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雨下得不大不小,像老天爷在犹豫该不该哭似的。县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脸上没一点血色。我和我哥蹲在ICU门口,手里那些缴费单已经被攥得皱皱巴巴。医生推门出来,摘下口罩说了句“人走了”,转身离开的速度快得像在逃跑。我哥猛地站起来,一米八几的汉子,瞬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又慢慢蹲了回去,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就那么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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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叫张德厚,活了六十二岁,一辈子老实巴交。查出肝癌到走,整整十四个月,我跟我哥轮着班伺候,开出租的副班都不包了,工地上请了无数次假。我爹的亲妹妹,叫张秀兰,嫁了个做生意的,住进了城里的小区,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她在我爹住院的四百多天里,总共来了两回。头一回坐了半个钟头,说她忙;第二回过年,拎了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放下就走了。我娘气得浑身哆嗦,我爹还替她说话:“秀兰忙,你别怪她。”忙?忙着跑建材市场装修她那个大房子呢吧。
我打电话报丧的时候,拨了三次才通。第一通响了七声,接了,我说姑我爸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回了句“我现在走不开,你看着办吧”,然后就挂了。我愣在原地,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这可是她亲哥啊。再拨过去,忙音了。蹲在走廊墙角,终于哭了出来,不是伤心,是真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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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在灵堂跪了三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黑衣服,头发好像一夜之间就白了大半,给来吊唁的人磕头还礼,腰弯下去又直起来,像个不知道累的机器。亲戚们小声嘀咕:“秀兰咋没来?亲哥没了都不露一面?”边上的人赶紧使眼色。我哥那拳头攥得咯咯响,手背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着,我死命按着他,怕他在灵堂上闹起来,那才真叫丢人。
出殡那天清早,秀兰总算来了电话。不是我接的,是我娘接的。她当时正蹲在那儿烧纸钱,看见来电显示,手一抖,划了好几下才接通。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我娘的脸一点一点白了,嘴唇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最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来就不来吧,你哥不会怪你。”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转身进里屋关上了门。我跟过去的时候,看见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一点声音都没有。那个画面,这辈子都忘不掉。
日子还得过。可那个家,是真的空了。以前一进门就听见收音机响,我爹在厨房哼着戏炒菜,油烟机轰轰隆隆的。现在推开门,就客厅那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像在数剩下的日子。我娘表面上没事,染了头发,又去跳广场舞了。可有好几次我深夜打电话回去,她都接得特别快,声音清醒得不像被吵醒的。我爹走后的第一个春节,秀兰连句问候都没有。清明的坟头,她没来过。中秋的团圆饭,更没有她的影子。就好像她从来没在这个家里待过。
老话说得好,亲戚远来香,可有些人远了,心也就跟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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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两年,七百多个日夜过去了。那天我在路上跑车,我哥打电话来,声音怪得很。他说秀兰要办六十大寿,在市里凤鸣酒店,请了十八桌,还请了戏班子,请帖都发到老家了。“她还给咱娘发了请帖,”我哥说,“大红烫金的,写着请娘携家人光临。”我听完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滚烫的水,又气又堵。把客人送到地方,调头就往老家开。
进门的时候,我娘正坐在客厅择韭菜。茶几上摆着那张请帖,烫金的字在大白天都闪闪发亮,跟这旧屋子的灰扑扑格格不入,像只花蝴蝶落在了泥地里。我把请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的措辞客气得很,“恭请张玉兰女士携家人光临”。我娘头都没抬,把手里的韭菜狠狠一撅,啪的一声脆响。“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娘,就别去。”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谁要去,就别认我当娘。”嘴唇在抖,可眼神硬得像石头。她说了我爹咽气前最后一句话——拉着她的手,声音已经细得像丝了,说的是“把秀兰给我叫来,我想见见她”。可秀兰关机了。我爹是睁着眼睛走的,到最后都没看见他那个妹妹。
请帖的事一传开,亲戚群里炸了锅。二姨打电话劝,说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做晚辈的去一下怎么了。我娘一把抢过电话,声音不高,可那股子狠劲儿让人后背发凉:“她给我死去的男人面子了吗?她亲哥躺在棺材里,她连看都不看一眼,她现在还有脸要面子?”二姨被噎得说不出话。三叔又来劝,说什么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拿着电话反问了一句:“三叔,我爹死的时候她没来,亲戚们都看见了。外人是先说她小气还是先说我小气?”那边沉默了。
寿宴前三天,秀兰亲自给我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小伟啊,周六来啊,姑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子。”她说得轻飘飘的。我妈那边她都安排好了——原话是“你妈要是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就算了,我做寿是高兴事,不能因为一个人把气氛搅了”。一个人。她把我娘说成“一个人”。挂掉电话,我蹲在客厅地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周六那天,凤鸣酒店热热闹闹,我们在家哪儿也没去。我娘一大早就起来了,自己煮了碗面,加了个荷包蛋,吃得干干净净。然后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浇花,跟平时一模一样。我哥带着嫂子回来了,买了菜进厨房忙活。我陪我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说这个不好看,我哥就拿遥控器翻,翻了几十个台,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她才没说换。其实她根本没看,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棵石榴树发呆。那棵树是我爹年轻时候种的,算算有三十多年了。
十一点半开饭,四菜一汤,简简单单。我娘坐到桌前,看着一桌子菜,忽然笑了笑。“今天咱们一家子吃顿饭,挺好。”我哥给她倒了杯饮料,我也倒了一杯,嫂子给她夹菜。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直接翻面扣桌上。几分钟后我手机响了,是我表姐打来的,那头音乐声笑声杯盘碰撞声炸开了锅。“小伟你们咋还不来?妈在台上讲话呢,就等你们了!”我说不过去了。表姐急了,说你知不知道妈专门给你们安排了一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我听见秀兰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笑,在台上讲话。表姐拿着手机走过去,说了声妈他们不来了。那笑声忽然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大更亮,像在演戏:“没事没事,他们忙嘛!各位吃好喝好,我敬大家一杯!”电话挂了。我放下手机看着我娘,她又开始吃饭了,一口一口很慢很认真,吃完一碗让我又盛了半碗。吃完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你爹年轻时候最爱吃红烧肉,肥的越肥越好。我那时候不会做,他教我,小火慢炖一个钟头。后来我做给他吃,他说比他妈做的还好吃。”说完站起来,端着碗进了厨房。她那天穿的是一件暗红色的毛衣,我爹还在的时候给她买的,穿了五六年了,袖口都磨起了球,她年年冬天都穿。
下午亲戚群里炸了。有人发了寿宴的视频,十几秒,秀兰穿着大红色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脖子上挂着一串金项链,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视频下面一片祝福。就在这时候,我二姨在群里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秀兰今天是不错,可你哥坟头上的草都长多高了,你去看过一眼没有?”那条语音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然后消息开始一条一条被撤回,先是视频,再是祝福的话,最后连二姨那条语音也被撤回了。可我知道,我们都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短短几分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所有虚伪的体面上。
天底下有些账,不是时间能冲掉的。有些门,关上了就再也打不开。我娘那天说得对,我爹要是还在,他也不会去的。不是说他不疼那个妹妹,恰恰是因为太疼了,才更寒心。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很久。我娘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黑白照片,是她和我爹年轻时候的合影,在小城的照相馆拍的,我爹穿着蓝布中山装,我娘扎着两条辫子,两个人笑得腼腆又欢喜。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相纸上。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挣脱,就那么让我握着,像一根扎在泥土里几十年的老树根。外面的热闹是外面的,这个家,有她守着,就散不了。
我常常想,这个世上到底有多少亲情,是被“忙”字毁掉的?又有多少遗憾,是永远来不及弥补的?秀兰那天穿着红旗袍站在台上接受众人祝福的时候,有没有那么一秒钟,想起过她哥躺在病床上说“把秀兰给我叫来”的样子?亲戚这两个字,拆开了是“亲”和“戚”,亲人是用来亲近的,不是用来嫌弃的。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有些人寒了心就再也捂不热。六十大寿的热闹,终究敌不过一个老人坟头两米高的荒草。这笔账,她想算,怕是已经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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