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三,正是浑身上下使不完劲儿的年纪。八三年的农历二月,地里的小麦还没返青,河边的柳树刚冒了嫩芽。我爹托了隔壁村有名的王媒婆给我说亲,我心里头其实不大情愿,可架不住我娘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说隔壁老李家的儿子比我还小两岁,娃都会打酱油了。
王媒婆大名王桂香,四十七八岁,人长得圆滚滚的,舌头比身子还圆,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了,把活人说瘸了。她走村串巷,给十里八乡的年轻男女牵线搭桥,七拐八拐的亲戚关系,她全都门儿清。但凡由她说合的亲事,成的不说十成,也有七八成——倒不是她眼光有多准,主要是她那张嘴实在厉害,能把癞蛤蟆说成金蟾蜍,能把穷得叮当响的人家说成是勤俭持家潜力股。
那天早上,我妈把攒了半个月的二十个鸡蛋用稻草裹好,装进一个竹篮子里,又拿一块蓝布盖上,千叮咛万嘱咐:“卫东啊,到了王婶家里,嘴甜着点,见人先喊婶,东西递过去的时候要双手捧着,别跟个愣头青似的。你爹跟你王婶都说好了,说的是河对岸周家庄的姑娘,叫周秀兰,二十一岁,听说人长得白净,干活也利索。你去问问看,什么时候安排见个面。”
我应了一声,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沿着河堤一路往西。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涩涩的,空气里有股子泥土翻新的腥味。路两边的杨树还没出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看着有点凄惶。我心里头其实也没底,相亲这种事,就跟下地抓阄分田似的,全凭运气。
王媒婆家在赵庄最东头,三间红砖瓦房,院子用篱笆围着,养了七八只芦花鸡,篱笆根下种了几垄小葱和韭菜。我老远就看见她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心里头砰砰直跳,也不知道紧张个什么劲儿。停好自行车,从车把上取下篮子,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正要迈腿进院子,忽然听见篱笆那边有人说话。
“秀兰啊,婶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是王媒婆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可早春的风大,顺着风就飘到了我耳朵里。
我没敢动,脚底下像钉了钉子一样,竖着耳朵听。
另一个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点怯:“婶子您说。”
“今儿来的那个小伙子,叫陈卫东,隔壁陈庄的。家里条件嘛,倒也说得过去,三间大瓦房,他爹是个老木匠,手艺人,日子紧不到哪去。”王媒婆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可是吧……这孩子吧……怎么说呢……”
沉默了一会儿,王媒婆的声音忽然就放开了些:“算了,婶子也不跟你拐弯抹角的了。这门亲,你可别应下。”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像被人攥住了心脏使劲揉搓。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拿稳,二十个鸡蛋要是碎了,我妈非把我皮扒了不可。
王媒婆继续说:“那陈卫东旁的都是好的,就一样——他这个人吧,太老实。你说这年头,老实人吃亏啊。他爹是个闷葫芦,他比他爹还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你嫁过去,将来吵架都吵不起来,憋都能憋死你。”
我站在篱笆外面,感觉自己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风呼呼地吹,我耳朵根子都红了,不知道是冻的还是臊的。我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王婶我来了”,可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里头那姑娘没说话,安安静静的。
王媒婆还在叹气:“再说了,这小伙子也不知道变通,前年大队让挖河,人家都挑轻省活干,就他一个人实打实地挖,手都磨出血泡了也不知道歇。你说这不是傻是什么?秀兰啊,你是个好姑娘,婶子不能害你。你听婶子的,待会儿他来了你随便应付两句就得了,回头婶子给你介绍个好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篮子在两只手之间倒腾了一下,故意弄出点声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王婶在家吗?”
篱笆里头的说话声一下子就停了。
我推开篱笆门走进去,王媒婆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那笑容跟抹了蜜似的:“哎呀,卫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这是……还带东西干啥呀,太客气了!”
我把篮子递过去,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妈让我给婶子带的,一点心意,婶子别嫌弃。”
“瞧你这孩子,多礼性!”王媒婆接过篮子,掀开布看了一眼,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哎哟,这鸡蛋个顶个的大,你妈这手艺真好。”
我跟着王媒婆进了堂屋,一眼就看见坐在长条凳上的姑娘。她穿着件碎花棉袄,头发梳了两条辫子,脸蛋圆圆的,肤色确实白净,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她低着眉眼,手里攥着条手绢,看起来文文静静的,就是嘴唇上有个小痦子,还挺显眼的。
她飞快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就那么一眼,我心里忽然就踏实了——不为别的,就为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傻子,倒像是在打量一件拿不准价钱的东西,带了点好奇,也带了点审视。
“这是周家庄的周秀兰,今年二十一。”王媒婆赶紧介绍,“秀兰啊,这就是陈卫东。你们年轻人聊,我去给你们倒茶。”说完扭着身子就出去了。
堂屋里就剩下我和她两个人。那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王媒婆那句话在转——“你可别应下”。
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还是我先开了口:“那个……你冷不冷?我看你穿得不多,要不把门关上?”
她摇摇头:“不用。”
又是沉默。
我忽然想起王媒婆说我老实,说我不会说话,说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我心里头不服气,可嘴上确实不知道该说啥。这跟跟兄弟伙在一起不一样,跟姑娘说话,我总怕说错了让人笑话。
最后还是她先问了一句:“你……你会木匠活不?”
“会点。”我说,“打个小板凳、做个柜子啥的还行,复杂的不行。我爸的手艺我还没学到家。”
她点点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了还是没笑。
王媒婆端着两杯茶进来,那茶是在搪瓷缸子里泡好了倒出来的,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她在我和她之间坐了,开始夸我:“秀兰你可不知道,卫东这孩子可踏实了,去年他们家盖房子,他一个人扛了两千多块砖,那力气,没得说!他爹是老木匠,手艺在咱们公社是有名的,将来这门手艺传给卫东,日子还愁啥?”
我一听这话,心里头五味杂陈。刚刚她还在篱笆那边劝人家别应下,这会儿在我面前又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这王媒婆不愧是吃这碗饭的,嘴皮子功夫真不是盖的。
王媒婆又说:“卫东啊,秀兰这姑娘也好得很,针线活做得漂亮,缝纫机踩得溜,做饭更是一把好手。你要是娶了她,那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我看了一眼周秀兰,她也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王媒婆说屋里太闷,让我们到院子里走走。我知道她的意思,是让我们单独说几句话。
出了堂屋,院子里那几只芦花鸡正啄地上的苞米粒。我跟周秀兰并肩走着,都不说话,就听那风刮过槐树枝的呜呜声。走到篱笆边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刚才听见的话,心里头一横,索性豁出去了。
“刚才。”我说,“我进院子的时候,听见王婶跟你说话了。”
周秀兰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刷地白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眼神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兔子,嘴唇哆嗦了一下,那个显眼的小痦子也跟着动了动。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出这话来,张了张嘴,半晌挤出一句:“你……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我说,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奇怪,“说我这人太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嫁给我能憋死。还说这年头老实人吃亏,让我别应下。”
周秀兰的脸由白转红,臊得耳朵根都烧起来了。她垂下眼睛,两只手绞着手绢,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就是想跟你说。”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她说得对,我这人吧,确实不太会说话,也不太会来事儿。我爹总说我像根木头桩子,戳在那半天不吭一声。可我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我认准了的事,我就死心塌地地干到底。我不太会跟姑娘家说那些好听话,但我要是娶了谁,我就一心一意对她好,绝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被人欺负。”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这些话像是憋在心里很久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说完我自己都愣了,感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周秀兰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睛亮亮的,像是含着水光。她飞快地把头扭到一边,望向篱笆外那片空旷的田野。远处的麦苗青青的,在风里一浪一浪地滚过去。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说了一句:“你……你真的扛了两千多块砖?”
“那是王婶瞎说的。”我老实答道,“两百来块差不多,两千块那不成驴了。”
她就笑了。
那笑容像是春天的风,一下子就吹化了。
周秀兰后来跟我说,就是那会儿她在心里拿定了主意。她说她家里兄妹五个,她是老大,从小就跟个小大人似的照顾弟弟妹妹,见多了那些嘴上抹蜜、肚子里灌油的人,反而不稀罕。她说她相过四个亲了,头一个油嘴滑舌,见面就叫她“大妹子”,结果后来打听出来在外面拈花惹草;第二个条件最好,在供销社上班,可一张嘴就是我爹怎么怎么,我们家怎么怎么,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第三个倒是老实,老实到她妈问一句他答一句,连个整句子都说不利索,她妈当场就说不成。
“你不一样。”她后来枕在我胳膊上说,“你老实,可你不窝囊。你明白事,你拎得清。你说那几句话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人能靠得住。”
可我当时不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以为她笑完了,这事儿也就完了,毕竟人家王媒婆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你可别应下”。
那天临走的时候,王媒婆问我:“卫东啊,你觉得秀兰咋样?”
我说:“好。”
就一个字。
王媒婆翻了翻白眼,大概心里头又在骂我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回去的路上,春风把河堤上的尘土卷起来,扑了我一身。我心里头乱糟糟的,想着一件事——明天能不能托人去打听一下周秀兰家里的情况。我妈说过,相亲这事儿,得趁热打铁,凉了就不好办了。可我又觉得,人家姑娘听了王媒婆那番话,估计不会再考虑我了。我这么一想,又泄了气,自行车骑得慢慢悠悠的,跟老牛拉破车似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第三天,王媒婆就托人带话来了,说周秀兰那边同意了,催着定个日子见家长。
我妈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赶紧让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又泡了粉条,炸了油饼,准备接待未来的亲家。我爸倒是不怎么说话,就闷着头刨木头,刨花卷了一地,但那刨花比平时刨出来的都要薄都要匀,我知道他心里头也是高兴的。
见了家长那天,周秀兰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布褂子,头发还是梳那两条辫子,嘴唇上那个小痦子还是显眼。她爸是个精瘦的小老头,庄稼地里泡了大半辈子,背有点驼,两只手骨节粗大,一看就是把好庄稼手。他妈倒是个爽快人,一张嘴噼里啪啦的,跟我妈聊得热火朝天。
两家大人聊得挺好,可是到了订亲礼钱上,卡住了。
周秀兰她爸沉默了半天,说出了一个数——三百块。
八三年的三百块,那是什么概念?我爸干一天木匠活挣两块五,三百块就是他三个多月不吃不喝的工钱。我妈脸上当时就不好看了,我爹还是不说话,闷着头抽烟袋锅子。
周秀兰低着眉眼坐在一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那顿饭吃了一肚子的别扭。回去的路上我妈一直在念叨:“三百块,他们怎么不去抢?他们当咱们家开银行的呢?卫东他爸,你说句话啊!”
我爸把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闷声说了一句:“再商量。”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头像揣了块石头,沉得很。我想起那天在篱笆边听见的话——老实人吃亏。我爹老实了一辈子,手艺活顶呱呱,可在钱上从来不会跟人掰扯,便宜从来没占过,亏倒是没少吃。我是不是也要走他的老路?
可我转念又想起周秀兰的那个笑,想起她说“你真的扛了两千多块砖”时眼里的光。我咬了咬牙,跟我妈说:“妈,再想想办法。”
最后是我去找了在公社农机站当会计的姑父,好说歹说借了一百块,我爸掏了一百五十块的老本,我又把去年卖猪攒的五十块添上,凑了三百块,送了过去。周秀兰她爸接过那沓子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眼睛红了,声音有点发哽:“我不图这钱,我就是想看看你们家的诚意。”
订了亲之后,我跟周秀兰的来往就多了起来。那时候农村还没时兴谈恋爱这个词,叫“处对象”。处对象的方式也很简单,逢年过节我去她家送点东西,农忙的时候我去帮她们家干活,闲的时候骑着车带她去赶个集,看场电影。我们那会儿看的第一场电影是《庐山恋》,她看得眼泪汪汪的,出了电影院还不住地擦眼睛。
秋收的时候我去她们家帮忙割稻子,天不亮就下地,一直干到天黑。她心疼我,偷偷给我带了两颗煮鸡蛋,塞在我草帽底下。我吃鸡蛋的时候,她家的狗跑过来蹲在我脚边,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把蛋黄分了一半给它。她看见了,说我心软,连对狗都这么好,将来对人肯定更好。
冬天农闲了,我跟我爸学木工活,打了一张八仙桌,一个小衣柜,一个梳妆台,准备结婚用。打梳妆台的时候,我在抽屉底下偷偷刻了一行小字:“一九八三年冬,为秀兰做。”这行字谁也不知道,连她也不知道,是我自己刻着玩的。
腊月二十,我跟周秀兰领了结婚证。那天下着雪,她穿着我给她买的红棉袄,站在公社大门口的雪地里,脸冻得红扑扑的,那个嘴唇上的小痦子也红彤彤的。我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不是天上的星星河里的月亮,而是一个姑娘肯在风雪天里对你笑。
领完证回来的路上,我们路过赵庄,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你后来问没问过王婶,”我说,“她那天为什么要劝你别应下?”
周秀兰叹了口气,说:“我问过。她说她是心疼我,说你太老实了,怕我们俩过日子过不到一块去。她说她做过那么多媒,见过太多老实人吃亏的例子,怕我嫁给你也跟着吃亏。”
“那后来她怎么又帮着我们说成了?”
“后来……”周秀兰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后来我跟她说了一句话,她就再不拦着了。”
“什么话?”
“我说,婶子,老实人吃亏不假,可不老实的人,吃了什么好东西我也看不上。”
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笑声在冬天的田野上传得老远,惊得路边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一大片。
媳妇说得对,老实人吃亏。可这世上,总得有几个老实人吧。一个老实人碰上一个明事理的姑娘,那亏,吃着吃着,也就吃出甜味来了。
自行车碾过结冰的路面,咯吱咯吱地响。她坐在后座上,两只手圈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风很大,雪也大,可她的手掌心是热的,隔着棉袄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暖意,一直暖到骨头缝里去。
我回头看了一眼赵庄的方向,王媒婆家的那棵歪脖子槐树在雪里模模糊糊的,像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儿。我在心里头说了句:王婶,谢了啊。
谢您那几句实话,也谢您后来没再做拦路虎。
更谢您那番话被我听见了,让我有机会对她说了那番心里话。
命运这事,谁也说不准。有时候就是一堵篱笆墙的事儿,墙这边的人劝着别嫁,墙那边的人听着学着勇敢,最后成就了一段姻缘。
现在想起来,一九八三年的那个春天,风可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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