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的油烟呛得我眼睛发酸。
我抹了把脸,继续翻炒锅里的红烧肉。案板上还摆着五六个菜,鱼是昨晚买的,排骨刚焯完水。从早上五点到现在,我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我听见她在打电话,笑得挺开心。没多想,继续低头忙活。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我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大姑姐谢梦璐,她老公曾高扬,还有他们六岁的儿子。
我愣住了。手里那盘糖醋鱼差点滑出去。
婆婆从我身边走过去,笑着说:“快进来,快进来,你妹炒了一桌子菜。”
大姑姐换了鞋走进来,扫了一眼餐桌:“哟,做这么多呢,辛苦了辛苦了。”
我把菜放到桌上,擦了擦手。
“妈,大姑姐她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今年咱们自己家过年吗?”
婆婆摆摆手,头都没回:“在哪过年都一样,人多热闹嘛。”
我站在餐桌边上,看着大姑姐一家坐在沙发上,吃着茶几上的瓜子花生。
厨房里还冒着热气。
我突然觉得,这一桌子菜,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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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是我嫁给谢英锐的第一年。
结婚前我妈就跟我说,嫁过去要懂事,别跟婆家闹矛盾。我点头说知道了,心里想着只要我好好对人家,人家肯定也会好好对我。
现在想想,那时候真傻。
结婚后我们在市里租了房子,离婆家不远。
婆婆隔三差五打电话让我们回去吃饭,每次都是我买菜做饭,婆婆坐在客厅喝茶看电视。
吃完饭我洗碗收拾,婆婆跟大姑姐聊天。
谢英锐有时候帮我搭把手,但只要婆婆喊他,他就赶紧过去。
我不止一次跟他提过,说婆婆好像不太喜欢我。他每次都笑着说:“你想多了,我妈就那样,对谁都一样。”
可我不傻。
婆婆对谁一样,我分得清。她跟大姑姐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笑的。跟我说话的时候,嘴角耷拉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大姑姐谢梦璐结婚早,比谢英锐大四岁。
她嫁了个搞装修的包工头,日子过得还可以。
听谢英锐说,当年大姑姐结婚,婆婆掏了八万块陪嫁。
我们结婚的时候,婆婆给了三万,还说“家里就这个条件”。
我没说什么。
三万就三万吧,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
可婆婆偏心的不止这一件事。
大姑姐生孩子,婆婆去医院伺候了半个月。
我后来怀孕,婆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说“别娇气,我当年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了”。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谢英锐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那是他亲妈,他总不能跟他妈翻脸。
所以第一年除夕,我主动说在婆家过年,想着好好表现一下,让婆婆高兴高兴。
我提前三天就开始琢磨菜单。糖醋鱼、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排骨莲藕汤、凉拌木耳、油炸春卷、八宝饭。八个菜,寓意发发发。
除夕那天,我五点就爬起来了。
谢英锐还在睡觉,我轻手轻脚洗漱完,拎着包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人很多,到处是买年货的。我挤来挤去,挑了最新鲜的鱼和肉,又买了青菜和调料。拎着两个大袋子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洗菜、切菜、腌肉、调汁。
我一个人在厨房忙活,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公公在阳台浇花。
谢英锐十点多才起床,进厨房看了一眼,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你帮我把鱼鳞刮干净吧。
他刮了两条鱼,手机响了,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我知道他又出去打牌了。
没吭声。
快中午的时候,婆婆进厨房转了一圈:“菜做得怎么样了?”
“快了,还有两个菜。”
婆婆扫了一眼灶台上的菜:“别做太多,吃不完浪费。”
我说好。
可最后还是做了八个菜。
等我端着最后一道糖醋鱼从厨房出来,看见客厅里多出来的三个人,整个人都傻了。
大姑姐谢梦璐穿着红色羽绒服,烫了一头卷发,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她儿子在地上爬来爬去,手里拿着个玩具车,在沙发底下塞来塞去。
曾高扬坐在另一边,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婆婆笑呵呵地招呼他们:“快坐快坐,菜都好了。”
我没动。
手里端着鱼,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大姑姐她们怎么来了?不是说好了今年咱们自己家过年吗?”
婆婆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不耐烦:“我自己女儿回娘家过年怎么了?哪条法律规定女儿不能回娘家过年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之前没听说,我也没准备……”
“准备什么?你不是做了一桌子菜吗?够吃了。”婆婆摆摆手,语气已经有点不好看了,“你这孩子,一家人在哪过年都一样,非得那么见外干什么。”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姑姐站起来,笑着说:“妹,你别多想,我就是想着妈一个人过年冷清,过来陪陪她。你要是不高兴,我们这就走。”
她说完就要去拉儿子。
婆婆一把拽住她:“走什么走!这是你家!谁让你走了!”
然后转头看我,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你去做饭吧,菜都凉了。”
我端着鱼站在那儿,手指捏着盘子边,用力得指节发白。
谢英锐这时候正好回来了。
他看见大姑姐一家,愣了一下:“姐,你们怎么来了?”
大姑姐笑着说:“怎么,不欢迎啊?”
“没有没有,欢迎欢迎,”谢英锐换了鞋走过来,看见我站在厨房门口,“怎么了?”
我没说话,端着鱼走到餐桌前,把盘子放下。
鱼凉了,酱汁凝在盘底,黏糊糊的。
02
开饭了。
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
婆婆坐主位,右手边是大姑姐和她儿子,左手边是公公和曾高扬。
我和谢英锐坐在靠厨房的位置,夹菜都不太方便。
大姑姐她儿子叫天天,六岁,正是最闹腾的时候。
他坐在椅子上也不老实,扭来扭去,伸手就去抓桌上的红烧肉。大姑姐拍了他一下:“用筷子!”
天天不情不愿地拿起筷子,夹了半天没夹起来,干脆用手去捏。
大姑姐也不管了,自顾自地夹了一筷子鱼。
“这鱼有点腥,”她皱了皱眉,“妹,你是不是没放姜?”
我说放了,蒸的时候还放了葱段。
“那怎么还有腥味?你蒸了多久?”
“八分钟。”
“太久了,”大姑姐放下筷子,“鱼蒸久了肉就老了,肯定腥。下次蒸五六分钟就行了,关火再闷两分钟。”
我点了点头。
她又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这个还行,就是有点咸。”
“我放了酱油,可能多了点。”
“酱油本来就咸,你要少放点。”大姑姐一边说一边往嘴里塞肉,嘴角沾了油,“排骨汤不错,就是淡了点,再加点盐就好了。”
婆婆在旁边接话:“你妹第一次做年夜饭,哪里懂这些。你多教教她。”
大姑姐笑了:“我哪敢教啊,回头人家不高兴了。”
“不会的,”婆婆看了眼我,“你妹懂事,你说她她听。”
我低着头扒饭。
碗里的米粒一颗一颗地往嘴里拨,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天天在那边闹腾,非要吃春卷。大姑姐给他夹了一个,他没接住,掉在桌上了。大姑姐捡起来放回盘子里,天天不干,哭着要新的。
“好好好,给你个新的。”大姑姐又夹了一个,递给他。
天天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手一抖,春卷掉在桌上,油溅到我刚买的新桌布上。
我买的是白色桌布,过年特意换上的。
油渍印子很快就晕开了,黄黄的,特别刺眼。
“哎哟,你看看你,”大姑姐拍了天天一巴掌,“都说了小心点。”
天天哇的一声哭了。
婆婆赶紧把天天抱过去:“哭什么哭,不就是弄脏了桌布吗?回去洗洗就行了。来来来,奶奶给你夹肉吃。”
天天哭着说不要,要喝可乐。
大姑姐说家里没可乐,天天闹得更凶了。婆婆让我去楼下买。
“天都快黑了,小卖部还开着吗?”我问。
“你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快去快去。”
我放下碗筷,套了件外套下楼。
楼下风很大,吹得脸生疼。小卖部还开着,我买了一瓶可乐,又买了点零食。
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快吃完了。
我把可乐递给天天,他接过去咕嘟咕嘟灌了半瓶,打了个嗝。
大姑姐笑着说:“还是你有办法,天天就听你的。”
我没说话,坐下来继续吃。菜已经凉了,红烧肉的油凝成了白色的脂,贴在碗边上。
婆婆在跟大姑姐聊天,说老家谁谁家的儿子今年结婚了,谁谁家的闺女考上大学了。大姑姐附和着,偶尔插两句嘴。
曾高扬吃完了,去阳台抽烟。
谢英锐在收拾茶几上的瓜子壳。
公公早就放下了筷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
一家人,各忙各的。
好像就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
我看着面前这一桌子菜,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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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盘子摞了一大摞,端到厨房里,开始洗碗。
热水龙头开着,油乎乎的盘子在水里漂着。我挤了点洗洁精,一个一个地洗。
谢英锐进来了,站在我身后:“我来洗吧,你歇会儿。”
“不用,你出去吧。”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
“我跟你说,我姐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谢英锐还想说什么,客厅那边传来婆婆的声音:“英锐,你过来一下。”
他看了我一眼,出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池里的水冒着热气,油花在水面上漂着。
碗洗到一半,厨房门被推开了。
是大姑姐。
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碗:“这个也洗了。”
“好。”
大姑姐没走,靠在门框上看我洗碗:“妹,你今天辛苦了。”
“没事。”
“我跟你说,妈这个人就是这样,她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我嗯了一声。
“不过你做的菜确实有进步,比上次强多了。”大姑姐笑了笑,“上次你做的那个排骨,简直没法吃,我话都没说,全倒了。”
我没吭声。
“明年过年咱们还这样,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多好。”她说,“省得你们两口子忙活,我来还能帮着搭把手。”
洗碗的手顿了顿。
水龙头哗哗响着。
我没回头:“明年过年再说吧。”
大姑姐嗯了一声,走了。
门关上,厨房又剩下我一个人。
我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擦了擦灶台,倒了垃圾。收拾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客厅里,天天闹着要回家。大姑姐在穿外套,婆婆在门口送他们。
“路上慢点,到家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妈,你们早点休息。”
“明天还来吃饭吧,家里还有菜。”
“行,明天再说。”
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大姑姐抱着天天走了,门又关上了。
婆婆转过身,看见我站在客厅里:“碗洗完了?”
“洗完了。”
“那行,早点睡吧。”
她打着哈欠回了房间。公公也进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谢英锐。
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在刷视频。
“你困吗?”他问。
“还行。”
“那再看会儿电视。”
他调了个台,放的什么我没看清,反正也没心思看。
我坐着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上落了一层灰,也不知道多久没擦了。
肚子有点饿。
晚上没吃多少,现在饿得胃有点疼。
我起身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剩菜剩饭都装好了。我拿出一盒红烧肉,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算了,不吃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谢英锐早就打起了呼噜,无知无觉的。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我妈。
想我家。
往年过年,我妈都是做我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炸春卷,还有我最喜欢的蛋饺。我爸会提前买好烟花,年夜饭吃到一半就拉着我下楼放。
今年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过年好不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烟花一簇一簇地升起来,亮一下,又灭了。
04
年后没几天,婆婆查出了高血压。
她是在社区医院量血压的时候发现的,高压一百六。医生说要注意饮食,不能吃太咸太油的东西,不然容易出事。
那段时间我跟谢英锐三天两头往婆家跑,买菜做饭,盯着婆婆吃药。
大姑姐也来过两次,来了就坐在沙发上玩手机,说最近天天感冒了,怕传染给婆婆,就不做饭了,让我辛苦辛苦。
婆婆病了,家里的气氛更压抑了。公公本来就不怎么说话,现在更是闷在房间里不出来。谢英锐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就给婆婆量血压、倒水。
我辞了春节后的加班,每天下班先去菜市场买清淡的菜,然后去婆家做饭。
婆婆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少放点盐,医生说不能吃太咸。”
“我知道。”
“那个青菜多炒一会儿,我牙不好,咬不动。”
“肉切薄一点,厚了嚼不动。”
“嗯。”
一个人在厨房忙活,油烟呛得眼睛疼。
有天我在炒菜,婆婆突然在客厅喊我:“你过来一下。”
我关了火,擦了擦手走出去。
婆婆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存折:“你能不能把工资卡给我?”
我愣了一下:“妈,你要工资卡干什么?”
“你姐想买房,差十万,我这边有五万,你那边再凑五万,算是咱们家帮她的。”
“妈,我们也要攒钱买房……”
“你们还年轻,急什么?”婆婆合上存折,“你姐不一样,她嫁出去了,没个自己的房子,日子不好过。你当弟媳妇的,帮帮她怎么了?”
我站在原地,厨房里的油烟味飘过来,糊了我一脸。
“妈,不是我不帮,我们每个月要交房租,还要存钱,真的没有……”
“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
“行,你不借就算了。”婆婆把存折塞到抽屉里,“我自己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回去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谢英锐问我怎么了,我没忍住,把白天的事说了。
他沉默了。
“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你就不能不惯着她?”
“那是你姐,她买房差钱,我们帮一把不是应该的吗?”
“那我们呢?我们还没房呢!”
“我们有得住就行了,你非得跟她比?”
我不想再说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婆婆最后还是给了大姑姐十万。她自己拿了五万,又问大姑姐的大伯借了五万,说是等退休金下来了再还。
这件事我没再提。
谢英锐也没提。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05
时间过得快,转眼又是一年。
这一年里,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我怀孕了,五个月了,肚子已经开始显了。
谢英锐倒是高兴,逢人就说自己要当爸爸了。他对我也比以前好了,下班回来会帮我洗菜,周末陪我散步。
婆婆知道我怀孕后,就说了句“知道了”,再没多问。
倒是大姑姐,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妹,怀孕了要注意身体,别累着了。下周末回妈家吃饭吧,我好久没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我拿着手机,肚子里的孩子踢了我一下。
“我怀孕了,不方便。”
“怀孕怎么了?我怀天天的时候,五个多月还在上班呢,下班还得做饭。你别那么娇气。”
“大夫说我胎盘低,不能太累。”
“那你坐着指挥英锐做呗,他也该学学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大姑姐又说:“那就这么定了,周六晚上,你看着安排。”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谢英锐下班回来,看见我脸色不对:“怎么了?”
“你姐又让我们周末回去做饭。”
“那就回去呗,反正周末也没事。”
“我怀孕了,我不想做饭。”
谢英锐愣了一下:“那就让我姐做,咱们过去吃就行。”
“你觉得可能吗?”
他没说话。
周六,我们还是回去了。
一进门,婆婆在看电视,大姑姐一家也在。天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抱着一袋薯片往嘴里倒。
“来了来了,”大姑姐冲我笑了笑,“妹,你今天不舒服就在客厅坐着,饭我来做。”
她说得挺好听,可等我坐到沙发上,她转身就进了厨房:“妹,酱油在哪儿?”
“橱柜第二层。”
“醋呢?”
“冰箱门上有。”
“盐呢?”
“灶台左边。”
她问了七八个问题,我坐不住了,站起来去了厨房。
大姑姐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拿着铲子比划:“你帮我看看,这个火候是不是太大了?我好久没做饭了,手生。”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菜:“翻一下,别糊了。”
大姑姐翻了翻:“行了,你出去坐着吧,我来弄。”
可我哪里敢出去。
果然,她炒完第一个菜就开始喊:“妹,这个盘子放哪儿?碟子不够了,冰箱里还有菜吗?”
我挺着肚子站在厨房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06
日子一天天过着,转眼又到了腊月。
这一年里,大姑姐每个月的家庭聚餐从来没断过。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节假日,十次有九次是我做饭。
谢英锐偶尔会帮我打下手,更多时候是坐在客厅陪他姐聊天。
有一回大姑姐说要吃饺子,我擀皮、剁馅、包饺子,忙活了一下午。
包了一百多个,一锅煮好端上桌,大家你一碗我一碗,吃了不到半小时就扫光了。
大姑姐打了个饱嗝:“你手艺真不错,以后想吃饺子了就来找你。”
婆婆在旁边笑:“你妹以后开个饺子馆,肯定赚钱。”
我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饺子,看见桌上只剩了几个空盘子。
那碗饺子我放在自己面前,一个一个地吃了。
没人问我吃了没。
这种事多了,我也就习惯了。
有天晚上我躺在被窝里问谢英锐:“你姐为什么每次都来咱们家吃饭?她家又不远。”
谢英锐翻了个身:“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
“那她为什么不在自己家做饭?”
“她说了,她做饭不好吃。”
“那你妈为什么非要让她来?”
“那是我妈家,她想让谁来就让谁来。”
“那我呢?我算什么?”
谢英锐没说话,背对着我,装睡。
我盯着天花板,觉得这个年过得特别没意思。
腊月二十号,大姑姐给我打电话。
“妹,今年除夕咱们怎么安排?”
“不知道,你问妈吧。”
“我问了,妈说去她那边,让你做饭。”
我握着电话,深吸一口气:“我不能做饭了,大夫说我胎盘低,不能久站。”
“那让英锐做呗。”
“他不会。”
“他学学就会了,谁天生就会做饭?”
我不说话了。
大姑姐又说了句:“那就这么定了吧,除夕我去妈家,你看着弄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半晌。
谢英锐下班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我姐又让你做饭?”
“她说你来学。”
谢英锐笑了:“我哪会做饭啊,那不是糟践东西嘛。”
我没笑。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几下,我用手按着肚子,想了很久。
除夕前一天下午,我在手机上订好了一家饭店。
两个人,年夜饭套餐,三百八。
然后我给谢英锐打了个电话:“今年除夕,咱们在外面吃。”
“啊?我妈那边呢?”
“我订好饭店了,吃完饭再回去。”
“这……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妈不是说了吗,在哪过年都一样。”
谢英锐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我跟我妈说一声。”
“别说,说了她肯定不高兴。咱们吃完直接过去,她也说不出什么。”
“行。”
挂了电话,我把饭店的地址截了图,发给了谢英锐。
然后关了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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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腊月二十八,大姑姐又打了个电话。
“妹,除夕我想吃红烧蹄髈和糖醋鱼,你记着做啊。”
我正在公司上班,接到电话后背靠在椅子上,手指头敲着键盘:“好,我知道了。”
“那你别忘了买蹄髈,要那种前腿的,肉多。”
“对了,再买点排骨,天天爱吃糖醋的。”
大姑姐满意地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表格发呆。
同事小周端着杯子走过来:“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没事,家里的事。”
“过年的事?”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小周递给我一颗糖,“放宽心,忍忍就过去了。”
我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甜的。
但我心里是苦的。
下班回家,我在楼下的超市买了点东西,顺便去饭店确认了订单。老板娘认识我:“就你们两口子吗?”
“嗯,两个人。”
“不等家里人一起?”
“不等了。”
老板娘点点头,没多问。
腊月二十九,我请了半天假,在家收拾东西。
谢英锐中午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明天的事,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我妈肯定会不高兴。”
“她高不高兴都那样。”
谢英锐没再说什么,坐在沙发上剥了个橘子,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吃了一瓣,酸得眯起了眼。
谢英锐笑了:“酸吧?”
“酸。”
“那你还吃?”
“酸才好吃。”
除夕那天早上,我醒了之后躺在床上,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谢英锐还在睡。
我没叫醒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发呆。
手机响了,是婆婆打来的。
“今天什么时候过来?”
“下午吧。”
“你姐说想吃红烧蹄髈,你买了吗?”
“买了。”
“那就行,早点过来,别太晚。”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谢英锐醒了,揉了揉眼睛:“谁啊?”
“你妈。”
“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