见,酒过三巡后气氛就热闹起来了。
有人已经结了婚,有人在读研,有人跟我一样在职场摸爬滚打。
大家聊着这几年的变化,不知不觉就聊到了高中时候的事。
“你们还记得吗?当年陆娇暗恋一个比她大好多岁的男的!”
班长喝多了,嘴没把门的,一句话就把我的黑历史翻了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没接话,端起酒杯喝了口酒。
另一个女同学赶紧圆场:“那时候才多大啊,谁还没个中二期了。娇娇现在肯定看不上那个人了,对吧娇娇?”
我笑了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杯子里的清酒又加满了。
我看着杯底折射出来的光,仰头一口闷了。
之后我又喝了不少。
我酒量本来就不算好,加上心里有股无名火一直在烧,烧得我脑子发昏,只知道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
同学劝我少喝点,我说没事,今儿高兴。
散场的时候我已经站不稳了,头重脚轻的,整个世界都在转。
一个女同学扶着我出了餐厅,问我怎么回去,我说打车。
她帮我叫了车,把我塞进后座,跟司机说了我家的地址。
我靠在车窗上,夜风吹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脑子还是糊的,满世界都是重影。
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裴扬发来的消息。
“在哪?”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心里那股无名火忽然又窜上来了。
他在哪?
他在关心我吗?
他是用什么身份来关心我的?
叔叔吗?
我没回复,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司机忽然回头说:“姑娘,后面那辆车跟了我们一路了,你认识吗?”
我从后视镜里看过去,后面确实跟着一辆黑色的SUV,打着双闪,不紧不慢地跟着。
我看不太清车牌,但那辆车的车型我很熟悉。
裴扬开的就是这个型号的车,黑色的,去年刚换的。
不可能吧。
我揉了揉眼睛,觉得自己喝多了出现了幻觉。
裴扬怎么可能跟着我,他怎么会知道我在哪。
绿灯亮了,司机继续往前开。
后面的黑色SUV也继续跟着,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到了小区门口,我踉跄着下了车,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像踩在棉花上。
我扶着车门站稳,付了车费,一阵夜风吹过来,我胃里一阵翻涌,弯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后面的SUV也停了。
我听到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我没转身,但我浑身都僵住了。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扶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不大,但很稳,稳稳地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身体。
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拇指不自觉地在我小臂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又像是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
那只手的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簇火苗,烫得我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你喝了多少?”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我从没听过的情绪,不像是生气,更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太好形容的东西。
我终于转过身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裴扬站在我面前,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外套,脚上是没来得及换的拖鞋。
他应该是从家里直接出来的,头发没有像上班时那样打理过,微微有些乱,额前垂着一缕。
他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个体面矜持的裴总,更像一个接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就匆忙出了门顾不上收拾的普通人。
我看着他的脸,酒精把所有的理智和克制都泡软了。
四年来我一砖一瓦垒起来的那堵墙,在这张脸面前轰然倒塌。
然后我听到自己用一种不像自己声音的语调说:“裴扬,你到底想怎样?”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完全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把我画了一晚上的眼线晕成一片。
“四年前你说我是小屁孩,好,我认了。我走了,我不烦你了,我去过我的日子了。可是你现在又算什么?记得我生日,送我项链,帮我戴上,大半夜的跟着我回家——你到底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我放不下你你特别有成就感?裴扬你是不是有病?”
我说得又快又急,声音在发抖,眼泪把视线糊成一片。
我大概还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但我自己已经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把这些年所有的不甘心全部倒了出来,像打翻了一个装满了苦涩液体的瓶子,再也收不回去了。
他一直没说话,就那样看着我哭,听着我把那些话说出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那双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一些东西在翻涌。
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不是任何一种单纯的、可以被简单命名的情绪,而是所有这些搅在一起,又深又浓又烫,像岩浆被压在薄薄的地壳下面,随时都会喷发出来。
我哭够了,用力擦了一把眼泪,转身往小区里走。
高跟鞋敲在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我已经走了好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但我还是听到了。
“娇娇。”
他叫的是娇娇,不是娇娇,是娇娇。
跟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的叫法,一样的语调,一样的尾音微微上扬。十七岁的时候他用这个语调叫过无数次我的名字,每一次都让我心跳加速好半天。
我的脚步顿住了,但我没有转身。
身后安静了两秒。
然后我听到裴扬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的声音还是不太响,但这次说的是完全的、完整的句子,一字一句的,像在念一份在我心里已经存了很多年的判决书。
“你说我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低低的,“我什么意思你不明白吗?你十七岁那年就站在公司楼下跟我说喜欢我,我等了你四年,你问我什么意思?”
我的背后一僵。
他说什么?
他说……等了我四年?
我猛地转过身去。
裴扬还站在原地,路灯从他身后照过来,他整张脸都隐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但他攥紧的拳头和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清清楚楚,像一只绷到了极限的弦。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的酒精被这句话震得散了大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嗡嗡作响,让我分不清这是真实的还是酒精催生出来的幻觉。
他朝我走过来了。
不是像以前那样不紧不慢的、姿态端方的步伐,而是很快、很大步地走过来,三步就到了我面前。
他站定的那一瞬间,我闻到了更浓烈的雪松味,还有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看着我,目光里面的东西终于没有藏了。
那层像秋水一样平静的表象碎了个干净,底下是又深又浓烈又滚烫的东西,是他藏了这么久、压了这么久、以为能藏一辈子的东西。
“你问我什么意思?”他又说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在发颤,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的,“好,我告诉你什么意思。”
他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我挣不开——那一刻我也没想过要挣开。
他的手很凉,指尖带着一点微微的抖,像在忍耐什么巨大的力气。
“陆娇,我喜欢你。”他的声音低沉而用力,像每一个字都是咬碎了才说出口的,“不是长辈对晚辈的喜欢,是你十七岁时说的那种喜欢。”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他的头发和我的裙摆都飘起来。
小区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柏油路面上,投在那辆黑色的SUV旁边,投在四年前我表白后被拒绝然后哭着跑开的那个路口。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又掉了下来。
“你骗人。”我说,声音很哑,带着哭腔和酒意,“你说过我是小屁孩。”
“你不是小屁孩。”他松开我的手腕,五指慢慢收拢,转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十指穿插,像是怕我跑了一样扣得很紧。
他的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力道很轻很柔,像在触碰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从来就不是小屁孩,是我当时不敢。”
夜风从小区门口灌进来,吹得我裙摆猎猎作响。
我站在路灯下,裴扬的手还握着我的,十指交缠,他掌心的凉意一点一点被我的体温焐热。
我的眼泪还在掉,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崩溃式的哭了,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止也止不住的流法,像是在替过去四年的自己把忍住的眼泪全部补回来。
“你骗人。”我又说了一遍,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裴扬没说话,只是低下头来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不是客套的、疏离的、恰到好处的笑容,而是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注视,像在看一样失而复得的、很重要的东西。
他伸手擦我脸上的眼泪。
指腹从颧骨一路滑到下颌,力道很轻,像怕弄疼我。他的拇指在我眼角停留了片刻,蹭掉了最后一颗还挂在那里的泪珠,然后他的手收回去了。
但只收回了一半。
他的手掌贴上我的脸颊,指尖没入我的发间,微微用了点力,把我的脸托起来,让我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陆娇。”他叫我全名的时候声音总是很低很沉,像一个郑重的仪式,“四年前你问我喜不喜欢你,我没敢回答。现在你再问我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一向平静得像秋水的眼睛此刻倒映着路灯的光和我狼狈的、哭花了妆的脸。他的目光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的恳求——他在求我问他。
求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把四年前没说出口的话说出来。
我的嘴唇动了动,酒精还在我血管里流淌,理智已经被泡得软烂。我听到自己用一种不太确定的声音说:“裴扬,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他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礼貌的、克制的、点到为止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的笑,像春天里最后一块冰终于融化的声音,温热的,带着水汽。
然后他俯下身来,额头抵住了我的额头。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他的睫毛扫过我的眉心,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那片深潭里所有的波澜,近到他的呼吸和我的呼吸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喜欢你。”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喜欢了很久了。比你知道的还要久。”
我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一种迟到了四年的释然。
我用力攥住他衬衫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傻子。
他搂住我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后背,什么话都没再说。
我们就那样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我哭着,他抱着,夜风来来回回地吹。
过了很久,我哭够了,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他的白衬衫被我蹭了一脸的粉底和睫毛膏,狼狈得很。
我盯着那一片狼藉,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想帮他擦。
他捉住了我的手,低头看了一眼那一小片污渍,居然笑了:“明天再洗。”
然后他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把散落的碎发别到我耳后,指腹擦过我的耳廓,带起一阵酥麻。
“我送你回去。”他说。
他牵着我往小区里面走,步伐不快不慢,刚好配合我踩着高跟鞋晃晃悠悠的节奏。
他的拇指一直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像是不经意的,但频率很稳定,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暗号。
走到我家楼下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
“裴扬。”我叫他。
他侧过头来看我,眼里映着路灯的光。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我问,“不是因为我喝了酒你在哄我吧?”
他看着我,沉默了两秒,然后从我包里翻出我的手机,用我的指纹解了锁,打开了备忘录。
他打了字,然后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
“2020年4月18日,陆娇二十一岁,裴扬说喜欢她。白纸黑字,赖不掉。”我念出来,念完忍不住笑了,又觉得鼻子发酸。
他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放回我的包里,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有一个问题。”他说。
“嗯?”
“你刚才说‘你是不是看我放不下你你特别有成就感’,”他微微侧头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所以你是真的放不下我?”
我愣住了。
完了,酒后吐真言,全都让他听到了。
我的脸在一瞬间烧了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幸好路灯昏黄看不太清。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单元门里走。
他在身后笑了一声。
不响,但那个笑声里有种很欠揍的愉悦,像一个钓鱼的人终于看到鱼漂下沉时的那种笃定的欢喜。
我走进单元门,按了电梯,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看到他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我的方向,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衬衫上还有一大片我哭花的妆。
电梯门合上了。
我靠在电梯壁上,把手贴在胸口,感受心脏疯狂跳动的频率。
完了,陆娇。
你栽了。
彻底栽了。
回到家里,爸爸妈妈已经睡了,客厅留了一盏小夜灯。
我蹑手蹑脚地穿过走廊,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然后把整个人摔进床里。
手机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看,是裴扬的消息。
“到房间了?”
我回了个嗯。
“头晕不晕?喝点蜂蜜水再睡。”
我没动,蜷在被子里,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往上翻聊天记录,从刚才的“到房间了”一直往上翻,翻过那条“记得定期清洗”,翻过那条“习惯了”,翻过那条三年前的新年祝福,一直翻到我们成为微信好友的那一天。
那是五年前,我刚拿到第一个手机的时候。
他通过好友申请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几乎是我这边刚点发送,那边就已经通过了。
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现在想来,他是一直在等吗?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裴扬的脸。
他额头顶着我额头的温度,他指腹擦过我脸颊的触感,他说“喜欢你”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像碎了一池的星光,又亮又烫。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
陆娇,你不是说好了要潇洒的吗?
不是说好了要把那页翻过去的吗?
怎么人家一句话你就全线溃败了?
但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我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他发了一条新消息。
“明天中午我来接你吃饭。”
紧接着又一条:“别推,没得商量。”
我看着这两条消息,在被子里笑出了声。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以前那个客客气气问“项链习惯了吗”的裴叔叔呢?
怎么一晚上之间就变成了“别推,没得商量”的霸道鬼?
我翻了个身,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然后立刻把手机扣过去,不敢再看。
心跳太快了,像是在坐过山车,从最低点一下子冲到了最高点。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自从四年前那场失败的表白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为任何人心动过,我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心动的能力。
原来没有。
原来那些能力一直都在,只是之前一直沉睡在一个叫“裴扬”的盒子里,等着被唤醒。
那天晚上我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到十七岁的自己站在裴扬公司楼下的停车场里,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遍一遍地背诵台词;梦到他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这么个小屁孩”时的表情,带着无奈的笑意,像在哄小孩;梦到我在台阶上哭了很久很久,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没有一颗为我停留。
然后梦境忽然变了。
我梦到裴扬站在路灯下,衬衫上全是我的眼泪和粉底,他笑着说:“喜欢你。喜欢了很久了。”
这个梦太美了,美到我不愿意醒来。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落在我的枕头上,落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天花板,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幕一幕,清晰得不像话。
不是梦。
裴扬说他喜欢我。
裴扬说等了我四年。
裴扬说今天中午来接我吃饭。
我从床上弹了起来。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是我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一个半小时。
我洗了头吹了头,翻了整个衣柜试了六套衣服,化了一个妆又卸了重化,最后选了一条鹅黄色的碎花裙子——上次回家时新买的,还没穿过,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点,腰线收得很漂亮,显得人又白又瘦。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觉得太刻意了,像要去相亲似的。
但转念一想,这就是相亲啊。
不,比相亲还正式一万倍。
这可是我暗恋了四年的人第一次正式约我吃饭。
我咬着唇,拿起了那瓶新买的口红,涂了一层,又抿掉一半,变成了一个若有若无的豆沙色。
看起来像没涂,但其实涂了。
心机。
很好。
刚收拾完,手机就震了。
“到了。”
就两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表情和标点。
我深吸一口气,拎起包,穿上那双米白色的低跟玛丽珍鞋,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的那一刻,阳光正好,四月底的风把玉兰花的香气送过来,空气都是甜的。
裴扬站在一辆黑色的SUV旁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两颗扣子解开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似乎在回消息。
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被阳光刺到了,又像是被什么晃了一下。
他看了我大概两秒,然后把手机收起来,拉开副驾的门。
“上车。”
语气依然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他拉开车门后没有立刻松手,而是等我坐进去了,才轻轻把门关上。
他绕到驾驶座的时候,我透过前挡风玻璃看到他在车门另一边停了一瞬,抬手捏了捏眉心,像是在调整什么。
他在紧张吗?
裴扬在紧张?
这个念头让我觉得有点荒诞又有点可爱。
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事业有成,见惯了大场面,约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小姑娘吃饭,居然会紧张?
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车厢里安静了一瞬,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声。
他的车载香薰是雪松味的,跟他身上的味道很像,清清冷冷的,让人觉得很安心。
“去哪?”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而是侧过头来看我,目光从我的脸慢慢移到我的锁骨,停了一瞬。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脖子,那条玫瑰金的锁骨链正安安稳稳地贴在那里,小星星的坠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项链戴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我不太确定的满意。
“你说的,以后出门前可以把项链戴好。”我故意用他那天说过的话回他。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一层淡淡的笑意。
他转过头去挂挡,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
“你喜欢吃什么?”他问。
“什么都行。”
“不能说随便。”
“那你喜欢吃什么?”
他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什么都行。”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右眼先眯起来的那种笑法,像阳光落在冰面上,冷冰冰的壳子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温热的什么东西。
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最后停在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巷口。
我下了车,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是一条很老的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砖墙,爬山虎密密地铺了一墙,巷子深处有一家很小的店面,招牌上写着“裴记”两个字,门口的炉子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我愣住了,转头看向裴扬。
他锁了车,走过来,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
他的掌心今天不凉了,大概是刚握过方向盘的原因,温热的,干燥的,牵得很紧,像怕我跑了。
“我爸以前开的店。”他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妈以前在店里帮忙,后来他们不在了,店关了几年,去年我又重新开起来了。现在的老板娘是我以前的邻居阿姨,手艺跟我妈做的一个味道。”
他推开那扇有些旧了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空气里食物的香气立刻扑面而来。
红烧的酱香、卤料的辛香、还有淡淡的米香混在一起,腾腾的热气从厨房的方向涌出来,模糊了玻璃隔断的轮廓。
这是一家很小的店,只有五六张桌子,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的木窗照进来,落在深色的木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一对中年夫妇站在店门口笑着,男人眉眼间跟裴扬很像,女人温温柔柔的,挽着丈夫的胳膊,看起来很幸福。
“坐吧。”裴扬拉开一张靠窗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坐到我对面。一个系着围裙的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裴扬就笑了:“小扬来了?今天是两个人啊?”
裴扬点了点头:“嗯,两个人。阿姨,做几道你拿手的。”
阿姨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好嘞好嘞,这就做。”她缩回厨房之前又探出头来补了一句,“小姑娘长得真好看。”
我脸微微发热,用茶杯挡住嘴角。
裴扬倒水的手顿了一下,垂着眼,耳尖好像红了一点,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
我没看错,他的耳尖真的红了。
“你开这家店,之前怎么没听你说过?”我找了个话题。
他慢慢倒着茶,茶水从壶嘴里倾泻出来,在杯子里卷起一个小小的漩涡。
“没什么好说的。”他把茶壶放下,推了一杯茶到我面前,“就是留个念想。”
我捧起茶杯,温热的瓷杯贴着我的掌心,茶香清淡。
“你爸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小心地问。
我记得小时候爸爸带我去裴扬家,他妈妈还在的,是个很温柔的女人,会烤很好吃的小饼干。
“我妈是我高考那年没的,胃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我爸是五年前,心梗,走得很突然。”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情,但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指节泛白。
五年前。
那时候我刚上大学,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爸爸从来没跟我提过,或者他提过但我没注意,因为那时候我正在用尽一切办法忘记裴扬。
“我不知道。”我小声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愧疚。
“你当然不知道。”裴扬抬起头来看我,嘴角弯了一下,“你在外地上大学,我们又没有联系。”
这句“我们又没有联系”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听出了一点点别的意味,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肉里,不疼但是酸。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阿姨端着菜出来了,打断了我。
一碗红烧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酸菜鱼,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酱菜。菜色看起来很家常,但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气浓郁,让人食指大动。
“尝尝。”裴扬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我碗里。
我咬了一口,肉质酥烂,肥而不腻,酱汁浓郁中带着一丝甜,是那种让人想起小时候的味道,温暖又踏实。
“好吃。”我说。
裴扬看着我吃,目光很柔和,自己也夹了一块,但没有急着吃,而是先把鱼刺挑了出来,然后把那块没有刺的鱼肉放到了我碗里。
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我看着碗里那块白嫩嫩的鱼肉,心想这个男人到底在我不在的那些年里,做过多少次同样的动作,才熟练到这种地步?
“别只看着我吃。”裴扬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
我扒了一口饭,把鱼肉和饭一起送进嘴里,味道鲜甜,鱼肉很嫩,入口即化。
“你经常来这里吃吗?”我问。
“不忙的时候会来。”他说,“一般是自己下厨,今天偷个懒,让阿姨做了。”
“你还会做饭?”
他在我对面微微挑眉:“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是怎么活的?”
我想象了一下裴扬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切菜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既违和又莫名地合适。
他这个人,看起来冷淡疏离,不沾烟火气,但骨子里其实很温柔,会记住别人的生日,会提前准备好礼物,会挑鱼刺,会帮人扣项链。
这些事情他做起来都太熟练了,熟练到让人觉得他不是临场发挥,而是一直在练习。
吃过饭,阿姨端了水果上来,一小碟切好的橙子,旁边放了两把小叉子。
阳光已经偏西了,从木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安静得能听到墙上老式挂钟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
我咬着橙子,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从昨晚就一直盘旋在心里的问题。
“裴扬,你说等了我四年,是什么意思?”
他正在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唇边,隔着薄薄的水汽,他的眼睛看不太真切。
他放下杯子,靠回椅背,偏头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
“那四年前呢?四年前你为什么不……”
我没有说完,因为裴扬忽然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沉重得让我一下子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因为你太小了。”他说,声音很低,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你那时候十七岁,未成年,还在上高中。而我是你爸爸的朋友,比你大十岁,在你眼里是个长辈。”
他停顿了一下,垂下眼,拇指在茶杯的边缘来回摩挲。
“你说喜欢我,我高兴得要疯了你知道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我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清楚到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刻进去。
我瞪大了眼睛,手里的叉子掉在碟子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但是我能怎么样?”裴扬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但他撑着没让那层红化成更浓烈的东西,“我难道要跟你说,好,我也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你才十七岁,你的人生还没开始,你要被我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绑住?你以后要上大学,要工作,要去看更大的世界,你会遇到很多比我好的人——”
“不会有比你好的人。”我打断他。
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反应。
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我的脸已经烧得像要冒烟了,但我没有躲,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又说了一遍。
“不会有比你好的人。我试过了。”
裴扬的表情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那层端了这么久的风轻云淡、处变不惊,在这一刻像一块薄冰一样碎了个干净。
他的眼眶完全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去,抬手捂住了眼睛。
我看到他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后他就把手放下来了,眼眶还是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他的表情有点狼狈,像被人掀开了盔甲露出了里面的软肉,又疼又不习惯,但又在竭力维持最后的体面。
我这辈子没见过裴扬这个样子。
在我所有的记忆里,他都是从容的、得体的、滴水不漏的。
从来没有人见过他失态,从来没有人见过他脆弱。
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是一副“我很好,没关系,不用担心”的样子,让人以为他真的是铁打的,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在乎。
他在乎到红了眼眶,在乎到不敢在十七岁的我的喜欢面前点一下头。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但我坚持问下去,“后来我走了,上大学了,工作了,长大了,你为什么还是什么都不说?”
裴扬放下手,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有一点哑:“因为我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我。你走的第二年,过年的时候你回来过一次,你妈妈在饭桌上提起你交了男朋友。”
我的心忽然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是假的。”我说,声音急得有点尖锐,“那是我让我妈在饭桌上说的,因为我以为你……我以为你有了女朋友,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还惦记着你。”
裴扬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饭桌上安静得能听到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你妈妈说你交了男朋友之后我就没再打听过你的事。”
裴扬的声音很低很低,“我想你应该过得挺好的,有喜欢的人,有人对你好,那我就别打扰你了。”
“那个人是我编的。”
“我现在知道了。”
我们又沉默了。
阳光已经从桌面移到墙角去了,整个小店的光线暗了一些,变得更加柔和。
阿姨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瓷器碰撞的声音细细碎碎地传过来,像一首很远的背景音乐。
过了很久,裴扬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更像是一种叹息,一种对命运的、无可奈何的、又带点庆幸的叹息。
“所以我们是两个傻瓜。”他说。
我的眼泪又上来了,但这次我没有让它们掉下来,我用力吸了吸鼻子,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这个我喜欢了四年、以为永远不会有结果的男人。
“裴扬,我现在二十一岁了。成年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我不是小屁孩了。”
他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刚才那层薄薄的红潮还没完全退去,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像雪地上映着晚霞,有一种让人心折的温柔。
“我知道。”他说。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在我面前蹲下来。
他仰头看着我,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翻过来,在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陆娇,”他就着这个姿势仰视着我,目光专注而郑重,像在做一个等待了四年的承诺,“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我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他的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小小的,亮亮的,像是全宇宙的光都聚在了那两湾深潭里。
他的手握得很紧,但又在发抖,他在紧张,他在害怕,他在等一个答案。
这个答案,他等了四年。
我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微红的眼角。
“好。”我说。
裴扬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不是那种璀璨的、耀眼的光,而是像雨后初晴时天边透出的第一缕阳光,淡淡的,却足以照亮一整片天空。
他笑了,笑得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的大男孩,笑得眼角那两道浅纹都舒展开了,笑得我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笑了起来。
然后他站起身,俯下腰,在我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很轻,很软,带着茶和阳光的味道。
“走吧,”他直起身,手还牵着我的手,“送你回去。”
“这么早?”
“你昨晚喝了那么多酒,今天应该好好休息。”
他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明天带你去吃另一家,我小时候常去的那家馄饨店,还在开。”
他说“明天”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笃定,好像“明天”理所应当是跟今天一样的,“后天”也一样,以后的所有日子都一样,只要路还在,只要他还走得动,他就会带着我走下去。
走出裴记的时候,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淡金色的光洒满整条巷子,爬山虎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跟裴扬并肩走着,他的手一直牵着我的手,十指扣得很紧,好像一松开我就会跑掉似的。
我们走过那条窄窄的巷子,墙上的青砖有些年头了,缝隙里长出了细细的杂草。
几只麻雀从头顶飞过,落在谁家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叮铃叮铃的,清脆又悠长。
裴扬忽然开口了。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
“哪句?”
“你说,”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裴扬你是不是有病。”
我想起来了,顿时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用力甩他的手想跑,但他握得太紧了,甩不掉,反而被他一把拉回来,撞进他怀里。
“嗯,是有病。”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我,眼底全是笑意,“相思病,得了四年了,昨晚才拿到药方。”
“裴扬你够了!”
“不够。”他说,收紧了手臂,把我整个人圈进他的怀抱里。
雪松和咖啡的味道包裹着我,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透过胸腔传过来,低沉的,磁性的,震得我整个人都酥了。
“四年不够,一辈子才勉强。”
阳光从巷子上方洒下来,落在相拥的两个人身上,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个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四年前,有一个十七岁的女孩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鼓起十二万分的勇气对自己喜欢的人说了“我喜欢你”,然后被拒绝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为同一个人心动了。
但她错了。
因为那个人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用最快的速度跑到她身边,又不伤害她在这条路上所有的可能性。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我不是不喜欢你,我是太喜欢你了,喜欢到不敢耽误你。
你值得更好的未来,而那个未来里不应该有一个比你大十岁的男人拖住你的脚步。
但他不知道的是,她从来没有觉得他是一种拖累。
从十七岁到二十一岁,从懵懂到清醒,从青涩到成熟,她的心里始终住着一个人,那个叫她“娇娇”、把袖子挽到小臂、身上有雪松味道的男人。
四年,一千四百六十天。
他们用了四年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在这个圈子里各自长大、各自成熟、各自经历了很多事情,然后在二十一岁和三十一岁的这个春天,重新站在了彼此面前。
这一次,没有人再说“你太小了”,没有人再说“我配不上你”,没有人再假装不喜欢,没有人再假装不在乎。
裴扬的车停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帮我拉开副驾的门,我坐进去,看到仪表盘上面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四个字。
“她在车上。”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的。
裴扬坐进驾驶座,看到我盯着那张便利贴,没说话,伸手把它摘下来,揉成一团,塞进了口袋。
“那是什么?”我问。
“没什么。”
“裴扬。”
他沉默了两秒,把那个纸团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递给我看。便利贴的背面还有一行字:“2024年4月18日,陆娇坐了我的副驾。纪念日。”
2024年4月18日。
昨天。
我攥着这张揉得皱巴巴的便利贴,心里有个地方忽然变得特别特别软,软到要化成水。
他会在每一个我觉得“他可能不在乎”的时刻,用这种笨拙又认真的方式告诉我——他在乎。他一直在乎。
从十七岁到现在。
从无望的暗恋到失而复得。
从“她只是个小屁孩”到“她是我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我把那张便利贴仔细地折好,放进了自己包里。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的动作,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阳光正好,四月末的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
裴扬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放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的拇指在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梧桐树,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站在公司楼下表白的女孩。
那时候的她不会想到,四年后的某一天,她喜欢的那个人会亲手帮她戴上一条锁骨链,会在一家叫裴记的小店里对她说“等了你四年”,会把一枚带着温度的吻落在她额头上,会用那种像得了糖果一样的语气说“四年不够,一辈子才勉强”。
我想对十七岁的自己说:别哭了,他喜欢你。他只是比你以为的还要喜欢你,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才是对的。
但没关系的,反正最后他还是会走到你身边。
用他笨拙的、沉默的、小心翼翼又坚定不移的方式。
用他爱你的方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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