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了解美国吗？真了解门罗主义吗？丨学美国搞外交（3）

在上一节中，杰斐逊的外交操作帮助美国从法国手上买到了路易斯安那，美国的领土扩大了一倍，已经成为北美的霸主（《学美国搞外交（2）：冲破密西西比锁链，美国成为北美霸主》），今天我们接着来读佐力克《世界中的美国：美国外交及外交政策史》的第三章。

这一章的主人公是美国第五任总统门罗、第六任总统小亚当斯和辉格党创始人、小亚当斯的政敌以及国务卿亨利·克莱。门罗主义的确立，主要跟这三个人有关。

1）先要简介一下时代背景，这个背景分为欧洲和美洲两块。欧洲部分，拿破仑已经战败，波旁王超复辟，沙俄、奥地利、普鲁士和法国结成所谓的“神圣同盟”，致力于在欧洲恢复君主制，然后稳定欧洲关系。英国刚刚经历了卡斯尔雷勋爵的内阁政府时代，致力于与神圣同盟维持和平。这一段历史就是国际关系学里重要的“欧洲协同”，列强划分各自的势力范围，尽量避免冲突。美洲部分，美国和英国因为海事权利在1812年再次开战，美国因为缺少常备军，长线补给问题暴露，一度惨败，华盛顿被英军的加拿大部队占领，白宫被烧成黑宫，但后来美国稳住了脚跟，和英军形成拉锯格局。1814年英美在比利时根特缔结停战条约。不过英军时不时还会攻击美国，比如1815年后来的第七任总统安德鲁·杰克逊击败了英军对路易斯安那新奥尔良港口的进攻。1817年，英美又签订《拉什-巴格特条约》，约定限制两国在美加边境上的军事力量，这是现代历史上第一个对等的海军裁军条约。

2）时间来到1823年，此时希腊刚刚从奥斯曼手里独立，西班牙革命者则推翻国王费迪南七世的统治，建立起君主立宪政府，西班牙的美洲殖民地趁此机会纷纷模仿美国，宣布独立。此时英国外交大臣坎宁召见美国驻英大使拉什，提议英美两国发表共同声明，反对西班牙保皇党和神圣同盟对美洲的前西班牙殖民地采取行动。当时英美两国的军事力量不成正比，美国海军火炮数量不到英军的2%，商船总吨位只有英国的一半，日不落帝国是毫无争议的世界霸主。坎宁找拉什共同发表声明，有一种2010年奥巴马对着我们这边抛媚眼喊G2的感觉。

3）但是拉什很犹豫，三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当时的美国仍然采取华盛顿和杰斐逊教导的“不站队”原则（《学美国搞外交（2）：冲破密西西比锁链，美国成为北美霸主》）；第二个原因是因为两次英美战争，美国人对英国人有怨气；第三个原因，美国人未必看不出来，坎宁拉着他们承认美洲独立的原殖民地，也是想限制美国在美洲的扩张。坎宁把美国人当成了一张牌，一张在英国政坛进行外交路线之争的牌。

4）1823年时的美国总统是之前在美国购买路易斯安那案中居功至伟的门罗，但此时他已经65岁了，更关心维持美国国内的和平以及维护自己的名誉。值得一提的是，1812年麦迪逊总统时期跟英国打仗时，门罗担任战争部长一职。他并不同意华盛顿告别演说中的“美国不应陷入欧洲纷争”这个观点，他认为“和某些强国保持良好关系十分重要”。佐力克说美国人总是这样，一边批判权力平衡的政治游戏不道德，一边使劲在外交中践行权力平衡。

5）1823年时美国政坛的外交路线之争，主要发生在小亚当斯和亨利·克莱这两名总统候选人之间。不过不管他俩以及门罗总统在观念方面有何分歧，有一些共识已经在华盛顿形成，即美国应该保有中立原则，尽量避免卷入欧洲的权力斗争，要保证美国的海上航行自由和商业自由，不要因为其他国家是君主制就搞坏关系，以及最后一点，美国反对欧洲列强在美洲殖民。这里还有一点共识佐力克没有单列出来，但是在书中各个段落中可以经常遇到，那就是美国早期领导人，都有强烈的扩张主义倾向，认为美国应该控制整个北美。所以佐力克写下的所有“美国人反殖民”桥段实际的含义是“美国反对欧洲国家到美洲殖民因为美国自己要殖民扩张”。

6）小亚当斯是官二代，他爸爸老亚当斯是美国第二任总统。小亚当斯的个性特征是直率而跋扈，不善于搞关系。老亚当斯历任美国驻法、驻俄、驻荷、驻英大使，小亚当斯以私人秘书身份一路随行，积累了丰富的外交经验。小亚当斯的外交主张是美国不能对法国过于政治依赖，不能对英国过于经济依赖，美国要韬光养晦、积蓄实力，同时小亚当斯积极鼓吹美国在美洲进行领土扩张，认为北美是上帝授予美国的土地。小亚当斯曾经负责在路易斯安那收购案中收尾，他当时威胁西班牙把佛罗里达剩下的土地也卖给美国，西班牙犹豫，小亚当斯就威胁说如果西班牙不同意，美国就会承认独立的西班牙殖民地拉普拉塔联合省，也就是今天的阿根廷。在小亚当斯的运作下，1819年美西签订《横贯大陆条约》，不仅佛罗里达，俄勒冈也被美国收下。因为西班牙吃了哑巴亏，对条约批准很慢，一度失去耐心的小亚当斯真准备派军队武装占领，后来是门罗让他等一等，最终等到了西班牙的就范。

7）小亚当斯的外交筹谋，带有强烈的个人野心色彩，他曾是联邦党人，但在杰斐逊得势时转投共和党阵营，因为改换门庭的关系，他在两党都没有什么盟友，所以他尤其看重国务卿工作能带给自己的政治筹码。佐力克对此的解读是，美国外交官们的计算和谈判既是为了国家，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会把这些不同的目标一起带上谈判桌，美国的外交政策是政治进程的结果，在实行中也要用到外交和国内政治两方面的手段。

8）小亚当斯的外交主张可以集中体现在1821年7月4日的国会年度致辞上，其中最关键的几句话是：“美国不会走出去，寻找并摧毁那些怪物，美国只会祝愿所有人都获得自由与独立，它要捍卫的只有它自己。”小亚当斯表示介入其他国家之间的战争会改变美国政策的基本准则，让美国从自由转向武力。尽管小亚当斯在总统竞选中被很多人骂作亲英派，但实际上他所持的立场仍然带有明显的中立色彩，亲x派外衣只是他达成目标的手段。

9）小亚当斯1821.7.4致辞是对亨利·克莱此前列克星敦演讲的回应。亨利·克莱受教育水平不高，但豪爽慷慨，他此时长期担任美国众议院议长。亨利·克莱用“美国体系”一词来概述自己的政策主张，简单说就是美国要发展一个全国性的市场，把各地区的利益都整合进去，为此要大力推进基础设施建设，鼓励制造业，通过国家银行来扶持关键产业的发展，这样美国就会成为西半球商业网络的中心，成为新世界对抗旧世界的枢纽。为了这个战略构想，亨利·克莱希望门罗总统能承认那些独立的美洲殖民地，从商业上讲它们会是美国为中心的新世界的侧翼，从道德上讲它们现在走过的是美国当年走过的路。

11）1823年，坎宁想拉着美国一起发宣言，消息传回华盛顿，门罗紧急召集内阁讨论。其实讨论过程中门罗还曾向杰斐逊、麦迪逊两位前总统征求过意见，杰斐逊是中立原则的开创者，麦迪逊则带领美国人和英国第二次开战，门罗表示自己倾向于接受英国人的提议，两位前总统也表示认可。

12）门罗的内阁会议上，首先发言的是战争部长卡尔霍恩，他支持接受英国提议，理由是担心西班牙和神圣同盟出兵攻打南美洲。

13）小亚当斯反对接受，因为坎宁的提议中有一条说的是要求美国承诺不占有西班牙帝国的任何领土，小亚当斯质问卡尔霍恩，得克萨斯和古巴你不想要了吗？1835-1845年间美国通过孤星共和国的运作模式，从墨西哥手里抢来了得克萨斯，孤星共和国模式也被俄罗斯学走用来吞并乌东四州。古巴的问题就更广为人知了，直到今天特朗普还在威胁古巴。

14）佐力克说小亚当斯还有另外两个理由反对和英国发表共同声明，第一个美国可以自己站出来反对欧洲列强染指美洲，这样就不用接受英国的条件，还能保持中立原则，第二个如果英美发表共同声明，作为国务卿的他一定会遭受到美国国内反感英国的政敌们的攻击，会影响到自己的总统选举。

17）欧洲国家并不了解美国发布门罗宣言的背景，当时欧洲人心目中，美国是类似瑞士这样的二流国家的存在，所以许多欧洲政客乍一听到美国敢说这种话，对门罗宣言感到愤怒，决心无视。

18）1824年总统选举，小亚当斯在选举人票和普选票方面都落后于安德鲁·杰克逊将军，但杰克逊未能拿到足够的法定多数票，所以总统由众议员选出，亨利·克莱决定支持小亚当斯当选，以换取国务卿职位。这一举动被当时的美国民众认为是腐败的政治交易。

19）亨利·克莱之后为美国设计了一套在美洲的“好邻居关系政策”，以推进其美国为中心的新世界构想。这个构想后来也被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等人复制，现在似乎特朗普也在喊这个口号。不过亨利·克莱的设想并没能实践成功，佐力克的解释是1826年巴拿马美洲大会上美国代表因为路途耽搁未能准时出席，被英国代表占了便宜，挑拨了美国和周边国家的关系，一直到今天也没能恢复。这里佐力克避重就轻的选择性叙事毛病又犯了，完全省略了美国把其他美洲国家当香蕉共和国新殖民地的恶行，避而不谈这才是美国在美洲人缘不佳的根本原因，所谓的“离天堂太远，离美国太近”（《贝克特《棉花帝国》：还原被简化的工业革命（下）丨读中国计划（30）》）。

20）小亚当斯的1821.7.4演说后来被基辛格、乔治·凯南等人视作美国现实主义的先声，倍加推崇。佐力克对此的解读是小亚当斯是个纯粹的外交现实主义者，后来的肯尼迪、里根和老布什都跟他一样，他们嘴上可以喊着最崇高的道德口号，但是手上完全按照利益导向做事，一种“美国式的现实主义”。佐力克意味深长地说道，小亚当斯的政治遗产，对后世很多试图在外国推广民主的美国人来说，是有很重要的警示作用的。

21）小结一下，对于门罗主义，门罗本人为其提供了名称和“名为中立实际有倾向性”的内涵，小亚当斯为其提供了“把道德口号当作筹码”实际重视利益的现实主义原则，而亨利·克莱为其提供了美国中心主义和西半球构想的框架。门罗主义在之后的两百多年里具体含义常常随时代而调整，但这三个特点贯彻始终。

写到这里佐力克这本《世界中的美国：美国外交及外交政策史》已经越来越精彩了，下面第四章将进入林肯的年代，讲述美国分裂危机中的外交。可以预告一下，下一章会讲两个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这两个故事不仅精彩而且充满寓意，可以直接拿来参照当下的俄乌冲突、美以伊战争和美国对台海的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