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床头柜上第六次震动起来。
嗡嗡声贴着木质表面,沉闷又固执。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凌晨还是雾霾。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区号,和“黄桂莲经理”五个字。
手指悬在红色的拒接键上,没按下去。
上一通电话的末尾,她的声音从职业化的圆滑里渗出一丝毛边:“开宇,王总亲自过问了,你的技术能力,公司是高度认可的……那份G-3设备的最终报告,原件是不是在你那里?公司档案室需要归档。”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流水声。
我走到窗边,楼下早点摊的煤气灶“嘭”地蹿起一团蓝火,照亮了摊主呵出的白气。
第七次震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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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红包很薄,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赵龙站在会议桌前端,脸上的笑容像用熨斗仔细熨过,平整,妥帖。
他身后投影幕布上是“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几个粗体字,红底黄字,透着股喜庆的乏味。
“过去一年,公司上下共克时艰,成效显著。”赵龙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技术部这二十来号人都听清,“尤其在成本控制方面,涌现出不少典型。今天,我们要特别表彰一位同事——许开宇。”
我抬起头。周围有几道目光瞥过来,又迅速移开。
“开宇负责的G-3型旧设备维护与效能评估项目,本着为公司节约每一分钱的精神,将维护成本压到了最低。”赵龙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欣赏,但欣赏底下有点别的,硬邦邦的东西,“这种极致节约的意识,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为此,部门决定,授予许开宇‘年度成本控制标兵’称号,并给予特别奖励。”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红色信封,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我面前,递过来。
“拿着,开宇,这是荣誉。”他声音温和,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接过来。信封没封口,指尖一捻就开了。里面是三张纸币。一张,两张,三张。都是一元。簇新,连号。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角落里有人没憋住,“哧”了一声,像轮胎漏气。
接着是几声压低了的咳嗽,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吱嘎声。
坐在我对面的老张,把头埋得很低,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圆珠笔的笔帽。
赵龙像没听见那些杂音,退回讲台后,双手撑在桌沿:“三块钱,不多。但意义重大。它代表着一种态度,一种把公司当成自己家的精神。希望开宇同志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我捏着那三张纸,新钱的油墨味有点刺鼻。
我看着赵龙。
他依旧笑着,眼神坦荡,仿佛真的在颁发一项无上荣光。
我又看向那红包,红色的纸衬着绿色的纸币,颜色对比有点扎眼。
“另外,”赵龙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G-3设备的最终升级效能报告,开宇,抓紧时间出。王总那边等着上会讨论更新预算。你是主要经手人,数据一定要扎实,结论一定要清晰。”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点干。
那份报告……我上周就交过初稿,结论是现有设备维护价值低,建议按流程报废并评估整体更新。
赵龙当时扫了一眼,说结论太消极,让我“再斟酌斟酌,突出一下技术改造的潜力”。
“赵主管,”我的声音出来,比想象中平稳,“报告初稿您看过了,我的结论是基于三个月运行数据和维修记录算出来的。”
“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龙摆摆手,笑容不变,“多想想办法。公司现在不容易,能省则省,能改造提升,就尽量别走报废更新的路子,那个预算太高。你再细化细化,尤其是效能提升的预估部分。”
他把“预估”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我没再说话。
会议就在一种微妙的气氛里散了。
同事鱼贯而出,没人跟我搭话,也没人再看我手里的红包。
老张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快步走了。
我把三张一块钱塞进裤兜,硬的纸币边角硌着大腿。
回到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停在那份G-3报告草稿的界面。
光标在“建议报废”四个字后面闪烁。
桌角的绿萝有点蔫,我拿起杯子想去接水,发现杯子空了。
起身时,看见赵龙主管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正拿着手机说话,声音隐约传出来:“……放心,王总,人都是懂规矩的……报告肯定没问题,符合预算方向……”
我端着空杯子,在饮水机前站了一会儿。热水咕咚咕咚灌进杯子,热气扑到脸上。
02
辞职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人事部的办事员是个年轻姑娘,眼皮也没多抬,递过来几张表格。“填一下,这边签个字。工作交接清单让赵主管签个字就行。”
技术部里安静得很。
我的工位已经清空大半,私人物品不多,一个杯子,几本专业书,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我把书塞进纸箱,绿萝犹豫了一下,放到了窗台边——带走也活不了,不如留给这间屋子。
需要交接的工作,我列了清单。
主要是几项在跟的维护任务,还有那份没定稿的G-3报告。
我把所有相关电子文件打包,拷贝到部门公共盘,又在清单上详细标注了路径和说明。
拿着清单去找赵龙签字。他办公室门开着,正在打电话,看见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等。
“……对,那批料尽快处理掉,账目做干净点……嗯,明白,还是老规矩……”他声音压得低,但办公室里太静,还是飘过来几个词。
他很快挂了电话,脸上恢复常态,接过我的交接清单,扫了一眼。
“都弄好了?”
“电子档都在公共盘,G-3报告的初稿和原始数据也在里面。”
“哦。”他拿起笔,在主管签字栏龙飞凤舞地划了几笔,把纸推回来,“开宇啊,其实挺可惜的。你技术不错,就是有时候太较真。以后在新单位,灵活点。”
我没接话,拿回清单。
走到门口,他忽然又说:“对了,你电脑里,还有没有G-3报告的其他版本?或者……没交上来的草稿什么的?”
我回头:“所有相关文件都拷到公共盘了。我电脑马上交还给IT。”
“那就好。”他点点头,笑得有点淡,“我就是确认一下,免得遗漏。祝你前程似锦。”
去财务部结算工资和补偿金。出纳是程梦洁,一个脸蛋圆圆的姑娘,平时在食堂碰见会点头打招呼。她看到我,愣了一下,低头翻找我的单据。
“许工……你这走得有点突然啊。”她一边敲计算器,一边小声说。
“嗯。”
“其实……”她抬眼飞快地瞄了一下门口,声音更低了,“你那G-3设备的报销单和采购申请,赵主管之前催财务复核催得挺急的,有点奇怪。”
“奇怪?”
“就是……设备都快报废了,前两个月还连续申请了好几批高价专用配件和润滑剂,量特别大。”她抿抿嘴,“单子我都核过,流程没问题,赵主管签了字的。但东西是不是真用在那批老机器上……”她没说完,摇摇头,把几张现金和一张银行卡推出来,“你的钱,数一下。补偿金按法规算的,不多。”
我接过钱,没数。“谢谢。”
“不客气。”她顿了顿,声音几乎含在嘴里,“还有,你走了之后,赵主管让IT部的人来查过你电脑的文档记录……还有公共盘上,你那份G-3报告初稿,听说……没了。”
“没了?”
“就是找不到了。系统记录显示覆盖了。”她说完,立刻低头收拾桌上的凭证,不再看我。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边缘有点割手。
走出财务部,走廊很长,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路过仓库区域,高大的铁门关着,旁边墙上贴着泛黄的“设备管理规程”。
我想起G-3设备那庞大的、油漆斑驳的机身,最后一次巡检时,它发出沉闷而不规律的轰响,像一头疲惫不堪的老牛。
厂区大门需要交还临时出入证。
门卫于来福坐在值班室里,听着收音机里的戏曲,咿咿呀呀的。
我递证过去,他接过,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他是我们邻村的人,论辈分我该叫他一声叔,但在厂里,我们从来没说过话。
“走了?”他问,声音沙哑。
“走了。”
他慢吞吞地在登记本上划掉我的名字,把证扔进抽屉。收音机里正唱到:“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我转身往外走。他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混在戏曲声里,听不真切:“夜里拉走的……不止一车……废铁价,卖不出那个钱……”
我停住脚,回头。于来福已经低下头,拿着抹布擦拭他的搪瓷缸子,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我的幻觉。
03
火车硬座,人挤人。
空气里泡面味、汗味、劣质香烟味混在一起。
我靠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灰扑扑的田野、光秃秃的树林、偶尔闪过的低矮厂房。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来回滑动。
相册里没什么私人照片,大多是工作相关:设备铭牌、仪表读数、电路图、一些现场问题的特写。
翻到后面,有几张G-3设备的照片。
最后一次全面检查时拍的,机身局部,齿轮箱打开,里面油泥混杂,磨损的齿痕清晰可见。
还有一张,是贴在控制柜内侧的一张便签,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和字母,像是备件编码,又不太规范。
当时觉得奇怪,顺手拍了下来。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手机记事本,凭着记忆,开始往回推算G-3设备最后三个月的运行数据。
故障频率、停机时长、更换的配件型号……程梦洁的话在脑子里响:“高价专用配件和润滑剂,量特别大。”
我打开浏览器,迟疑了一下,输入记忆中那几个高价配件的型号和供应商关键词。
搜索结果不多,有一两家公司的简介。
其中一家“信达精密配件”的公司,注册时间显示是去年年初。
点进去,网站做得简陋,产品图片模糊,联系方式只有一个手机号。
没什么特别。我关掉网页。
车厢连接处有人在抽烟,味道飘过来。
我闭上眼。
赵龙电话里的只言片语:“那批料尽快处理掉……账目做干净点……”于来福含糊的那句:“夜里拉走的……不止一车……废铁价,卖不出那个钱……”
还有程梦洁说的:“报告初稿……没了。”
脑袋里有些碎片,硌着,但拼不出完整形状。只是觉得,那三张一元纸币,此刻在裤兜里,像三块烧红的炭。
旁边座位的大叔打着鼾。
我对面是一对年轻夫妇,女人靠着男人肩膀睡着了,男人小心地护着她。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色暗下来,远处零星亮起灯火。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微信。
大学同学群里的,有人转发了一条行业新闻:“制造业转型升级阵痛期,部分地区中小企业出现‘僵尸设备’处理乱象……”我点开,快速浏览。
文章提到一些企业将本该报废的设备,通过虚假维修记录、关联交易等方式,套取国家更新补贴或骗取贷款。
“虚假维修记录”、“关联交易”……
我重新打开那张便签照片,放大。那串不规范的编码旁边,似乎还有个极淡的、几乎被蹭掉的蓝色印章痕迹。太模糊,看不清。
车到站了。
家乡小站,灯光昏暗。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下车,冷风迎面灌来,带着熟悉的、泥土和煤烟的气息。
父亲站在出站口的老地方,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军大衣,搓着手,看见我,往前迎了几步。
“回来了。”他接过我的包,“瘦了。”
“爸。”
我们往家走。路上坑洼不平,父亲打着手电,光柱在黑暗中跳动。“工作……不顺心?”他问得谨慎。
“辞了。”
父亲脚步没停,嗯了一声。“辞了就辞了。人回来就好。”
回到家,母亲已经准备好了饭菜,热气腾腾。
没多问什么,只是一个劲给我夹菜。
家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着斑驳的墙壁、旧家具,让人心里发沉,又莫名安定。
晚上,我躺在自己小时候的床上,屋顶有老鼠跑过的窸窣声。
拿出手机,下意识又点开那份G-3报告的草稿备份——离职前,我习惯性地在自己邮箱里存了一份。
结论还是那个:基于数据,建议报废。
如果,设备必须“被证明”有改造提升价值呢?
如果,大量的“维修消耗”不是为了维持运行,而是为了“证明”它还在被投入、被重视,从而阻挠报废流程,为某种处置争取时间或创造条件呢?
我想起赵龙催报告时的话:“多想想办法……尤其是效能提升的预估部分。”
还有,那批“夜里拉走”的设备,如果真的不止报废的那几台G-3呢?
如果,有些还没到报废年限、甚至还能用的设备,也被混在里面,以废铁的名义……
我猛地坐起身。黑暗里,心跳得有点响。
04
年味一年比一年淡。
鞭炮声零星,街上人不多。
走亲访友,免不了被问起工作。
我说辞了,正在找。
亲戚们哦一声,眼神里流露出“到底还是没稳住”的意味,然后转移话题,说说谁家孩子考上公务员了,谁家在城里买了房。
只有父亲,偶尔在饭桌上提起一两句。
“前村老陈家的二小子,原先在县农机厂,厂子垮了前,他倒腾出去不少铁家伙,挣了笔钱,现在在城里开超市。”母亲用筷子敲敲碗边:“说这些干啥。不光彩。”
父亲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我帮着家里打扫卫生,翻出不少旧物。
在一个装中学课本的纸箱底层,看到了一个硬壳笔记本。
是我刚工作头两年用的,记了不少现场维修笔记和设备参数。
翻到中间,有一页记着一些零散的思考,关于设备全生命周期管理和报废评估的,旁边还画了个简单的流程图。
那时心思单纯,觉得一切都有规可循。
笔记本里夹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看,竟然是当初G-3设备到厂安装调试时的部分原始验收单复印件,不知怎么夹在这里。
上面有设备序列号、主要部件型号,还有几个当时签字的笔迹,包括前任技术主管的。
我盯着那序列号,忽然想起手机里那张模糊便签上的编码。
拿出手机对比,格式不一样。
但验收单上有个不起眼的角落,盖着设备供应商的售后章,章的外圈有一圈小字,是供应商全称。
而那个“信达精密配件”的公司名,和这个供应商全称,毫无关联。
这正常。配件供应商和整机供应商本来就可以不同。
可如果,采购的所谓“专用配件”,价格虚高,而且实际采购量远远超出设备正常损耗呢?
如果,这些配件最终并没有完全用在G-3上,甚至根本没用在厂里任何设备上呢?
程梦洁的话:“单子我都核过,流程没问题。”流程没问题,东西对不上,才是问题。账目做平了,实物去了哪里?
我需要更具体的东西。光靠猜测,什么都不是。
我想起以前技术部有个老同事,姓周,比我早离职半年,去了南边一家民营企业。
我们关系还行,偶尔会在朋友圈点赞。
我点开微信,找到他,犹豫了一会儿,发了条消息:“周工,过年好。方便请教个事吗?关于G-3型设备,你以前经手过,印象中它的主轴承型号和常见故障模式,还有印象吗?我这边做个知识整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直到晚上,他才回复:“开宇啊,过年好。G-3太老了,记得不太清。主轴承好像是SKF的某个老型号,市面上都不太好找正品了。故障嘛,老机器通病,磨损间隙大,发热,噪音。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打字:“没事,就是整理资料碰到。对了,后来那批G-3报废,你听说具体怎么处理了吗?”
这次,隔了更久,他才回:“不太清楚。我走之前就听说要报废了。不过……有次跟原来仓库的老刘喝酒,他提过一嘴,说看见有车拉走的箱子,不像全是废铁,有些封装挺完好的,像是……配件?也可能是他看错了。老刘那人,好酒,话不能全信。”
配件?封装完好的配件?
“周工,谢了。你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早换了。这边机会多。开宇,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周工最后问了一句。
“没有,随便问问。祝你新年顺利。”
放下手机,窗外传来远远的电视晚会声音,欢歌笑语。我坐在台灯下,看着那几张泛黄的验收单复印件,又看看手机里G-3的照片和便签。
碎片好像多了一点,但拼图仍然缺失最关键的一块。
动机。
如果仅仅是为了处理一些报废设备,捞点废铁钱,需要绕这么大圈子,用年终奖三块钱来逼走一个可能看出问题端倪的技术员吗?
除非,涉及的不仅仅是废铁。
除非,那份被我拒绝修改结论的报告,挡了路,或者,可能暴露什么。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数字无声地跳动着。已经是后半夜了。
05
初四,高中同学聚会。在县城一家饭馆,十几个人,大多在本地或周边城市工作。气氛热闹,喝酒,吹牛,抱怨老板,感慨房价。
坐我旁边的是李斌,在县工业局下属的一个办公室当科员,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我肩膀:“开宇,还是你们在大企业好,见识广。不像我们,清水衙门,屁事没有,就是熬。”
有人起哄:“李科长这是谦虚了,手里多少有点权吧?”
“有个屁权!”李斌一挥手,“现在管得严,以前嘛……嘿,不说这个。就说我们那边之前清理‘僵尸企业’,有些厂子的设备,评估来评估去,猫腻多了去了。明明能转动的,非说报废;明明一堆废铜烂铁,评估报告能写出花来,骗补贴,骗贷款。后来查了几个人,消停点了。”
“怎么查出来的?”我问。
李斌看我一眼,凑近点,酒气喷过来:“总有知情人嘛。或者,原始数据对不上。比如,你设备台账上写着十台,实际仓库就五台,那五台哪去了?或者,采购发票上买的德国轴承,实际拆开一看,国产山寨的,差价哪去了?一查一个准。不过,”他压低声音,“一般都捂得住,除非有人往上捅,或者上面真要动你。”
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程梦洁发来的拜年信息,一段很普通的祝福语。
但在最后,跟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公司财务部初五就有人值班了,说审计那边可能要提前进场,这两天楼里总有人加班,怪忙的。”
审计?
我盯着那两个字。年前完全没听到风声。是例行审计,还是……
聚会散场时,李斌已经醉得东倒西歪,被人搀着走。
他忽然抓住我胳膊,口齿不清地说:“开宇,听哥一句,在外面……别太认死理。有些事儿,看破不说破……水浑,蹚不得……”
我把他塞进出租车,关上门。车子尾灯在寒夜里划出红线。
回到家,我毫无睡意。程梦洁的信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审计提前,加班,财务部紧张。如果只是例行公事,不至于。
我又想起周工说的“封装完好的配件”,于来福的“夜里拉走不止一车”,李斌的“设备台账和实物对不上”。
一个模糊的轮廓,在冰冷的夜色里渐渐浮现:以虚假的、高额的“维持性维修”消耗,制造设备仍在“积极使用”的假象;同时,或许将仍有价值或完好的设备、配件,混在报废物资中,以极低价格处置给关联方;套取的资金,以及可能存在的骗取补贴或贷款……而那份证明设备已无改造价值、应尽快报废的报告,与这个“故事”背道而驰。
所以,报告必须改,或者,让做出这个报告的人闭嘴。
三块钱的年终奖,不是羞辱,是警告,也是切割。逼我主动离开,自动成为一个“因不满待遇离职”的普通前员工,而不是一个潜在的问题发现者。
那么,现在审计要来,他们慌了?所以赵龙要急着“处理掉”东西,做干净账目?
我走到院子里。北方冬夜,干冷,星星却很亮。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我摸出烟,点了一根。很久没抽了,呛得咳嗽。
如果我的推测方向是对的,我现在手里有什么?
几张照片,一段模糊的录音(于来福那句),一份报告草稿备份,一些无法证实的对话记忆。
这些,远远不够。
但我知道,一定有更实在的东西存在。
比如,那批被拉走的设备的真实清单和处置凭证。
比如,“信达精密配件”与赵龙、王德明,或者他们关联人的关系证明。
比如,虚假采购配件的物流和最终去向。
这些,我拿不到。
除非……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想起赵龙问我电脑里有没有其他版本报告时的眼神。
他们怕的,可能不仅仅是我已经交上去的东西,还有任何可能流落在外的、与官方结论不一致的痕迹。
我的邮箱里那份草稿备份,他们知道吗?
我扔掉烟头,用脚碾灭。胸口有一股滞涩的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回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但我知道,这个年,过不安生了。
06
大年初六,清晨五点刚过。
手机第一次震动。我几乎是瞬间惊醒。屏幕在黑暗中发出刺眼的光,“黄桂莲经理”。心率猛地蹿高。我盯着它,直到自动挂断。
房间里很静,能听到父亲在隔壁轻微的鼾声。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只有东边天际线有一丝极淡的灰白。
第二次震动。第三次。间隔很短,不超过一分钟。同样的号码,固执地闪烁。
我没接。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外屋。炉子里的火已经灭了,寒意渗进来。我倒了杯冷水,慢慢喝。
第四次,第五次……手机在里屋床上持续嗡鸣,声音透过门板,闷闷的,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焦躁。
第七次。
我走回去,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想起程梦洁说的“审计提前进场”,想起赵龙电话里的“处理干净”。
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喂?”我的声音有点干涩。
“哎呀,开宇!可算通了!”黄桂莲的声音立刻传出来,语速很快,带着一种过于饱满的热情,“新年好啊开宇!没打扰你休息吧?”
“黄经理,新年好。有事吗?”
“是这样,公司领导,特别是王总,对你年前离职的事情非常重视,也觉得非常可惜。”她的话像背书一样流畅,“你一直是技术部的骨干,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公司经过研究,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流失,是我们的损失。所以,领导们希望,你能慎重考虑一下,回来继续工作。”
我沉默着。
“待遇方面,公司可以重新考虑。技术主管的位置一直空缺,你的资历和能力完全胜任。薪资也可以按照主管级别调整,比之前肯定有大幅提升。”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年终奖的事情,赵龙主管的做法确实欠妥,公司已经批评教育他了。那只是个例,不代表公司对你的评价。”
“只是例?”我重复了一句。
“……当然,主要是沟通误会。开宇,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见面详细聊一下?或者,你先回来上班,具体条件都好谈。”她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黄经理,我离职手续都办完了。”我说。
“那没关系!可以重新办入职嘛,更快。公司这边所有流程都给你开绿灯。”她立刻接上,“开宇,你还年轻,技术又好,在外面重新找,不一定能找到比华兴更好的平台,现在大环境你也知道……王总真的很看重你,特意叮嘱我,一定要把你请回来。”
王总。王德明。
“王总……怎么会突然这么关心我一个小技术员离职的事?”我问。
电话那头有几秒微妙的停顿。
“王总一向爱才惜才嘛。而且,你之前负责的G-3项目,后续还有一些技术细节需要厘清,你是最了解情况的人。公司正在准备新一轮的技术升级材料,需要原始数据支撑。你当时提交的那份报告,有些地方还需要你本人来确认和完善一下。”
终于,提到了报告。
“报告?我离职前不是都交接清楚了吗?电子档也在公共盘。”我说。
“是,是交接了。但是……可能系统有点问题,那份最终版的文件,找起来有点困难。技术部说,你电脑里也许有更前期的草稿?或者,你个人有没有保留一些计算过程的数据?”她的声音放得更柔,语速也放缓了,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对公司很重要。开宇,你回来,不仅能解决职位待遇问题,也是帮公司,帮王总一个忙。大家都会记得你的好。”
我走到窗边。楼下,母亲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扫昨晚的鞭炮屑。沙沙的声音。
“黄经理,”我慢慢地说,“那份报告,我的结论是基于数据得出的。如果数据没问题,结论就应该没问题。如果需要‘完善’,那该完善的是数据,还是结论?”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再开口时,黄桂莲的语气里那层热络的糖衣似乎薄了一点:“开宇,话不能这么说。公司有公司的通盘考虑。数据是基础,但最终报告要服务于公司的整体决策。你是老员工,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现在机会摆在面前,回来,把报告的事情处理好,对你,对公司,都是双赢。”
“如果我电脑里,也没有你们想要的‘草稿’呢?”我问。
“……开宇,”她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不再那么甜腻,“你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没必要钻牛角尖。你在华兴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公司现在给你机会,是念旧情。你别把路走窄了。王总说了,只要事情顺利过去,你的发展,公司一定会重点考虑。否则……”
“否则怎样?”
她没直接回答,话锋一转:“听说你父母身体不太好?老家冬天挺冷的吧。你是个孝顺孩子,肯定希望父母安稳。在城里有个好工作,把父母接过去享福,多好。”
很轻的语气,却像冰锥子,细细地扎过来。
“我考虑一下。”我说。
“好,好!你考虑,应该的。”她的声音立刻又扬了起来,“不过开宇,这事挺急的。审计那边等着要材料。最好今天,最晚明天,能给我个准信?或者,你先告诉我,那份报告的原件,或者别的版本,你到底放在哪里了?公司这边可以先准备起来。”
“我找到的话,怎么给你?”
“你发我邮箱就行!或者,你告诉我位置,我让IT去取,绝对保证你的知识产权。”她语速又快起来。
“我再找找看。”我说,“有消息联系你。”
“好,好!我等你电话。开宇,千万好好考虑啊,机会难得。”她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心有点潮。窗玻璃上凝着一层白霜。母亲扫完地,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指了指厨房,意思是早饭好了。
我点点头。
回到里屋,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黄桂莲发来的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开宇,方便联系。”我点了通过。
几乎立刻,她发来一条消息:“开宇,刚才电话里可能没表达清楚。王总的意思是,只要报告的事情能圆满解决,不只是技术主管,技术部副部长的位置,也可以争取。年薪,至少这个数。”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是我之前年薪的三倍还多。
我没回复。
放下手机,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热点。
登录那个不常用的私人邮箱。
那份G-3报告的草稿备份,静静地躺在发件箱里。
发送时间是离职前夜,凌晨一点多。
收件人是我自己另一个邮箱。
我下载下来,打开。结论依旧刺眼:“建议报废”。
我又点开手机相册,仔细看那张控制柜内的便签照片。
放大,再放大。
那个模糊的蓝色印章痕迹……我尝试用软件调整对比度和锐度。
折腾了十几分钟,那痕迹勉强能辨认出两个字的轮廓,好像是“信达”的变体。
信达精密配件。
我搜索这个公司名和“王德明”、“赵龙”,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信息。又搜索它所在的注册地,是一个遥远的、以五金加工出名的小镇。
然后,我尝试用那串不规范的编码,加上“轴承”、“配件”等关键词组合搜索。
在一个非常冷门的、看起来像是小型机械配件交易论坛的旧帖里,看到了一条求购信息。
发帖人留的联系邮箱,是乱码一样的字母组合,但求购的配件描述,竟然和我手机里那串编码旁注的文字高度吻合。
发帖时间,是去年秋天。
我记下那个邮箱。
做完这些,我合上电脑。心在胸腔里沉稳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我知道,那28个电话只是开始。他们慌了。而我手里,似乎抓住了一根线头,虽然细,但可能连着某个沉重的线团。
午饭时,父亲问我:“上午电话响个不停,有事?”
“嗯。原来公司的人,想让我回去。”
母亲立刻看过来:“回去?那……好事啊?”
“不一定。”我夹了一筷子菜,“妈,爸,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个决定,可能会惹上点麻烦,甚至短时间内赚不到钱,你们……”
父亲停下筷子,看着我。
他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很定。
“你长大了,事,你自己掂量。只要不犯法,不愧心,咋都行。家里还有几亩地,饿不死。”
母亲张了张嘴,眼圈有点红,最终只是说:“吃饭,菜凉了。”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我知道,风暴要来了。而我,好像已经站在了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