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很急:“思淼啊,咱家房子要拆迁了,你弟弟结婚就差个婚房,你赶紧把积蓄打回来。”我握着手机,看着桌上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彩票。
中了,3800万。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
挂了电话,翻出村长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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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周五,我记得很清楚。
省城下着小雨,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抽烟。屋里就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来省城五年了,我一直住这儿。
彩票是周三买的。下班路过那家彩票店,兜里正好剩十块钱零钱,就随手买了两注。买完我就忘了,这些年我买过不少次,最多中过五块钱。
周五一早翻手机,看到推送说那家彩票店出了大奖。我心想不会吧,翻出彩票一对,手就开始抖了。
第一个数字,对上了。
第二个,也对上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我蹲在门口,烟烧到手指头才反应过来。3800万。交完税到手也有三千多万。三千多万是什么概念?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女朋友谢梦璐。我俩处了两年了,她家是省城的,条件还行,从来没嫌弃过我穷。我想给她打个电话,可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我怕。
我怕她知道我有钱了,就不一样了。也怕她不知道,我自己扛不住这个秘密。
正发愣呢,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我爸。
我接了。我爸的声音听着挺急,跟平时不一样。
“思淼啊,吃饭没?”
“吃了。爸,啥事?”
他咳嗽了两声,说:“那个,我跟你说个事。咱家房子要拆迁了,你知道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家那个破院子,去年就说要拆,一直没动静。
“补偿款不够,你弟弟那边女方催得紧,再不买房这婚事就黄了。”我爸顿了顿,“你看看你手头有多少,先打回来应个急。”
我没说话。手里还攥着那张彩票,纸都潮了。
“思淼?你听见没?”
“听见了。爸,拆迁的事定了?”
“定了定了,村长都说了。你赶紧凑钱,几万也行,十几万也行,反正你弟弟的事不能耽误。”
我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蹲在门口没动。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溅到脚面上。我把彩票看了又看,脑子里乱得很。
我爸从来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上次打电话,是去年过年,问我要不要回家。再上次,是前年弟弟考驾照,让我打五千块钱回去。
我知道他为什么打这通电话。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弟弟需要钱。
可这回不一样了。我有钱了,3800万。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我把烟头摁灭,翻出村长的手机号。村长叫卢火生,从小就看着我长大。我爸那些事,村长比谁都清楚。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卢叔,是我,思淼。”
“哟,思淼啊,咋想起给叔打电话了?”
“卢叔,我问你个事。”我咽了咽唾沫,“咱村那个拆迁,到底定没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拆迁?啥拆迁?”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我爸说,咱家那片要拆迁了。”
卢火生顿了顿,声音低了:“思淼,叔跟你说实话,村里没有拆迁计划。你爸是不是又跟你要钱了?”
我没吭声。雨声很大,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思淼,你还在不?”
“在,卢叔。没事了,我就随便问问。”
“思淼啊,有些话叔本不该说,但你爸那人……”他叹了口气,“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吧。”
挂了电话,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雨幕发呆。手里的彩票被我攥出了汗,我慢慢把它展开,看着上面的数字。
3800万。
原来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也有些东西,钱买不到。
02
那个周末我没去找谢梦璐。
打了她电话说公司加班,其实一个人窝在出租屋里发呆。床上那张彩票被我摸得边都卷了,我把它夹在书里,又拿出来,再夹进去,反反复复。
脑子里一直在想村长那句话:村里没有拆迁计划。
我爸骗我。他为了让我拿钱给弟弟,编了个拆迁的谎话。
可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前,他说我妈住院了,让我打两万块钱回去。
我把自己攒了一年的钱全打回去,后来才知道是我妈胆结石做手术不假,可医保报了大部分,我爸拿那钱给弟弟买了一辆摩托车。
两年前,他说老家修路要集资,让我出八千。钱打了,路没修,弟弟倒是换了个新手机。
去年,他说弟弟要考驾照,让我打五千。后来我听村里人说,弟弟根本没考驾照,钱拿去跟女朋友旅游了。
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我爸打电话来,我还是会心软。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我头顶,跟这五年一样,越来越宽,越来越深。
我妈给我打过一次电话,是偷偷打的。
“思淼啊,你爸又跟你要钱了?”
“嗯。”
电话那头我妈叹了口气,半天没说话。
“妈,没事。弟弟需要钱嘛。”
“你就知道这么说。”我妈声音有点哑,“你一个人在外头,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每个月还往家里寄钱。思淼,你也该给自己存点钱了。”
“我知道,妈。”
“你不懂。”我妈顿了顿,“你爸的心思我知道,他总觉得你弟弟不中用,怕他以后过不好。可你也是他儿子啊……”
我妈哭了。
我听着她哭,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省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跟老家不一样。老家一到秋天,天蓝得刺眼。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常带我去河边洗衣服。她蹲在石板上搓衣服,我就在旁边抓小鱼。那时候家里穷,但日子过得踏实。
后来弟弟出生了,什么都变了。
弟弟比我小四岁,从小身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我爸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他身上,好吃的给他,好穿的给他,我穿的都是他穿小的。
我不怪弟弟。弟弟也不容易,小时候发烧没及时治,脑子多少受了点影响。反应比别人慢,学习成绩差,初中没毕业就辍学了。
可我自己的日子呢?
我考上大学那年,我爸说没钱供我。
我说没事,我自己想办法。
打了两个月暑假工,又借了助学贷款,才凑够学费。
大学四年,我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打工养活自己,还往家里寄钱。
毕业后来省城找工作,每个月两千五的工资,我自己留八百,剩下的全打回去。后来工资涨到五千,我寄回去的钱也越来越多。
可我爸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住的地方冷不冷。
他不关心。
他只关心弟弟。
我把彩票从书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3800万,够我买好几套房子了,够我在省城站稳脚跟了。
可如果我不拿出这笔钱,我爸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笑了。他还能怎么想?他会说我不孝,会说我没良心,会说白养我这么大。
可我想问问,他养过我什么?
我抽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电视里正播着新闻,主持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压力大,买房难。我看着她,觉得挺讽刺的。
我中奖了,3800万,可我还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我知道,这3800万,可能会让我失去最后的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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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一上班,我跟领导请了假,说要回老家处理点事。
领导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我在这公司干了三年,从来没请过假,加班从来不推,领导没理由不批。
从省城回老家,坐大巴要四个小时。
我坐靠窗的位置,一路上看着窗外的景色。
省城的楼越来越矮,农村的田越来越多。
快到镇上的时候,路两边全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
下午两点到的镇上,我没直接回家,先去了村长家。
村长卢火生住村东头,一个独门独院。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柿子还没熟,青的。
我敲门,卢火生开的。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思淼?你咋回来了?”
“卢叔,我想跟你聊聊。”我说。
卢火生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我让进屋。他老婆给我倒了杯水,也没多待,出门去了。
卢火生坐在我对面,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点上。
“你爸的事,我知道了。”卢火生先开了口,“那天你打完电话,我就琢磨着不对劲。是不是又跟你要钱了?”
我点头:“他说家里要拆迁,让我拿钱给弟弟买婚房。”
卢火生哼了一声:“放屁。村里的事我还能不知道?别说今年没拆迁,往后三年都没这计划。”
我抽了口烟,没说话。
“思淼,叔跟你说实话。你爸这些年从你这儿要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没?”
我摇头:“具体多少,我也记不清了。大概二十来万吧。”
“二十来万。”卢火生重复了一遍,把烟灰弹了弹,“你一个月挣多少?”
“五千。”
“一年六万,五年三十万。你寄回去二十万,自己就剩十万。省城那个地方,十万块够干啥的?”
我知道卢火生说的对,但我没接话。
“还有,你弟弟那事,我跟你说过没?”卢火生压低声音。
“啥事?”
“你弟弟当年出车祸,你爸带他去市里看病。我正好也在市里医院,碰上了。你猜怎么着?”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你弟弟那诊断书我看了一眼,根本没啥大事。轻微脑震荡,住了两天院就出院了。可回来后,你爸到处说你弟弟脑子坏了,不能干重活,不能受刺激。”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你是说……”
“我没说啥。我只是告诉你,你弟的病,没那么严重。至少没你爸说的那么严重。”
我沉默了半天,烟烧到烟屁股了才反应过来,摁灭了。
“卢叔,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卢火生看着我,拍了拍我肩膀:“思淼,叔知道你心里难受。可有些事,你得自己想清楚。”
从卢火生家出来,我没回家,先去镇上的小旅馆开了个房间。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卢火生的话。弟弟的病没那么严重。我爸在骗我。
可为什么?
就为了让弟弟名正言顺地啃老?还是为了让弟弟有理由一直不工作?
我想不明白。
翻了个身,掏出手机看了看。有个未接来电,是谢梦璐打来的。我回过去。
“喂,思淼,你今天咋没找我吃饭?”
“我回老家了。”
“回老家?出啥事了?”
“没事,就是回来看看。我妈身体不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谢梦璐说:“思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心里一紧:“没有,能有啥事。”
“你骗不了我。你说话的语气都不对。算了,等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谢梦璐太了解我了,瞒不过她。
可我现在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
中奖的事,家里的事,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我闭上眼,想着明天回家的情景。
我爸会说啥?我妈会咋样?弟弟会是什么态度?
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
04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家。
家在村中间,一间老房子,青砖黛瓦,墙皮都脱落了。院子里堆着些杂物,我弟的车停在院门口,一辆九成新的白色本田。
我推门进去,远远的,就听见我爸的声音:“你说你哥,现在还没动静。这都几天了,一点钱都没打回来。”
接着是我妈的声:“你急啥,他也许是真没钱。”
“没钱?这些年他一个人在外头,能没钱?我看他就是不想给。”
我站在门口,屋里的说话声一下停了。
我妈先看见的我:“思淼?你咋回来了?”
我爸扭过头,看见我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换上一张笑脸:“回来了?正好,正好。那个拆迁的事,村长跟你说没?”
我看着我爸,他就这么自然地继续演。
“说了。”我平静道,“村长说今年拆不了。”
我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你问村长了?”
“问了。”
沉默了几秒钟,我爸换个话题:“那啥,钱的事你考虑咋样了?你弟弟那婚事真不能拖了。女方说了,没房子就不结婚。”
“我手上没钱。”我说。
“没钱?你一个月挣五千,能没钱?”
“我租房子要钱,吃饭要钱,坐车要钱。一个月五千,寄回来两千,我剩三千。省城那个地方,三千块钱够干啥的?”
我爸脸色沉下来:“你这话啥意思?你是说你弟弟不该花你那钱?”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你弟弟比你不容易,你不知道?他脑子受过伤,找个对象容易吗?要是这婚事黄了,你说咋办?”
我看着他,看着他焦急又理直气壮的样子。
妈从屋里走出来,拉了拉我爸的袖子:“行了,思淼刚回来,你别一见面就吵。”
我爸甩开她的手:“我不吵?我不吵他就不把这当回事!”
我弟弟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他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梳得溜光,跟城里那些年轻人没啥两样。
“哥,回来了?”他喊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像在敷衍。
我看见他眼睛里没一丝愧疚,也没不自在。
他过得挺好,开着新车,穿着新衣服,还有个女朋友。
而我呢?在省城租着十平米的房子,每天挤公交上班,连一顿好的都舍不得吃。
可我爸说他不容易。
我突然觉得特别累。
“爸,我会想办法筹钱。但得给我点时间。”我说。
我爸脸色好看了点:“行,那你快点。最晚下个月,你弟弟那房子就得定下来。”
我点点头,没再说啥。
中午在家吃的饭,我妈做的红烧肉,炒了几个菜。菜挺丰盛,可我没啥胃口。
饭桌上,我爸一直在说弟弟结婚的事,说女方家要多少彩礼,说婚房要在县城买,最少得三室一厅。
我弟弟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两声,夹菜吃。
吃完饭,我帮妈收拾碗筷。厨房里,我妈小声问我:“思淼,你实话告诉妈,在外头过得好不好?”
“挺好的,妈。”
“你骗不了我。”我妈眼睛红了,“你看你瘦的,脸上都没肉了。外头肯定没好好吃饭。”
“吃了,就是最近没啥胃口。”
“思淼,”我妈压低声音,“你听妈一句劝,以后别往家寄那么多钱了。你弟弟的事,让你爸自己想办法。你一个年轻人,得给自己攒点钱,将来还要娶媳妇呢。”
我笑了笑:“妈,我知道。”
“你知道个啥。”我妈叹了口气,“跟你爸一样倔。”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酸酸的。
我妈这辈子不容易,嫁给我爸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年轻时干农活,落下一身病。
现在老了,还得看着我爸偏心。
我想跟她说我中奖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能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下午我从家里出来,在村里转了一圈。村子还是老样子,泥巴路,老房子,几个老人家坐在树底下乘凉。
走到村口,碰见卢火生。他正在地里摘菜,看见我招了招手。
“思淼,回家看了?”
“看了。”
“咋样?”
我苦笑:“还能咋样。”
卢火生递给我一根烟:“你爸那人,改不了的。你自己想清楚了就行。”
我点上烟:“卢叔,我问你个事。你说我弟那病,到底严重不严重?”
卢火生看了我一眼:“你真想知道?”
“想。”
“那我告诉你。你弟当年住的是普通病房,隔壁床的是我一个远房侄子。他说你弟在医院能吃能喝能睡,玩手机玩得可欢了。”
我手里的烟抖了一下。
“还有,你弟出院后,你爸带他去市里复查过。我刚巧在医院碰到他,他说只是复查,没啥事。”
“那你之前咋没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让你心里更堵得慌?我也是看你这次回来,才觉得该跟你说说实话。”
我把烟头踩灭:“谢了,卢叔。”
“别跟叔客气。”卢火生拍了拍我的肩,“你自己拿主意吧。”
回到旅馆,我坐在床边,把那份诊断书的复印件从包里拿出来。
路上在自家翻到的,没让我爸发现。
我看了又看,字迹清清楚楚:轻微脑震荡,无后遗症。
四个字,把我这几年全部的愧疚和忍让,全撕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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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在老家待了两天,我回了省城。
谢梦璐来车站接的我。她穿着件白T恤,扎着马尾,站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出来,她笑了:“瘦了。回家没吃饱?”
“吃了,就是没啥胃口。”
她挽上我的胳膊:“走,我请你吃好的。”
我俩去了经常吃的那家小饭馆。点了一个水煮鱼,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西红柿蛋汤。菜上来了,谢梦璐给我夹菜,自己不怎么吃。
“思淼,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问得直接。
我正在吃鱼,差点被刺卡住:“没有啊。”
“你骗不了我。”谢梦璐放下筷子,“你回家之前就怪怪的。回来之后更怪了。是不是家里又出啥事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梦璐,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吓着。”
“你说。”
“我中了彩票。”
“中了多少?”
我伸出三个手指头。
“三万?”
我摇头。
“三十万?”
我又摇头。
“三百万?”
我看着她,没说话。
谢梦璐瞪大眼睛,声调高了:“不会是三千万吧?”
“三千八百万。”
饭馆里人不多,但还是有人在看她。她赶紧压低声音:“你没跟我开玩笑?”
“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你让我缓缓。”
她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不信,到震惊,到复杂,各种情绪来回切换。
“所以你回老家,是跟你爸说了?”她问。
“没有。我把这事瞒下来了。”
“为啥?”
我把回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我爸骗我说拆迁,弟弟装病,我妈被夹在中间,这些事,我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