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是偶然得来的。有一晚,我睡不着,在阳台上站着。夜是深了,四围的喧嚣,像退潮一般,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空洞洞的寂静,沉甸甸地压下来。天上没有几颗星,独有一轮月亮,不算饱满,却清辉湛湛,像一滴冻结了的、巨大的泪。那光便毫不吝惜地洒下来,流过人家的屋瓦,淌过静默的树梢,最后也漫到我微凉的臂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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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想,这月亮,古往今来,有多少人看过它了?那“隔千里兮共明月”的相思,“举杯邀明月”的寂寞,“月是故乡明”的感喟,一代又一代的人,将自己的悲欢,细细地涂抹在它那永恒的容颜上。它见过秦汉的关,隋唐的柳,也照过宋元的词客,明清的游人。它是李白的,是杜甫的,是苏东坡的,是张若虚的,独独不是我的。我只是这无尽长河里一个偶然的、微小的泡沫。这认知,起初让我感到一丝无端的怅惘,一种身为过客的苍凉。然而,那清冷的辉光,实实在在地铺在我的掌心。我伸出手,它便安静地卧着,像一小块温润的玉。我走动,它便跟着;我静立,它便守着。在这一刻,这一隅,这月光,仿佛是我独有的了。它不言语,却似乎懂得我全部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心事。这光,它洗去了白日里烦扰的尘嚣,抚平了心底细微的褶皱。我于是明白了,月亮固然是千古的,是众人的,但今夜这片刻的宁静,这月光下的独处与慰藉,却是我自己的。谁也拿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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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太阳,也是一样的。它那样地辉煌,那样地君临天下,是宇宙间最慷慨,也最无情的主宰。它催开百花,也晒枯禾苗;它滋养万物,也蒸发溪流。它从不为谁的祈祷而停留,也从不为谁的诅咒而加速。它属于整个地球,属于一切在光里生、在光里灭的生物。我之于它,真如蜉蝣之于天地,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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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当清晨起来,推开窗,那一大片的、暖洋洋的阳光猛地扑了个满怀,将整个屋子都填得亮堂堂、暖烘烘的时候,你又怎能不觉得,这光是你的呢?它赶走了长夜的阴翳与寒凉,它将一种蓬勃的、跃动的力量注入你的四肢百骸。你坐在光里读书,字迹便分外清晰;你在光里遐想,心思便也明朗起来。那盆半萎的茉莉,因了它的爱抚,重新打起精神,吐出些微的香气;那只蜷缩的猫,寻了光最盛的一块地板,惬意地伸着懒腰。这一刻的温暖,这一刻的生机,是太阳赐予的,却也是我实实在在接受了的,享用了的。这阳光,便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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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这月光与阳光,我忽然想到了人生里许多其他的东西。譬如说,那浩瀚无边的知识海洋,那人类积攒了几千年的智慧与思想,它们像月亮与太阳一般,高悬在那里,不属于任何个人。我们终其一生,恐怕也难窥其万一。然而,当你于静夜读书,忽然间,有一句话,一个道理,像一道光,直直地照进你迷惘的心田,霎时间,云开雾散,心窍顿开。那一刻的欢喜与清明,是谁的呢?是你的,仅仅是你的。那伟大的思想本身固然不属于你,但它所迸发出的、照亮你的那一缕光芒,却永远地成为了你生命的一部分。http://3g.xinneiwufu.com/news/6421.s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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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譬如说,人与人的情谊。一个人,他有着独立的意志,丰饶的内心,他属于他自己,也属于他所经历的全部岁月。你无法真正地、完全地拥有另一个人。然而,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他给予你的一个理解的眼神,一句温暖的话语,一次坚定的扶持,却像暗夜里的一束光,足以照亮你很长的一段路程。那光,那份温暖,是确确实实投射到你生命里的,是你可以珍藏起来,用以抵御世间寒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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