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失业的我被她用十五元雇作爸爸,在巷口拉钩那晚,我决定活得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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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把手伸进夹克内袋,指尖触到那把水果刀冰凉的塑料刀柄时,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已经是晚上九点半,老城区这片巷子路灯坏了大半,剩下几盏勉强亮着的,也在潮湿的夜雾里晕开昏黄模糊的光团。他在这条巷子口已经站了十三分钟——他数了手机屏幕上时间跳动的次数——腿有些发麻,可还是迈不开步子。
他需要钱。这个念头像生锈的齿轮在他脑子里咯吱咯吱地转。房东昨天傍晚又来敲门,那张总是油光满面的脸上堆着笑,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再宽限三天,就三天,不然就得清东西走人。李明点着头,嘴角努力想扯出个笑容,结果脸皮僵硬得像糊了层浆糊。房租欠了两个月,七千二。这数目放在三个月前不过是他半个月工资,现在却像山一样压着。
还有信用卡。三张,最低还款额加起来一万多。催收电话从每天三个变成每小时一个,他三天前拔了手机卡,用仅剩的三十六块钱买了张临时卡,通讯录里只有母亲的号码——他没敢拨,上个月母亲还在电话里问:“工作还顺心吗?”他当时站在天桥上,看着底下来来往往的车灯,说:“顺心,刚升了小组长。”
都是骗人的。公司两个月前裁员,四十个人的部门砍得只剩一半。他的名字在名单上第一个。人事经理说话时不敢看他的眼睛:“李明,你是老员工,公司会按N+1补偿……”补偿金撑了一个月,投出去的简历像扔进深潭的石头,连个水花都没有。他三十四岁,在这个行业做了十年,现在却连面试机会都捞不着几个个。
巷子深处传来脚步声。李明猛地缩回手,后背紧贴在潮湿的砖墙上。苔藓湿滑的触感透过薄夹克传到皮肤上,他打了个寒颤。不是目标,是个驼背老人牵着条狗慢吞吞走过。狗朝他这边嗅了嗅,老人扯了扯绳子:“走啦走啦,脏兮兮的。”
等脚步声远去,李明从墙后出来,手心全是汗。他觉得自己像条被逼到墙角的野狗,龇着牙,却连叫唤的底气都没有。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希望老人发现他,大喊一声,这样他就不用做接下来要做的事了。可老人走了,巷子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远处主街隐约的车流声。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女孩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背着个粉色书包,上面印着的卡通图案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她走得很慢,低着头,脚踢着地上的碎石子。李明迅速判断:七八岁,一个人,书包看起来不重——应该没多少值钱东西。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一个孩子单独出现本身就够反常了。
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那是上周在网吧,他搜索“容易得手的目标”时弹出来的一个论坛帖子。发帖人匿了名,说小孩最好对付,特别是女孩,吓一吓就什么都交出来。下面有人回复说缺德,有人问具体方法。李明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关掉网页,却在清理浏览记录前鬼使神差地打印了那段话。那张纸现在正躺在他裤子口袋里,边缘已经磨得起毛。
女孩越走越近了。李明能看清她穿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裤子是校服裤,裤脚拖着地。她扎着马尾,但有几缕头发散了出来,软软地贴在脸颊边。
动手吗?现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李明胃里一阵翻搅。他想起侄女妞妞,也是这个年纪,去年生日时他给买了个娃娃,妞妞抱着他说“舅舅最好”。要是妞妞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可房租、欠款、母亲下个月的药费——这些画面一股脑涌上来,压过了那点残存的犹豫。他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阴影里快步走出来,拦在了女孩面前。
女孩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书包从肩膀滑到手肘。她抬头看李明,眼睛在昏暗光线下睁得很大,但奇怪的是,她没有尖叫。
“别动。”李明压低声音说。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于是加重语气:“把钱拿出来。”
这句话他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应该说得更凶一点,像电影里那样。可实际说出来,却干巴巴的,甚至有点滑稽。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刀柄,没有掏出来——他还没想好要不要走到那一步。
女孩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做了一个李明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她往后退了一小步,不是要跑,而是调整了一下站姿,把滑落的书包重新背好。整个过程很慢,很稳,完全不像个被吓到的孩子。
“我没有钱。”女孩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李明愣了一下。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话是“不许叫”,可女孩既没叫也没哭。巷子里静得能听到远处便利店卷闸门拉下的声音。他应该搜她的书包,或者让她把口袋翻出来,可手脚像灌了铅似的动不了。
“我真的没有。”女孩又说。她抬起头,这次李明看清了她的脸:小脸,尖下巴,眼睛很大,但下眼睑有淡淡的青黑,像没睡好。“我妈妈生病了,家里钱都买药了。”
可能是谎话。李明告诉自己。可女孩说这话时,手不自觉地揪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那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他在妞妞撒谎时也见过——但妞妞会眼神飘忽,这女孩却直直地看着他。
“那你……”李明喉咙发干,“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我放学后去陈阿姨家写作业。”女孩说,“陈阿姨开了个小卖部,我在她那儿写完作业,帮她理货,她能给我十块钱。今天货多,理得晚了。”
十块钱。李明心里某个地方被刺了一下。他口袋里现在有五十二块三毛,是全部家当。女孩挣的十块钱可能是她家一天的生活费。
“你家在哪儿?”他听见自己问。这完全偏离了“计划”,可他控制不住。
女孩指了指巷子深处:“前面拐弯,红砖楼,三楼。”
那是这片最旧的几栋楼之一,外墙都没粉刷,裸露的红砖在夜色里显得暗沉沉的。李明知道那里,租金最便宜,一栋楼里挤了二三十户,很多都是外来打工的。
“你爸呢?”话一出口李明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而且他现在是个“抢劫犯”,不该问这个。
女孩沉默了几秒。巷子口有摩托车驶过,车灯的光短暂地扫进来,照亮她半边脸。李明看到她抿了抿嘴唇。
“我没有爸爸。”女孩说。然后,在李明反应过来之前,她抬起头,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叔叔,你能做我爸爸吗?”
时间好像停滞了几秒。李明确定自己听错了,或者女孩在开玩笑,或者这是什么新型的骗局。可女孩就那么站着,仰着脸看他,表情认真得让人心头发慌。
“你说什么?”李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你能做我爸爸吗?”女孩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从小就想要个爸爸。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知道不是。幼儿园时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我只有妈妈。后来妈妈生病了,就变成陈阿姨来接我。”
她说话时语速平缓,像在背诵一篇练习过很多次的课文。可说到“爸爸来接”时,声音轻轻颤了一下。
李明完全懵了。他设想过无数种情况:女孩大哭,尖叫,逃跑,甚至勇敢地反抗——他连怎么应对都想好了。唯独没想过这个。口袋里的刀柄硌着大腿,刚才那点狠劲像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光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不用一直当。”女孩继续说,似乎看出了他的无措,“就一会儿就行。明天我们学校有家长开放日,老师说每个小朋友的爸爸或者妈妈都要来。妈妈咳得厉害,去医院了。你能假装是我爸爸,去一趟吗?就一上午。”
她说完,手在书包侧袋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个小钱包。那是种廉价的人造革钱包,边角已经磨破了。女孩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张纸币:一张十块,一张五块。
“我有十五块钱。”她把钱递过来,“都给你。够吗?”
李明盯着那十五块钱。纸币皱巴巴的,但叠得很整齐。他喉咙发紧,一股酸涩的感觉从鼻腔冲上来。他猛地转过身,手撑着潮湿的砖墙,大口喘气。
“叔叔?”女孩在身后轻声问,“你……你是不是不舒服?”
李明摇头,说不出话。他三十四年来从没觉得自己这么混蛋过。刚才他居然想抢这个孩子的钱——这个口袋里只有十五块,还想着用这钱“雇”个爸爸去参加家长日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他背对着女孩问,声音沙哑。
“小雨。陈小雨。”女孩说,“下雨的雨。”
“小雨。”李明重复了一遍,转过身。他蹲下来,这样能和小雨平视。巷子里的光太暗,但他还是努力看清孩子的脸。“听着,小雨。我不能要你的钱。”
小雨眼睛里的光黯了一下:“可是……”
“但是明天我可以陪你去学校。”李明打断她,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他在说什么?他自己一堆烂摊子,明天上午还约了个临时工的面试——虽然希望渺茫,但好歹是个机会。现在却答应一个陌生孩子去冒充她爸爸?
小雨的眼睛重新亮起来:“真的吗?”
李明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盛着的期待太满,满得他没法说出“不”字。他点了点头:“真的。不过……”他顿了顿,“不过你得答应我,以后别这么晚一个人在外面走,也别随便跟陌生人说话,更别……更别让陌生人当你爸爸,明白吗?”
“你不是陌生人。”小雨认真地说,“你是答应做我爸爸的人。”
李明哭笑不得。他想解释“假装”和“真是”的区别,想告诉她这有多危险,想问她怎么就这么轻易相信一个在暗巷里拦住她的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也许孩子不是轻信,只是太需要了——需要到可以忽略所有危险信号。
“你家就在前面?”李明站起身,腿有点麻。
“嗯。”小雨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你……你要不要去我家看看?妈妈去医院了,要很晚才回来。我可以给你看我画的画。”
李明本能地想拒绝。去一个陌生孩子的家?万一她妈妈突然回来,他怎么解释?可小雨已经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那眼神让他没法说不。
“走吧。”他说,跟了上去。
红砖楼比远处看起来更破旧。楼道里没灯,小雨熟练地掏出个小手电,照着脚下坑洼的水泥楼梯。空气里有霉味、油烟味和公共厕所混合的气味。三楼,左边那户,铁门上的绿漆剥落了一大片。小雨从书包侧袋掏钥匙,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屋里比楼道还暗。小雨摸索着开了灯,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了这间小屋子。
一室一厅,加起来可能不到三十平。客厅兼做餐厅,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电视机是老式显像管的,上面盖着钩花布。但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板虽旧却擦得发亮,桌上一尘不染,几个药瓶整整齐齐摆在托盘里。
“妈妈爱干净。”小雨小声说,像在解释什么。她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作业本和铅笔盒,放到桌上。“你先坐,我给你倒水。”
李明没坐。他站在屋子中央,觉得自己的存在和这里格格不入。他租的房子也比这里好不了多少,但至少墙面是白的,灯是亮的。而这间屋子,墙皮有脱落,天花板有水渍,窗户关不严实,夜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凉意。
小雨从厨房出来,端着个玻璃杯,杯身有磕碰的缺口。水是温的,李明接过来,握在手里。
“你看。”小雨跑到墙边。那里贴着一排画,用透明胶带粘着,边缘已经翘起。都是儿童画,蜡笔涂的,颜色很鲜艳。“这是我画的。”
李明走过去看。第一张画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拉手,背景是房子和太阳。大的那个穿裙子,头发长长;小的扎着马尾。旁边用拼音写着“mā ma hé wǒ”。第二张还是这两个人,但多了个高高的人影,站在旁边,没有画脸。第三张,第三张让李明心里一紧:画上三个人手拉手,高高的人影有了脸,是个笑脸,但画得歪歪扭扭。旁边用汉字写着“爸爸、妈妈和我”,那个“爸爸”字写得特别大,还描了好几遍。
“这张是上星期画的。”小雨指着第三张,声音低了下去,“老师让我们画‘我的家’。别的小朋友都画了爸爸妈妈,我……我也画了。”
李明盯着那幅画,喉咙发堵。他想起妞妞的画,画里的爸爸总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因为那是妞妞爸爸平时的样子。可小雨画的“爸爸”没有具体特征,就是个高高的人影,因为孩子根本不知道爸爸应该是什么样。
“你妈妈……”李明清了清嗓子,“你妈妈没说过你爸爸的事?”
小雨摇头:“我问过。妈妈说爸爸是很好的人,但因为一些原因不能跟我们在一起。我问什么原因,她就不说话了。”她顿了顿,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后来我就不问了。妈妈会难过。”
屋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李明端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明天家长日是几点?”他问。
“九点开始。”小雨抬头,眼睛里又有了光,“在我们教室。老师说爸爸妈妈可以看我们上课,然后有亲子活动,就是一起做手工。你会做手工吗?”
“不太会。”李明实话实说。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父亲也从没参加过家长会。父亲是卡车司机,常年在外跑长途。有次家长会,母亲也病了,他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老师问:“李明,你家长呢?”他低着头说“生病了”。其实不是撒谎,母亲确实病了,可他心里还是酸得厉害。那年他十岁,和小雨现在差不多大。
“没关系。”小雨说,“很简单的,老师会教。上次是妈妈陪我做的,是个小房子。这次……”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李明,“这次我们做三个人,好不好?爸爸、妈妈和我。”
李明点点头,觉得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他看看表,快十点了。“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十点半。”小雨说,“她去打点滴,要打三个小时。”
“那你先写作业。”李明说,“我……我在这儿陪你,等你妈妈回来。”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他,一个半小时前还打算抢劫的人,现在要陪一个陌生孩子等家长。可小雨高兴地点头,跑到桌边坐下,翻开作业本,动作轻快得像只小鸟。
李明在塑料凳上坐下,凳子腿有点晃。小雨写作业很认真,背挺得笔直,遇到不会的题就咬着笔头想。有次她抬头,发现李明在看她,不好意思地笑了:“数学题有点难。”
“哪道?我看看。”
小雨把本子推过来。是道应用题,关于速度时间的。李明扫了一眼,拿过草稿纸给她讲。他大学学的是理科,这种小学题目对他来说太简单,但他还是讲得很仔细,画图,列式。小雨听得很认真,听不懂的地方就问,眼睛跟着他的笔尖转。
讲完题,小雨看着他,小声说:“你跟我想象的爸爸一样。”
“什么样?”
“会讲题。”小雨说,“我们班王浩的爸爸就会给他讲题,每次讲完王浩都特别得意。有次他爸爸来接他,他拉着爸爸的手,逢人就说‘这是我爸爸,他可厉害了’。”
李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自己从没给妞妞讲过题——姐姐和姐夫都是老师,轮不到他。有次妞妞拿着手工来找他帮忙,他正在赶方案,随口说“找你爸去”。妞妞瘪着嘴走了。后来那个手工是姐夫陪着做的,做得很漂亮,妞妞拿到幼儿园得了小红花。那天晚上姐姐在家庭群里发照片,李明点开看了,心里空落落的。
“你妈妈,”李明换了个话题,“病得严重吗?”
小雨笔尖停了一下:“医生说是什么慢性病,要一直吃药。妈妈白天去超市理货,晚上去餐馆洗碗。有时候咳得整夜睡不着。”她顿了顿,“上个月咳出血了,去医院住了三天。那三天我在陈阿姨家睡。陈阿姨对我很好,但我想妈妈。”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可手指捏着笔,捏得指尖发白。李明看着她细瘦的手腕,校服外套袖子确实短了,露出的腕骨凸出得明显。这孩子太瘦了。
“你每天放学都去陈阿姨那儿?”
“嗯。写完作业帮她理货,有时候送货。她一天给我十块,一个月三百。我能存起来给妈妈买药。”小雨翻开作业本封面,里面夹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手工画的记账本。日期,收入,支出,一笔笔写得工工整整。最近一笔支出是“妈妈药费,280元”。
三百块。李明看着那个数字。他信用卡最低还款额的零头都不止这些。可对这个孩子来说,这是她能给妈妈的全部。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小雨立刻抬头,侧耳听,然后眼睛一亮:“是妈妈!”
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一个瘦削的女人站在门口,看见屋里的李明,愣住了。
女人四十岁上下,很瘦,脸色苍白,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她穿着件洗得发灰的外套,手里提着个塑料袋,能看见里面装着的药盒。看到李明,她第一反应是把小雨拉到身后,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你是?”
“妈,这是……”小雨抢着要说,但李明抬手制止了她。
“我叫李明。”他站起来,尽量让语气平和,“刚才在巷子里遇到小雨,她说家里就她一个人,我不放心,送她上来,顺便陪她等您回来。”
话说得简单,但漏洞百出。一个陌生男人,晚上十点,在僻巷里“遇到”独自回家的女孩,还“好心”送回家陪着等家长——这说辞连李明自己都不信。
女人没说话,目光在李明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向小雨。小雨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说:“妈,李叔叔是好人。他刚才还帮我讲数学题。”
“数学题?”女人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咳嗽伤了嗓子。她关上门,放下手里的袋子,动作很慢,带着明显的疲惫。“谢谢你。不过以后不用麻烦,小雨能自己回家。”
“妈——”小雨想说什么,但被妈妈看了一眼,闭上了嘴。
李明知道该走了。他在这里只会让这女人更警惕。可小雨抓着他衣角的手指收紧了,小孩手心有汗,潮热的感觉透过布料传过来。
“那我先走了。”李明说,轻轻拍了拍小雨的手背。小孩松开手,眼睛望着他,眼神里全是话。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转身:“那个……明天小雨学校有家长日。如果您不方便,我可以……”
“不用。”女人打断他,语气很坚决,“我能去。”
“妈,你明天不是要去医院复查吗?”小雨急急地说,“医生说要早上去排队,晚了又要等一天。”
女人身子僵了一下。李明看到她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
“复查可以改天。”女人说,声音低了些。
“可医生说了不能再拖。”小雨声音里带了哭腔,“你昨晚又咳了一夜,我都听见了……”
“小雨。”女人声音严厉了些,但马上又软下来,“妈妈没事。”
屋里陷入沉默。白炽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光晕在空气中微微颤动。李明站在门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着这对母女,母亲强撑着,女儿忍着泪,两人之间有种无声的拉扯,紧绷得像根随时会断的弦。
“陈女士。”李明开口,用了正式的称呼,“如果您放心,明天上午我可以陪小雨去学校。我……我也正好有空。”
他说谎了。明天上午十点有个临时工面试,在城南的物流仓库,时薪十八块,做一天结一天。这是他找了两个星期才找到的机会。可现在他说“正好有空”,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女人看着他,目光审视。那目光里有警惕,有怀疑,还有深深的疲惫。李明迎着她的视线,尽量让自己显得坦然。他三十四岁,失业,负债,口袋里只有五十二块钱,可此刻他挺直了背,像个能担事的人。
“你为什么?”女人问,问得很直接。
李明被问住了。为什么?因为他差点抢了这孩子?因为孩子用十五块钱“雇”他当爸爸?因为那些画?因为妞妞?因为自己十岁时空着的家长席?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小雨是个好孩子。”他最后说,这是真话,“她应该有人陪着去家长日。”
又是沉默。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就在李明以为女人会再次拒绝时,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轻得像片羽毛落地。
“九点是吗?”女人问小雨。
“嗯!九点开始!”小雨眼睛亮了。
女人点点头,没看李明,转身往厨房走:“我去烧水。李先生,你自便。”
这就是同意了。李明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随即又提起来——他该怎么跟小雨解释,这只是“一次”,只是“帮忙”,不是真的当爸爸?可孩子眼里的光太亮了,亮得他不忍心泼冷水。
“那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巷子口等你。”李明对小雨说。
小雨用力点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李明走出门,楼道里还是一片漆黑。他摸着墙往下走,走到二楼时,听见楼上传来隐隐的说话声,是母女俩在说话,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母亲在询问,女儿在解释。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楼道里像某种隐秘的絮语。
走到楼外,夜风一吹,李明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湿了。刚才在屋里不觉得,现在冷风一激,打了个寒颤。他抬头看三楼那扇窗,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漏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里面只剩最后一支。点上,深吸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冲进肺里,稍微压下了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烟抽到一半,他想起什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把水果刀,塑料刀柄在手心里捂得温热。
他在垃圾桶前站住。这是个绿色的铁皮垃圾桶,盖子缺了一半,里面塞满了垃圾袋。李明握着刀,握了很久,然后一松手。刀掉进垃圾桶,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了。他想。这下连“工具”都没了。
回到租住的房间是十一点。那是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八百,不带窗,只有个排气扇,转起来嗡嗡响。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没别的家具。墙上的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李明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霉变的水渍。刚才发生的一切像场梦——昏暗的巷子,背着粉色书包的女孩,皱巴巴的十五块钱,墙上的画,女人审视的目光。每个细节都清晰,可串在一起又显得不真实。
他摸出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发出刺眼的光。有两条未读短信,一条是房东的:“李老弟,三天后我再来。”另一条是银行的催款提醒。他盯着那条银行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按了删除。
明天。明天要陪小雨去家长日。他得穿得体面点,不能给孩子丢脸。这么想着,他爬起来,打开那个简易衣柜。里面挂着的衣服不多,一件白衬衫,领口有点发黄;一套深色西装,是前年公司年会时买的,只穿过两次;还有几件日常的T恤和裤子。他拿出白衬衫和西装,摊在床上,又找出熨斗——房东留下的,老式的那种,要加水烧。
熨衣服时蒸汽腾起来,在昏暗的灯光里氤氲开。李明想起自己上次穿正装,是去面试。那是一家还不错的公司,职位也对口,面试官对他挺满意,结束时还说“等通知”。他等了两星期,等到的是封模板拒信。从那以后,他再没穿过这身西装。
衬衫领口的黄渍熨不掉,他用肥皂使劲搓,搓得手指发红,总算淡了些。西装裤有点皱,他小心地熨平裤线。做完这些已经十二点多,他累得倒头就睡,连衣服都忘了收。
夜里做了个梦。梦里他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走,两边是高墙,看不到头。前面有个背粉色书包的小小身影,他追上去,是妞妞。妞妞回头冲他笑:“舅舅,你怎么才来?”他想说话,可妞妞的脸变成了小雨,小雨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爸爸,我们明天做什么手工?”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排气扇的嗡嗡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摸过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再睡不着了,他睁着眼等到天亮。
七点半,他洗漱完,换上熨好的衬衫和西装。衬衫领子还是有点黄,但不太明显。西装裤熨得笔挺,鞋子擦了——是双旧皮鞋,鞋头有点开胶,但擦完油后看起来还成。他对着门后那块裂了缝的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憔悴,眼下发青,但至少衣服整齐,像个正经人。
八点二十,他到了巷子口。早晨的老城区醒得早,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豆浆油条的老板娘扯着嗓子吆喝。上班的人匆匆走过,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阳光很好,金灿灿的,把昨晚的阴冷潮湿都晒没了。
八点二十五,小雨从巷子里跑出来。她换了身衣服,还是那件发白的牛仔外套,但里面穿了件红色毛衣,很喜庆的颜色。马尾辫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把整个早晨的光都装进去了。
“李叔叔!”她跑到李明面前,喘着气,但笑得很开心。
“慢点。”李明说,下意识想伸手帮她理理跑乱的刘海,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这动作太亲昵,不合适。
小雨没注意,从书包里掏出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我给你带的,豆沙包。陈阿姨早上刚蒸的,可好吃了。”
李明接过,包子热乎乎的,烫手。“你吃了吗?”
“吃了。”小雨点头,又从书包侧袋掏出个小水壶,“妈妈让我带的,说……说让你也喝点水。”
李明心里一动。那个女人,虽然警惕,但至少不刻薄。
去学校的路上,小雨很兴奋,小嘴说个不停。说他们班谁谁谁爸爸是警察,谁谁谁妈妈是医生,说今天手工课要做陶土,说老师表扬她作文写得好。李明听着,偶尔应一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忘了房租,忘了欠款,忘了今天本该去面试的临时工。
学校不远,走路十五分钟。是个老学校,校门不大,但很干净。今天家长日,校门口聚了不少家长,牵着孩子,说说笑笑。小雨拉着李明的手——是她主动牵的,小手钻进他掌心,温热,带着点汗。
“那是我同桌王浩!”小雨踮脚指着一个胖胖的男孩,男孩正拉着个戴眼镜的男人往校门里走。“那个是王浩爸爸,他是工程师,可厉害了。”
李明嗯了一声,握紧了小雨的手。孩子的手那么小,他不敢握太紧,怕捏疼了。
教室在二楼,三年级二班。门口贴着学生手写的欢迎牌,彩色粉笔画的,歪歪扭扭但很用心。小雨拉着李明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和孩子。讲台上站着个年轻女老师,正在整理桌上的材料。
“陈小雨!”老师看见他们,笑着招手,“来,这是你爸爸?”
小雨用力点头:“嗯!”
李明心里一紧,但面上保持微笑,朝老师点点头:“您好,我是小雨的……爸爸。”最后两个字说出口,舌头有点打结。
“欢迎欢迎。”老师很热情,“座位在那边,第四组第三排。家长日九点开始,先是两节公开课,语文和数学,然后是亲子手工。中午在学校食堂用餐,下午是家长座谈会。”
李明按老师指的位置坐下。课桌矮,他腿长,坐得有点别扭。小雨坐在他旁边,把书包塞进桌肚,掏出课本和文具盒,摆得整整齐齐。
陆续有家长进来,教室渐渐坐满。李明观察了一下,来的大多是妈妈,爸爸也有,但不多。那些爸爸们穿着各异,有的西装革履,有的T恤牛仔裤,但都陪着孩子,低声说话,或者检查孩子的课本。有个爸爸在给女儿扎辫子,动作笨拙但认真,小女孩嘟着嘴嫌不好看,但眼里都是笑。
李明收回目光,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又涌上来。他想起自己父亲。父亲唯一一次来学校,是他小学六年级,因为打架被请家长。父亲来了,在老师办公室,不说话,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临走时拍拍他的肩,说“别惹事”,然后走了。那是父亲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两个月后,父亲出车祸走了。
“李叔叔。”小雨轻轻碰了碰他胳膊。李明回过神,小雨把语文书推过来,翻到某一页:“这篇课文我会背了,你要听吗?”
那是一篇关于春天的散文,不长。小雨小声背起来,声音细细的,但很流利,一句没错。背完了,她看着李明,眼睛亮亮的,等评价。
“背得很好。”李明说,顿了顿,加了一句,“比我小时候强。”
小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公开课其实有点无聊。语文老师讲古诗,抑扬顿挫;数学老师讲分数,画了满黑板的图。李明听得心不在焉,但坐得笔直,像小时候父亲要求的那样“坐有坐相”。小雨很认真,举手回答问题,手举得高高的。数学老师叫她,她站起来,声音清脆,答对了,老师表扬她思路清晰。坐下时,小雨偷偷看了李明一眼,那眼神里有小小的得意。
李明朝她点点头,竖了个大拇指。小雨脸红了,低下头,但嘴角翘着。
课间休息,孩子们跑出去玩了,家长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李明没动,坐在座位上,看窗外的操场。阳光很好,孩子们在跑在跳,笑声一阵阵传进来。他看见小雨和几个女孩在跳皮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跳得很高。
“陈小雨爸爸?”旁边有个女人搭话。李明转头,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容和善。
“是。”李明应道。
“我是王浩妈妈。”女人说,朝窗外努努嘴,“那个穿蓝衣服的胖小子,是我儿子。他跟小雨同桌,老回家说小雨学习可好了,还总帮他讲题。”
李明笑笑:“小雨是挺乖的。”
“可不是嘛。”王浩妈妈压低声音,“这孩子不容易。她妈妈身体不好,我们家长群里都知道。有次学校组织春游,要交二百块钱,她妈妈私信我,问能不能分期给……唉,看得人心酸。但小雨争气,成绩从来没掉出过前三。”
李明听着,心里那股酸涩感又涌上来。他看向窗外,小雨跳皮筋跳赢了,几个女孩围着她拍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那么小的孩子,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却要分担家里的担子。
“您工作挺忙的吧?”王浩妈妈问,“以前家长会都是小雨妈妈来,第一次见您。”
“嗯,忙。”李明含糊地应道,转移了话题,“王浩也挺活泼的。”
说到儿子,王浩妈妈话匣子打开了,说儿子贪玩,说学习不上心,说昨天又打碎了邻居家花盆。李明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一直跟着窗外那个小小的红色身影。
第二节上课铃响了,孩子们呼啦啦跑回来。小雨跑得小脸通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李明从口袋里摸出纸巾——早上出门时下意识带的——递给她。小雨接过,擦擦汗,朝他笑:“谢谢爸爸。”
声音不大,但李明听见了。那声“爸爸”叫得自然,像叫过很多遍。李明手一颤,手里的笔掉在桌上,咕噜噜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太急,头磕在桌沿,咚的一声。
“没事吧?”小雨担心地问。
“没事。”李明直起身,额头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在意。捡起笔,握在手里,笔杆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
接下来的课他更听不进去了。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声“爸爸”,还有昨晚小雨在巷子里说的那句“你能做我爸爸吗”。他当时只觉得荒唐,可现在,坐在这教室里,周围是别的家长和孩子,他突然意识到,对这个孩子来说,这声称呼意味着什么。
不是玩笑,不是交易,是真真切切的渴望。渴望到可以忽略所有不合理,可以对着一个陌生男人,说出那个在心里埋了很久的请求。
手工课开始了。老师发材料,每人一块陶土,要做一个“我的家”。孩子们兴奋起来,教室里嗡嗡作响。家长和孩子一组,小雨自然和李明一组。
陶土是灰白色的,湿漉漉的,带着泥土的气味。李明从没玩过这个,有点手足无措。小雨却熟练得很,揪下一小块,在手心里搓圆,又搓出长条。
“我们先做房子。”小雨说,手指灵巧地动作着。她搓出几个长方形,叠起来,做成房子的墙壁,又搓了片薄薄的做屋顶。房子很简陋,但能看出形状。
李明学着她的样子,揪了块陶土,想搓个圆,结果搓得歪歪扭扭。小雨笑了:“不是这样,要慢慢搓。”她的小手覆上来,带着李明的手,教他怎么用力。孩子的手软软的,热热的,握着他的手指,一点点把陶土搓成个不太规则的圆。
“这是爸爸。”小雨说,把那个圆球放在房子旁边。然后又搓了两个小一点的:“这是妈妈,这是我。”
三个陶土人,一大两小,站在房子前。小雨仔细地给“爸爸”安上胳膊腿,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是个人形。她又揪了点陶土,搓成细条,放在“爸爸”和“妈妈”手里,让两人“牵手”;又搓一条,放在“爸爸”和“自己”手里。
“好了。”小雨满意地看着作品,抬头看李明,眼睛亮晶晶的,“这是我们全家。”
李明看着那三个小小的陶土人,手牵手,站在同样小小的房子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陶土上,泛着温润的光。教室里很吵,孩子们在笑在大叫,家长们在指导在帮忙,可这一切声音好像都隔了一层,朦朦胧胧的。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重,很慢。
“小雨。”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我……”李明想说“我只是假装”,想说“就今天一次”,想说“以后还是要找你妈妈”。可看着孩子眼里的光,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雨歪着头看他,等着。阳光照在她脸上,细细的绒毛泛着金色。她鼻尖上沾了一点陶土,自己没发现。
李明伸手,用指腹轻轻擦掉那点陶土。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做得很好。”他最后说。
小雨笑了,那笑容干净明亮,像清晨第一缕阳光。
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家长和孩子一起,吃的是简单的盒饭,两荤一素。小雨把碗里的鸡腿夹给李明:“你吃。妈妈说我正在长身体,要多吃肉,但我更喜欢吃蔬菜。”
李明看着碗里的鸡腿,炸得金黄,还冒着热气。他想夹回去,但小雨已经埋头吃自己的青菜了,吃得很香。
“你妈妈……”李明犹豫了一下,“今天去医院,复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下午。”小雨扒着饭,含糊地说,“陈阿姨陪她去的。陈阿姨说,等结果出来就告诉我。”
“你妈妈是什么病?”
小雨吃饭的动作慢下来。她盯着碗里的米饭,用筷子一粒粒拨着:“我也不知道。妈妈不说。但我听见她跟医生打电话,说‘化疗’什么的。我问妈妈什么是化疗,她说就是打针,打了针就好了。”
化疗。李明心里一沉。他想起那个女人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瘦削的身形。怪不得那么虚弱,怪不得咳嗽,怪不得要花那么多钱买药。
“会好的。”他说,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
小雨抬头看他,用力点头:“嗯!妈妈说了,等她病好了,就带我去游乐园。我还没去过游乐园呢。”
李明喉咙发紧。他低头吃饭,鸡腿很好吃,外酥里嫩,可他味同嚼蜡。
饭后是自由活动。孩子们在操场上玩,家长们聚在一起聊天。李明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看着小雨和几个女孩跳房子。她跳得很灵巧,马尾辫在脑后甩来甩去,笑声清脆。
“陈小雨爸爸?”又有人来搭话,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看着很斯文。
“是。”李明已经习惯这个称呼了。
“我是张老师,小雨的语文老师。”男人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张名片。李明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张明轩,语文教研组组长”。
“张老师好。”
“小雨是个好孩子。”张老师开门见山,“学习用功,作文写得尤其好。上周的命题作文《我的爸爸》,她写了整整三页。”
李明心里一跳:“她写了什么?”
“写得很感人。”张老师推了推眼镜,“她说爸爸是工程师,在很远的地方建大桥。每年只能回来一次,但每次回来都会给她带礼物,陪她去公园,教她做数学题。她说爸爸的手很大,很暖和,牵着她的时候特别安全。”
李明听着,手心里全是汗。小雨写这些时,心里想的是谁?是她想象出来的爸爸,还是某个短暂出现在她生命里的男性形象?或者,她只是把从电视里、从同学那里听来的片段拼凑起来,虚构出一个“完美爸爸”?
“作文是虚构的。”张老师接着说,语气温和,“但情感是真的。这孩子需要父亲的角色。她妈妈来找过我,说身体不好,可能……可能陪不了孩子太久。她很担心小雨。”
李明没说话。他看着操场上那个红色的身影,小雨跳房子跳赢了,正和伙伴们击掌庆祝。阳光那么好,孩子笑得那么开心,可这笑容背后,是母亲日渐衰弱的身体,是“化疗”这样的字眼,是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家。
“我不知道您家里的情况。”张老师斟酌着用词,“但如果您能多陪陪孩子,对她会是很大的支持。孩子的成长,不止需要物质,更需要陪伴和爱。”
“我明白。”李明说。他明白,太明白了。他自己就是在缺乏陪伴的环境里长大的。父亲常年在外,母亲忙于生计,他从小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作业,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话。后来父亲走了,他连那个遥远的背影都没了。
“小雨妈妈说您工作忙,常年在外面。”张老师又说,“但孩子这个年纪,正是需要父亲的时候。哪怕只是多打打电话,多回来几次,对她来说都是不一样的。”
李明点头,没解释。他能说什么?说我不是她爸爸,我只是昨晚在巷子里差点抢了她,然后被她一句“你能做我爸爸吗”给绊住了?说我自己失业负债,连自己都顾不好,更别说照顾别人?
他说不出口。
自由活动结束,下午是家长座谈会。家长们聚在会议室,校长讲话,各科老师汇报教学情况,分发成绩单。李明拿到小雨的成绩单,全优,老师评语写得满满的,全是表扬。他仔细看着,想象小雨妈妈每次开家长会拿到这样的成绩单时,会是怎样的心情。骄傲,欣慰,但更多的是心酸吧——孩子这么优秀,可这个家,风雨飘摇。
座谈会开到下午三点。结束时,老师给每个家长发了张表,是下个月亲子运动会的报名表。小雨拿着表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下个月有运动会,爸爸妈妈要和孩子一起参加。你有空吗?”
李明看着那张表,上面需要填家长姓名、联系电话。他犹豫了。今天这场“戏”该结束了。他陪小雨来了家长日,孩子开心了,老师也见过了,该回到现实了。他得去找工作,得挣钱,得付房租,得还债。他没资格也没能力扮演一个父亲的角色,哪怕只是暂时的。
“小雨。”他蹲下来,和小雨平视。孩子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晕,额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我……”
“李叔叔。”小雨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清晰,“我知道你不是我爸爸。”
李明愣住。
“早上你跟老师说的时候,我听见了。你说‘我是小雨的……爸爸’,中间停了一下。”小雨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看透一切的了然,“你是我雇的,用十五块钱。我记得。”
“我……”李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准备好的说辞,那些“我只是帮忙”“就今天一次”之类的话,在孩子清澈的目光下,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但你还是来了。”小雨说,嘴角翘起来,是个小小的、满足的笑,“我们班王浩的爸爸,上次答应来家长会,结果出差了,没来。王浩哭了一整天。我妈妈也答应过,但有次她发烧,来不了。老师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在很远的地方。其实我知道,我没有爸爸。”
她说着,手里捏着那张报名表,边缘被捏得皱巴巴的。“所以,就算你是雇的,我也很开心。真的。”
李明看着她,看着这个只有八岁,却已经懂得用“雇”这个词,懂得看透谎言,却依然选择相信和感谢的孩子。他突然觉得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里,又酸又涩。
他伸手,拿过那张报名表,从口袋里掏出笔——早上出门时带的,想着万一要填什么。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写下自己的名字:李明。联系电话,他犹豫了一下,写下了那个新办的号码。虽然不知道还能用几天,但至少现在,这个号码是通的。
“下个月几号?”他问,声音有点哑。
“十五号,周六。”小雨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点燃了两簇小火苗,“上午九点开始,在体育场。有两人三足,有接力赛,还有拔河!老师说爸爸妈妈都要参加!”
“好。”李明把填好的表递给小雨,“我会来。”
小雨接过表,看着上面李明的字迹,看了很久。然后她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放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好拉链。做完这些,她抬起头,朝李明伸出小拇指:“拉钩。”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也伸出小拇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孩子的手指细细软软,但勾得很紧。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小雨说,晃了晃手。
“一百年不许变。”李明跟着说。
松开手,小雨笑了,是那种从心底漾出来的、毫无保留的笑。李明看着她的笑脸,突然觉得,就算这一切是错的,就算他根本不该介入这孩子的人生,就算最后会让孩子更伤心——但此刻,他不想让这笑容消失。
家长日正式结束是下午四点半。孩子们排队放学,家长们等在门口。小雨拉着李明的手,和同学们说再见。王浩跑过来,胖乎乎的小脸兴奋得发红:“陈小雨,你爸爸好高啊!”
小雨挺起小胸脯,很骄傲的样子:“嗯!”
李明心里五味杂陈。他配合地笑笑,朝王浩点点头。王浩妈妈走过来,拍拍儿子:“行了,别缠着人家。小雨爸爸,那我们走了啊,下次见。”
“下次见。”李明说。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还有下次吗?他答应了亲子运动会,可那是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会发生什么?他自己都说不准。
小雨和老师告别。张老师特意走过来,拍拍李明的肩:“今天辛苦了。小雨今天特别开心,上课发言都比平时积极。”
李明笑笑:“应该的。”
应该的。这三个字说得心虚。他有什么资格说“应该”?他不是这孩子的父亲,连监护人都不是,只是个拿着十五块钱(虽然没收)来演戏的陌生人。
走出校门,阳光西斜,把影子拉得很长。小雨还牵着他的手,蹦蹦跳跳的,书包在背后一甩一甩。路过小卖部,她停下脚步,盯着冰柜里的雪糕看。
“想吃?”李明问。
小雨摇摇头:“妈妈说不让吃凉的,对嗓子不好。”可眼睛还黏在雪糕上。
李明打开冰柜,拿了支最普通的绿豆雪糕,付了钱,递给小雨:“偶尔吃一次,没事。”
小雨眼睛亮了一下,接过,小声说“谢谢”,撕开包装纸,小心地咬了一口。冰凉甜糯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晒太阳的小猫。
“好吃吗?”
“嗯!”小雨用力点头,把雪糕递过来,“你尝尝。”
李明看着那支被咬了一小口的雪糕,犹豫了一下,就着孩子的手咬了一小口。确实,甜丝丝,凉津津的,是童年夏天的味道。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雪糕了,上次吃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带妞妞去公园,妞妞非要吃,他买了一支,妞妞吃不完,剩了一半给他。那会儿他工作还没丢,日子还过得去,一支雪糕不算什么。
“李叔叔。”小雨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李明心里一紧。他该怎么解释?说他失业了,说他今天本来有个面试但没去,说他现在是个无业游民,口袋里只有五十二块钱?
“今天休息。”他最终说,不算撒谎,他确实“休息”两个月了。
“哦。”小雨点点头,又咬了口雪糕,含含糊糊地说,“我妈妈以前也常休息。后来她病了,就很少休息了,因为休息就没钱。”
直白得残忍。孩子还不懂得掩饰,把生活的艰辛赤裸裸摊开来说。李明想起那张记账本,一笔一笔,十块十五块,凑出三百块,给妈妈买药。
“你妈妈……”李明斟酌着用词,“很辛苦。”
“嗯。”小雨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雪糕,“我知道。所以我得乖,得好好学习,等长大了挣钱,让妈妈不用那么辛苦。”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可她才八岁。八岁的孩子,应该担心的是作业多不多,动画片好不好看,周末去哪儿玩。而不是“挣钱”,不是“让妈妈不辛苦”。
走到巷子口,小雨停下脚步。雪糕吃完了,棍子攥在手里。她抬头看李明,眼神里有期待,有犹豫,还有一丝不安。
“李叔叔。”她小声说,“你今天……开心吗?”
李明被问住了。开心吗?他今天冒充别人的父亲,坐在小学教室里听公开课,做幼稚的陶土手工,吃食堂的盒饭,还被老师当成功课繁忙的家长——这跟他原本的生活计划相差十万八千里。他应该焦虑,应该着急,应该立刻打开手机看招聘信息,应该想办法弄到明天的饭钱。
可奇怪的是,这一整天,他一次也没想起房租、欠款、工作。他坐在教室里,看着小雨举手回答问题,看着她跳皮筋,看着她做手工时专注的侧脸——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好像暂时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开心。”他说,这是真话。
小雨笑了,那笑容比手里的雪糕还甜。“我也开心。特别特别开心。”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小钱包,打开,拿出那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十块和五块,递过来:“给你。说好的。”
李明看着那十五块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蹲下来,和小雨平视,很认真地说:“小雨,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小雨眼睛睁大,“我们说好的呀。我雇你当我爸爸,一天十五块。你做得很好,比真的爸爸还好。王浩爸爸今天一直在看手机,都没怎么理他。你没有,你一直陪着我。”
李明喉咙发紧。他想说“我不是你雇的”,想说“我不配拿这钱”,想说“你该用这钱给你妈妈买点好吃的”。可看着孩子固执的眼神,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样。”他接过那十五块钱,小心地对折,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这钱我先收着,但不算你雇我的。算……算你借给我,等我以后有钱了,还你一百倍,好不好?”
小雨歪着头想了想:“一百倍是多少?”
“就是十五块变成一千五百块。”
“那么多?”小雨眼睛瞪圆了,随即又摇头,“不要那么多。你就还我十五块就行。妈妈说,不能占别人便宜。”
“不占便宜。”李明说,“这是投资。你投资我十五块,我以后还你一千五,这叫……叫回报。”
他胡说八道,但小雨听得很认真,最后点点头:“那好吧。但你什么时候有钱啊?”
“很快。”李明说,说得斩钉截铁,好像真有那么回事,“等我找到新工作,发了工资,就有钱了。”
“那你找到工作要告诉我。”小雨认真地说,“我要去你工作的地方看看。妈妈说,要知道一个人是做什么的,才能相信他。”
“好。”李明答应,“找到工作第一个告诉你。”
小雨满意了,把钱包收好,重新背上书包。巷子里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头,看见小雨妈妈从巷子深处走过来。她走得很慢,一手按着胸口,脸色比昨晚更苍白。
“妈!”小雨跑过去,扶住妈妈的手臂,“你怎么出来了?医生怎么说?”
女人摇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老毛病。”她看向李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在小雨脸上,“今天怎么样?”
“特别好!”小雨兴奋地说,“李叔叔可厉害了,手工做得可好了!老师还表扬我了!中午吃了鸡腿,李叔叔给我的,但我给他了,我吃的青菜……”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女人静静听着,偶尔点点头。阳光从巷子两侧的屋檐斜照进来,落在母女俩身上,给她们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李明站在几步开外,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闯进了一个本与他无关的故事。
“李先生。”女人终于把目光转向他,声音很轻,但清晰,“今天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明说,“小雨很懂事。”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感谢的话,但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松动了,不再是昨晚那种全然的警惕。她低头看小雨,摸了摸孩子的头:“跟叔叔说再见,我们回家了。”
小雨转过头,看向李明。她没说话,但眼神里有很多话。最后她举起手,挥了挥:“李叔叔再见。别忘了……下个月十五号。”
“不会忘。”李明说,“拉过钩的。”
小雨笑了,用力点头,然后扶着妈妈,慢慢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几步,她回头,又挥了挥手。李明也挥手,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拐角。
巷子里安静下来。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李明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青石板上。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盒,空的,早上最后一支已经抽完了。他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手伸进另一个口袋,碰到那十五块钱。
纸币被折得方方正正,还带着孩子的体温。他拿出来,展开,对着夕阳看。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在金色光线里,边缘毛糙,纸质粗糙。十五块钱,能买什么?三碗面,或者一包烟,或者一支好点的雪糕。可对那个孩子来说,这是她一周的劳动所得,是她能给妈妈买药的钱,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却拿来“雇”一个爸爸。
李明把纸币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转身往出租屋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路过便利店,他停下,想了想,走进去。货架上摆着各种招聘报纸,他以前从没细看过,总觉得那些月薪三千包吃住的工作离他很远。但今天,他抽出一份,付了两块钱。
走出便利店,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李明一边走,一边翻着报纸。招聘版密密麻麻的小字,服务员、快递员、保安、搬运工……都是些他以前看不上的工作。可今天,他看着那些字,心里想的不是“我怎么能做这个”,而是“这个我能做”。
走到楼下,房东正好从里面出来,看见他,脸上堆起笑:“李老弟,回来了?那个房租……”
“三天。”李明打断他,语气很平静,“三天后给你。”
房东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干脆,搓搓手:“行,行,那我三天后再来。”
李明点点头,侧身上楼。回到房间,他打开灯,昏黄的灯光填满狭小的空间。他坐到床边,展开那份招聘报纸,仔细看。看到一个物流仓库夜班分拣员,时薪二十,日结。他记下地址和电话。又看到一个餐厅后厨帮工,包吃住,月薪三千五。他也记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拔出那个三天前就该拔出的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通了,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喂?明啊?”
“妈。”李明开口,声音有点哑,“是我。”
“你这孩子,这几天跑哪儿去了?电话也打不通,妈担心死了……”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语气里有担忧,有埋怨,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
李明听着,眼眶发热。这两个月,他躲着所有人,包括母亲。他怕母亲问工作,问生活,怕她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和绝望。可现在,听着母亲的声音,他突然觉得,那些都没那么可怕了。
“妈,我挺好的。”他说,这是两个月来第一次,这句话不那么违心,“工作……是有点变动,但我在找了,很快就能找到新的。”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别太累,身体要紧。钱不够跟妈说,妈这儿还有点……”
“不用。”李明打断她,声音很稳,“妈,我自己能行。你照顾好自己,按时吃药,别舍不得花钱。”
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李明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报纸。那些招聘信息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把他从泥潭里往外拉。不一定能成,不一定容易,但至少,他在看了。
窗外,夜色彻底暗下来。远处高楼霓虹闪烁,近处巷子里有炒菜的声音,有电视的声音,有孩子的笑声。这个城市有千万扇窗,千万个故事,千万种人生。他的故事不算好,失业,负债,前途未卜。可至少此刻,他口袋里装着十五块钱,是一个孩子全部的家当,也是他重新开始的起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条短信。他以为是广告,随手点开,却愣住。
陌生号码,内容很短:“李先生,我是小雨妈妈。今天谢谢你。小雨很开心,很久没这么开心了。另外,医生说我需要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大概两周。如果不麻烦的话,这期间小雨放学后,能不能请你帮忙接一下?我可以付钱。如果不方便就算了,打扰了。”
李明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窗外有车驶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一闪即逝。他想起小雨的眼睛,亮晶晶的,盛着全世界的期待;想起那三个陶土人,手牵手站在小小的房子前;想起那声软软的“爸爸”,和勾在一起的小拇指。
他拿起手机,回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